我是韦哈利的仆人。墨修生硬地开口。好仆人,虽然我知道他不把我当人看。他认为仆人就像狗。我的存在只是为他服务。我的工作是替他顶罪,替他接受惩罚,修理他打破的东西,取回他需要的物品。哈利从小就是狂妄自大的败家子,以为家里财雄势大,他只要不杀人,做什么坏事都能逍遥法外——
不许诽谤他!韦文德狂怒地喊道。
你说过你的版本了,柏麦斯吼道。现在我要听施墨修说。
他不姓施——
让他说,卫斯克开口,冷漠的声音平息了山雨欲来的争吵。
墨修简单地朝伯爵点头致谢。黛西坐回旁边的椅子上,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她一点点地把椅子挪过来,裙摆半遮住他的左腿。
我陪哈利到波士顿拉丁学校,墨修继续说道,然后到哈佛大学。我睡在地下室仆人的住处。哈利跷的课,我研究他朋友的笔记,替他写作业——
你撒谎!韦文德喊道。你,只接受过孤儿院老修女的教育——你疯了才会以为会有人相信你。
墨修允许自己讥讽地一笑。我从那些老修女那里学到的,比哈利从一长串家庭教师那里学到的多。哈利说家里有钱有势,他不用学习。但我只是无名小卒,一贫如洗,唯一的机会就是尽量学习,希望将来出人头地。
什么出人头地?韦文德显然嗤之以鼻。你是仆人口爱尔兰仆人工你没半点成为绅士的希望。
黛西浮现似有若无的古怪微笑。但他在纽约确实出人头地了韦先生。墨修在商界和上流社会争得一席之地——他的确成为绅士。
藉由捏造的身分。韦文德反驳。他是骗子,难道你不明白?
不,黛西回答,直直看进墨修眼里,她的眼眸漆黑明亮。我看到一位绅士。
墨修想亲吻她的双脚。但他勉强转开视线,继续说道:我尽力保住哈利的哈佛学籍,但他好像不被开除誓不甘休。酗酒、赌博、还……
墨修犹豫,提醒自己有女士在场。……还有其他事,他继续说道,变本加厉。他的零用钱远远不足以支付他每月的开销,赌债高筑,连他自己也开始担忧。他害怕一旦父亲得知他惹上这么大的麻烦,他就要面对后果。哈利就是哈利,自然要寻找投机取巧的出路。
保险箱失窃的时刻,正好是他放假在家的期间。我一听就知道是哈利所为。
恶毒的谎言,韦文德呸一声。
哈利不敢承认为了偿还赌债而盗窃保险箱,墨修说,于是把矛头指向我。为了保全自己,他决定牺牲我。韦家自然相信他、不相信我。
法庭证明你有罪,韦文德厉声说。
根本没有证据。怒火如闪电般击中墨修,他呼吸转沉,奋力保持自制。黛西覆上他的手,他用力握住。太用力了,但他无法放松。
审讯是一场闹剧,墨修说道。韦家怕报纸追踪报导,催促法庭仓促了事。法庭指派给我的律师大半时间在庭上睡觉。没有证据证明我与窃案有关。哈利同学的仆人挺身而出,说无意中听到哈利和两个朋友密谋陷害我,但他不敢出庭。
看到他把黛西的手指握得发白,墨修硬是放松手上的力道。他温柔地用拇指刷过她的指节。幸运女神眷顾了我,他稍微平静下来,继续说道。《每日广告报》有记者撰文披露,哈利曾经欠下赌债,但窃案发生后,债务马上神奇消失。文章刊登以后,公众抗议审判程序显然很滑稽的声浪甚嚣尘上。
但法庭依然宣判你罪名成立?莉琳义愤填膺地问。
墨修挖苦地微笑。正义女神也许蒙着眼罩,他说,但很喜欢钱币的声响。韦家势力太大,我不过是身无分文的仆人。
你是怎么逃脱的?黛西问。
苦涩的微笑低不去。我也跟其他人一样意外。太阳尚未升起,我就被押上囚车,送往州监狱。马车在一段空路上停下。突然间,有人打开车门的锁上 个男人把我拖出去。我还以为会被以私刑处死。但他们自称同情我的市民,决意纠正这桩冤案。他们放走了我,囚车的警卫没有反抗 给了我一匹马。我到达纽约,把马卖掉,开始新的生活。
你为河选择姓施?黛西问道。
那时,我明白了受人尊重的姓氏有多大力量。施家家族庞大,枝繁叶茂,我觉得很难详细查证,比较容易蒙混过关。
这时柏麦斯开口了,受创的自尊深及他的痛处。你为何找我求职?你觉得我容易哄骗吗?
墨修直接看进他眼里,想起对柏麦斯的第一印象……有权有势,愿意给他机会,全心投入事业,无暇对他的背景追根究柢。精明、固执、有瑕疵,目标单一坚定……对墨修影响最深的男人。
绝对不是这样的,墨修诚挚地说。我钦佩你的成就,想从你身上学习。相处之后,我……他喉咙紧缩。……我敬重你、感激你,也由衷喜爱你。
柏麦斯如释重负,脸色腓红,微微点头,眼中泪光闪烁。
韦文德表情破灭,沉着的风度好像廉价玻璃一样粉碎。他全身颤抖,仇恨的自光瞪向墨修。你在用谎言玷污我儿子的记忆,他说。我不会让你得逞。你以为到了国外,就没有人——
他的记忆?墨修警觉地抬起头,十分震惊。哈利死了?
是你害死他的!审判后,谣言,谎话和疑心从末消失。哈利的朋友避开他。他的荣誉遭到污蔑,他的一生毁了。如果你认罪,如果你在狱中服刑,哈利依然会在我身边。但人们丑恶的怀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生活在那种阴影中,使哈利酗酒,鲁莽度日。
一切迹象显示,莉琳讽刺地说,令郎审判前已经在酗酒和鲁莽地生活了。
莉琳有把人逼疯的卓越天赋,韦文德也不能幸免。
他是罪名成立的犯人!韦文德冲向她。你竟敢相信他而不相信我!
卫斯克三大步赶到他们身旁,但墨修已经挡在莉琳前面,替她承受韦文德的愤怒。
韦先生,黛西在吵闹中开口,平静下来。你必定明白冲动对你没有好处。她镇静、清醒的话似乎穿透了狂暴的迷雾,传入他的耳中。
韦文德看黛西的眼神带着奇异的恳求。我儿子死了,是费墨修害死他的。
怪罪墨修不能令他死而复生,她静静地说。他泉下有知也不会得到安慰。
但能给我带来安宁,韦文德喊道。
黛西的表情郑重其事,目光怜悯。你确定吗?
他们都看出答案不重要。他已经不可理喻。
我等了许多年,走了几千哩路,才等到这一刻,韦文德说。没有人能阻止我。你看过文件了,卫斯克。就连你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警探奉命带走他,必要时会使用武力。你今晚、立刻就把他交给我。
不行。卫斯克眼神冷硬。今晚风雨大作,疯子才会连夜赶路。汉普郡春天的暴风雨来势汹汹、难以捉摸。你们在巨石围过夜,等我考虑下一步怎么做。
听到卫斯克的提议,警探隐约松一口气,明智的人都不想顶着狂风暴雨赶路。
再给费墨修逃脱的机会?韦文德鄙夷地问。不行。你要把他交给我看管。
我保证他不会逃跑,卫斯克迅速回答。
你的保证对我没用,韦文德反驳。你显然偏袒他。
英国绅士一诺千金。怀疑他们的保证是莫大的羞辱。卫斯克没有当场爆发,出乎墨修意料。他紧绷的脸颊震怒地颤动。
你这下可闯祸了,莉琳喃喃道,有些佩服他的胆子。即使在跟丈夫吵得最激烈的时候,她也从来不敢攻击他的荣誉。
要带走他,卫斯克用致命的日吻告诉韦文德,除非我死。
那一刻,墨修意识到这样下去,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他看到韦文德的手伸进外套口袋,里面装着沉甸甸的物品,他看到手枪枪柄。早该料到。万一警探无能,有了手枪就万无一失。
等一下,墨修说。他会不惜一切阻止韦文德拔枪。一旦掏出枪,对立就会升高到一触即发的地步,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我跟你走,他盯着韦文德,竭力促使他放松下来。
拘捕令已经下达。也在所难免。
不要,黛西喊道,扑过去搂住他的颈项。你跟他在一起不安全。
我们马上离开。墨修告诉韦文德,小心翼翼地拉开黛西的手臂,把她推到身后护住她。
我不能让——卫斯克开口。
墨修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这样比较好。他要让有点疯狂的韦文德和两名警探离开巨石园。我跟他们走,有什么问题到伦敦解决。此时此地不宜争吵。
伯爵无声地诅咒。身为能干的战略家,卫斯克明白他目前屈居下风后,不是蛮力之战,而是金钱、法律和幕后政治操纵的较量。
我跟你们一起去伦敦,卫斯克简略地说。
不可能,韦文德回答。马车只坐得下四个人:我、两名警探和囚犯。
我坐马车跟着你们。
我陪你去,柏麦斯果断地说。
卫斯克把墨修拉到一边,像兄长一样握住他的肩膀,静静地说:我跟鲍尔街的治安官很熟。我保证一到伦敦,你就会被带到他面前——在我的请求下,你会立即被释放。我们暂时住到我的私人住所,等待美国大使的正式引渡要求。与此同时,我会集合大批律师,运用手上每一分政治势力。
墨修几乎不相信自己有力气开口。谢谢你,他好不容易挤出话来。
爵爷,黛西低声问,他们能成功引渡墨修吗?
卫斯克板起脸上肯的口吻显得不可一世。绝对不可能。
黛西不稳地大笑。嗯,她说,我相信你的话,爵爷,即使韦先生不相信。
等我教训完韦文德……卫斯克咕哝,摇摇头。失陪。我去吩咐仆人准备马车。
伯爵大步离开,黛西仰望墨修的脸庞。现在我明白了,她说。明白你为何不想告诉我。
是的,我——他嘶哑地说,我知道是错的。我知道你发现后,我就会失去你。
你以为我不会理解?黛西郑重地问。
你不知道当年的情形。没有人相信我。真相不重要。经历过孤立无援的困境,我以为没有人会相信我的清白。
墨修,她简单地说,无论你跟我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为什么?他耳语。
因为我爱你。
她的话令他心如刀割。你用不着那样说。你不——
我爱你,黛西坚持说道,握紧他的背心。我早该告诉你——我想等到你信任我,
不再隐瞒你的过去。但既然我知道最坏的——她停顿,扬起一边唇角。就是最坏的,对不对?你没有其他事瞒着我?
墨修量眩地点头。是的。没有。就是这件事。
她的表情害羞起来。你不说你也爱我吗?
我现在没有权利,他说。等这件事解决,等我沉冤得雪——
告诉我,黛西拉扯一下他的外套。
我爱你,墨修低声说。天啊,告诉她的感觉真好。
她又拉扯他的外套三次表示对他的占有和维护。墨修抗拒,握住她的手肘,她的体热渗透了潮湿的长袍。尽管不合时宜,他依然感觉到悸动的欲望。黛西,我不想离开你……
我要跟你们到伦敦,他听到她低语。
不。你跟姐姐待在这里。我不希望你参与这件事。
要我责身事外,有点太晚了吧?我是你的未婚妻,结果对我极为重要。
墨修朝她低头,嘴唇轻轻碰触她的秀发。如果你在那里,我会更加难熬。他静静地说。我需要知道你安全地待在汉普郡。他从背心上执起她的手指,送到唇边热切地亲吻
明天为我到许愿井,他耳语。我需要另一个五美元的愿望。
她握紧他的手指。最好是十美元。
墨修感觉背后有人靠近,转身看见两名脸色难看的警探。一把犯人押送鲍尔街时,按规定得给他戴上手铐,一名警探说道。他责难地瞪黛西一眼。请原谅,小姐,但你把费先生的手铐弄到哪里了?
黛西无辜地迎视他的目光。我交给了一位女仆。恐怕她非常健忘。她大概忘记放在哪里了。
我们要从何找起?警探不耐烦地喷一口气。
她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建议你们彻底搜查所有夜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