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父亲的协议……
他们分别后,黛西的话依然在墨修脑海中回荡。他一有机会一定会把柏麦斯拉到一边,问他是怎么回事。但宾客纷至踏来,看来在傍晚前很难找到机会。
墨修纳闷柏麦斯是不是真的心血来潮,要帮他和黛西牵线。天啊这么多年来,墨修对柏黛西有过许多想法,但没有一个与婚姻有关。娶她为妻一直是不可能成真的事,甚至不在考虑范围内。因此墨修从未亲吻她,从未邀她跳舞,甚至从未跟她一起散步,他心知肚明,一切深入接触都会以灾难告结。
他的秘密往事困扰着他的现在,危及他的将来。墨修时时谨记,他虚构的身份随时会被人拆穿。只要有人根据事实做出简单的推算……就会识破他真正的身分和地位。黛西应该嫁给诚实无欺的丈夫,而非将人生建筑在谎言上的骗子。
但那消除不了墨修对她的渴望。他一直想要黛西,强烈的渴求仿佛从肌肤的每个毛孔散发出来。她甜美可人、心地善良、创造力丰富,过于通情达理却又浪漫得不可救药,她闪闪发亮的黑眸充满梦幻色彩。她偶尔太专心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忘了手上在忙,而显得笨手笨脚。她看起书来极为沉迷,晚餐经常因此迟到。她常常找不到顶针、拖鞋和快用完的铅笔。她很喜欢遥望星空。有天晚上,他看到黛西渴望地倚靠在露台栏杆上,细致的小脸朝夜空仰起,她的侧脸永远烙印在墨修心中。当时他涌起最强烈的欲望,很想大步走过去,将她吻得神志不清。
墨修经常逾越想像跟她上床的情景。如果有这么一天,他会非常温柔。他会膜拜她的胴体,千方百计取悦她。他渴望亲密地捧住她的秀发,用手掌爱抚她髋骨柔和的突出,亲吻她柔滑细腻的香肩。她在他臂弯中沉睡的重量。他想要这一切,又想要更多更多。
墨修很惊讶居然没有人看穿他的心思。黛西每次看见他都应该看出来。幸好她从未正眼看过他。她总是把他当成父亲营运机器的另一个齿轮,对他视而不见,墨修为此暗自庆幸。
但有些事变了。他想起先前黛西凝视他的眼神,她的表情既吃惊又困惑。他的外表变了这么多吗?
墨修心不在焉地把口袋中的手插得更深,走在巨石园内。他从来不在意外表,只有定期修剪头发,保持面容整洁。严厉的新英格兰教育把人的虚荣心消磨殆尽,波士顿人对花梢的事物深恶痛绝,尽一切努力避免新事物和时尚潮流。
但这几年来,柏麦斯坚持要墨修顾及有钱绅士的身分,到公园大道光顾他熟识的裁缝,到讲究的理发店剪发,不时让人保养指甲。也是出于柏麦斯的坚持,墨修雇用了一个厨娘和一名管家,最近的饮食有所改善。加上褪去年少稚气的残迹,他流露出焕然一新的成熟面貌。他纳闷黛西是不是因此受到吸引,又立即因在意这点诅咒自己。
但她今天看他的眼神……仿佛第一次看见他、真正注意到他……
他到第五大道拜访柏家时,她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他的思绪回到两人初遇的情景,那是在柏家的私人晚餐。
水晶枝形吊灯散发出灿烂的光芒,把富丽堂皇的餐厅照得熠熠生辉,墙上铺着镀金的厚墙纸和金色的饰板。四面镜子并排挂满了一整面墙壁,面积之大,他末曾见过。
柏麦斯有两个儿子在场,都是强壮的年轻人,重量大概是墨修的两倍。玫欣和麦斯坐在桌子两端。两个女儿莉琳和黛西坐在同一侧,偷偷把餐盘和椅子挪近。
柏麦斯与两个女儿动辄争吵,对她们若非不理不睬就是尖锐地出声斥责。长女莉琳大胆无礼地回应柏麦斯的批评。
但十五岁的黛西若有所思、兴味盎然地注视着父亲,令他懊恼得忍无可忍。看到她,墨修就涌起微笑的冲动。柏黛西肌肤明亮,有着奇异的肉桂色眼眸和捉摸不定的表情,好像来自神话中生物居住的魔法森林。
墨修很快发现,谈话有黛西参与,往往会转向既出人意表又迷人的方向。柏麦斯当众为黛西最新的恶作剧斥责她时,他暗笑在心。由于设置的捕鼠夹全部失效,柏家的老鼠最近泛滥成灾。
有仆人报告说,黛西在夜里悄悄触动了屋内所有捕鼠夹,故意让老鼠幸免于难。
是真的吗,女儿?柏麦斯的怒吼有若雷呜,暴怒地瞪着黛西。
有可能,她承认。但也有另一种解释。
什么解释?柏麦斯暴躁地问。
她换上恭贺的口吻。我们家有全纽约最聪明的老鼠!
从此以后,墨修不曾拒绝造访柏家的邀请,不仅是为了取悦老人,更是为了见黛西一面。他一有机会就偷看她,知道他只能得到这么多。尽管她待他冷淡客气,但只有在她身边,他才体会得到近乎幸福的感觉。
墨修掩藏烦乱的思绪,漫步到庄园深处。他从未出过国,但这正是他想像中的英国:修剪整齐的花园、远处蓊郁的山脉、富丽堂皇的宅邸外围的村庄。
宅邸及室内的家具年代久远,边角有舒适的磨损,但似乎每个角落都有珍贵的花瓶、雕像或他在艺术史书籍上见过的油画。也许冬天会有点透风,但到处都有壁炉、厚厚的地毯和天鹅绒窗帘,住在这里怎样也算不上辛苦。
柏麦斯,或该说是他的秘书,写信给墨修,要求他来监督肥皂公司英国分厂的建立时,他的直接反应是拒绝。墨修珍惜这份挑战和责任,但他受不了住在柏黛西附近的煎熬,即使只是在同一个国家。她的存在有如芒刺在背,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不得终解的渴求。
但秘书在最后几行提及柏家的状况,引起了墨修的注意。
柏先生私下怀疑,秘书写道,年纪较小的柏小姐无法嫁给合适的绅士。柏先生因而决定,倘若她春末尚未订婚,就把她带回纽约……
这令墨修面临进退两难的困境。如果黛西要回纽约,墨修一定要去英国。保险起见,他决定接受在布里斯托的职位,静待黛西猎夫的进展。如果她成功出嫁,墨修就找人接手,然后回到纽约。
只要两人之间有海洋相隔,一切就会相安无事。
墨修经过入口大厅,看到卫斯克爵爷的身影。伯爵旁边站着一位身材魁梧、头发乌黑的男人,他优雅的衣着掩不住海盗般的外表。墨修猜他是韩熙孟,卫斯克的商业伙伴兼传闻中最好的朋友。尽管韩先生家财万贯,但他是屠夫的儿子,没有贵族血统。
施先生,他们在豪华的大楼梯底附近相遇,卫斯克轻松地说:你散步没多久就回来了。我希望景色还算宜人?
景色极为秀丽,爵爷。墨修回答。我期待享受经常在庄园散步的乐趣。我在路上恰好碰见柏小姐,所以才提早回来。
啊。卫斯克不动声色。柏小姐一定很惊讶。
言下之意是但不惊喜。墨修眼睛眨也不眨地迎上伯爵的自光。他有一项非常有用的技巧,能从表情和姿势的微妙变化看穿对方的心思。但卫斯克的自制力非此寻常。墨修钦佩这点。
我敢说,柏小姐最近遇到不少惊奇。墨修回答。他有意试探卫斯克知不知道柏麦斯可能安排黛西嫁给他的事。
伯爵只是似有若无地扬起眉毛,仿佛认为这句话耐人寻味,但不值得回应。该死,墨修愈发佩服地暗忖。
卫斯克转向身旁的黑发男子。韩熙孟,我想向你介绍施墨修——我先前向你提过的美国人。施墨修,位是韩熙孟先生。
他们坚定地握手。韩熙孟比墨修大五至十岁,打起架来似乎会不择手段。他大胆自信,据说喜欢戳破浮夸的虚荣和上流社会的做作。
听说你的联合火车引擎铸造厂成就非凡。墨修告诉韩熙孟。你结合英国技术与美国生产方式的做法,在纽约引起广泛的兴趣。
韩熙孟讽刺地微笑。虽然我很想包下所有的赞美,但不得不谦逊地指出卫斯克也有功劳。他和他的妹夫是我的商业伙伴。
你们的组合显然非常成功。墨修回答。
韩熙孟朝卫斯克转身。他很会恭维,他评论道。我们能雇用他吗?
卫斯克好笑地扬起唇角。恐怕我的岳父大人会反对。他需要施先生在布里斯托设立工厂和分公司。
墨修决定改变话题。我在报纸上看到国会最近在英国铁路工业国有化上有所动作,
他对卫斯克说。想听听你的看法,爵爷。
天啊,千万别跟他提这件事,他会说个没完没了。韩熙孟说。
提起这个话题,卫斯克蹙起眉毛。公众最不需要的就是政府掌控工业。上帝保佑,让政客少来干预我们。政府向来效率不佳,管理铁路也不会例外。垄断只会抹煞工业的竞争力,使赋税升高,更别提——
更别提,韩熙孟顽皮地打断他,卫斯克和我不希望政府瓜分我们日后的利润。
卫斯克严厉地瞪他一眼。我是以公众利益为重。
幸亏,韩熙孟评论道,在这件事上公众利益和你的利益是一致的。
墨修强忍微笑。
卫斯克翻个白眼,告诉墨修:看到了吧,韩先生绝不放过嘲弄我的机会。
我谁都嘲弄,韩熙孟说。你只不过恰好是最方便的靶子。
卫斯克转身对墨修说:我要和韩熙孟一起去后阳台抽雪茄。你要不要一起来?
墨修摇头。恐怕我不抽菸。
我也是。卫斯克沮丧地说。我向来惯于偶尔享受雪茄,但不幸的是,伯爵夫人目前的身体状况不欢迎菸草的味道。
墨修愣了一下才想起伯爵夫人是柏莉琳。真奇怪,风趣、脾气火爆、精力充沛的莉琳居然成了卫斯克夫人。
韩熙孟抽雪茄,我们俩聊天,卫斯克告诉他。一起来吧。
这邀请似乎不接受拒绝,但墨修依然尝试婉拒。谢谢你,爵爷,但我有事要与人商量,我——
这个人是柏先生吧。
该死,墨修暗想。他知道。就算卫斯克不说那句话,墨修也能从他的眼神看出来。卫斯克知道柏麦斯打算把黛西嫁给他……不出所料,卫斯克对这件事有意见。
你得先跟我商量。伯爵继续说道。
墨修戒备地看向韩熙孟,对方泰然自若地迎视他的目光。旁人的私事,墨修说道,一定会令韩先生感到无聊
绝对不会,韩熙孟兴高采烈地说。我很喜欢听别人的事。尤其是私事。
三人来到后阳台,俯瞰修剪整齐、以砂砾小径和经过精心设计的造型树篱分隔的大片花园。绿意繁茂的远处有古老的梨树园。微风吹拂过花园,飘送浓郁的花香。附近的河流洋溢着潺潺水声,树木迎风发出飒飒微响。
墨修坐在室外的桌前,强自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他和卫斯克看着韩熙孟用小刀切断雪茄一头。墨修保持沉默,耐心等卫斯克先开口。
柏先生要黛西和你结婚的事,卫斯克唐突地问,你知道多久了?
墨修毫不犹豫地回答。大约一小时十五分钟。
那么,不是你提出的?
根本不是。墨修向他保证。
伯爵靠回椅背上,十指交错放在削瘦的腹部上,眯起眼睛审视他。这种安排对你大有好处。
爵爷,墨修平板地说,我生平最大的才能就是赚钱。我不需要靠结婚获利。
我很高兴听到这点。伯爵回答。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但在此之前,我要先表明立场。我很喜欢我的小姨,自认有责任保护她。你跟柏家很熟,一定知道伯爵夫人和妹妹关系亲密。如果有任何事令黛西不快乐,内人也会难受……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明白。墨修简洁地说。他已经决心要用尽办法避免娶黛西为妻,卫斯克却来警告他,更是天大的讽刺。他很想叫卫斯克去见鬼。但他默不作声,保持泰然自若的表情。
黛西的性情独一无二,卫斯克说。她天性温情浪漫。如果被迫嫁给不爱的人,她会伤心欲绝。她丈夫必须珍惜她的全部,保护她免于残酷现实的伤害,允许她去作梦。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卫斯克有着务实和稳健的名声,听到他说出如此感性的话,今墨修大吃一惊。你想问什么问题,爵爷?墨修问道。
你能保证不娶我的小姨吗?
墨修注视着伯爵冷若冰霜的黑眸。卫斯克习惯别人俯首听命,得罪他不是明智的选择。但墨修多年来对柏麦斯的斥责和怒吼习以为常,他的震怒会吓得其他人逃之夭夭,但墨修敢与他争辩。
柏麦斯尽管有时无情、尖刻又跋扈,但他最尊敬的莫过于敢于与他针锋相对的人。不久以后,每逢公司有坏消息,其他人不敢把不愉快的真相告诉柏麦斯时,众人就会推墨修出面。
墨修就是这样被锻练出来的,因此卫斯克的铁腕掰不倒他。
恐怕我不能保证,爵爷。墨修彬彬有礼地说。
韩熙孟的雪茄掉了下来。
你不肯保证?卫斯克不敢置信地问。
我不能。墨修迅速弯腰捡起雪茄,递给韩熙孟。韩熙孟注视着墨修的眼眸闪烁着警告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阻止他跳下悬崖峭壁。
为何不能?卫斯克质问。因为你不想失去在柏氏公司的职位?
不是,他现在不能失去我。墨修浮现淡淡的微笑,努力显得谦逊一点。柏氏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生产、管理和行销……我赢得了老先生的信任。即使我拒绝娶他的女儿,也不会遭到解雇。
那么你很容易就能平息整件事,伯爵说。我要你的保证,施墨修。现在就要。
只要他的胆量稍微小一点,就会向卫斯克权威的命令屈服。假若你提出适当的鼓励,墨修淡然地回应,也许我会考虑。譬如,如果你答应担保我做整家分公司的负责人,职位保证至少,嗯……三年不变。
卫斯克难以署信地看他一眼。
韩熙孟捧腹大笑,打破了紧张的沉默。天啊,他胆子够大。他喊道。听我说,卫斯克,我要聘请他加入铸造厂。
我的身价不低。墨修说,韩熙孟笑得雪茄差点又掉了下来。
连卫斯克也不情愿地露出微笑。该死,他喃喃道。事关重大,我不会一口答应为你背书保证,必须等我确认你胜任这个职位才行。
看来我们陷入了僵局。墨修露出友好的表情。暂时。
年纪较大的两人交换眼神,心照不宣地同意等他不在场时再讨论。墨修非常好奇,但心里耸了耸肩,知道有些事不由他控制。至少他表明了他不受胁迫,也给自己留下转圈的馀地。
况且,柏麦斯尚未对他提及此事,他也难以有立场做任何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