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显然是全家最娇小的。当晚稍后,柏麦斯在与卧室相连的私人小会客室来回踱步。晚餐过后,其他宾客聚集在楼下,墨修和他约好到楼上会面。她身材娇小、性格轻佻。孩子出生时,我就告诉妻子给她取个像洁恩、康丝之类,可靠又实际的名字。但她偏偏选择了玛歌……法语,真是的!以她表姊命名。后来更惨,莉琳才四岁就发现玛歌该死的是一种无足轻重的小花的法语名字,从此叫她黛西,便一直延用……
柏麦斯继续来回踱步,墨修暗忖这名字完美贴切,这种白色小花显得如此娇弱,却又无比坚强。柏家人性格强势,但黛西始终能坚持自我,实在不容小觑。
……显然我必须补偿你,——柏麦斯说道。我很了解你,知道你肯定看不上黛西这种古灵精怪的娇小女孩,会选择实事求是、精明能干的妻子。因此——
不必补偿,墨修平静地打断他。黛西……嗯,柏小姐,她十分美丽动人、令人血脉贲张、神魂颠倒。——过得去。娶柏小姐这样的女子为妻本身就是奖赏。
很好,柏麦斯咕哝,显然不甚信服。你很有绅士风度。话虽如此,我还是会给你合理的补偿:大笔嫁妆,更多持股等等。我保证你会满意。至于婚礼安排——
我没有答应,墨修打断他。
柏麦斯戛然止步,质疑地看他一眼。
首先,墨修小心翼翼地继续,柏小姐可能在两个月内找到求婚者。
她不可能找到像你这样能干的求婚者。柏麦斯洋洋得意地说。
墨修心底忍俊不禁,但慎重其事地回答。多谢夸奖。但相信柏小姐对我的评价没有你这么高。
老人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呸。女人的心思就像英国的天气一样反覆无常。你可以讨她欢心。送她一束花,赞美她几句更好的办法是,从她看的那些见鬼的诗集中引用几句。勾引一个女人不难,施墨修。你只要……
柏先生,墨修忽然警觉地打断他。老天在上,他不需要雇主解释求爱的技巧。我相信不用忠告,我也能应付。问题不在那里。
那么在哪里……?啊!柏麦斯对他露出老于世故的微笑。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墨修感觉不妙地问。
你显然在担心,如果你日后决定我女儿不能满足你的需要,我会有什么反应。但只要你谨言慎行,我不会反对。
墨修长叹一声,揉揉眼睛,突然感到疲倦。他的船才抵达布里斯托不久,他就得面对这种问题,实在有点过分。你是说,如果我对妻子不忠,你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话不是疑问句。
男人难免面对诱惑。我们有时拈花意草。世事如此。
我不会,墨修平板地说。无论是在商场还是私生活,我都会坚守承诺。如果我答应对一个女人忠贞不二,就会说到做到。无论发生什么事。
柏麦斯笑得浓密的胡须抽动。你还年轻,负担得起良知的顾虑。
年老就负担不起?墨修带着一丝亲切的嘲弄问道。
有些良知经常要价过高。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天啊,希望不要。墨修陷入椅中,把头埋在手上,手指扒过浓密的头发。
等待良久,柏麦斯大胆地问:娶黛西为妻真的有这么痛苦吗?你总有一天要结婚。娶了她还有好处。譬如公司。我死后你会得到控股权。
你会活得比我们都长。墨修喃喃道。
柏麦斯愉快地大笑。我要把公司给你。他坚持。这是他第一次直言不讳地谈论这个话题。你比我的儿子更像我。公司在你手上比在其他人手中更好。你有天赋……有走进一个房间就掌控全局的气势……你不畏惧任何人,他们都知道,也为此敬重你。娶我的女儿,施墨修,建我的工厂。等你回家,我会给你纽约。
能加上罗德岛吗?反正不是很大。
柏麦斯不理会他讽刺的问题。我对你的期望并不局限于公司。我跟有权有势的人有来往,他们也在意到你。你能想出来的任何抱负,我都会帮你实现……代价不高。娶黛西为妻,生育我的孙子。我的要求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墨修头晕目眩地重复。
十年前墨修开始为柏麦斯工作时,他万万没想到日后会视柏麦斯为父亲。柏麦斯好像一桶火药,身材矮胖,暴躁的脾气恶名昭彰,看到他的秃头变成火红色,就知道他滔滔不绝的痛斥即将爆发。但柏麦斯对数字敏感,在人才管理上极为精明和工于心计。他也对令他满意的人慷慨大方,总是严守承诺、履行职责。
墨修从柏麦斯身上受益匪浅,他学会如何找出对手的弱点转为自己的优势,何时应施加压力,何时要留些馀地……他也学会只要绝不低于礼貌的底线,商场上盛气凌人的态度并无不妥。倘若事事息事宁人,就得不到纽约商人的尊重,这指的可是真正的商人,不是上流社会涉猎商界的绅士。
在此同时,墨修也发现赢得争吵末必能达到目的,于是学会用外交手腕缓冲他的魄力。他天生戒心重,魅力养成不易。但为了在商场上更如鱼得水,他千辛万苦地练就了迷人的风度。
柏麦斯一直支持墨修,指导他完成几次岌岌可危的交易。墨修对他的教导感激在心。他脾气暴躁的雇主不乏缺点,但墨修依然情不自禁地喜欢他——因为柏麦斯说得有道理,他们有相似之处。
柏麦斯这种的男人怎会生出黛西这样的女儿,更是生命的一大谜题。
我需要时间考虑。墨修说。
有什么要考虑的?柏麦斯抗议。我已经说过——看到墨修的表情,他住口。好吧,好吧。反正没必要立刻答覆。我们以后再讨论。
你跟施先生谈过了吗?迈克进入卧室时,莉琳问道。她想等他回来,等得打起瞌睡,正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噢,谈过了。迈克沮丧地回答,脱下剪裁考究的外套,挂在路易十四式椅子的扶手上。
我说得没错吧?他这人很讨厌,糟透了。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迈克凝视着怀孕的娇妻,她的长发披散下来,睡眼迷蒙,美得让他心跳暂停一拍。先
不要,他喃喃道,半坐在床上。先让我好好看一下你。
莉琳露出微笑,双手揉整她瀑布般的狂野黑发。我很丑。
不会。他靠得更近,放低声音。你每一部分都很可爱。他双手温柔地覆上她圆滚滚的腹部,抚慰的双手不带欲望。我能为你做什么?他轻声细语。
她继续微笑。看我一眼,就知道你做得已经够多了,爵爷。她用纤细的手臂搂住他,让他把头靠在胸前。卫斯克,她埋在他的头发上说,我只愿怀你的孩子。
这令我很安慰。
我感觉摔不及防……还该死的难受。如果我说不喜欢怀孕,是不是不对?
当然不是,迈克回答,头埋在她的双峰间,含糊不清地说,换作我也不会喜欢。
她露齿而笑,放开他,靠回枕头上。我想听施先生的事。告诉我你跟那讨厌的活稻草人说了什么。
准确地说,他不是稻草人。你们上次见面后,他似乎变了。
嗯。这个发现显然令莉琳不悦。但他还是很难看。
我很少细想男性魅力的问题。迈克嘲弄地说,算不上称职的裁判。但大概没有什么人会说施先生难看。
你是说他迷人吗?
我相信很多人会这样说。
莉琳把手伸到他面前。我竖起几根手指?
三根,迈克好笑地说。亲爱的,你在做什么?
检查你的视力。我觉得你的视觉有点问题。来,跟随我手指的动作——
不如你跟随我手指的动作吧,他建议,伸手要解开她的紧身胸衣。
她握住他的手,凝视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眸。迈克,认真点。事关黛西的未来!
迈克合作地坐回去。好吧。
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她催促。
我斩钉截铁地告诉施先生,我不允许任何人今黛西不快乐。我要求他向我保证不会娶她。
噢,谢天谢地。莉琳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
他拒绝了。
他什么?她吃惊地张开嘴巴。但没有人敢拒绝你。
显然没有人告诉过施先生这一点。他说。
迈克,你会采取行动吧?你不会任凭我父亲对黛西恫吓和疲劳轰炸,迫使她嫁给施墨修——
嘘,亲爱的。我保证黛西不会被迫嫁给不喜欢的人。不过……迈克犹豫片刻,考虑要承认多少事实。我对施墨修的看法和你有些不同。
她蹙起柳眉。我的看法比较准确。我认识他更久。
你认识几年前的他,迈克平稳地说。人会变。莉琳。我认为令尊对施墨修的评价大致没错。
你也有份,迈克?莉琳引用凯撒看到挚友布鲁特斯参与刺杀时二心灰意冷的名言。
看到莉琳戏剧化的横眉怒目,他露齿一笑,伸手从被褥下捞出她赤裸的脚,拉到大腿上开始帮她按摩。他的拇指用力揉捏她疼痛的足弓,她长叹一声上 在枕头上放松下来。
迈克考虑到目前为止他对施墨修的了解。他是聪明的年轻人——思想敏捷、彬彬有礼、言之有物。迈克向来喜欢跟这种人相处。
表面看来,施墨修和柏黛西很不相配。莉琳认为黛西应该嫁给天性同样浪漫敏感的男人,但迈克不全然赞同,这样的结合缺乏平衡。毕竟每艘快船都需要锚。
我们必须尽快把黛西送到伦敦,莉琳焦躁地说。这是社交旺季,她却埋没在汉普郡,无法参加每一场舞会和晚宴。
是她选择来这里的。迈克提醒她,伸手拉过她另一只脚。如果她错过婴儿的诞生,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噢,别管那个。我宁愿黛西错过婴儿的出生而遇到合适的男人,也不要她在这里陪我,到最后期限被迫嫁给施墨修,跟他搬到纽约,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已经想过了,迈克说。所以特意邀请了许多合适的男士到巨石园聚会。
真的吗?她从枕头上抬头。
圣文森和我列出一份名单,详细辩论过每位人选的优缺点。我们定下十二位男士,任一位都适合你妹妹。
噢,迈克,你是最聪明、最棒——
他挥手打消她的赞美,想起那场激烈的争论,他笑着摇了摇头。告诉你,圣文森挑剔得要命。如果他是女人,没有男人配得上他。
男人从来就配不上女人,莉琳毫不谦虚地告诉他。所以我们女人有个说法……“目标订高一些,然后将就凑合”。
他嗤之以鼻。你是那样的吗?
她嫣然一笑。不,爵爷。我目标很高,却得到了意外惊喜。她吃吃笑着,他爬起覆盖她仰卧的身体,彻底地亲吻她。
天色尚未破晓,群喜爱钓鲑鱼的宾客就在后阳台上匆匆用过早餐,穿着花呢、粗斜纹布和上腊的亚麻衣装出去了。睡眼蒙胧的仆人提着钓竿、鱼篮与装着虫形鱼钩和工具的木箱,跟随绅士们到鲑鱼溪。男人会离开大半个上午,女士们则继续睡觉。
除了黛西。她很喜欢钓鱼,但不用问也知道众男士不欢迎女性的加人。过去她经常与莉琳结伴钓鱼,但姐姐目前的状况肯定不适合陪她。
黛西费尽唇舌游说爱芬或雅兰陪她到卫斯克放养了大量鲑鱼的人工湖,但两人都兴趣缺缺。
很好玩的,黛西诱哄她们。我教你们抛线,真的很容易。别告诉我你们要在明媚的春天早晨待在屋里!
但雅兰想睡懒觉。由于爱芬的丈夫圣文森决定不去钓鱼,爱芬说她宁愿在床上陪他。
跟我去钓鱼比较好玩。黛西告诉她。
不,爱芬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黛西有点生气,又有一点寂寞,独自用过早餐,她就出发到湖边,手上带着最喜爱的箭杆木钓竿——鲸须顶端,钓线轮底部特别加强。
早晨景色如画,空气柔和清新。黑刺李树篱旁,越冬的鼠尾草开满鲜蓝色和紫色的穗花。黛西经过修剪整齐的绿茵,步向长满毛苋、落日草和明亮的粉红色仙翁花的草地。
绕过一棵桑树,黛西发现湖畔一阵骚乱。两个小男孩中间夹着某种动物或鸟儿……是一只鹅?它愤怒地高声嘎嘎抗议,拼命拍打翅膀,反抗吃吃笑的男孩。
喂,喂,黛西喊道。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看见有人闯入,两个小男孩尖叫一声,拔腿就跑,飞快地逃离湖边。
黛西加快脚步,靠近愤慨的鹅。是一只庞大的畜养灰脚鹅,该品种以灰色的羽毛、强健的颈项和尖锐的橙色喙著称。
可怜的家伙。黛西看到有什么绑在它腿上。她走得更近,满怀敌意的鹅扑上前攻击她,被拴在腿上的线唐突地绊住。黛西停步,放下钓具。我会努力帮你,她告诉凶狠好斗的鹅。但你这种态度很讨人厌。如果你能控制自己的脾气……黛西一点一点地靠近鹅,观察问题所在。哎呀,她说。那些小流氓……他们要你替他们钓鱼,对吧?
鹅发出同意的尖叫。
绑在鹅腿上的钓丝连接着一根锡汤匙,汤匙上钻洞系着一个钓钩。若非同情惨遭虐待的鹅,黛西会捧腹大笑。
真是天才。只要把鹅抛到湖中,它被迫游回来时,锡勺就会像小鱼闪闪发亮。鲑鱼受到吸引上钩,会跟着被鹅拖回来。但钓钩挂在荆棘丛中,有效地限制住鹅的行动。
黛西轻声细语,蹑手蹑脚地缓缓走向荆棘丛。鹅文风不动,用一双明亮的黑眸盯着她。
乖喔。黛西安抚道,小心翼翼地伸向钓丝。天啊,你真大。你只要再耐心地等一下,我就会——啊哟!鹅突然冲上前来,狠狠地啄了她前臂一下。
黛西往回跑,低头看到肌肤上的小凹痕已经开始瘀青。她瞪向好战的鹅。你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光是因为这样,我就该丢下你自生自灭。
黛西揉着手臂疼痛的地方,考虑用钓竿解开荆棘丛中的钓丝……但那依然解决不了如何把锡汤匙从鹅腿解下的问题。她必须回屋子里找人帮忙。
她弯腰拾起钓具上,意外听到有人在吹口哨,曲调竟很耳熟。黛西侧耳细听,认出那是她要离开纽约时的流行歌曲,名为《完美一天的尾声》
有人从河那边走来。男人全身衣服湿透,提着鱼篮,戴着老旧的低檐帽。他穿着斜纹软呢休闲外套和粗布裤子,湿答答的衣服紧贴在精瘦的体形上,教人目不转睛。她认出他来,感官跳跃一下。心头小鹿乱撞。
看到她,男人的口哨吹到一半停下。他的眼眸比湖水或天空更蓝,在茶褐色的脸上显得引人瞩目。他摘下帽子向她致意,阳光映上他浓密的黑发,带出鲜明的红褐色光泽。
讨厌。黛西自言自语。不仅因为他是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也因为她不得不承认施墨修好看得过分。她不想受他身体吸引,也不想对他产生好奇,渴望窃取他的隐私,发掘他的秘密、愉悦和恐惧。她为何从未对他感兴趣?也许她以前太不成熟。或许改变的是她,不是他。
施墨修谨慎地靠近。柏小姐。
早安,施先生。你为何不跟其他人一起钓鱼?
我的鱼篮装满了。我让鱼上钩的速度比他们快多了,继续钓下去会令他们尴尬。
你真谦虚,黛西嘲弄地说。你的钓竿在哪里?
卫斯克拿去了。
为什么?
施墨修放下鱼篮,重新戴上帽子。钓竿是我从美国带来的,用山胡桃木制成,顶端是有弹性的白腊树材,装有平衡曲柄的肯塔基加速钓线轮。
加速钓线轮不管用。黛西说。
英国的加速器不管用,施墨修纠正她。但美国制造商做了一些改进。卫斯克一发现我能直接从轮轴抛线,就从我手上抢了过去。他拿去钓鱼。
黛西知道姊夫热爱科技发明,露出闷闷不乐的微笑。她感觉施墨修的视线盯着她,她不想回望,但不由自主地凝视着他。
记忆中讨厌的少年变成眼前身强体壮的男人,令人为之错愕。他好像新铸好的铜币,闪闪发亮、完美无暇。晨光滑过他的肌肤,映上他闪烁微光的睫毛和外眼角细小的鱼尾纹。她想触碰他的脸庞,使他露出微笑,用手指感受他双唇的扬起。
沉默持续,气氛变得紧张尴尬,最后鹅高傲的嘎嘎叫打破了寂静。
施墨修看向那只大鹅。看来你有同伴。黛西解释两个小男孩要利用鹅钓鱼,施墨修露齿而笑。聪明的孩子。
这句话听起来不太有同情心。我想帮它脱身,她说。但我上前时,它啄了我一下。我还以为家禽会比较容易接受我靠近。
灰脚鹅是出了名的坏脾气,施墨修告诉她。尤其是公鹅。它大概想告诉你谁是老大。
它表达得很清楚。黛西揉着手臂。
看到她手臂上颜色加深的瘀青,施墨修蹙紧眉头。它啄了你那里?让我看看。
不用,没事——她开口,但他已经走上前。他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拇指温柔地抚过青紫的肌肤。
你很容易瘀青,他喃喃道,低下黑发的头注视着她的手臂。
黛西的心猛烈地乱撞几下,然后有节奏地快速跳动。他身上带着户外的味道——阳光、溪水和青草的甜美气息。再仔细闻去,还蕴含着他大汗淋漓、温暖诱人的男性味道。她奋力抵抗投入他怀中、贴到他身上的冲动……还有把他的手拉到胸前的冲动。无言的渴望令她大吃一惊。
黛西仰望他垂下的脸,发现他的蓝眸迳直看进她眼里。我……她紧张地抽回手。我们要怎么做?
处理这只鹅?他耸了耸宽阔的肩膀。我们可以拧断它的脖子,把它拎回去做晚餐。
听到他的建议,黛西和灰脚鹅都义愤填膺地瞪着他。
一点都不好笑,施先生。
我不是在开玩笑。
黛西挺身挡在鹅的前面。我会自行处理。你可以走了。
我不建议你把它当成宠物。只要在巨石园待得够久,你终究会在餐盘上看到它。
我不管这算不算伪善,她说。我宁可不吃我认识的鹅。
施墨修没有露出微笑,但黛西感觉他心底在偷笑。
抛开哲学问题不谈,他说,还有实际的问题。你打算如何松绑它的腿?你费尽力气,只会落得被啄个遍体鳞伤。
如果你能抱住它,我可以伸手把汤匙拉过来,然后——
不行。施墨修斩钉截铁地说,给我全中国的茶叶也不行。
我向来认为那个说法讲不通。她告诉他。根据世界总产量来看,印度种的茶比中国多很多。
施墨修嘴角抽搐,考虑这个问题。既然中国是世界最大的大麻产地,他说,我们可以说“给我全中国的大麻也不行”……但听起来没有那种感觉。茶也好、大麻也好,我都不会帮那只鹅。他弯腰提起鱼篮。
求你,黛西说。
施墨修忍耐地看她一眼。
求你。她重复道。
没有绅士能拒绝两次求他的淑女。
施墨修低声咕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把鱼篮放回地上。
黛西露出得意的微笑。谢谢你。
但他的警告让她微笑消失。你欠我一次人情。
自然,黛西回答。我绝不会指望你无条件帮助别人。
我讨人情时,无论是什么事,你都别想拒绝。
在合理范围内才行。我可不会因为你解救了一只可怜受困的鹅就答应嫁给你。
相信我,施墨修阴郁地说,不会跟婚姻有关。他动手脱下外套,艰难地把湿透的橄榄色斜纹软呢从宽阔的肩上拉下来。
你在做什、什么?黛西睁大眼睛问。
他恼怒地扬起一边唇角。我不会让那只该死的鹅毁掉我的外套。
外套沾上几根羽毛,用不着大惊小怪。
我担心的不是羽毛。他简略地说。
噢。黛西竭力压下突如其来的微笑。
她看着他脱下外套和背心。他起绉的白衬衫紧贴在宽阔的胸口,往下的布料更加潮湿、几近透明,能看到腹部一道道肌肉,衬衫消失在湿透的裤头下。两条白色背带经过他的肩膀和强壮有力的背部。他小心翼翼地把脱下的衣物放在鱼篮上,免得沾上泥土。微风拂过他层次分明的头发,吹起他额头上一缕发丝,又很快落下。
眼前古怪的状况……鹅满怀敌意,施墨修全身湿透、上身只穿着衬衫……令黛西忍俊不禁。她急忙用手捣住嘴,但忍不住格格笑起来。
他摇摇头,不禁回以微笑。黛西发现他的微笑从不持久,每次都稍纵即逝,就像某种罕见的自然现象,譬如短暂但令人惊艳的流星。
你要是敢告诉别人,你这小淘气……我会让你付出代价。他语带威胁,但他的口吻……透着性感的温柔……使一阵又热又冷的寒颤窜过她的背脊。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黛西气喘吁吁地说。我的名誉也会受影响。
施墨修探入放下的外套口袋,掏出一把小刀递给她。是她的想像,还是他的手指真的在她掌心多停留了一秒?
拿刀做什么?她志后不安地问。
割断鹅腿上的钓线。小心,刀非常锋利。不小心割断动脉就不好了。
放心,我不会伤害它。
我说的是我,不是鹅。他评估地打量一下不耐烦的家禽。你若敢给我添麻烦,他警告鹅,我就把你抓去做晚餐的肉馅。
鹅威胁地张大翅膀,尽量让自己显得庞大。
施墨修从容不迫地上前一步,刻意踩住钓线,缩短了鹅的活动范围。鹅拍打翅膀,嘶嘶作声,稍停顿后决定直扑向前。施墨修把鹅抓住,诅咒着努力躲避它有力的喙。一阵羽毛在人鹅周遭飞扬。
别掐死它。黛西看见施墨修抓住鹅颈,慌忙喊道。
幸好这一连串动作、嘎嘎大叫和人鹅大战摔然爆发,淹没了施墨修的回答。施墨修好不容易把鹅抓紧,它奋力挣扎,把大量唾沫吐在他的手臂上。他衣物凌乱,全身上下覆盖着羽毛和绒毛,朝黛西怒目而视,过来把钓线割断。他厉声说道。
她急忙听命,在纠缠格斗的人鹅旁边跪下,小心翼翼地朝沾满泥巴的鹅蹼伸手。鹅大叫抗议,用力缩腿。
老天在上,别畏首畏尾的,她听到施墨修不耐烦地说。抓住鹅脚动手就好。
若非他们中间夹着三十磅的愤怒巨鹅,黛西会怒瞪施墨修。怛她只用力抓住受缚的鹅脚,谨慎地把刀尖伸到钓线下。施墨修说得对旦刀锋异常锋利。她轻轻一挑,就干净俐落地割断了钓线。
行了,她欢欣鼓舞地说,合上小刀。你可以放开我们有羽毛的朋友了,施先生。
谢谢你。他讽刺地回答。
但施墨修张开双臂把鹅放开时,它的反应出人意料。鹅了心要复仇,把全部不幸怪罪到抓住它的人头上,扭身往他脸上啄了一下。
啊哟!施墨修半坐到地上,用手捂住眼睛,鹅得意洋洋地嘎嘎大叫,飞速逃离。
施先生!黛西担忧地爬到他身上,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她拉扯他的手。让我看一下。
我没事。他揉着眼睛说。
让我看一下。她重复道,捧住他的头。
我会要求晚餐吃鹅肉杂菜。他喃喃道,任凭她转过他的脸庞。
你不能这样做。黛西温柔地检查他黑色眉毛边缘的细小伤口,用衣袖抹掉一滴血。
救了别人又把它吃掉是很失礼的。她的嗓音出现颤动的笑意。幸好鹅没有瞄准。你的眼睛应该不会瘀黑。
我很高兴你觉得好笑,他咕哝道。你知道,你全身上下都沾满了羽毛。
彼此彼此。他闪闪发亮的褐发中夹杂着细小的绒毛和灰白色羽毛。她逸出更多笑声,好像冒出池塘水面的泡泡。她动手从他的头发中捡出羽毛和绒毛,浓密的头发柔柔地搔弄她的手指。
施墨修抬起身体,伸向她发针已松脱的秀发。他温柔地从富有光泽的黑发中挑出羽毛。
他们一言不发地在对方身上忙了一、两分钟。黛西专心致志,起初根本没想到坐在他大腿上与礼不合。她生平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能看到他眼眸斑斓的蓝色,虹膜外缘圈着一道深蓝。他的肌肤质地光滑,呈阳光留下的茶褐色,下颚上长出了淡淡的胡须。
她发现施墨修有意避开她的视线,专心找出她秀发中每一丝细小的绒毛。她蓦然感觉到两人身体蠢蠢欲动的交流,她身下强壮有力的肌肉,他吹拂在她睑上炙热的呼吸。他衣服潮湿,贴到她身上的地方都传来灼烫的体热。
两人同时静止不动,半拥抱着交缠在一起,黛西肌肤的每个细胞都充满了液态的火焰。她神魂颠倒、晕头转向,放松地沉迷其中,每个末端都感觉到脉搏的狂跳。他头上再也没有羽毛,但黛西情不自禁地用手指轻轻梳过他髻曲的黑发。
他很容易就能翻身压倒她,让她陷入潮湿的泥土。他们坚硬的膝盖隔着几层布料挤在一起,触发她一阵原始的冲动,她想向他敞开,让他随心所欲地摆弄她的四肢。
她听到施墨修屏住呼吸。他牢牢握住她的上臂,唐突地把她从大腿上推开。
黛西重重地落到他旁边的草地上,努力恢复理智。她在地上找到小刀,一言不发地递还给他。
他把小刀放回口袋,集中精神拂去小腿上的羽毛和泥土。
纳闷他为何古怪地退缩,黛西挣扎着站起。呃,她不确定地说,看来我得从仆人走的门悄悄溜回屋内。母亲要是看见我,八成会歇斯底里。
我会回到河边,施墨修沙哑地说。看卫斯克的钓线轮用得顺不顺手。也许我会继续钓鱼。
黛西意识到他有意避开她,蹙起柳眉。
我还以为你今天受够了下半身泡冷水。
显然泡得还不够。施墨修喃喃道,背对着她捡起背心和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