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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美-莉莎·克莱佩 当前章节:11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黛西既困惑又懊恼地大步离开人工湖。

她很想讲人鹅大战的故事给莉琳解闷,但决定对刚才的事守口如瓶。她不想透露看到了施墨修的另一面,并短暂地沉溺于他危险的吸引力中。那不代表什么,真的。

黛西既困惑又懊恼地大步离开人工湖。

她很想讲人鹅大战的故事给莉琳解闷,但决定对刚才的事守口如瓶。她不想透露看到了施墨修的另一面,并短暂地沉溺于他危险的吸引力中。那不代表什么,真的。

黛西虽然未经人事,但对男女之事也略知一二,明白欲望与爱情可以是两回事。她一度受罗凯莫的身体吸引,现在发现施墨修对她也有同样的影响,不禁仓皇失措。两个男人有天壤之别,一个浪漫,一个保守。一个是英俊的年轻吉普赛人,用异国情调的神话撩拨她的想像……另一个是务实、眼神冷酷、野心勃勃的商人。

住在第五大道这么多年,黛西见过无数争权夺利的男人。他们是完美主义者,要求妻子做最好的女主人,准备最好的晚宴和晚会,穿最好的衣装,生养最好的小孩,孩子在楼上儿童室安静地玩耍时,父亲在楼下书房谈生意。

施墨修企图心旺盛,头脑与才能格外受到她父亲赏识,他将是想像得到最苛刻的丈夫。他的妻子要全心全意为他的目标奉献,若不能取悦他,就会受到严厉的批评。跟这种男人毫无未来可言。

但有一点能给施墨修加分:他确实解救了那只鹅。

等黛西悄悄溜进宅邸,清洗后换上干净的日间服,好友和姐姐已经聚集在晨间起居室喝茶和吃吐司。她们坐在靠窗的圆桌前,抬头看着黛西进入起居室。

雅兰抱着伊蓓,让她靠在肩上,手安抚地在她小小的背上打圈。其余几张桌前也有人坐,大多是女人,但也有包括圣文森爵爷在内的五、六名男士在场。

早安,黛西开朗地说,走向姐姐。你睡得好吗,亲爱的?

好极了。莉琳看起来很可爱,她眼眸明亮,往后梳起的黑发用粉红色丝网绾在颈背上。我开着窗户睡觉,湖面吹来的微风令人神清气爽。你今天早晨去钓鱼了吗?

没有。黛西装出漫不经心的口吻。我只是去散步。

爱芬朝雅兰倾身,伸手要接过婴儿。我来抱她,她说。婴儿拼命咬着小拳头,流出大量口水。爱芬抱过焦躁不安的孩子,向黛西解释:她在长牙,可怜的宝贝。

她整个早上都烦躁不安。雅兰说。黛西看到她明亮的蓝眸微带年轻母亲的倦意。那一丝疲惫软化了她女神般完美的五官,把她衬托得愈发美丽。

这么小就长牙?黛西问。

她是韩家人,雅兰嘲弄地说。韩家人都异常强壮。我丈夫说了,他家每个人几乎一出生就有牙。她担忧地看着婴孩。我抱她出去好了。

一些不以为然的目光投向她们。把孩子,特别是婴儿,带来成人聚会的场合,是有悖礼节的行为。只有在纯粹为了展示的时候,才会给婴儿穿上白色花边的衣服,系上丝带,送来供众人轮番赞美片刻,又迅速带回楼上的育婴房。

胡说,莉琳马上反驳,没有费事压低声音。伊蓓又不是在尖叫或大哭大闹,她只是有点烦躁。大家应该能忍耐一下。

我们再试试用汤匙吧,雅兰低声道,文雅的嗓音显得忧心仲仲。她从一小碗碎冰中抽出冰冷的银匙,告诉黛西,我母亲建议给她这个——她说对我弟弟杰瑞总是很管用。

黛西坐在爱芬身旁,看着婴儿咬住银匙。伊蓓圆圆的小睑胀得通红,流下几滴泪水。她呜咽着,黛西看到她红肿的娇嫩齿龈,同情地瑟缩一下。

她需要打个盹,雅兰说。但痛得睡不着。

可怜的宝贝。

爱芬努力安抚婴孩时,起居室另一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某人的出现引起了众人的兴趣。黛西在椅子上转身,看见施墨修引人瞩目的高大身影。

看来他并未回到河边。他一定是不愿护送她,等黛西走远后独自返回宅邸。

施墨修就像她父亲,认为她乏善可陈。黛西告诉自己不应该在乎,但这依然刺痛了她的心。

他换上一套烫得笔挺的衣服,深灰色外套,浅灰略带紫红的背心,整洁的黑领巾打着保守的结。欧洲男士流行把鬓脚留得更长,头发松散髻曲地垂下,但看来这种风格尚末传至美国。施墨修的睑修得十分光洁,闪闪发亮的褐发服贴头部和颈项,增添他一丝少年的魅力。

黛西悄悄观察施墨修被引介给众人。她看到年长绅士跟他说话时愉悦的表情,年轻绅士脸上的嫉妒,和女性表现出来的调情与兴趣。

天啊,雅兰喃喃道,那是谁?

莉琳暴躁地回答。那是施先生。

雅兰和爱芬都睁大眼睛。

你说骨、骨瘦如柴的施先生?爱芬问道。

你说不比一碟萎黄的菠菜令人兴奋的施先生?雅兰补充。

莉琳柳眉倒竖。她硬生生地把注意力从施墨修身上拉回来,往茶里加了一块糖。也许

他没有我描述的丑陋,她承认。但别受他的外表蒙骗。你们一旦了解他的内心,就会对他改观。

我觉、觉得许多女士都愿意了解他任何一部分。爱芬观察道!雅兰闻言埋在茶杯口窃笑。

黛西迅速回头看一眼,发现爱芬所言不虚。女士们骚动起来,格格娇笑,伸出柔软白皙的纤手让他行吻手礼。

只不过因为他是美国人,有新鲜感,她们才会大惊小怪,莉琳咕哝。我随便哪个哥哥到来,她们就会把施先生抛到九霄云外。

黛西很想同意莉琳的说法,但她相当肯定那几位兄长不会像施先生这样引起轰动。柏家兄弟虽是大笔财产的继承人,但缺乏施墨修精心培养的社交手腕。

他在往这边看,雅兰报告。她坐立不安,姿势微妙地紧绷起来。他和其他人都在蹙眉。婴儿太吵了。我把她抱出去

别把她抱走,莉琳命令。这是我家,你是我的朋友,有谁不喜欢婴儿的声音,欢迎他马上离开。

他过来了,爱芬耳语。嘘——

黛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茶,肌肉紧绷。

施墨修来到桌前,彬彬有礼地欠身致意。夫人,他对莉琳说,很高兴再见到你。

请允许我再次恭喜你和卫斯克爵爷的婚事,而且……他犹豫片刻,尽管莉琳显然怀孕了,但说出来会显得失礼。你气色很好。他说。

我大得像谷仓。莉琳坦率地说,戳破了他圆滑的努力。

施墨修抿紧双唇,好像正奋力压住笑意。一点也不会。他温和地说,看向雅兰和爱芬。他们都在等莉琳介绍。

莉琳不情愿地顺从。这位是施先生,她咕哝道,朝他的方向挥挥手。韩熙孟太太和圣文森夫人。

施墨修敏捷地朝雅兰行吻手礼。若非爱芬抱着婴孩,他也会向她行礼。伊蓓的嘤咛和呜咽越来越大声,若不能尽快安抚她,她很快就会号啕大哭。

那是我的女儿伊蓓,雅兰抱歉地说。她在长牙。

应该很快就能把他吓走,黛西思忖。男人很害怕哭泣的婴儿。

啊。施墨修把手伸进外套,悉悉索索地摸索了片刻。他究竟在口袋里放了些什么?

她看着他掏出小刀、一小截钓线和一块干净的手帕。

施先生,你在做什么?爱芬带着疑惑的微笑问道。

随手做点东西。他舀起一些碎冰到手帕中央,里紧后用钓线绑住。他把小刀放回口袋,非常自然地朝婴孩伸手。

爱芬杏眼圆睁地交出婴儿。四个女人震惊地看着施墨修驾轻就熟地抱住伊蓓,让她靠在肩膀上。他把用手帕做成的冰袋塞给婴儿,她即使哭着也拚命咬住它。

施墨修浑然不觉起居室里每个人的呆望,踱到窗前,对婴孩轻声呢喃。他好像在跟她讲故事。两分钟后,婴孩安静下来。

施墨修回到桌前,伊蓓叹息着昏昏欲睡,紧紧咬住将就做成的冰袋。

噢,施先生,雅兰感激地说,把婴孩抱回来,你更聪明!谢谢你。

你在跟她说什么?莉琳要知道。

他看向她,温和地回答:我想在碎冰麻痹她的牙龈之前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我向她详细解释了一七九二年的梧桐树协议。

黛西第一次对他说话。那是什么?

施墨修闻言看向她,表情温和有礼,那一刻黛西几乎相信那天早晨的事只是她的梦。但她的肌肤与神经依然留存他的感觉、他身体深刻的烙印。

梧桐树协议促成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成立。施墨修说。我还以为能使她增广见闻,但我谈到费用结构调整时,伊蓓小姐似乎失去了兴趣。

原来如此,黛西说。你害那可怜的婴儿无聊到睡着了。

你应该听听我对市场力量不均衡导致三七年股灾的分析,施墨修说。据说比鸦片酊还管用。

黛西凝视着他闪烁的蓝眸,不情愿地轻笑起来,他又朝她绽开那转瞬即逝、令人目眩神迷的微笑。她莫名其妙地脸红了。

施墨修的注意力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稍稍过长,仿佛被她某种眼神迷住。他唐突地移开视线,再度朝一桌人欠身致意。请继续喝茶,我告辞了。幸会,女士们。他看向雅兰,一本正经地补充:你的女儿很可爱,夫人。我会原谅她不懂欣赏我的商业见解。

你真亲切,先生。雅兰回答,眼眸闪烁着笑意。

施墨修回到房间另一头,年轻女士立即忙碌起来,把多馀的糖搅拌进红茶,抚平大腿上的餐巾。

爱芬率先开口。你说得对,她对莉琳说。他真是十分讨人厌。

没错,雅兰强调地附和。看到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萎黄的菠菜。

你们俩闭嘴。莉琳回应她们的讽刺,狠狠地咬一口烤面包。

下午,多数年轻人去玩草地滚球,于是莉琳坚持把黛西拖到东边的草坪上。黛西平常不会介意,但她刚看到新小说引人入胜的部分,名叫海哑的女家庭教师刚在阁楼遇到鬼魂。

你是谁?﹂海哑颤声问道,凝视着酷似旧爱克沃爵爷的鬼魂。鬼魂正要回答,莉琳就不容分说地抢走黛西手上的书,把她从书房拉出来。

讨厌,黛西抱怨道。讨厌,讨厌……莉琳,我刚看到最精彩的部分!

现在至少有六位合适的绅士在室外玩草地滚球二她姐姐轻快地说。跟他们打球比独自看书有用得多。

我根本不会玩滚球。

很好。请他们教你。男人都喜欢教女人做事。

她们走近打滚球的草坪,旁边有桌椅供旁观者休息。一群玩球的人忙着在草坪上滚着大木球,看到有球落入草地旁狭窄的沟渠,啥啥大笑起来。

嗯,莉琳观察人群。我们有竞争者。黛西认出姐姐指的三个女人:雷珊娜小姐、杜兰姐女士和金艾佩。我不想邀请未婚女子到汉普郡,莉琳说,但卫斯克说那样会太明显。幸好你比她们都漂亮,虽然你个子矮小。

我不是矮小。黛西抗议。

那就娇小吧。

我也不喜欢娇小。说得好像我微不足道。

总比短小要好,莉琳说,要描述你的身高不足,我只想得出这三个词。看到黛西朝她怒目而视,她露齿而笑。别扮鬼脸,亲爱的。我要带你去见一群未婚绅士,任君取用——噢,见鬼。

什么?什么事?

他在滚球。

不必问他是谁……莉琳懊恼的口吻表达得一清二楚。

黛西扫视人群,发现施墨修和几个年轻男子站在球道末端,看别人测量球距。他跟其他人一样,穿着浅色长裤、白色衬衫和无袖背心。他身材精瘦强壮,轻松的姿势显得自信满满。

他的视线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玩球时似乎很认真。施墨修向来做要做到最好,就连休闲的草坪游戏也不例外。

黛西相当肯定他每一天都在竞争。那不符合她认知里老波士顿或老纽约上流社会年轻男子的形象。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一向知道他们不喜欢就不必工作。她纳闷施墨修有没有纯粹为了享受做过任何事。

他们在决定胜负,莉琳说。也就是看谁的球最靠近球道末端的白球。

你怎么会对滚球了解这么多?黛西问。

莉琳嘲弄地微笑。卫斯克教我的。他的滚球玩得太好,通常都不上场,因为没有人能赢过他。

她们走近一排椅子,卫斯克、爱芬和圣文森爵爷坐在一起,在旁观看的还有退休的康少将夫妇。黛西走向一张空椅,但莉琳把她推向玩球的草坪。

去。莉琳用命令狗去捡木棍的口吻下令。

黛西长叹一声,渴望地想起未看完的小说,脚步沉重地走向人群。她以前至少见过其中三位绅士。其实他们还不错。何先生三十几岁,外表讨人喜欢,脸颊圆润,略显矮胖,但依然不失魅力。马先生身强体壮,有着浓密髻曲的金发和绿眸。

有两个男人她从未在巨石园见过。柯艾伦先生戴着眼镜,外套有点起绉,学者气质浓厚。兰德登爵爷身高中等,是英俊的黑发绅士。

兰德登立刻朝黛西走来,主动向她解释游戏规则。黛西努力不看向他身后的施先生,其他女人把他团团围住,娇笑着跟他调情,向他请教正确的握球姿势,问他球出手前要上前几步。

施墨修似乎没注意到黛西。但当她转身从地上一堆本球中捡起一个,她感到颈背一阵麻刺。她知道他在看她。

黛西十分后悔请他帮忙解救受困的鹅。这件事打开了感情的闸门,令她意识到挥之不去的心烦意乱。别再胡思乱想,黛西告诉自己。专心玩球。她强自留心听兰德登爵爷讲解滚球技巧。

卫斯克观察草坪上的动静,低声评论:看来她跟兰德登相处愉快。他是最有希望的人选之一。年龄合适,受过良好教育,性格讨人喜欢。

莉琳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远处兰德登的身影。他连身高也合适,不会超出黛西太多,妹妹讨厌别人在她面前站得像高塔似的。他的名字怪怪的。莉琳沉思着说。不知他是哪里人?

瑟索镇。坐在爱芬另一侧的圣文森爵爷回答。

经过从前激烈的冲突,莉琳和圣文森之间达成拘束的停战状态。莉琳、水远不会真正喜欢他,但她理所当然地决定,既然圣文森和卫斯克是多年的好友,她必须容忍他的存在。

莉琳知道如果她请求丈夫跟他绝交,他会为她做到,但她爱他至深,不会作出这种无理要求。何况圣文森对迈克有好处;他才智过人、思想敏锐,给迈克负荷过多的生活带来一定平衡。迈克在英国有权有势、呼风唤雨,亟需不把他奉为神衹的人。

圣文森另一项优点是他待爱芬很好。事实上,他似乎很崇拜她。乍看之下,他们根本不相配——爱芬是害羞的壁花,圣文森是无情的浪子,但两人谱出了独一无二的爱恋。

圣文森自信满满、老于世故,英俊得令人自眩神迷,有时人们一看到他,就会屏息。但只要爱芬唤一声,他就会飞奔而至。他们的关系较为低调,不像韩熙孟或卫斯克夫妇情感外显,但两人之间存在着一股神秘热情的张力。

只要爱芬幸福快乐莉琳就会善待圣文森。

瑟索镇,莉琳狐疑地重复,从圣文森看向丈夫。听起来不像英国的地名。

两个男人交换眼神,迈克平稳地回答。事实上,是在苏格兰。

莉琳眯起眼睛。兰德登是苏格兰人?但他没有口音。

他少年时期大多在英格兰寄宿学校度过,后来又上了牛津。圣文森说道。

嗯。莉琳对苏格兰的地理知之甚少,但瑟索镇这名字她连听都没听过。准确来说,瑟索镇在哪里?刚过边境吗?

卫斯克不敢迎上她的目光。再往北一点,接近奥克尼群岛。国土最北边?莉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压低火冒三丈的声音。我们不如省点时间,直接把黛西流放到西伯利亚算了?那里大概还暖和一点!天啊,你们俩怎会赞成把兰德登列为候选人?

我不得不加上他。圣文森抗议。他名下有三处产业和一整群优良种马。只要他到俱乐部,我每晚的收益就至少上升五千镑。

这么说来,他挥霍无度。莉琳阴郁地说。

那甚至使他更适合黛西,圣文森说。总有一天他会需要柏家的钱。

我不管他有多合适,目标是让我妹妹留在这个国家。如果她住在该死的苏格兰,我多久才能见她一面?

还是比北美近。卫斯克实事求是地指出。

莉琳转向爱芬,希望找到盟友。爱芬,说话呀!

兰德登爵爷是哪里人都无所谓。爱芬伸手,温柔地解开挂在莉琳耳环上的一缁黑发。黛西不会嫁给他。

为什么这样说?莉琳警觉地问。

爱芬绽开微笑。噢……只是我的宣觉。

黛西希望速战速决,尽早回去看小说,于是相当迅速地掌握了草地滚球的诀窍。第一个人把做为目标球的白球滚到草坪球道末端,但注意不能超出边界。游戏目标是把三个称为滚球的木球滚到尽量靠近白球的地方。

唯一的困难在于木球的一边刻意做得较扁,不会直线滚动。黛西很快学会依照需要稍微偏左或偏右滚球,才能抵消滚球的不对称。黛西欣喜地发现青草低矮,土地硬实,是快速球道,能满足她速战速决、回去与海娌和鬼魂相会的迫切心情。

既然男性和女性人数相同,玩球的人分成两人一队。黛西和兰德登组队,他的滚球打得很好。

你玩得很不错,柏小姐,兰德登赞叹。你确定你从未玩过?

从来没有,黛西兴高采烈地回答。她捡起木球,把扁平的一面转到右边。一定是你教导有方,爵爷。她上前两步,来到起点线前,手往后拉再灵巧地把球滚出去。她的球俐落地把对手的球撞开,在离白球正好两寸的地方停下。他们赢了这一回合。

真漂亮。柯先生说,停下擦拭他的眼镜。他重新戴上眼镜,朝黛西微笑,又补充道你动作优美,柏小姐。技巧赏心悦目。

与技巧无关,黛西谦逊地回答。这恐怕只是初学者的运气。

肌肤白晳、金发苗条的杜兰妲女士忧心仲仲地检查她的纤手。我折断了一根指甲。她宣布。

我扶你到椅子上坐下。柯艾伦立刻担忧地说,仿佛她折断的不是指甲而是手臂,两人离开草坪。

黛西沮丧地想起她应该故意输掉比赛,这样才不必玩下一回合。但有意输掉对队友有失公平。兰德登爵爷对他们的胜利表现得欣喜若狂。

现在,兰德登说,看看我们决赛的对手是谁。

他们观看其余两队比赛,施先生和雷小姐对马先生和金小姐。马先生状况起伏不定,打得时好时坏,金小姐的表现稳定得多。雷珊娜的球技差得无可救药,也把这件事当成天大的笑话,整场比赛都笑得花枝乱颤。她没完没了的笑声非常讨厌,但施墨修似乎不介意。

施墨修玩法积极,讲求策略,每次出手前都仔细考虑,滚球的动作从容不迫、干净俐落。黛西发现他会无动于衷地撞走对手的球,或将白球撞到不利于对手的位责。

他很难对付,兰德登温和地对黛西评论道,眼眸闪闪发亮。你觉得我们能击败他吗?

霎时间,黛西把等在宅邸的小说抛到九霄云外。想到与施墨修对阵,她就充满期待。

有难度。但我们可以奋力一试,对吧?

兰德登欣赏地大笑。我们当然可以。

施墨修和雷小姐赢得比赛,其他人愉快地抗议着离开草坪。

剩下四人捡回滚球和目标球,回到起点线上。每队共有四个球,每人两球。

黛西转身面对施墨修,他在她到来后第一次看她。他直接的眼神带有挑战的意味,令她心跳如擂,全身血脉沸腾。他凌乱的头发落到额头上,出汗的茶褐色肌肤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我们掷硬币决定谁开球。兰德登爵爷建议。

施墨修点头同意,目光从黛西身上移开。

掷硬币的结果是由施墨修和雷珊娜开局,她欢欣雀跃地尖叫。施墨修巧妙地把白球滚到草坪末端的完美位署上。

雷小姐捡起一个木球,把球贴近胸前,黛西怀疑她存心惹人注意她伟大的胸脯。你得教教我,施先生。她从弯弯的睫毛下无助地看他一眼。投掷的时候,我应该把扁平的一边移到右侧还是左侧?

施墨修走到她身前,调整她持球的姿势。吸引到他的汪意,雷小姐散发出喜悦的光芒。

他低声给她建议,指出滚球的最佳路线,雷小姐凑近他,头几乎抵住他的。恼火从黛西胸口升起,拔塞钻似的令她喉咙肌肉收缩。

最后施墨修退后。雷小姐优雅地上前几步,把球滚出去。但她的力道太弱,球歪歪斜斜地滚到草坪球道正中间停下。有球挡着路,接下来的比赛难度大大提高,除非有人愿意浪费一颗球把它撞开。

该死。黛西低声咕哝。

雷小姐格格娇笑得几乎瘫软在地。天啊,我把比赛搞砸了,对不对?

一点也不会,施墨修轻松地说。没有挑战就不好玩了。

黛西暴躁地纳闷他为何对雷小姐这么好。她还以为他不是喜欢蠢女人的男人。

轮到你了。兰德登催促,把球递给黛西。

她握住布满痕迹的木球,把球转来转去,找到合适的手感。她凝望远处的白球,想像球的路线。她上前二步,手臂往后一挥,用力向前一推。保龄球快速沿着绿茵边缘滚动,巧妙地避过雷小姐的木球,在最后一秒改变路线,正好停在白球前面。

妙极了!兰德登惊叹,观众欢呼鼓掌。

黛西迅速偷看施墨修一眼。他面带淡淡的微笑,审视她的目光仿佛能将她看透。时间顿然停止,好像被钻石别针钉住,很少、甚至根本没有男人这样看过黛西。

你计算过球的路线吗?施墨修轻声问。抑或纯属幸运?

我计算过的,黛西回答。

我怀疑。

黛西被激怒了。为什么?

因为没有任何新手能预想并滚出那样的路线。

你在质疑我的诚实吗,施先生?黛西不等他回答,就朝坐在观众席观赛的姐姐喊道:莉琳,据你所知,我以前打过滚球吗?

当然没有。莉琳断然回答。

黛西重新转向施墨修,挑战地瞪着他。

要滚出那个球,施墨修说,必须计算出草地球速、抵消球身偏倚所需的角度、使线路改变的减速点,还要考虑有侧风的可能,必须有足够的经验才能成功投出这﹂球。

那就是你打球的方式?黛西轻快地问道。我只是设想球的线路,然后把它滚出去。

运气和直觉?他充满优越感地看她一眼。那样赢不了球。

黛西不屑回答,后退并交叠双臂。轮到你了。她说。

施墨修弯腰,单手拾起一个木球。他调整握球的姿势,走到起点线上观察草坪。黛西虽然恼怒,但看着他,小腹依然感到一阵愉悦。她研究这种感觉,纳闷他怎会对她的身体有这种羞人的影响。看到他和他移动的方式,她就涌起既尴尬又陶醉的女性自觉。

施墨修用力滚球。球顺从地往前滚去上 美地复制黛西的路线,但经过更加精心的计算。他的球俐落地把黛西的球撞出草坪,取而代之停在白球正前方。

他把我的球撞进了沟渠,黛西抗议。那样符合规则吗?

噢,符合。兰德登爵爷说道。有点残酷,但绝对符合规则。严格来说上 称为死球。

我的球死了——黛西气愤地问道。

施墨修以毫不留情的目光回应她的瞪视。对付敌人,出手必定要狠。

只有你才会在玩草地滚球时引用马基维利。黛西咬牙切齿地说。

抱歉,兰德登爵爷礼貌地说,但应该轮到我了。发现两人都充耳不闻,他耸耸肩,走到起点线上。他的球沿曲线滚过草坪,正好停在白球后方。

我参加比赛就是要赢得胜利。施墨修对黛西说。

天啊,黛西火冒三丈地说,你跟我父亲的口吻一模一样。你想过有些人只是为了享受游戏的乐趣吗?为了愉快地打发时间?还是你非得把每件事变成生死决战?

不争取胜利,比赛就毫无意义。

发现施墨修完全无视她的存在,雷珊娜努力调停。现在应该轮到我了,施先生。你能好心地帮我拿一个球吗?

施墨修几乎没看她,注意力定在黛西紧绷的小脸上。给你。他唐突地说,把滚球塞到雷小姐手中。

也许你能教教我……雷小姐开口,但发现施墨修和黛西继续斗嘴,她的嗓音逐渐减弱、消失。

好吧,施先生,黛西冷静地说。如果你不能享受一场单纯的滚球游戏,非要宣战不可,我们就开战吧。游戏计分。她不确定上前的是他还是她,但突然之间,他们站得非常贴近,他低头注视着她。

你不可能击败我,施墨修低声说。你是新手,又是女人。除非我让分,否则不公平。

你的队友是雷小姐,她讽刺地耳语。在我看来,那就让得够多了。你是暗示女人的球技不如男人吗?

不,我是光明正大地说。

黛西感到气愤,强烈渴望一拳把他打倒在地。开战。她重复道,快步走回她那边的草坪。

多年后,这场大战依然号称巨石园史上最嗜血的草地滚球比赛。球赛延长至比分三十分,然后五十分,然后黛西数不清了。每一寸土地、每一项规则,他们都争论不休。他们苦思每一次出球的策略,仿佛国家的命运全系于此。最重要的是,他们千方百计地把对方的球撞进水沟。

死球!黛西欢呼雀跃,她滚出一记完美的球,把施墨修的球撞得摇摇晃晃地掉进沟渠。

柏小姐,也许我应该提醒你一下,施墨修说,比赛的目标不在于把我的球撞进沟里。你应该让球停在尽量靠近白球的位置。

那见鬼的怎么可能?你不停地把它们撞开!黛西听到雷小姐因她的粗话惊喘﹂声。

这真的不是她的风格,她从来不诅咒,只是目前的状况使她无法保持冷静。

只要你不再撞我的球,施墨修提议,我就不再撞你的球。

黛西考虑了半秒。但不幸的是,把他的球撞进水沟实在太、太痛快了。给我全中国的大麻也不行,施先生。

好吧。施墨修捡起一个伤痕累累的球,用力往前滚去,使其猛力撞上她的球,震耳欲聋的锌啪声啼响起。

看到裂为两半的球摇晃着掉进水沟,黛西的下巴掉了下来。你撞烂了我的球!她喊道,握紧双拳转身质问他。你还插队!下一位应该轮到雷小姐,你这残酷无情的恶魔!

噢,不,雷小姐不自在地说。我非常乐意让施先生替我打球……他的球技比我高明……发现没有人在听她说话,她的声音逐渐消失。

轮到你。施墨修对兰德登爵爷说,比赛的凶残程度拉高似乎吓了后者一跳。

噢,不,不对!黛西把球从兰德登手中抢走。他是绅士,不会撞你的球。但我可不是。

没错,施墨修同意。你绝对不是绅士。

黛西大步走到起点线上,手往后一挥,用尽全力把球滚出去。球快速滚过草坪,把施墨修的球撞到绿茵边缘,摇摇欲坠地晃动片刻后掉进沟里。她报复地瞪施墨修一眼,他佯作恭喜地点头。

我说,兰德登评论道。你的球技真是非同凡响,柏小姐。我从未见过玩得这么好的新手。你怎会每次都投得无懈可击?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她回答,施墨修蓦然露齿而笑,认出了马基维利的名言。

比赛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午的阳光化为晚霞。黛西逐渐发现兰德登爵爷、雷小姐和多数 观众都走了。卫斯克爵爷显然也想进屋,但黛西和施墨修不停地找他裁决或测量距离,因为 只有他的判断能获得两人的信任。

一小时又一小时的过去,两人心无旁骛地滚球,全然忘记了饥饿、口渴或疲倦。不知何时开始,他们竞争的心态变成不情愿地欣赏彼此的技巧。当施墨修赞美她特别精彩的一记球,他沉默的计算,他眯起眼睛、微微侧头的样子……都令她心荡神驰。黛西的现实生活很少会比幻想有趣无数倍。但这是其中一次。

孩子们。听到卫斯克的讽刺,两人茫然地抬头看他。他从椅子上站起,伸展无用武之地的肌肉。恐怕这对我来说已经拖得够久了。欢迎你们继续,恕我不奉陪。

但谁来做裁判?黛西抗议。

既然已经至少半小时没有人计分,伯爵嘲弄地说。我也不必再裁决了。

我们有计分,黛西争辩,朝施墨修转身。比分是多少?

我不知道。

他们面面相衬,突如其来的困窘使黛西差点按捺不住窃笑。

施墨修眼中闪烁着笑意。应该是你赢了,他说。

噢,别对我摆出纡尊降贵的态度。黛西说。你领先。我能接受失败。胜败乃兵家常事。

我没摆出纡尊降贵的态度。至少……施墨修在背心口袋摸索片刻,掏出一只怀表。……两小时以来,我们的比分一直交替上升。

那就是说,你十之八九保有开局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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