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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威尔基·柯林斯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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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宝石

作者:威尔斯·柯林斯

引子:占领后的洗劫

1799年年5月4日,贝尔特将军率领我们对沙林加巴坦猛烈进攻。当时兵营里流传着

沙林加巴坦宫殿里的金银财宝的故事。其中有个故事讲到一颗黄钻石,这就是有名的印度宝

石。几百年前,这颗宝石镶在一座四只手的印度神——月亮神的额上,宝石的颜色像月亮,

因此它得到“月亮宝石”的名字。

这颗钻石从 世纪就开始经历怪劫。那时,伊斯兰教国的征服者马莫德占领了圣城松拉

特,抢走了著名古庙里的全部宝藏——庙里的神像只有月亮神未遭劫难。三个婆罗门连夜把

前额镶嵌宝石的神像搬出来,运到印度的第二圣城贝拿勒斯。贝拿勒斯的一个大殿里,四壁

镶着奇珍异宝,月亮神就供在这里的一个新神龛上。神龛落成的当晚,一位神给那三个婆罗

门托了梦。嘱咐他们从那时起,月亮宝石必须由三位僧侣日夜轮流看守,直到人类末日。神

还预言:谁拿走这块宝石必遭灾祸。这句预言就用金字刻在神龛上。

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那三个婆罗门的后代,世代相传地日夜看守这块珍贵的月亮宝石

到十八世纪初,莫卧儿大帝下令捣毁婆罗门教的一切圣庙,四手神的神龛给捣毁了,月亮宝

石也被军队里的一个高级武官抢走。那三个僧侣不能明刀明枪夺回失去的宝贝,只好乔装改

扮,暗地追踪、看守着它。一代又一代;月亮宝石带着诅咒,从这个穆斯林手里,流落到那

个穆斯林手里。到十八世纪末叶,钻石成了沙林加巴坦苏丹替布的财产,被镶在一把匕首的

柄上。就在那时,三个僧侣还照样在苏丹王宫里暗地看守,替布王宫的三个武官,就是三个

僧侣乔装改扮的。以上是我们兵营里流传的月亮宝石故事。除了表兄相信这个故事外,其余

的人都听过算了。我们猛攻沙林加巴坦的前夕,由于我跟其余的人不信这事,他竟对我们大

发脾气,夸口说一旦拿下沙林加巴坦,我们可以看见这个颗钻石戴在他手指上。我听了报以

大笑,当晚就分了手。攻城开始,我们渡过河,两人各属一支分队,奉将军的命去平定征服

该城掠夺和混乱的局面。我在宝库外面的院子里碰见亨卡什,我一眼看出亨卡什经历了这场

激烈战斗,脸上有种疯狂的神情。宝库里秩序很乱,我跑到一扇敞开的门口,只见宫里的两

个印度武官躺在门口,已经死了。随即听得屋里传出一声喊叫,但见一个印度人受了重伤,

正倒在一个人的脚下,那人正巧背对着我。我一进去,那人回过身来,他正是约翰·亨卡

什,手里拿了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匕首柄上嵌着的一颗宝石像火舌般闪闪发光。那奄奄一

息的印度人指指亨卡什手里的匕首,用他的土话说道:“月亮宝石把灾难带给你跟你的子子

孙孙。”说完,就倒在地上死了。

我还来不及动手干什么,那些跟着我穿过院子的人就冲了进来。表兄像疯子一样迎着他

们跑去。“把闲人赶走!”他对我嚷道,“派个人在门口放哨!”他拿着匕首向人们冲去,

大家都退后了,那天晚上,我再也没见过表兄。

到第二天清早,抢劫还在不断发生,我又遇到了亨卡什。他照常向我伸出手来,我并没

有跟他握手。我问,“军械库里的那个印度人是怎么死的,他临死指着你手里那把匕首说的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哼了一声,“那个印度人是受重伤死的,他临死说的那句话,我也

不懂。”

我全神贯注的看看他。他一脸泰然自若的样子。我转身就走。从此我们就没说过话。

我是范丽达夫人的总管巴特里奇,我喜欢看《鲁滨逊漂流记》,昨天,我读着《鲁滨逊

漂流记》,夫人的外甥,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对我说:“两年前,姨妈的约克郡别墅里丢

失了印度钻石,我们应该把这件事的全部经过写下来。”我看不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可他

一个劲地说:“我们有某些事实需要叙述一下,我看由大家轮流写月亮宝石的故事——我们

知道多少就写多少。我们先从这颗钻石变成我舅舅亨卡什的财产说起,其次写钻石怎么在两

年前落到我姨妈在约克郡的别墅里,又怎么过了半天就不见了。”布莱克先生认为这件事我

知道得最详细,得由我写这个故事。我一筹莫展。他走后,我吃力地回忆起两年前的事。我

记起来了,那时我给范丽达夫人当管家,——说起来,那颗钻石要不是人家送给夫人的小

姐,决不会落到我们公馆里,也不会在我们公馆里丢失。

您如果熟悉上流社会,一定听说过亨卡什府上三位漂亮小姐,裘丽亚小姐是三姊妹里最

年青的,也是最漂亮的一位。

这事得从1848年5月24日说起。那天早上,夫人把我喊到她店里,“有个消息,你听

了一定会吃惊。弗兰克林·布莱克从国外回了,他明天要到这儿来住到下个月,和我们一起

过雷茜儿的生日。”我听了心里真高兴,弗兰克林先生从小就跟我们住在一起,在那些抽陀

螺、打坏窗子的孩子中,他是最乖的一个。雷茜儿小姐在一旁听我这么一说,就回我道,她

记得他是英国有史以来最最可怕的暴君。

弗兰克林究竟是个什么人呢?他母亲是夫人的大姊,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他父亲布莱

克先生不相信本国学校会教好他的孩子,因此弗兰克林先生就被他父亲从这儿带走了,离开

英国到德国的学校里去。

他去了德国的学校以后,又到过法国的学校念书,后来又到意大利的学校念书。他给造

成了个万事通,会写点儿文章,画点画;唱歌、弹琴、作曲,样样都会一点——我疑心,他

也常常向人家借钱。他成年以后,继承了母亲的遗产,不久就花得精光。他越是有钱,就越

是短钱用。他无论到哪儿,人家都喜欢他那活泼随和的样子。他这里住住,那里住往,后来

终于打定主意,回到英国来看看我们。5月25日,星期四,我们就要看见这个孩子长大成

人以后是什么模样了。

星期四那天是个明朗的夏天,夫人和雷茜儿小姐以为弗兰克林先生要到吃晚饭时才会

到,就坐了车子,跟邻近几个朋友吃饭去了。她们走以后,我去替客人准备卧室。我忽然听

得了大阳台上传来轻轻打鼓的声音,只见三个穿白衣服的印度人,抬头望着屋子。三个印度

人都拿着小手鼓。他们后面有个浅色头发的英国小孩,拿了个袋子。我想这些家伙大概是走

江湖变戏法的,那孩子想必是替他们拿道具包的。其中有一个印度人会讲英国话,态度非常

文雅。他请我准许他们在我们夫人面前耍几套戏法。

我告诉印度人说我们夫人已经出去了,并且非常客气的请他们走开。那印度人滞洒地鞠

了一躬,就跟那伙人一起走了。随后我就坐在院子里向阳那边,打起盹儿来了。这之后不

久,我女儿向我飞奔过来,要把那三个变戏法的印度人马上抓起来,因为他们知道今天是谁

从伦敦来看我们,而且还打算陷害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据她说,刚才那些变戏法的印度

人走了,看看四下里有没有人,就用土话谈起来。大家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拿不定主意似

的。接着他们回头看着那英国小孩,于是那个会说英国话的、为首的印度人就对孩子说:

“把手伸出来!”孩子伸出了手,那印度人拿了个瓶子,在孩子的掌心里倒了一点黑的东

西,摸摸孩子的头,又在他头顶上临空画了几道符,接着说了声,“看。”孩子就此直僵僵

地站着,像个木头人,眼睛盯着自己掌心上的墨水。这些印度人又朝路上东张西望地看了一

下,然后对孩子说:“看见那个外国来的英国大爷了吗?”

孩子说:“我看见了。”

印度人问道:“那位英国大爷今天是不是从这条路到这公馆里来,不定别的路?”

孩子说:“那位英国大爷今天是从这条路到这公馆里来,不走别路。”

隔了一会儿,印度人又问第二个问题:“那位英国大爷随身带着它吗?”

孩子隔了一会儿答道:“带着。”

印度人又问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那位英国大爷是不是照他约定的,在傍

晚时分到这儿来?”

孩子说:“我说不上来。我累了。我今天再也看不见什么了。”

问题到此就算完了。为首的那个印度人又在孩子头上画了几道符,在他额上吹了口气,

就把他弄醒了。后来他们往镇上去了,我们事后查出来,他们就住在镇上。

女儿讲了这事后,我对她说,这事没什么要紧。可是照我女儿看法,事情可严重,她要

我特别注意第二个问题:“那位英国大爷随身带着它吗?”

“我们回头问问弗兰克林先生吧,乖乖,”我开玩笑的说。她一走,我就决定真要问问

弗兰克林先生。问之后,我感到,事情大大出乎意料,弗兰克林先生也把这事看得非常严

重,照他看来,所谓“它”指的就是月亮宝石。印度人如此,说明他们已经把月亮室石钉住

了。

一 激沙滩孤女

我女儿走后,下房里碗盏响成一片,厨娘南茜怒容满脸跑来对我说,人家差她去找罗珊

娜回来,她要误了中饭啦。南茜还说:“早上她那头晕毛病又发作了,请假出去吸吸新鲜空

气,我真受不了她!”见她这么说,我只好拿着手段到沙滩去找她。

罗珊娜是我们公馆唯一的新佣人。不久前,夫人在伦敦参观了一个感化院,女管事的看

见夫人对感化院感到兴趣,就指着个名叫罗珊娜的姑娘给夫人看,还讲了一段悲惨的故事。

简单的说,罗珊娜以前做过贼,其实她并不坏,只要给她一个机会自新就好了。夫人听后,

对女管事说,“罗珊娜上我那儿去做事,重新做人。”过了一个星期,罗珊娜就上我们公馆

里来当粗活使女了。为报答这份恩情,她小心翼翼干活,干得挺好,不过她跟那班老女佣总

合不来。我们公馆的娘儿们中就数她最难看,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的。她不大说话,喜欢独

自待着,不是看书,就是干活,轮到她出去,总是单独一个人。还有一层,她长得虽然难

看,可有副气派,不大像个使女,倒象个小姐。总之一句话,她头天踏进我们公馆,那班娘

儿们就说罗珊娜有架子。

我们公馆紧靠着海滨,有条路通到一个又荒凉又险恶的小海湾。在那儿的两堵岩壁之

间,夹着约克郡这带海岸上最可怕的流沙。潮水一退,整片流沙就不断抖动,附近居民都管

它叫做激沙滩。从没一条船胆敢开进那海湾里去,村里的孩子也从不上那儿玩。一个年青姑

娘偏偏挑中这块地方孤零零的坐着做活计、看书,说来倒真叫人难信。不过说真的,罗珊娜

就最爱走这条路,我现在就是上这地方去找她回来吃中饭。

我一出门,走过小沙丘,来到了海岸边上,只见她头戴无边小帽,身披鼠灰斗篷,一个

人在那儿眺望流沙和海洋。

我走到她面前,她背过脸去不看我。我看出她在哭。我说。“马上回去吃饭吧。罗珊

娜,空着肚子瞎想什么呢!”

她好像没听见我的话。“我觉得这儿把我迷上了,我天天晚上梦见这块地方。”忽然她

指指那片流沙,“看,多美妙!多可怕!这地方我见过好多次了,可是每次都觉得新奇,就

像从没见过一样,它看上去好像下面有成千成百的人快闷死了——人人都想冒出头来,可大

家却越陷越深!”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有人在沙丘间叫道,“贝特里奇,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是谁叫我,就大声就道,“这儿。”

罗珊娜顿时一骨碌站起身,循声望去,我忽然看见这姑娘变了色,不由暗暗吃惊。

罗珊娜变得满脸春风,她脸色平时总是一片苍白,这时居然泛了一片嫣红。我回头一

看,只见沙丘间迎面走出一位目光炯炯的少爷,身穿一套漂亮的棕色衣服,饰孔里插了朵玫

瑰花。

转眼工夫,那个年青人就到了我身边,他紧紧勾住我脖子,一副处国派头,“亲爱的贝

特里奇老头啊,我欠了你七个先令六个便士。这下你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我的老天爷哪!原来是弗兰克林·布菜克先生!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四个钟头。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弗兰克林先生诧异的望着罗珊娜,她脸绯红了,突然一声不

吭走掉了。

我想站起来,弗兰克林先生却拦住了我。

“这鬼地方倒有一样好处,”他说,“就是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别走。我有话要跟

你说。”

我一面说话,一面打量他,他样子跟从前大不相同,脸色苍白了;而且最叫我奇怪的是

下巴和嘴唇上都留了褐色的胡子,举止活泼,模样非常愉快。我说。“我们没想到您来得这

么早,少爷,”

“我比原定时间早来是有道理的,”弗兰克林先生应道。“最近三四天里,我疑心自己

在伦敦给人钉上了梢,我不乘下午那班车而改乘早车,就为了要躲开一个脸色黝黑的外国

人。”

我听了这几句话不由得大吃一惊,顿时回想起那三个变戏法的。

“谁在监视您,少爷——为什么?”

“把今天到公馆里来的三个印度人的事给我说说,”弗兰克林先生不理会我的问话,径

自说道。“贝特里奇,说不定我碰见的那个外国人,跟你碰见的三个变戏法的都是一伙。”

“您怎么知道有三个变戏法的来过,少爷?”我问。

“我在屋里碰见过你女儿,”弗兰克林先生说道。我对我女儿可有点不满——不过现在

也没办法,弗兰克林先生一听我讲的故事,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顿时消失。听完故事,他还

把那变戏法的问孩子的两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弗兰克林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我

疑心它指的就是这个。贝特里奇,“这个就是我舅舅亨卡什那有名的钻石。”

“老天爷呐,少爷!”我叫了起来。“您怎么拿到那个缺德上校的钻石?”

“那个缺德上校在遗嘱里,规定把钻石给我表妹雷茜儿作生日礼物,”弗兰克林先生

说。“我父亲是那缺德上校遗嘱的执行人,就打发我把它送到这儿来了。”

“上校的钻石传给雷茜儿小姐!”我说。“少爷,您老太爷竟成为上校遗嘱的执行人!

这可真太怪了,太怪了。”

“你把你所知道的上校的事全告诉我,我再告诉你,我父亲怎么当了他的遗嘱执行人。

我在伦敦就发现亨卡什舅舅和他那颗钻石的一些隐秘。”

我看他不是在开玩笑,就告诉他了。

约翰·亨卡什是夫人的二哥。老实说,我认为他是世上最坏的坏蛋。他进了军队,开头

在皇家禁卫军里。还没到二十二岁就不得不脱离皇家禁卫军。于是出洋到印度去服役,他参

加了占领塞林加帕坦的战役,挣了个上校的军阶。他当了上校,同时还得了日射病,便回英

国来了。

他回来时声名狼藉,三亲六戚个个都请他吃闭门羹。夫人声称永远不准他上门。大家回

避上校的原因很多。我这儿要提到的只是钻石的事。

据说他是耍了手段才弄到这颗印度宝石的,这点他连提都不愿意提。他从没打算卖掉

它,从不把它交给人家,也从不给人家看一眼,有人说他是害怕,深恐给人家看见自己就会

送命。这句话说得也许有几分对。他在印度曾经有两次差点送命;据说主要都是月亮宝石的

缘故。他回到伦敦,大家都尽量回避他;据说这主要也是月亮宝石的缘故,男人不要他参加

俱乐部;他向女人求婚,谁都不答允。我们常常听到有关他的各种谣言,有时人家说他抽鸦

片烟;有时人家看见他在伦敦最下等的贫民窟里和低三下四的人一起玩乐。总而言之,上校

过的是一种寂寞又邪行的秘密生活。

大概在我写这故事两年以前,也就是在他去世一年半以前,没想到上校竟来到夫人的伦

敦住宅里。那天是6月21日,雷茜儿小姐生日的晚上,照例举行了一次庆祝宴会。“上去

通报我妹妹一声,”他说道,“就说我特地来祝贺我外甥女的生日。”夫人不肯见他。“告

诉亨卡什上校,”她说,“就说范林达小姐没工夫不愿见他。”

真没想到,上校听了这话居然不动声色。他先对我盯了一会;后来嘿嘿笑了。他的笑是

令人毛骨惊然的阴险的暗笑。他说,“我会记着外甥女的生日的。”说完就回过身子,走出

去了。

下一年小姐过生日那天,我们听说他病倒在床上,过了半年,夫人收到一位德高望重的

牧师来信,他通知夫人上校临终时宽恕了他妹妹,像个基督教一样死去了。我本人是非常尊

敬教会的,但我敢说这个坏蛋临终时还耍了一套。以上就是我告诉弗兰克林先生的事情,我

看得出,故事叫他心神不安。

“现在我该告诉你,我在伦敦打听到的事了。说起来,我从我舅舅送给雷茜儿表妹那件

生日礼物上看出这事牵涉到三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第一个问题:在印度是不是有人阴谋夺取

上校的钻石?第二个问题:那些阴谋夺取钻石的人是不是跟着上校那颗钻石到了英国?第三

个问题:上校知道不知道这件阴谋?他是不是故意送这件礼物好让他妹妹家惹祸招殃?这就

是我担心的事。这颗钻石也许是那个死人引来阴谋陷害他们,替他报仇的祸根。在十九世

纪,在这么文明的时代里,谁听说过这等事?”

我当时真吓得没命了。我想抽抽板烟,再看看《鲁滨逊漂流记》。

二 遗嘱与喷香

我不露声色,恭敬地请弗兰克林先生接着说。

“你记得吗,”弗兰克林先生说道,“亨卡什舅舅手头有某种文件,我父亲认为这些文

件对官司大概有点用处,就去找上校。上校答应我父亲把需要的文件拿去用,只要答应替他

做件事。他说,多亏战争,他才获得了世界上最大的钻石。不过他认为如果宝石在身,无论

走到天涯海角,他的性命都保不住,宝石也有危险。因此他决定请另外一个人保管这颗钻

石。那个人用不着担什么风险。他不妨把钻石寄存在银行的保险库里。他的责任只是每年在

一个约定的日子里收拆上校寄来的一封信,信里单单写明他那天还活着。要是过了那天,没

收到上校的信,就是说上校给了暗杀了。在这种情况下,就得把一封跟钻石保存在一起的密

封信拆开,照信里说的处理。”

“那您老太爷怎么办呢,少爷?”

“怎么办?”弗兰克林先生说。这件事情实在荒唐,它全是胡思乱想。话虽这么说,我

父亲还是负起这份希奇的责任。那颗钻石和一封密信就此进了银行保险库。上校那些按时报

告自己还活着的信,就由我们的法律顾问布罗夫先生代表收拆。

“我父亲拿到了这些文件,就再也没见过上校。布罗夫先生年年都在规定的日子里收到

上校的来信。全都千篇一律,简单扼要,‘敬启者余犹健在无恙。钻石事不劳费神。约

翰·亨卡什’。但不知是六个月还是八个月前,信的写法变了样。这回写着:‘敬启者 兹

悉余将不久人世。即请驾临寒舍,代拟遗嘱’。布罗夫先生就到上校独居的那个小别墅里去

了。陪着上校作伴的有狗,有猫,有鸟,就是没人。遗嘱非常简单,有三条。第一条是规定

留养他的家畜。第二条是资助北方一所大学里一个实验化学系教授。第三条就是把月亮宝石

送给他的外甥女做生日礼物,条件是要我父亲做执行人。”

“上校干吗要把钻石送给雷茜儿小姐?”我问。

“你别打岔,贝特里奇。一桩一桩来呀,上校死了之后,照理少不得要把钻石拿去估估

价。珠宝商全部证实上校没搞错——他拥有世上最大的一颗钻石,少说也值两万英镑。我父

亲这份惊奇可想而知,也就拆开了那封跟钻石保存在一起的密封信。这封信提供了一个线

索,说明威胁上校生命的阴谋是什么。”

“少爷,”我说,“那您是相信这里头有个阴谋喽??”

“对,”弗兰克林先生说。“密封信里写的和我想的一样,说如果他寿终正寝以后该怎

么办。万一他惨遭谋杀,那我父亲就提前把月亮宝石偷偷送到阿姆斯特丹,找个有名的钻石

车工,把宝石车成四块或者六块。车开的宝石就地卖掉,卖的钱用来资助他遗嘱中提到的化

学教授。嗳,贝特里奇,你从上校这些指示里,可以得出什么结论?”

我对这毫无意见,结果还是弗兰克林先生告诉我。

“你得注意,”弗兰克林先生说,“只有上校不受到暗杀,钻石才能保全。他这么说,

‘杀了我,钻石就不成其为钻石了;虽然价值还是不变,但终非完壁。’”

“哎哟,少爷,”我叫道。“那么这个阴谋是什么?”

“阴谋是由宝石的原主,那些印度人搞出来的。这桩事主要是出于一种古老的迷信。”

这下子我才明白,为什么弗兰克林先生对我们公馆里来过三个变对法的印度人如此重

视。

“说起来,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弗兰克林先生接着往下说。“呃,我们来讨论讨论跟

我们有关的实际问题吧,上校死了之后,夺取月亮宝石的阴谋是否还存在?”

说到这里我才开始明白,原来归根结底,事情要牵涉到夫人和雷茜儿小姐呢。我便一字

不漏的听他说。

“我发现月亮宝石有这么一段故事后,不大愿意把它带到这里来,”弗兰克林先生说

道。“可是布罗夫先生说,总得有个人办这件事,既然这样,还不如由我来办。我从银行里

取出钻石以后,就觉得街上有个衣衫槛楼,脸色黝黑的人钉着我。没想到临时收到了封信,

我在伦敦又耽搁了一下。我就把钻石重新存在银行里,那时我好象又看见那个衣衫褴楼的

人。今天早上,我再去取出来的时候,又第三次看见那个人了,我就趁他不防溜掉了,不乘

午后那班车,改乘了早车。我到了这儿——迎面头一个消息是什么?我竟听说三个变戏法的

印度人已经到这屋里来过了,而且他们知道我要来,还知道我要带着什么东西来。这到底是

巧合呢?还是一个铁证?”

我们两人谁都答不出,后来弗兰克林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他拆开信封,把里头的

信纸递给我。

“念念这个,贝特里奇,”他说。“再回想回想范林达夫人在她哥哥回英国以后,是怎

样对待他的。”

他递给我的是上校遗嘱的抄本。

“第三项,如果我妹妹范丽达在我死后第二年,她独生女雷茜儿过生日时还健在的话,

我就把我那颗东方闻名的月亮宝石赠给我的外甥女雷茜儿。我希望执行人当着我妹妹的面把

钻石送给她。并且希望执行人转告我妹妹,我临死时已经原谅当年她女儿过生日不放我进门

的那种侮辱。”

我把这张纸还给弗兰克林先生,不知道怎样说才好。

“我不愿讲死人的坏话,少爷,”我停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过,他要是故意让这礼物

给他妹妹家惹祸招殃的话,他当然要在他妹妹在世的日子,把宝石送给雷茜儿小姐罗。”

“哦,这是你对他动机的看法吗?”弗兰克林先生说道。

“请问您是怎么个看法呢?”

“我嘛,”弗兰克林先生说道,“上校的目的,大有可能是要让他妹妹知道他临死时原

谅了她。”

弗兰克林先生作了这么个心安理得的结论,仰天躺在沙滩上,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这么个聪明人,我压根儿就没料到他会忽然一变,变得象现在这样没主意。

“下一着该怎么办,这不是您的事吗?”我道。

“我不愿意没来由的去惊动我姨妈,”他说。“我也不愿意事先不关照她一声。你说,

该怎么办吧?”

我只告诉他一个字:“等。”

我把我的意思说给他听。“照我看来,”今儿是5月25日,她生日是6月21日。我们

大约还在有四个礼拜工夫。我们瞧这段时间会出什么事;再决定要不要通知夫人。”

“好极了,”弗兰克林先生叫道。“可是钻石怎么办?”

“您就把它存在弗利辛霍银行的保险库里。”弗利辛霍是离这儿是最近的一个镇。

现摆着一条路——弗兰克林先生听了,顿时一骨碌爬起来。他说。“快走,立刻把马厩

里最好的马配上鞍子。”他原本那套英国式的性格到底流露出来了!我们急急忙忙的回到公

馆里;急急忙忙的把马厩里的最好的马配上鞍子,弗兰克林先生就急急忙忙的走了。他一

走,就又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我一肚子心事的待在那儿,傍晚,夫人和雷茜儿小姐回来了。

不用说,她们一听弗兰克林先生刚到了家,又骑着马走了,多么吃惊。因此我就说弗兰

克林先生是一时兴起。刚刚逃过夫人小姐这道难关,又一道难关挡在面前,我女儿要我告诉

她,罗珊娜是怎么回事。

原来罗珊娜在激沙滩上跟我和弗兰克林先生两人分手以后,心情奇怪极了,她忽而莫名

其妙的高兴,忽而莫名其妙的发愁,她问了好些有关弗兰克林先生的问题,还在针线盒上写

着弗兰克林先生的名字。难道她跟弗兰克林先生早就相识?绝对不可能!弗兰克林先生刚才

看见那姑娘那样看着他,的确大吃一惊呀,我女儿说,刚才那姑娘打听弗兰克林先生的时

候,的确真有意思。我暗自生气,听她说这话,就不安起来。到了晚上,弗兰克林先生才从

弗利辛霍回来,我亲自把热水端到他房里问有关情况,真叫我大失所望,他来回路上都没碰

见什么印度人。他已经把月亮宝石寄存在银行里,收据就装在口袋里。

当天晚上,我头一次看见雷茜儿小姐这么仔细的梳了头。小姐下楼到客厅里去见弗兰克

林先生的时候,那副活泼漂亮的样子,也是头一次看见。深夜,我们又听见他们俩一起唱歌

弹琴。我看出雷茜儿小姐已经把他脑子里一味想着的钻石,赶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听得他讲了这么一句:“我回到英国头一次看见这么迷人的姑娘!”

将近子夜时分,听差巡视一遍屋子,把门一一锁上,只剩通到大阳台去的门没上锁。

夜阑人静,屋影把大阳台罩在一片黑暗里,只有沿大阳台那一边的石子路给月光照得雪

亮,我往那边一看,只见墙角那儿,月光中映出一个人影。

我并没声张,凑了上去。但还没走到墙角,就听见一阵走得比我还要轻快的脚步声,人

已匆匆逃走了。

我谁也没惊动,径自带了两支手枪,绕着公馆走了一圈,再穿过灌木路。什么人也没看

见。我走过刚才发现人影的小道上,在月光下,只见明净的石子路上有个又小又亮的东西。

这是个小瓶子,里面装的是喷香、漆黑的墨水。

想到潘尼洛浦告诉过我那些变戏法的和孩子掌心里的墨水这些事,我顿时疑心刚才给我

吓走的就是那三个印度人。他们特意前来查看那天晚上钻石放在什么地方。

三 乌云:喜宴鼓声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瓶喷香的墨水,拿给弗兰克林先生看。他不但认为那些印度人是在

找宝石,而且还认为他是傻瓜,居然相信自己那套魔法。“你看他们还会再来吗?”我问。

“那要看这孩子是不是真能中邪后变成千里眼,”弗兰克林先生说道,“他如果看见宝石是

在弗利辛霍银行的保险库里,就不会再上门来打扰我们,如果看不见,我们不久会在灌木路

再碰到他们。”

我就等着,可是说也奇怪,居然等来等去等不到,变戏法的歇在镇上了。

这期间,5月29日,雷茜儿小姐和弗兰克林先生想出一个消遣的新法子。我天天看见

他们带些空盒子出去,捉些蜘蛛啊,青蛙啊回来,把这些倒媚虫钉起来,或者狠毒地把它们

切成小块。那两个少东家坐着,用显微镜看一只蜘蛛的内脏;有时还会看见一只没头青蛙跳

下楼来。

弗兰克林先生是个万事通,他什么都会一点儿,不久又搅起他所谓的那种“装饰画”。

他告诉我们,他发明了一种调漆的新配料——那股味真臭,就是狗闯进来,闻了也要打喷

嚏。雷茜儿小姐迫不及待用这新配料开始装饰自己的小起坐间。他们先从门背着手,雷茜儿

小姐在这门背上漆满了鸟啊,花啊,爱神啊诸如此类的东西。

看见弗兰克林先生和雷茜儿小姐志趣相投,就有人说等不到夏天过完,公馆里就要办喜

事了。

弗兰克林先生爱上她了,这是不消说的。问题就难在雷茜儿小姐方面。小姐就要满十八

岁,她身材娇小苗条,举止端庄大方,不过也有个缺点,她有自己的一套主张。碰上小事那

还无所谓:碰上大事那就绝对不含糊了。我屡次听见夫人说:“雷茜儿最好的朋友和最坏的

敌人都是——雷茜儿自己。”我还得附带说一句。尽管她爱守秘密,又那么死心眼儿,她可

一点也不虚伪。

一晃到了6月12日,夫人发了一张请贴给伦敦一位大爷,请他来参加庆祝雷茜儿小姐

的生日。这人是我认为她心目中的那个幸运儿,他跟弗兰克林先生一样,也是她的表哥。名

叫高孚利·艾伯怀特。尽管弗兰克林先生聪明机伶,照我看来,跟高子利先生一比,他成功

的希望还是少得可怜。首先,高孚利先生的个子比他高得多,身高六英尺有余,脸色白里透

红,俊极了,一张精光溜滑的圆脸;一头漂亮的淡黄色长发。当律师是他的本行,逢迎女人

是他的天性——充大善士是他的痹好。他简直是个社会名人,除此之外,又温和,又朴实,

又可爱,又容易讨好,弗兰克林先生跟这个人比起来,还有什么希望呢?

14日,高孚利先生的回信来了。

他接受夫人的邀请,从星期三,也就是雷茜儿小姐生日那天,待到星期五晚上。他还寄

来一首诗,庆贺他表妹的生日。我听说,雷茜儿小姐和弗兰克林先生,在吃饭的时候取笑这

首诗。我女儿说弗兰克林先生也许会趁寄诗的人亲自贺临前先试试运气。说真个的,弗兰克

林先生把雪茄烟戒了,这一戒,他晚上就老睡不好,早晨下楼来脸色苍白憔悴,雷茜儿小姐

看了也忍不住要求他再抽雪茄烟。不抽!他决不做她不喜欢的事,这么一片至诚,雷茜儿小

姐看了决不会无动于衷。

6月16日出了一桩事,照我看来,这下弗兰克林先生更没希望了。那天早晨,有个操

外国口音的英国话的陌生绅士,到公馆来找弗兰克林先生,说有事和他商谈。这事倒不可能

跟钻石有关系,理由有两点:其一,弗兰克林先生跟我绝口不提这事;其二,他把这事跟夫

人谈了。夫人大概向小姐隐约提到这事,我听说,那天晚上,雷茜儿小姐在钢琴旁边,对弗

兰克林先生说了些很不客气的话。第二天,他们头一回没去装饰那扇门。我疑心是弗兰克林

先生在欧洲大陆的时候,有什么不检点的行为——现在人家钉着他跟到英国到了,但是。这

情况没多久,乌云又吹散了。他们又重新干起装饰房门的工作,看上去又言归于好啦。

19日,又出了一桩事,我们公馆里来了位大夫,他是请来替使女罗珊娜看病的。这可

怜的姑娘——经常在弗兰克林先生面前出现——虽然是偷偷的,悄悄的,他对她一点也不注

意,就把她当做猫似的。这可怜虫饭也吃不下,双眼老透着隔晚哭过的样子。有一天我女儿

还发现了一桩怪事——罗珊娜偷偷把弗兰克林先生镜架台上的一朵玫瑰花拿掉,这朵花原是

雷茜儿小姐送给他的,罗珊娜竟换上了自己折来的一朵。夫人看出这个蹊跷,结果就请来一

位大夫。大夫说她神经有毛病,不知还能不能干活。夫人打算把她送到我们一个农庄里去,

不料她竟泪汪汪哀求夫人让她留下来。

就在这一片忙乱中,20日高罕利先生寄来一张便条,说他跟他两个姐姐将在第二天下

午到达。随着便条还送了一个精巧的瓷器首饰小盒,说是表哥给雷茜儿小姐的生日礼物。

我们照例跟往年一样,聚在下房里,首先由我们向雷茜儿小姐赠送菲薄的礼物,并且由

我代表全体下人发表一年一度的例行贺词。吃完早饭,弗兰克林先生和我私下商量了一番月

亮宝石的事情,现在已经该从弗利辛霍银行取出来交给雷茜儿小姐了。

那天早上,弗兰克林先生的心情跟平时不一样,每分钟都在改变主意,盘算怎么处理这

颗钻石。我们决定等他吃完中饭,就骑马到弗利辛霍去把钻石取回来,商量妥当以后,这位

少爷又回到雷茜儿小姐的身边去了。他们没个完的装饰那扇门,足足花了一个上午和小半个

下午,吃了中饭,他就骑着马赶到弗利辛霍去——他跟夫人说是去接他的表哥表姐。他走后

不久,我听见外面蹄声得得,就去开门,迎进弗兰克林先生和他那三位表哥表姐,另外陪着

来的还有艾伯怀特老先生的一个马夫。说也奇怪,高孚利先生跟弗兰克林真是无独有偶,心

情也跟平时不一样。他照例客客气气的跟我握握手,不过他愁容满面,艾伯怀特家这两位小

姐倒一团高兴的。在两位小姐的嚷嚷声中,我趁机在过道上跟弗兰克林先生说了句机密话。

“您平安无事的把钻石取来了吗?”他点了点头,轻轻拍拍胸前的口袋。

过了半个钟头,我听到小客厅传出阵阵高声尖叫。只见雷茜儿小姐站在桌边,手里拿着

上校那颗倒楣的钻石。艾怕怀特家两位小姐乐得直嚷嚷。高李利先生站在一旁,低声赞道:

“妙啊,妙啊!”弗兰克林先生从在椅子上,着急的望着窗口。窗口站着一个人,就是他正

看着的人——夫人,她手里拿了上校遗嘱的抄本。

她对我说,“过半个钟头到我房里来,我有话跟你说。”

说着她就走了出去。事情很明显,她一定也在暗自想着,月亮宝石这件礼物到底证明她

过去亏待她哥哥呢,还是说明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缺德呢?

我还没出房,雷茜儿小姐叫住了我。“瞧,迎百里尔!”她说,一边把宝石给我看。

我的老天爷呐!真是颗了不起的钻石,足足有鸟蛋那么大,散发出来的光彩就象中秋的

月光一般,您往宝石里一看,就见一片黄澄澄的深渊,吸住了您的眼睛。我们先把它放在太

阳光底下,随后把房间里的光遮住,在暗头里,它就从本身光源的深处,发出一种月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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