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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威尔基·柯林斯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2

甘冒一切危险,把这件沾上漆的衣服藏起来,一定有道理。我有点冒火了——我竟给罗珊娜

难倒了。”

我们回到家时佣人们正在吃晚饭。听说罗珊娜已回来了一个钟头。克夫探长一直走到屋

子背后,站在那儿全神贯注的抬头望着范林达小姐的房间。房里的灯光忽前忽后闪动着,仿

佛出着什么不寻常的怪事。

“这不是雷茜儿小姐的房间吗?”探长问道。我应了声是。忽然听得《夏天里最后一朵

玫瑰》这支曲子,克夫探长又有了新发现啦!

“嘿,我跟你赌个金镑,你家小姐准是突然决定出门了。要是我说得没错,我还可以再

跟你赌个金镑,她准是在最近一个钟头之内才打算出门的。”

听了探长的第一个猜测,我吓了一跳。听了第二个猜测,不知怎的,我竟联想到罗珊

娜,她不是在前一个钟头里刚回吗。在过道里我头一个碰到的是听差。

“夫人正等着要见你和探长呢,”他说。

“她等了多久啦?”背后传来探长的声音。

“等了一个钟头,先生。”

又是一个钟头!探长凑着我的肩头,小声说:“即使今晚这儿闹出丑事,我也不会奇

怪!”

我们来到夫人房里,夫人也不抬眼望我们,只管盯着一本打开的书。“警官,”她说,

“要是现在屋子里有人打算出门,你看是不是重要?”探长说:“非常重要,夫人。”

“那我就告诉你,范丽达小姐打算到她姨妈家去住,明早走。”

“请问夫人,小姐几时告诉您她打算到姨妈家?”探长问。

“约莫有一个钟头了吧,”女东家答道。

克夫探长又朝我看看。

“夫人,请您千万把小姐的行期延迟一下,最好延迟到下半天。明早,我必须到弗利辛

霍去一趟——我最迟在两点钟回来。”

夫人吩咐我关照马车夫,不到两点钟不接雷茜儿小姐。

“夫人,请不要提是我要推迟小姐的行期。”

女东家仿佛想说什么,可又拼命按捺住了。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们又走到过道上时,探长说,“她要不管住舌头,这疑案

在今晚就有分晓。”

听了这句话,我糊涂的脑袋到底明白了真相。

告诉我实话,探长,”我说,“您心里有什么怀疑?”

“我并不是怀疑,”克夫探长说。“我晓得小姐从开头到现在一直偷偷藏着月亮宝石。

她把罗珊娜当心腹。整个案子就是如此。”

我心头直折腾,便走到大阳台上。听差送来一张便条,夫人在便条上告诉我,弗利辛霍

的地方官最近要释放那三个印度人。我把夫人的便条交给探长,他看完便条问我:“有个大

名鼎鼎的旅行家,他懂得印度人和他们的土话,你知道他的姓名和地址吗?”克夫探长明早

到弗利辛霍去,顺便要去拜访他。

我把门关上,径自走到大厅,只见罗珊娜跑过我身边,神情非常痛苦,向佣人的楼梯那

儿跑去。弗兰克林在另一头,问我有没有看见罗珊娜脸色不对。

“恐怕是我无意中得罪她了,贝特里奇,”他说。

“您,少爷!”

“我也说不上是怎么回事,”弗兰克林说,“不过,如果那姑娘跟钻石丢失的案子有

关,我深信就在两分钟之前,她正打算把一切向我和盘托出哩。”

我往门那儿一瞧,觉得好象看见房门掀开一条缝。有人在偷听吗,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

楚,门已经关上了。

我请弗兰克林告诉我,刚才罗珊娜跟他怎么回事。

“我正在打弹子,”他说,“只见罗珊娜站在我身边!她脸上神色非常焦急,我问她是

不是想要跟我说话,她回答说,‘不错,冒昧得很。’晓得她有偷宝石的嫌疑,我觉得不自

在,就继续打弹子,想摆脱这尴尬的局面。不料,我无意中得罪了她,她突然转身走了,

说,‘他情愿看弹子,却不愿看我!’”他说着忽然收住了口,不过我知道他还有半句没说

的是什么。只有把月亮宝石的事推到这个使女身上,他才能把克夫探长心目中对雷茜儿小姐

的怀疑澄清。

他说,“我真不愿伤女人的心,如果她要跟我说话,你就把那可怜虫叫到书房里来

吧。”

我走到下房里时罗珊娜已经睡了,我把结果向弗兰克林先生回报,就去找克夫探长了。

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我听见雷茜儿小姐房间走廊那儿传来一阵宁静的鼻息声。我朝走廊

一看;只见走廓上一字形排着三张椅子,克夫探长缩成一团的躺在上面。我刚走近他,他顿

时象狗似的悄悄醒了。

“您在这儿干吗?”我问道。“您为什么不上床去睡?”

“我不上床,”探长回答说,“今晚,罗珊娜从沙滩回家的时间,正是小姐决定离家的

时间,这实在太巧了。不管罗珊娜藏的是什么,事情很明显,你家小姐一定要等到知道这东

西已经藏好了,才肯走。她们今晚一定已经碰过头。要是她们想要趁全家入睡的当儿,再碰

次头,我就要出来拦住她们。”

“但愿那钻石根本没进过公馆的门,”我猛地叫道。

克夫探长忧郁的看看那三张椅子。“我也是。”他严肃的说。

七 关于监守自盗

那天晚上风平浪静,克夫探长没露出着急的样子。我由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径自走到

园子里,碰见弗兰克林先生在灌木路上散步。我们还来不及交谈一两句,探长就突然插了进

来。“我有话要对您说,先生,”探长说,“我要提醒您,作为一个好公民,您有责任把偶

然获得的特别情报提供给我。”

“我什么特别情报都没有,”弗兰克林先生说。“有个女佣人,”探长只管说下去,

“昨晚私下跟您谈了话,先生。”

“我没什么说的,”弗兰克林先生又说了一遍。

“您不必担心会害了那姑娘,先生。”他大声对弗兰克林先生说道,特地让刚刚从那头

来又悄然在灌木路停下的罗珊娜也听到这话。

我往路那头一看,只见罗珊娜突然转身回屋里去了。

早饭铃响了,“我要到弗利辛霍去,在两点钟以前回来,”探长二话没说径自走了。

克夫探长到弗利辛霍去的那工夫,屋里屋外的情形大致是这样的。雷茜儿小姐死心眼的

关在自己房里等马车;弗兰克林先生早饭后出去散步;罗珊娜在走廊上打扫,脸色苍白,态

度镇静,眼睛里有种古怪的茫然神色。

“高兴点吧,罗珊娜!”我说。“你心里有疙瘩,干吗不说出来呢?”

“我会全说出来的。对弗兰克林先生说!”

我告诉她弗兰克林先生出去散步了。

“那没什么,”她回答说。“我今天不去打扰他了。”

她一本正经的盯着我。随即拿着笤帚走了。我想跟夫人说说去,刚下楼迎面碰见探长。

我情不自禁地问:“弗利辛霍有什么消息吗?”“我看到了三个印度人,……”还查出罗珊

娜在镇上偷偷买了些什么。”

“印度人的事我听够了,”我说道,“听听罗珊娜的事吧。”

克夫探长摇摇头,“这疑案越来越玄了,我在弗利辛霍一家铺子里查出她在那儿光买了

一长段料子,这段料子刚好做件睡衣,从十二点钟到星期四上午三点钟之间,她大概溜到你

家小姐的房里,商量怎样把月亮宝石隐藏起来,睡衣擦到了门上的湿漆。”他想了想,又

说:“问题是——她干吗把那件沾上漆的睡衣藏起来,不把它毁掉?如果她不告诉我们,那

就得去搜查激沙滩上那个藏东西的地方。”

“呃,贝特里奇先生,”他接着往下说,“我们谈正经的吧。乔四在哪儿?我吩咐他看

好罗珊娜的。”

乔四是弗利辛霍的警察,是西格雷大局长留给克夫探长使用的部下,他刚问我这话,钟

打了两下,来接雷茜儿小姐的马车准时到了门口。

“一桩桩来吧;我先得去跟范林达小姐谈谈。”克夫探长说道,随即做个手势,叫听差

从马车背后的跟班座位下来,到他这儿去。

“待会儿你会看见我的一个朋友守在树林子里,”他说。“我那朋友不用拦马车,就会

跳上跟班的座位,跟你在一块儿。你只管别作声,装做没看见。”

说完这话,他打发那听差回到座位上去,事情很明显,雷茜儿小姐要给人暗中监视了。

过了一分钟,雷茜儿小姐下楼来了,她打扮得非常漂亮,眼睛显得明亮、凶狠,两片嘴

唇完全没血色,转眼就走进马车里去了。

克夫探长的动作倒跟她一样快。她跨迸车里的那工夫,他刚巧赶到车子旁边。

“小姐,趁您没走,我想跟您说句话。您这样一走,钻石就麻烦了。”

雷茜儿小姐连理都不理他,“把车赶走。”她对赶车的大声说。

探长没再吱声,把车门关上,正巧这时弗兰克林先生从台阶上奔了下来,“再见吧,雷

茜儿。”

“把车赶走!”雷茜儿小姐叫道,嗓门提得更高了。

弗兰克林先生大吃一惊的退后一步。马车赶过去了。

“帮我最后一次忙吧,贝特里奇,”弗兰克林先生回过头来对我眼泪汪汪地说。“赶快

把我带到火车上去!”

这时马车已经到了远处,在马车背后的跟班座位上,听差旁边多了一个人。

“好吧!”探长说道,“时机到了,先从罗珊娜着手吧。乔四在哪儿?”我派小马夫去

找他。

“你听见我对小姐说的话吗?”我们在等乔四的时候,探长说。“你看见她的态度了

吧?你家小姐在她母亲的马车里,还有个旅伴——这旅伴的名字就是月亮宝石。”

我一声不吭。

小马夫回来了——后面跟着乔四,老大不愿意的。

原来乔四不知道罗珊娜在哪儿。他已经有一个钟头没找到她了。

“你还是回到弗利辛霍去干你的正事吧,”探长不动声色地说。罗珊娜决不会轻易逃过

我的手掌。只要我知道小姐在哪儿,就能找到小姐的同谋。昨晚我叫她们会不成面。好极

了。她们要在弗利辛霍会面。还有一点,把佣人召集起来。”

“天哪,你要把佣人怎样?”我问。

他回答。“首先要查出哪个佣人在她出门以前见过她。”他回答。

结果查出来,最后看见罗珊娜的是厨娘,她看见她手里拿封信溜出去,还听见她请屠夫

替她到弗利辛霍去寄信。那人看了看信上的地址,说直接寄到柯柏洞去的信不用到弗利辛霍

去寄,因为这一来要两天才到。罗珊娜说不在乎信几时送到,那人就答应照吩咐去做。在马

厩的院子里,我们又找到一丝有关那姑娘失踪的新线索。花园里干活的一个孩子半个钟头前

见过罗珊娜。他看见那姑娘跑到海岸去了。探长听了一惊,喊道:“贝特里奇先生,把马车

准备好,等我回来。”他向激沙滩那头奔去,小孩也三脚两步地跟在探长后面。我感到莫名

其妙的不安,不久,小孩带了张写给我的便条奔回来,上面写着:“请送罗珊娜柏尔曼靴子

一只,火速为盼。”我亲自带了罗珊娜的靴子随后赶到,刚走近海岸,忽然乌云密布,白茫

茫大雨倾盆直下。随即我看见波涛汹涌的海面和孤零零屹立在海滨的黑影——克夫探长只见

他眼睛里有种可怕的神色,劈手抢去了靴子,把那靴子放在通向岩壁的沙地上的脚印里。那

个姑娘的靴子竟跟脚印丝毫不差。

他继续循着脚印往下走,一直走到岩壁和沙滩相连的地方。他发现这些脚印通向同一方

向——笔直通到岩壁那儿,看不到回出来的脚印。后来他终于放弃不找了。朝我看看,接着

又看看我们面前的海水。海水漫过了那片流沙,越涨越高,我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了他心里

的念头。

“她到藏东西的地方来过,”我听见探长自言自语说,“在岩壁间她遭到了意外。”我

突然感到浑身抖得厉害,站不住脚,跪在海滩上,我依稀看见了那个姑娘,她跟我说激沙摊

不由她自主地把她拉了去。

探长体贴的扶起我,男佣人和渔夫全都向我们奔来,又有个马夫从公馆里跑来交给我一

张纸条,他说,“在罗珊娜的房里找到的。”

这是她留给一个曾经尽量照顾她的老头的遗言。

“贝特里奇先生,下回您看见激沙滩,请您原谅我一次吧。我在等着我去的坟墓那儿找

到了归宿。我活过了死了。先生,感谢您的一片好心。”

纸条上没别的话。我不由放声大哭了。

我们冒瓢泼大雨回去——公馆里人心惶惶。我们刚走进夫人房门,女东家对探长恶声嚷

道。“把钱给那坏蛋——别让我再看见他。”

探长神态泰然自若地说,“夫人,我对这事毫无责任,如果在半个钟头之内,您仍旧坚

持要我走,我就接受您的解雇,不过您的钱我可不受。”

这话相当恭敬,同时又非常强硬——女东家果然软下心来。

还不到半个钟头,女东家按铃了。

我应铃前去,半路上碰见弗兰克林先生从起坐间里出来。他说夫人准备当面接见克夫探

长。我们坐下了以后,夫人先来个开场白。

“克夫探长,我有得罪你的地方,请你多多包涵。”

探长恭恭敬敬声明,他对自杀的事不能负责。“那可怜虫是因为心中有忍受不了的忧虑

才走绝路的,这忧虑跟钻石失踪有关。”

“眼前这个人在屋子里吗?”夫人问。

“这个离开屋子了,夫人。”

大家都默不作声,我以为永远没人会打破这片沉默。

“你说的是小女吗?”夫人问。

“是啊,”探长说。

我们进屋时,夫人的支票簿原放在桌上——不用说,准是想付探长钱的。这会儿她又把

支票簿放回抽屉里去了。“我原指望你不指名道姓的谈到小姐,就送你一笔酬金,请你走

的,”夫人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说。“但如今你话已出口,为了我自己和孩子的名声,我

一定要请你留下,把话说个明白。”

“要我说出来,这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探长说。

夫人听到这儿顿时打了岔。“如果我先大胆讲出来,说不定你容易谈些,你疑心范丽达

小姐欺骗了大家而把钻石藏起来,对不?”

“对极了,夫人。”

她向我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给我,我默默吻了上下。“你不妨说下去,”她对探长说

道。

克夫探长鞠了个躬。他的脸色不再那么铁板,仿佛替她难受似的。

他对夫人说,钻石失踪的案件里,有一件事引起他的怀疑:雷茜儿小姐见了弗兰克林先

生,西格雷夫局长和探长这三个人就冒火,换句话说,见了三个尽量想帮她找回失宝的人就

冒火。探长凭着经验。知道她欠了笔不可告人的债,但这笔债又非还不可。结论就是——钻

石一定给偷偷藏下,准偿债了。

探长又接着往下说,得出了这个结论以后,他曾经提议搜查所有的衣服,人人都同意;

小姐却偏偏不答应。他曾经忠告小姐,说她一走,他就找不到月亮宝石了,她理都不理坐着

车走了,这些举动是什么意思呢?

夫人跟我都一声不响。

“我对小姐有了这种看法以后,我就得调查她在佣人中间有没有一个同谋,”克夫探长

说下去道。“我接下来就要谈到罗珊娜的事。那年青女人把洗衣帐册送到这间房里来,那

时,我就认出了她。我一看见罗珊娜,顿时疑心她跟钻石失踪的事有关,如果这是件普通的

盗窃案,我就不会疑心罗珊娜了。可是这件案子——照我看来——是件预先巧妙布置的骗

案,钻石的主人就是主谋。根据这个看法,就产生这头一个问题,小姐骗得我们大家全当月

亮宝石是丢失了,可称她的心吗?她还要更进一步的骗得我们相信月亮宝石是给偷走的呢?

在后一件事中,就有个罗珊娜迷惑了大家的眼睛。“我还有一个疑心罗珊娜的理由。谁会帮

小姐偷偷把钻石换做现款呢?罗姗娜。她得有个中间人,罗珊娜正是她所需要的人。从前她

做贼时,伦敦几个放高利贷的有一个跟她有点瓜葛,这个人肯把月亮宝石这种珍宝收下作押

头,一点不留难的先借出一大笔钱来。现在让我告诉您,我的怀疑由罗珊挪的行动证明得丝

毫不差。”

他把那些您我早熟知的事实,一古脑儿的全告诉了夫人。连女东家听了也不免大吃一

惊。

探长把全部案情一一讲明,就说:“要把这件案子弄得水落石出,只有两个办法。一个

是十拿九稳,马到成功的,另一个——只不过是大胆的试验。请夫人瞧着办吧。”

女东家做个手势请他说下去。

“我们先谈这个十拿九稳的办法吧,不管小姐待在弗利辛霍也好,回到这儿也好,我打

算密切注意她的一切行动——注意她来往的人,注意她来往的信件。”

“接下来怎么办?”女东家问道。

“接下来我想请您容许我介绍个佣人,到您府上来替代罗珊娜的位子,这个女人善于暗

中查访这类事。”

“接下来呢?”女东家又问道。

“接下来也就是最后一着,我将派一个警官,跟我刚才提到的那个放债的人打交道,这

个放债的人的名字和地址,小姐通过罗珊挪的关系早就知道了。这一来,我们就可以环绕月

亮宝石的问题,再把这环越收越紧,最后我们就可以查出月亮宝石在小姐手里。”

我头一回听见女东家怒火冲天的说话,“继续讲你另一个解决案子的办法吧。”

“我另一个办法就是作次大胆的试验。小姐的脾气也摸透了,她是个火性子,我打算突

然给她来下狠狠的打击,冷不防告诉她,罗珊娜死了——想来她真情流露,一定会把一切全

都说出来。夫人可同意这么办吗?”

夫人的回答竟叫我说不出的惊奇。“嗯,我同意。”

“车已经预备好了,”探长说,“再见吧,夫人。”

夫人伸出手来,在门口拦住了他。

“我女儿一定会给激发真情来的,”她说道。“但作为她母亲有权亲自去做。你留在这

儿,我上弗利辛霍去。”说完就走进马车,赶到弗利辛霍去了。

八 探长的预言

夫人走了,克夫探长坐在大厅里,翻阅备忘录。

“写这案情的笔记吗?”我问道。

“不,”探长说。“看看我下一笔生意是什么。”

他不再提钻石的事了。隔了一个钟头,我听见他在花房里,跟园丁争辩玫瑰花的问题。

没想到马车居然足足早半个钟头返回,夫人决定暂时住在她姊姊家里车夫捎来了女东家

的两封信;一封是给弗兰克林先生的,一封是给我的。我拆开信,只见掉下一张支票,我就

知道不要克夫探长侦查月亮宝石了。我马上打发人去找探长,把信念给他听。

“我的好管家——请转告克夫探长,说我遵约把罗珊娜的事说了。结果小姐郑重声明,

自从罗珊娜进公馆以来,从没私下跟她说这话,钻石不见的那天晚上,她们也根本没见过

面。她不欠谁的钱,自从星期三晚上,她把钻石放进那口橱里以后,钻石根本就没在她手

边,眼前也不在她手边。”

“她不肯说别的事。‘总有一天您会知道我为什么不在乎给人怀疑。’”

信到此为止。我问克夫探长有没有什么意见。探长看了看支票,说这笔钱给得太多了,

有机会他要向夫人致谢。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这种家丑在你料都没料到的时候,自会重新闹开来。先生,不出几个月,我们又有侦

查月亮室石的生意上门了。”

这话的意思是雷茜儿小姐扯了一大套谎,骗过了她的母亲。

“克夫探长,”我说,“我认为您的话对夫人和小姐是侮辱!”

“得了,”探长对我说,“我再也不提你家夫人和小姐就是啦——这回我只想为你做次

预言家。临别之前,我要告诉你三件事,这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应验。”

“说吧!”我说道。

“第一件,”探长说,“下星期一,邮差把罗珊娜的信送到柯柏洞时——你就会从郁兰

家听到什么消息。”

“第二件,”探长说下去,“你还会再听到那三个印度人的消息。如果雷茜儿小姐在这

儿,你就会听到他们在这儿。如果雷茜儿小姐上伦敦,你就会听到他们在伦敦。”

我相信小姐清白无辜。我就说:“那么第三件呢!”

“第三件,也就是最后一件,”探长说道,“你早晚会听到我已经提到过的那个在伦敦

的放债人。把笔记本给我,我把他的姓名和地址写给你。”

他于是在一张空页上写着:“塞普蒂默斯·鲁克先生,伦敦,兰贝思,米德尔塞克斯广

场。”

探长就这样跟我握握手走了。虽然我一向都讨厌探长,这时也情不自禁的喜欢他了,我

追上去送了几步,又怕当晚弗兰克林要乘火车走,忙去找弗兰克林先生。我们在大厅里碰见

时,他把夫人写给他的信给我看。

“你会觉得奇怪,我怎能听凭我女儿瞒住我钻石疑案的真相。这疑案在雷茜儿是不成其

为秘密的。我这么做办得到吗?照雷茜儿目前的情况来说,我是办得到的。她不知怀着什么

目的,竟莫名其妙的不知替什么人保守秘密。她相当神经质,容易激动,看了真可怜。我暂

时不敢再向她提起月亮宝石这事,等过些时候她的心情平静下来再说。

“我对将来的打算是,带雷茜儿到伦敦去,一是给她换环境,二是给她找个最好的医生

治治。我不能请你到伦敦来看我们。你跟雷茜儿还是暂时分开的好,我对你的唯一忠告就是

给她些时间考虑考虑。”

我把信还给他,看得出这封信叫他伤心透了。“我带了那颗害人的钻石上这儿来时,还

认为这儿是伦敦最美满的家庭呢,”他说道。“瞧现在这样子!七零八落,四分五散,月亮

宝石总算替上校报了仇啦,”说着,他就跟我握握手,走出去上马车了。

第二天,星期日,马车空着从弗利辛霍赶回来了。马车夫带来了夫人亲笔写的几项指

示:吩咐我留在乡下看管房子。星期一发生的事相当惊人。克夫探长的第一个预言应验了—

—那天我当真从郁兰家听到了消息。

我在园子里散着步,渔夫的女儿瘸子露西赶来问我。“你称做弗兰克林·布莱克的那家

伙在哪儿?”姑娘恶狠狠的盯着我说道。“他是个凶手!他害死了罗珊娜!”她拼命扯高嗓

子嚷出这话。“你要找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干吗?”我说。

“我有封信要交给他。罗珊娜给他的。”

“附在给你的信里,寄给你的吗?”

“不错。”

“你见不着弗兰克林先生了,”我说。“他昨晚上伦敦去了。”

瘸子露西盯着我的脸,“他要这封信,就得回到这儿来向我拿。”说着就一跷一拐的向

柯柏洞走去。我心里那股侦探兴趣不禁油然而起。可是只有一个法子——写给弗兰克林先生

碰碰运气,到明儿早上也许就有分晓。

我那封信石沉海底——第二天早晨,弗兰克林先生就动身到外国去了。当人们告诉我弗

兰克林先生离开英国的消息后,星期四我女儿又来信告诉我更多的消息。

女儿告诉我说,几位伦敦的名医都来替小姐看病,单单说了一句该让她消遣消遣解解

闷,就挣了不少钱。叫夫人吃惊的是,雷茜儿小姐竟给歌剧、舞会、花展迷住了。高孚利先

生去看过她们,分明他还象从前那样迷恋他表妹。我女儿万分遗憾的是他竟受到非常热烈的

欢迎。

星期六,也是我这部分故事的最后一天,邮差居然给我送来一份伦敦的报纸,上面姓名

地址原来是克夫探长的笔迹。我急忙把报纸从头看到尾,其中有一段警方公报,四周用墨水

画个框子。兹录如下:

“兰贝思消息。法庭退庭前不久,著名古玩商塞普蒡默斯·鲁克先生向法官求援。鲁克

先生述称彼整日不时受到三名印度流浪汉滋扰。该三名流浪汉曾由警察驱走,但又不断前来

滋扰。鲁克先生深恐有人图谋抢劫。彼曾于日前辞退一名有企图偷窃嫌疑之熟练工人(一印

度土著)。法官谓若印度人企图再行闯入,鲁克先生即可送交法庭处理。鉴于鲁克先生拥用

无数贵重珠室,故授命警察予以特别戒备。”

这就是我这篇铺平直叙的事实报道的结尾,印度钻石的魔舞已经跳到伦敦去了。您得把

我撇下,只管追到伦敦去吧。再见。

九 亲戚之证:高利贷者出现

为了解伦敦发生的,这里将插入一个人的自叙。她是这样说的:我是范丽达夫人的的亲

戚,我喊她表婶,曾经参加过她女儿的那次生日庆祝会。

在亲爱的表婶府上作客时,没有一件事逃过我的眼睛。当时我所见所闻全按日记下,您

在本文中看到的全是事实。我目前往在法国的布孙塔尼小镇,不久前收到布莱克先生的来

信,他要我帮他把月亮宝石的事写出来,我答应了。

照我日记上记叙,1848年7月3日,我碰巧路过表婶的府上。开门的告诉我,表婶和

她的女儿上星期刚从乡下出来,往后打算长住伦敦。我马上请那人代我致意,问有没有要我

效劳的地方。开门人默不作声听了我的话,把我撇在过道上径自走了。她是个名叫贝特里奇

的缺德老头的女儿。我在过道里静候回音。不久,她出来告诉我,“夫人非常感谢您,她请

您明天两点钟来吃便饭。”我向这个年青的异教徒道了谢,偷偷将一本传道书塞进信箱,安

心走了。

那天晚上,我们童衣改制母亲协会的委员会要举行会议。这个兹善团体的宗旨——把父

亲的裤子从当铺里抢救出来,立即按他们那些无辜孩子的身材,加以改短。我是委员会的一

名委员,因为我那位可敬可佩的朋友,高孚利·艾伯怀特先生也参加这项工作。我原以为我

会在那儿看见他,万万没料到他竟然没来。接着委员会的姊妹们把一件事讲给我听,说上礼

拜五,两位有身份的人都遇到一次暗算,这事轰动了伦敦。其中一位是住在兰贝思的塞普蒂

默斯·鲁克先生。另一位就是高孚利·艾伯怀特先生。那天是1848年6月30日。

在那难忘的早上,高孚利先生碰巧晨一家银行兑支票,办完事在门口碰到一位先生——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也在这当儿离开银行。他们客客气气的各自推让了一番,那客气的

陌生人就是住在兰贝思的鲁克先生。而后他们分手,高孚利先生回到基尔本寓所。

他在过道上看见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交给他一封信,是位老太太给他的。高孚利先生拆

开信,信上请他在一个钟头之内到诺孙伯兰街上一家人家去,那地方有位老太太想要知道童

衣改制母亲协会的情况,她要捐一大笔钱给这团体做基金。

高孚利先生马上动身到诺孙伯兰街那家人家去了。一个非常体面、身材肥壮的人应了

门,领他上楼走到一问空房。他一进房就看到两件怪事。其一就是房里有点麝香味儿,其二

就是一份用印度文写的古老东方的手稿摊在桌上。他正看着那本书,冷不防背后有人扼住他

脖子。不消片刻,他的眼睛就给扎上了,嘴也给堵住了,就此不由自主的给两个人扔在地

上。另一个人毫不客气的把他浑身上下搜了个遍。等到那人默不作声的搜完,就不知用什么

话交谈了几句。话音里分明露出又失望又愤怒的神气。摹地,他给按在一张椅子上,手脚给

捆在上面,他们就把他一个人撇在房里走了。

不久,他听到一女人一男的脚步声传上楼来,觉得有人在解开他眼睛上的布条。“这是

怎么回事?”他问两个陌生人。那两人也朝他看看,“我们正要问你呢。”

原来他们是房东夫妇,把一套房间租给一个非常体面的先生,就是刚才给高孚利先生开

门的那个人。那先生预付了一礼拜的房金,说他的三个高贵的东方朋友要租这套房间。出事

当天,大清早就有两个陌生东方人由他们的英国朋友陪着来到这儿。高孚利先生来前十分

钟,另一个外国人才到。后来房东夫妇看见那三个外国人跟他们的英国朋友一齐出去了,他

们想到还没看见上门来的客人出去,觉得奇怪,就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接着再谈鲁克先生,这是当天下半天的事。鲁克先生离开银行,回到家里,看到有个孩

子送来一封信,信上的名字是他的一个主顾。写信的人要鲁克先生马上到他的寓所里去谈笔

生意。鲁克先生雇了辆马车,立刻到那个主顾家里去了。高孚利先生在诺孙伯兰街碰到的

事,鲁克先生在阿弗雷广场上也照样的碰到了。也是一个体面的人开门,也是一份东方的手

稿摊在桌上。他也给扔在地上,浑身搜了个遍;他也是给一个疑心出了什么事的房东松了

绑,两件事情发生在不同的地方,只是鲁克先生一份文件不见了。这文件是那天鲁克先生把

一颗贵重宝石存在银行时,银行开具的收据。贼拿了这收据毫无用处,因为只有物主才能从

银行里取出这颗宝石。鲁克先生刚缓过气来马上赶到银行,满以为几个贼会到那儿去。谁知

他们连人影都不见。

两件案子都呈报了警局。警方认为这窃案是事先布置好的。那些贼探分明是拿不准,到

底是鲁克先生亲自把宝石存到银行里去的呢,还是请别人代办的。倒媚的高孚利先生被他们

疑上了,因为他们看见他跟鲁克先生说过话。

礼拜二,我准时去吃午饭。但我一眼就看出其中有些蹊跷。表婶不断担心着的女儿。这

回我看到她时不仅大失所望,还着实大吃一惊。她的谈吐和举止不像个小姐,毫不检点。她

当时非常兴奋,吃过饭说:“我到书房去了,要是高孚利来了,可得通知我一声。他遇险以

后,我恨不得多听到些他的消息呢。”等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表婶就把那件惊心动魄的印

度钻石的故事讲给我听,表婶接着说:“谁知高孚利出了这桩怪事,竟弄得雷茜儿心神不

宁。她逼我写信给我外甥艾伯怀特,请他到这儿来。她虽然根本不认识那位鲁克先生,可是

居然对他也感兴趣。”

“亲爱的表婶,您比我见多识广,”我谦虚地说。“不过雷茜儿这么做总该有个原因

吧。也许她生怕最近出的这两桩事会泄漏她的秘密吧。”

“泄漏秘密?”表婶应了一句。正说到这儿,听差通报说高孚利先生来了。我们两人都

向他问候。

“我有什么事值得你们大家这样关怀的?”他无限温柔地喊着。“我不过被人认错了,

给人蒙住眼睛,扼住脖子,扔在地上罢了。”他那动人的微笑和温柔的声音,平添了说不出

的魅力。我正想这么说,雷茜儿小姐来了。

“看见你心里真高兴,高孚利,”她对他说。可惜她说话的那副神气就象年轻小伙子之

间的攀谈一样。“我真希望你把鲁克先生带了来。”可敬的高孚利先生两手握住雷茜儿的一

只手。”最最亲爱的雷茜儿,报上把一切全告诉你了,谢谢你的关心。”

雷茜儿说,“我有不少问题要直截了当的问你,设圈套害你的三个人,真的就是后来设

圈套害鲁克先生的那三个吗?”

“那是不消问的,亲爱的雷茜儿。”

“是不是有人认为,这三个就是到我们乡下别墅里去的那三个印度人?”

“有人这么想。”

“鲁克先生从银行里领到一张收据给抢走了——是吗?这是什么收据呀?”

“银行里收到他托管一颗贵重宝石的收据。”

“人家说陷害你和鲁克先生的那三个不明身份的人,就是那三个印度人,还说那颗贵重

的宝石——老实告诉我,高孚利,他们有人是不是说鲁克先生那颗贵重的宝石,就是月亮宝

石?”

她嘴里刚落出那颗印度钻石的名字,我就看见这位可敬的朋友顿时变了色,他的脸色沉

下来了。

“他们是这么说的,”他答道。“有人责备鲁克先生,说他扯谎。他公开说出这件丑事

以前,他根本就没听到过月亮宝石这名字。可是那些坏蛋说:‘我们不信他的。他不说实话

是有缘故的。’真丢人!真丢人!”

“按说鲁克先生跟你只是萍水相逢罢了,你倒这么热情的护着他,高孚利。”

高孚利先生那对漂亮的眼睛里噙着泪水。“雷茜儿,如果你想知道,我就说了——人家

诽谤说月亮宝石是抵押给鲁克先生的,还说我就是抵押月亮宝石的人。”

她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我真以为她疯了呢。

表婶忽然有气无力地叫我一声:“快!”她指着只小瓶子低声说道。“滴六滴在水里。

别让雷茜儿看见。”我把药给她。

这时,雷茜儿正在大喊大叫说:“我一定要辟谣,我知道谁偷了月亮宝石,我知道高孚

利·艾伯特是平白无辜的。把我带到地方官那儿去,我要担保作证!”

“象这类案子,你可千万别公开出面,”高孚利先生说。“为你的名声着想吧。”

“我的名声!”她噗的笑了出来。“嘿,人家把我也告在内的呢。英国最有本领的探长

公开说,我偷了自己的钻石还私债!我要发个声明!”她疯得厉害,把一张纸递给他,一点

也没看到她母亲的脸色有变。

这时临街响起一阵擂门声。我探头看见门外有辆马车,车内坐了三个奇装异服的女人。

雷茜儿走到她母亲跟前,“她们来接我去看花展,”她说,“妈妈,临走前我要问您一

句:我没惹您呕气吧?”

那几滴水早就见效,表婶说道,“去好好玩玩吧。”

她女儿吻了她。她走近房门口,忽然心情又变了——她哭了。我真替那误入歧途的可怜

姑娘痛心。

我回到表婶的椅子跟前,只见亲爱的高孚利先生一手拿了那篇声明,一手拿了盒火柴。

“亲爱的姨妈,请您让我当着您的面把这烧掉吧!”他擦了根火柴,把纸烧了。

他看着我们动人的一笑,将他的一只手放在我的嘴边。等我再睁开眼睛,恰如从天堂里

掉到人间一样——房间里除了表婶,没别的人。他走后,我自然而然的把话题转到她的健康

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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