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谈到的是件叫人心烦的事。这是个秘密。我有些话要告诉你,要是愿意帮
忙,我麻烦你替我办件事。”
我说我巴不得能替她效劳。
“你等在这儿吧,”她接着说,“到五点钟,我的法律顾问布罗夫先生就会来了。等我
签遗嘱的时候,你可以做个见证人。”
她的遗嘱!我想到了那几滴药。我想到了刚才她那发青的脸色。表婶的秘密就不再是个
秘密了。
十 死人与活人
我并没露出口风,表示我已经猜到这件不幸的事,只是准备不辞艰苦的替她效劳。
“前些日子,我病得厉害。”表婶开始说了。“两年多来,我一直生着种特殊的心脏
病,这病毫无惊人症象,逐渐把我身体搞垮了,没药可救了。我也许还能活几个月,也许说
死就死。”谈到这里,听差说大夫来了,律师布罗夫先生也正在书房等着,我被领到书房里
等候。
布罗夫先生看见我时显得有点吃惊,“呃,克莱克小姐,您做见证人倒行。您已经过二
十一岁了,再说您对范林达夫人的遗嘱一点利害关系也没有。”
听到布罗夫先生的声音,我如梦初醒。
“呃,克莱克小姐,慈善界最近是什么消息?您那位朋友高孚利先生近况如何?俱乐部
有人在谈论这位大善士的一桩妙事呢!”
我说:“虽没机会加入俱乐部,我知道您提到的那件事是无耻谰言。”
“不过,要一般人相信他不容易,实际情况对他不利。钻石丢失时,他凑巧在范林达夫
人公馆里,后来他又是头一个到伦敦的。”
我原该趁他没往下扯就说他错了。可是又忍不住要听他说下去。“人家说那三个印度人
出牢以后,到伦敦来找鲁克先生。鲁克先生家里藏着的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石’,实在放心
不下,就把存到银行保险库里。他真绝顶聪明。可那三个印度人跟他一样,他们疑心‘宝
贝’转移地方了。他们抢的谁?搜的是谁?不单是鲁克先生,还有高孚利·艾伯怀特先主。
什么缘故呢?事情很明显,艾伯怀特跟鲁克一样,同那件‘宝贝’有利害关系,三个印度人
拿不准宝石在哪个手里,只好把两个人都搜查一通。大家都这么说克莱克小姐。”
我说,“可侦查这件案子的伦敦探长只疑心范林达小姐一个人呀。同时,范林达小姐亲
口声明说这完全冤枉。”
“如果雷茜儿证明她是冤枉的,我就相信。”这位老律师离开窗口,坐在我对面坐,一
脸奸诈的冷笑。
我们不再讨论了,布罗夫先生收拾文件,我们走进范林达夫人的房间。
签遗嘱的事很简单,不到两分钟一切都办妥了。
他一走,表婶就在沙发上躺下。她面有难色的谈到了遗嘱:“希望你别以为我把你忘
了,我打算亲手把你应得的一小份遗产交给你,亲爱的。”
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当场抓紧时机。马上打开手提包,将面上的一本书取了出
来。这正是第二十五版无名氏的名著:《家中恶魔》。这本书上说到处都有恶魔在害着我
们,例如,《发刷里的魔鬼》,《镜子后面的魔鬼》,《茶桌下面的魔鬼》——以及诸如此
类的章目。
“亲爱的表婶,您只消费神看看这本善书——您就算称我的心愿了。”夫人把书还给
我,脸色难堪地说她目前不能看这本书。医生只准她看些轻松愉快的书。
我偷偷把书插在沙发垫子下面,马上跟她说了声再见,偷偷溜进书房,我在书桌上面放
了两本;在早餐室放了一本;在金丝雀笼边,在会客室里,我把几本书夹在钢琴上面,我就
这么把带来的书全都留在公馆的各个房间里。我偷偷溜出公馆。度过了那个快乐的无比的晚
上,第二天早晨,心里感到相当快乐。
将近中饭时,使女在门口探头说,“范丽达夫人的听差要见小姐。”来人胳肢窝下夹了
一大包东西。“夫人向您问好,小姐;夫人叫我转告您说,这里头有封信。”我拦住他问几
个问题,知道表婶陪着雷茜儿小姐和艾伯怀特先生一起出去兜风了;雷茜儿小姐今晚参加舞
会;艾伯怀特先生陪她一起去。明天有个早晨音乐会,女东家还替艾伯怀特订个座等等。
那天晚上,我们委员会要举行一个特别会议,打算向高孚利先生讨教和求助。他不来帮
我们解决这问题,反而去参加舞会!原定第二天下午要举行另一个重要会议,他不但不出
席,反而去参加早晨音乐会!啊哟!我们的基督教徒英雄要以新面目出现了。
听差一走,我就打开那包东西——我上一天留在他们家的那十二本善书,按照医生的吩
咐,全给我退回来了!
现在怎么办?好在我训练有素,真正的基督教徒从不屈服让步的。不到傍晚,我已经替
表婶弄了十二封信,代替十二本书。六封,我用邮寄,六封,我放在口袋里,准备第二天亲
自送到她府上。
刚过两点我又到了夫人的公馆门口。
头天表婶一宿休息这时正睡着。我在书房里等她,把两封信一封留在书房里,一封留在
早餐室里——然后轻手轻脚的跑上楼,把信放在客厅的地上。我正走迸前房,就听得临街大
门有人在敲门,听差在楼下说,“请上搂,先生。”接着,听见一个男人的脚步声。我偷偷
溜进一问小后房,听见那位客人不住走来走去,自言自语,我觉得好象认得这人的声音,难
道我听错了?我把沉甸甸的门帘掀开一条缝倾听,听到“我今天就办!”说话人是高孚利,
我的手从门帘上放下,正准备从藏身的地方出来,忽听房里又有一个人的声音,这是雷茜
儿!
“你干吗上这儿来,高孚利?她问。
“我听说夫人今天身体欠安,你知道我跟你一起多快乐!”
“难道你忘了在乡下彼此说定的话,高孚利?我们当时说定只做表兄妹。”
“一见到你,我就要赖掉说定的话了”他的声音发抖,她那副铁石心肠软下来了,“你
当真那么喜欢我,高孚利?要是我坦白了,不知你会不会丢下对我这份痴心妄想?真的,高
孚利。我自甘身败名裂的生活着——这就是我眼前的日子。”
“亲爱的雷茜儿!你根本没理由说这话。你那些真心朋友,并没因为你保持沉默而看轻
你。”
“你说的是月亮宝石吗,高孚利?”
“我的确以为你是说——”
“我说的根本不是这种事。有天要是钻石的事真相大白,人家就会知道我只是保守了一
个令人伤心的秘密罢了。我没做出什么丢人的事。假定你爱着另一个女人呢?”
“嗯?”
“假定你发现那女人不值你一爱呢?假定你一想到跟这个女人结婚,就羞得满脸通红
呢?啊,我怎么说才能叫男人懂得我那种又惊又喜的心情呢?这是我的命根子,高孚利,不
过也是害死我的毒药——又是命根子,又是毒药!走吧!我照眼前这样说下去,准得发疯。
天哪,你走吧!”
她倒在垫子上放声大哭了。我看到高孚利先生在她的跟前跪下——双脚跪下,还伸出胳
膊去搂住她的腰,我不禁吓坏了。
“好人儿,”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你是个好人儿!我跪下来,恳求你让我治愈你那可
怜的、破碎的心,雷茜儿!请你嫁给我吧!”
这时我头一回听到雷茜儿嘴里吐出一句有理性话,“高孚利,你准是疯。”
“我从没说得这么通情达理的,亲亲。考虑一下你的前途吧。根本不知道你多爱他,再
说你又打定主意永远不再见他,难道你还想为这个人牺牲你的幸福?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
时间会把那创伤治愈的。”
她开始屈服了。“别引诱我,高孚利,”她说。“这已经够下贱,够放荡了,别引诱我
变得更下贱,更放荡!”
“我亲爱的雷茜儿,相信我的处世经验吧。你总有一天要嫁人的。干吗不嫁给把你敬佩
看得高于世上一切女人的爱情人呢?”
“高孚利!在我万念俱灰时,你拿一线新的希望来引诱我。”
“你不答应嫁给我,我决不起来!”
“你总不见得要求我给你无法给你的东西吧!”
“我的天使呀!我只求你嫁给我。”“娶我吧!”她这一说就答应了他。
他将她拖到身边,她的脸凑着他的脸,我原以为她会抗拒。她却屈服了。
她刚站起来时,眼睛朝我正呆着的小房间看了看。
“谁把门帘放下了?”她大声叫道,这当儿仿佛注定要给他们撞见了——楼梯上忽然传
来青年听差的声音。
“雷茜儿小姐!”他高声喊道。“夫人晕过去了,我们救不醒。”
一会儿,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趁机溜下楼去。我看见雷茜儿跪在沙发边,她母亲的
头枕在她胸脯上。不久,大夫来了,对我们说夫人过世了。夫人一死,她女儿就由她姊夫艾
伯怀特者先生照管,夫人的遗嘱上指定请他做保护人,直到他外甥女结婚,或是成年。总而
言之,表婶过世还不到十天,他们订婚已经不成秘密了。
一开头,雷茜儿就给他添上一些麻烦。她不要住在蒙太格广场那幢房子里——这房子会
叫她想起她母亲的死。约克郡的别墅又会叫她起起那颗丢失的钻石。到后来,艾伯怀特老先
生就建议请她到布赖顿的一幢连家具出租的房子去住住再说。他的太太、他那个害病的女儿
都和雷茜儿一起住在那儿。
艾伯怀特表姨妈是个身材高大,生性沉默的人,打发我替她物色几个不可缺少的佣人。
我走到隔壁那间房里,就又看见雷茜儿了。她穿了重孝,格外显得瘦小可怜。她不再是那种
不加检点、目空一切的人了。这一来,我就此鼓起勇气准备过问她信教的事,我觉得我有神
圣的责任关心她。
傍晚,那些旅客来了,大出意料的是陪她们来的不是高孚利而是那个律师布罗夫先生。
“您好,克莱克小姐。”他说。“这次我可要待着不走了。”布罗夫先生留下来吃晚饭
并一直待到夜里,我越是看到他越肯定他到布赖顿来是别有用心。
他跟以往一样的神态自若,但我看到他那对冷酷的眼睛特别留神的盯着雷茜儿。第二天
下午碰到他时知道律师已经把要说的话说了。布罗夫先生隔天早晨就乘头一班火车回伦敦去
了。
第二天早晨,趁端茶这机会见到雷茜儿。我坐在她床边,她客气的听我说话。“你知道
吗,亲爱的,”我说,“昨天我看见你跟布罗夫先生散步,他大概告诉了你一些坏消息。”
她吃了一惊,恶狠狠的黑眼睛扫我了一下,“恰恰相反!我很感谢布罗夫先生把那件事告诉
我。”
“是吗?”我关怀备至的柔声说。“我想,准是高孚利先生的消息吧,亲爱的雷茜
儿?”
她从床上一骨碌跳了起来,脸色顿时变得死白。接着她按捺一肚子怒火说道:“我永远
也不跟高孚利·艾伯怀特生结婚了。”
这回可轮到我吃惊了,我只得走出房去。
她下楼吃早饭时,简直一言不发。
早饭后,我见高孚利·艾伯怀特先生心急如焚向我迎面走来。“您碰见雷茜儿吗?”我
问道。他轻轻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我碰见雷茜儿了,”他面不改色地说,“她突然决
定跟我解约了。她认为我们两个人最好分手。”
“您怎么回答呢?您顺从了?”
“不错,我顺从了,”他万分镇定的回答。
他的举止真怪,我听任他握住我的手,像做梦一般的说:“这是怎么回事?”
“容我告诉您,”他回答说。“我们坐下来,怎么样?”
“我失掉一个漂亮的姑娘,一个非常优越的社会地位,还有一大笔收入。”高孚利先生
这样说开头了,“我却毫不抗拒的顺从了。我这么古怪的做是什么动机呢?我的好朋友,什
么动机也没有。”
我知道有人责怪高孚利先生依从雷茜儿解除婚约有不可告人的隐衷。他想通过我和童衣
改制母亲协会的一个阔绰的女委员言归于好,那人是我的知己好友。但这些话改变不了我对
这位基督徒英雄的崇敬。
我们谈了好一会儿,他像突然走了。
我下楼吃午饭,想看看雷茜儿的态度怎样。我觉得她又在想着那个意中人了。那人是谁
呀?我疑心到一个人,不过说不准是对是错。
第二天,艾伯怀特老先生突然来了,后面跟着惹是生非的布罗夫先生。
艾伯怀特先生对雷茜儿说,他从高孚利那儿听到消息,大声叫着说这是个侮辱,要是他
儿子不觉得这是,他可觉得这是侮辱。他大发雷霆,“要是我儿子不配当范林达小姐的丈
夫,我想他父亲也不配当范林达小姐的保护人。我不愿当她保护人了,这幢房子是用我的名
义租下来的,这是我的家。我并不想催范林达小姐走,我请她有便的话,叫她的客人和行李
搬走。”他鞠个躬就走出了房。
艾伯特先生因为雷茜不肯嫁给他儿子,就这样对她进行报复!
艾伯怀特表姨妈吻了雷茜儿,就走出房去了。
“亲爱的小姐,”布罗夫先生说,“艾伯怀特先生这种行为当然使您非常愤慨。您肯赏
布罗夫太太的脸,做她的客人吗?您就先住在舍间吧!”
我没来得及插嘴,雷茜儿已热情的答应了他的邀请。我吓坏了,“别!我请她,应当指
定我做保护人。雷茜儿,最亲爱的雷茜儿,我请你上寒舍去,到伦敦去,跟我住在一起!”
布罗夫先生一言不发。雷茜儿带着一脸无情的惊愕看看我,说她已经接受布罗夫先生的
邀请了。
我气冲冲的用手把布罗夫先生推开,又想用有方寸的话,跟她解释一下临死不及忏悔的
可怕灾祸。
她什么话也不听,径自跑到门口。
“把我的东西收拾好,”她对使女说,“送到布罗大先生那儿去。”她匆忙忙走出去,
把门砰的关上。
对这一幕基督徒受世人迫害的凄惨景象,还有什么补充交代吗?没了。
十一 律师的神算,三次机会
我的女友,克莱克小姐就此走了。我先来交代解除婚约的真相,我觉得这事先得从我那
位当事人,老朋友,故范丽达爵爷临终那时说起,爵爷一直不肯立遗嘱,等到他知道自己已
病人膏盲,才请我去听他的遗嘱内容:“我把一切留给我的妻子。”
他的财产有两种。一种是地产,一种是现款。夫人完全没有辜负她丈夫对她的信赖。在
她孀居的头几天就请我去替她立好遗嘱。约翰爵爷在坟里还没睡上两个礼拜他女儿的前途已
经由他夫人关怀备至的安排妥当了。1848年夏天,医生们对可怜的范林达夫人正式宣判,
实际上就等于死刑。她把病情告诉了我,希望我再跟她一起仔细检查一遍遗嘱。
范林达夫人过世以后,那份遗嘱就存在我的代诉人手里,按照常规,听凭“查验”。大
约过了三个礼拜,我收到头一份通知,原来范林达夫人的遗嘱曾经给人要去,查验了一番。
请求查验遗嘱的是史迪夫浦一司马利法律事务所的司马利先生。
不消一天工夫,我就知道委托那家事务所前来查验遗嘱的当事人的姓名了。这人就是:
高孚利·艾伯怀特先生。
我只要知道这人的名字就行了——别的我不想再打听。
我得在此提一笔,雷茜儿只有终身财产所有权罢了。不管是她也好,她丈夫也好,都休
想靠地产或者现款捞到一个子儿。他们可以住在伦敦和约克郡两处的公馆里,他们也可以有
固定的收入——仅此而已。我暗自考虑的头一个问题是:高孚利先生的律师查明遗嘱会坚守
婚约吗?这要看他的经济情况了。不是糟到极点,单单为了看中范林达小姐的固定收入,跟
她结婚也值得。要是他在一定期限亟须一笔钱的话,那么范林达夫人的遗嘱就会防止她女儿
落在坏蛋手中。
我到伦敦,打定主意把实情告诉雷茜儿,我陪她出去散步时,我就把这事说了出来。我
觉得她的手无意识的紧紧揪住我的胳膊,我看见她一边听着我说下去,一边脸色越来越白。
我们大概走了一英里,雷茜儿才如梦初醒,她忽然抬头看看我,脸上微带笑容,我从没见过
一个女人的脸有这么迷人的微笑。
“您对我的一片好意,我一向非常感激,假如您回到伦敦,听到什么谣言诽谤我的婚
姻,立刻替我辟谣。”
“您决定解除婚约了吗?”我问。
“您还不信吗?”她神气十足的回答说,“我把这件事考虑了一下,认为我们两人还是
分手。”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请她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回伦敦那天晚上,艾伯怀特老先生来看
我,他告诉我,高孚利先生得知解约的事而且已经同意了。
高孚利先生肯解约的动机,我倒一清二楚,就象他亲口招认的,他需要一大笔钱,雷茜
儿的固定收入解决不了这件事。
艾伯怀特老先生来找我,是想打听范林达小姐这个奇怪的行为是怎么回事。我当然不能
遂他心意的告诉他。我只消附带提一笔,小姐在我家过得很安宁,她在我们家住了很久,后
来象老朋友一样的分了手。
范林达小姐离开我们八九天光景,我的书记拿给我一张名片,楼下有位先生想要跟我谈
谈。
名片上面写着个外国名字,底下一行英文字我记得一清二楚,“兹经塞普蒂默斯·鲁克
先生介绍。”
书记看见我觉得惊奇,就告诉我说,来客肤色黝黑,模样象个印度人,我想那陌生人来
见我,想必是为了月亮宝石,就马上打定主意接见这位先生。
我那位神秘的当事人一走进来,我马上知道他就是那三个印度人中的一个,可能是为首
那个。他虽然一丝不苟的穿着西装,但他那黝黑的皮肤,彬彬有礼的举止,显出他原是个东
方人。
印度人拿出个小包,包里有只小盒子,镶着无数珠宝。
“我特来求您借些钱给我,先生,”他用非常流利的英国话说道。“我留下这个做抵
押,保证还钱。”
“鲁克先生自己为什么不借给您呢?”
“鲁克先生告诉我说,他没钱借给我,先生。”
要是月亮宝石在我手里的话,这位东方先生就会一眼不眨的把我暗杀掉。不过他不像英
国人,他客客气气的,也不想浪费我的时间。
“真对不起,害您白跑一趟,”我说。“我向来不借钱给陌生人,而且借钱向来不收您
那样的抵押品。”
“请允许我临走前向您请教个问题。”他说。“假定您把钱借给我了,先生,”他说,
“我必须几时还清?”
“根据通常情况,一年之内还清。”
那个印度人又向我鞠了一躬,轻轻走出了房。
他毫无声息,猫一般的转眼出去,等我惊魂甫定,才想出个肯定的结论。
他的脸色、声音、举止全都不可思议。话虽这么说,他却给我趁机看到了他的内心深
处。他一直无动于衷,直到我提起一般还债的期限,才感兴趣。他问我最后一个问题一定别
有用心。
这时我忽然收到一封信,这封信正巧就是鲁克先生写给我的,他要求跟我见次面。我纯
粹出于好奇心,跟他约定隔天见面。鲁克先生又俗又丑。以下的话是他告诉我的。
上一天,那个印度人去访问过鲁克先生。鲁克先生一下子就认出来客就是那三个印度人
中为首的一个,那人曾经在他家门外不断徘徊,弄得他不胜其烦。他心里也明白,那人一定
是蒙住他眼睛,抢走他银行收据的三个人中的一个。这一来他就吓得动弹不得,以为大限来
临了。
那个印度人却装得完全像个素昧平生的人。他拿出了盒子,开口借钱,就跟他后来的做
法一样。鲁克先生想要摆脱他的纠缠,就说自己没钱。那印度人请他说说有谁可以借钱,鲁
克先生提到了我。
鲁克先生临走,我问他一个问题:那个印度人说过什么紧要的话吗?说过,那印度人临
走问他一个问题,正巧就是问我的问题,他回答的话跟我回答的话也正巧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当天晚上,我在参加的一个宴会上得到了答案。
当晚宴会中的客人,以那个著名的旅行家莫士威特先生最引人注目。
当餐厅里只剩下几位先生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原来就坐在莫士特先生旁边。“如果我
没弄错的话,莫士威特先生,”我开腔说,“您对月亮宝石失踪这件事还感到兴越,是
吗?”那们著名的旅行家顿时清醒了,问我是什么人,我就告诉了他。
“您新近听到那三个印度人的消息吗?”他问。
“我相信其中一个昨天曾到办公室来我过我。”
莫士威特先生听了大吃一惊。我把鲁克先生遇到的事和我遇到的事说了一遍。“那印度
人问这问题分明是有用意的,”我补充了一句说。“他干吗这么关心欠债的人几时还钱?”
“难道您不明白他的动机吗?请问,那个阴谋夺取月亮宝石的事如今怎么了?”
我回答说,“印度人那个阴谋对我是个谜。”
“好极了,”莫士威特先生说。“我们先来研究那三个印度人的年龄问题。他们看上去
年龄相仿,就算他们不到四十吧,现在这三个印度人,照年龄看来,分明应该是上回跟随上
校到我国来的那三个印度高级罗婆罗门的继承人。好吧。目前我们遇到的这三个人继承了他
们前人的事业。他们干的事还要多呢。他们继承了他们的前辈在英国创立的那个组织。那个
组织有的是钱;在伦敦自会找到那些鬼鬼祟祟的英国人替他们效劳。最后,还有几个偶然在
这大都市里做事的印度人,也自会暗中支持他们。这虽是个规模相当小的印度人的组织,但
千万不能忽视它的存在。现在让我问您一句话。那三个印度人要夺取那颗宝石的头一个机会
是什么?”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头一个机会分明是亨卡什上校的去世造成的。”
“不错。他的去世给他们造成头一个机会。他去世以前,月亮宝石一直太平无事的存在
银行的保险库里。您替上校立了遗嘱,把他的宝石传给他的外甥女;按照常规,遗嘱是要受
到查验的。那三个印度人会想什么办法弄到那份遗嘱呢?”
“他们会从民法博士会馆里弄到一份遗嘱的副本,”我说。
“一点不错。那些鬼鬼祟祟的英国人,总有一个会替他们弄到您所说的那份副本。他们
看了副本,就会知道那颗钻石传给雷茜儿小姐,还知道钻石要由布莱克先生交到她手里。那
三个印度人就得决定什么时候下手夺取月亮宝石——从银行里刚取出来就下手呢,还是等宝
石送到范林达夫人的公馆里后再下手?第二个办法比较安全,因此他们就扮成变戏法的到弗
利辛霍去了。”
“说到这儿,一切全部清楚了,”我说,“不过,那三个印度人为什么不趁雷茜儿小姐
生日以前那段日子夺取那颗宝石呢?”
“那倒不难解释,”莫士威特先生说。“那三个印度人并不晓得弗兰克林·布莱先生把
那颗钻石藏起来了——因为我们发现他们在他到达范林达夫人公馆的那天晚上,就干了头一
件失策的事。”
“头一件失策的事?”
“一点不错!就是那天晚上,他们在阳台上偷偷侦察,给贝特奇撞见了。他们知道自己
走错了一步,后几个礼拜就不再上夫人公馆里去了。”
“为什么呢,莫士威特先生?为什么呢?”
“因为没一个印度人愿意冒无谓的危险。处在他们的地位,哪个法子最最安全呢?到底
是想法从机伶多疑的布莱克先生手里夺取呢,还是等钻石落到一个姑娘手里再下手?那姑娘
一有机会就想把钻石戴上身的哩。三个印度人等了几个礼拜,不是在范林达小姐生日那天,
又上公馆里去了吗?他们沉住气,等了这么些天,终于见到月亮宝石戴在她胸襟。那天晚
上,我听到了那颗钻石的事,就确定范林达小姐会遭到危险,因此劝她把钻石车成几块,不
成完壁。后来,那颗钻石神秘莫测的不见了,我已经把一切都向您解释清楚了。”
这点我也没法否认。
“到目前,一切都弄明白了,”莫士威特先生接下去说。“那三个印度人失掉夺取那颗
钻石的一个机会。他们还关在牢里的时候,就有了第二个机会。我可以证明这件事。
“那时我正待在弗利辛霍。那三个印度人释放前一两天,典狱官带了一封信来见我。那
封信是这几个印度人在弗利辛霍寓所里的女房东马凯恩太太送来的。邮戳上的地址是‘兰贝
思’,信是用外国文写的。典狱官请我把信译出来。这就是译文。”
他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交给我。
我看到了下面这一段文字:
“以端坐羚羊宝座,四臂环抱大地四方之黑夜主宰的名义。
“弟兄们,脸向南方,到通往浊流的闹街来见我。
“理由如下。我亲眼看到它了。”
信到此为止,既没写日期,也没具名。
“我不妨把第一句解释给您听,”莫士威特先生说,“那三个印度人的行动可以说明其
他问题。在印度神话里,月亮主石是位端坐在羚羊宝座上的四手神;他有个外号就是‘黑夜
主宰’。这儿,一开头,就间接说到月亮宝石。三个印度人恢复自由以后干了什么事?他们
马上到火车站,乘头班上伦敦的火车。接下来我们听到什么消息,布罗夫先生?”
“他们在兰贝思,鲁克先生家门口徘徊,缠得他好苦,”我回答说。
“不错。鲁克先生在向地方官求援时,提到他雇用的一个外国工人,因为他疑心这个企
图偷窃,他还怀疑这个跟缠住他的三个印度人互通声气,才把他解雇,这不是很明显了吗,
是谁写了这封信,打算偷鲁克先生哪件东方宝贝?”
我从没疑心月亮宝石在鲁克先生手中。但我弄不懂那三个印度人怎会知道的。这问题到
如今才跟别的问题同样得到解答了。
“还有个问题要解决,”莫士威特先生说。“有人把月亮宝石带到了伦敦。有人把它抵
押了一笔钱。有没有找到那人是谁?”
“没有。”
“有人编了一套话,说是高孚利先生。据说他是个大名鼎鼎的慈善家——这事对他可绝
对不利。”
我欣然同意这种看法。同时,我认为我有责任告诉他,高孚利先生已经被证明是冤枉
的。
“好极了,”莫士威特先生不动声色地说,“我们走着瞧吧,现在我们得回过头来谈那
三个印度人。他们在伦敦失掉夺取钻石的第二个机会,那是因为鲁克先生有先见之明,他辞
退了那工人,马上把月亮宝石转送到银行里去。呃,他们夺取钻石的第三个机会是什么?这
机会要几时才会来呢?”
他一问这句话,我终于弄明白印度人到我办事处来的动机了。
“我懂了,”我大声说道。“那几个印度人肯定月亮宝石给抵押出去了。他们想到打听
赎回宝石的日期,因为到那时候月亮宝石才能从银行里取出来!”
“不错。月亮宝石抵押出去一年以后,那三个印度人就要等第三个机会了。鲁克先生亲
口告诉他们得等多久,再加上您这位可敬的权威使他们深信鲁克先生说的是真话。那颗钻石
几时落到这个放高利贷的手里的?”
“我想是今年六月底吧,”我回答说。
“今年是1848年。很好。如果那个把月亮室石抵押出去的无名氏,在一年以后能赎回
的话,到1849年六月底,那颗宝石就又会回到他手里了。到那时候,布罗夫先生。我相信
他们决不甘心败第三次啦。”
我记下那个日子。“1849年6月。该月月底,静候印度人之讯息。”
写好,我该让其他人往下讲这个故事了。
十二 少爷的访旧:自己原来是贼
我想我该接下去讲有关故事,我就是那个将宝石带给小姐的弗兰克林。1849年春天,
我正在东方游历,收到了一封报丧信:信封上的姓名地址是布罗夫先生的亲笔。
信里通知我说家父过世了,还说我将承继一大笔遗产。布罗夫先生请我赶紧回英国去。
第二天早晨,我已在回国的途中。
我的老朋友贝特里奇,描写我离开英国时那副面目,有点言过其实。不过雷茜儿对我这
种态度,的确伤透了我的心。
我出国去,一心想忘了她,我却根本忘不了。回到英国,我和布罗夫先生重新见面时,
头一个问到的也是她。听到她与高孚利的婚变,又听说她在故爵爷一位居孀的妹妹———个
称做梅里杜太太的女人——照拂下生活着,过了半个钟头我就到她家去了。
开门人不知道小姐是不是在家。我打发他拿了名片上楼去,那人下楼来说范林达小姐出
去了。六点钟,那人又告诉我说小出去了。难道小姐没收到我的名片?那听差向我告罪——
小姐收到名片的。
事情很明显,雷茜儿不愿见我。
我最后希望就是写信给雷茜儿。
回信来了,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范林达小姐不愿跟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通信。”
这封回信把我侮辱了。布罗夫先生这时正巧来找我谈公事,我一五一十的讲给他听,他
说我无意中增加她的心理负担,使她担心她的秘密泄露出来。”
“她会不会照旧那样痛恨我?”我问。
“只好这么解释那种举动了,”布罗夫先生说。
我打了铃,让听差买票,我要乘下一班火车上约克郡去,弄明雷茜儿为什么对她母亲守
口如瓶,为什么记我的仇。如果时间、精力、金钱办得到的话,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偷月亮宝
石的贼!
那天傍晚太阳下山时,我又站在那索绕心头的阳台上了。
他在那儿呢——我那一去不复返的幸福时代里的亲爱的老朋友——他胭旧在那角落,嘴
里叼着烟斗,膝差上放着《鲁滨逊漂流记》。他一见我面顿时高兴得对我客气起来。贝特里
奇开始说。“如果这不是秘密,少爷,我实在想听听您干吗这样突然来到这儿。”
“我从前怎么会上这儿来的?”我问。
“为了月亮宝石呀,弗兰克林先生。可是这回您为什么上这儿来呢?”
“还不是为月亮宝石,贝特里奇。”
这老头猛的站住了脚,不胜惊讶的看看我。
“别管那颗钻石了,弗兰克林先生!听我的话吧!那颗该死的印度钻石把接近它的人都
搅昏了头。别糟塌钱,别找气受。克夫探长都槁得一团糟,克夫探长是英国最最神通广大的
警探哩。”
“我主意拿定了,老朋友。就是克夫探长这个人也吓不倒我。我早晚还想找他谈谈
呢。”
“克夫探长不会帮您忙啦,这位神通广大的克夫已经退休了。他在道金一座小别墅里种
玫瑰花。”
“这没多大关系,”我说。“不过我希望你帮我一次忙。”
“比我能帮得了您忙的人有的是呢,”他厉声说,听他说话的语气,我知道他肚子里有
些话藏着不想说出来。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套出他话来,我得拿他对我和雷茜儿的关心来打动他,我于是说:
“贝特里奇,你愿意听到雷茜儿跟我言归于好吗?”
“那还用说,少爷!”
“可是,如今我出外回来,发现她是那样痛恨我,我曾经打算找她谈谈,她却不愿见
我。雷茜儿只给我一条路,就是追究月亮室石的下落。”
这话显然打动了他的心。
“您心里没存什么恶感吧,弗兰克林先生?您不怕找出什么雷茜儿小姐隐秘吧?我有办
法帮您破案,”他说。“您记得我们那个短命姑娘——罗珊娜吗?”
“当然记得。”
“罗珊娜临死前留下一封密信——给您的。”
“在哪儿?”
“在柯柏洞,她一个朋友手里。”
“我们马上回去把信取来吧,贝特里奇!”
第二天我们走下那条直通何特石东农庄的小道。很早,到那里已经看见渔夫的老婆在厨
房里了。我还没说话,只见厨房一个暗角落里迎面走出一个幽灵。一个脸色苍白,蛮头蛮脑
的姑娘,长着一头秀发,目光灼灼逼人,一跷一拐的走到我坐的桌子前。”这位少爷是弗兰
克林·布莱克少爷,“贝特里奇把少爷这两个字说得特别响亮。
那姑娘向我背过身去,一溜烟的走出厨房。没过几分钟,她又回来了,手里拿了一封
信,做个手势叫我出去!我跟在后面,在沙滩走会。“我想你有封信给我吧,”我开始说,
“那封信就在你手里?”
“再说一遍,”这就是我听到的回答。
我像乖孩子温习功课一样,把这话重说了一遍。
“不,”那姑娘自言自语说,“我看不出她在他脸上看到哪种美来。我猜不透她在他声
音里听到哪种魔力。”她忽然背过脸去。“哦,我苦命的亲人呐!哦,我死去的心肝呐!”
她把那封信扔到我面前,“拿去吧!我从没见过你,但愿今后也永远不再看见你!”
说完这句话,她一跷一拐走开,我动手看信了,信封上这么写:
谨烦露西·郁兰面呈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
我拆开火漆。信封里有一封信和一张纸条。我看看信:
“少爷:如果您一心想知道您住在我们夫人公馆那时我那样对待您的用意,那就照我备
忘录上写着的去做——做的时候切莫有旁人在场。
仆罗珊娜·史柏尔顿首”
我再看看那张纸条。抄录如下:
“备忘录:落潮时到激沙滩去。从南岬往外走,一直走到南岬灯培和海岸警备队派出所
的旗竿成一直线的地方。然后在灯塔和旗竿恰成直线的这一个地方,把一根手杖放在岩壁
上,摸到悬在岩壁边,沉在流沙里的那段铁链。然后,把铁链拉起来。”
我正看完最后一句话,就听见背后传来贝特里奇的声音。“我沉不住气了。弗兰克林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