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半小时启他跑到走廊里,寻找他的手电筒.他打电话给钱茨请他来一次。然后用一根新的保险丝换下断裂的那根,电灯又亮了。贝尔拉赫坐在自己的靠背椅上倾听着夜里的动静。外面开来一辆汽车,弊然煞住了。屋子的门重又打开,他又听见一阵脚步声。钱茨走进了房间。
“有人想杀死我,”探长说。钱茨的脸色灰白。他没有戴帽子,头发纷乱地披在额头,厚大衣下露出了宽大的睡裤。他们一起走进卧室。钱茨从墙上拔下刀子,非常费劲,因为刀子插进水头很深。
“就用这个?”他问。
“就用这个,钱茨。”
青年警察查看着破碎的玻璃窗。“您朝窗子开抢了吗?”他诧异地问。
贝尔拉赫讲了全部经过。“您做了您能做到的最好的事,”对方喃喃地说。
他们来到走廊里,钱茨从地上捡起了那只电灯泡。
“真狡猾,”他不无敬佩地说,又把它扔到一边。然后他们又回进书房。老人在长沙发上躺平身体,拉起被子盖在身上,他躺着,无依无靠的,突然衰老不堪而且好象完全垮了。钱茨手里始终握着那把蛇形刀。他问:“那么您没有认清那个撬门贼?”
“没有。他很谨慎,而且很快溜掉了。我只是有一回看见他戴着棕色的皮手套。”
“这就太少了。”
“这等于零。但是我即使没有看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呼吸,我知道谁曾在这里。我知道,我知道。”
老人讲这一切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钱茨手里掂量着刀子,眼光却瞧着躺卧的灰色躯体,瞧着这个衰老、疲乏的人,瞧着老人的双手,它们放在脆弱的身体边上就象凋萎的花朵落在尸体旁边。然后他瞧见了躺着的人的目光。平静的,莫测高深而清澈的正是凝视着他的贝尔拉赫的眼睛。钱茨把蛇形刀放到书桌上。
“明天您一定得去葛林特尔森林,您病了。也许您不想去?也可能到高山上去对您不合适。那边已是严冬了。”
“不,我要去的。”
“那么您一定得再睡一忽儿。要我守在您身边吗?”
“不用了。你去吧,钱茨。”探长说。
“晚安,”钱茨说,慢慢向外走去。老人没有答话,好象已经睡着了。钱茨打开大门,走到外面,重新关好门。他缓慢地走过通向街道的少数几步路。也关上了原来开着的花园门。但是他又朝屋子回转身来。现在仍然是波黑的夜。一切东西都消失在这一片黑暗之中,包括附近的房屋。只有远远的高处亮着一盏路灯,是阴郁的昏暗中的一颗失落了的星星,充满了哀伤,充满了河水的清语声。钱茨站在那里,突然轻轻诅咒了一声。他的脚重又踢开花园门,坚决地穿过花园小径迈向屋子大门,他走着的正是他曾一度退走的路。他握住把手往下压。可是大门现在已经锁上了。
贝尔拉赫六点钟起身,丝毫没有入眼。这是一个星期天。老人盥洗过,换了一件衣服。于是他打电话叫了一辆出租汽车,打算在火车餐车里吃早饭。他拿起暖和的冬大衣,离开寓所,走到外面灰色的清晨中来,没有携带行李衣箱。天空很晴朗。一个偷懒的大学生游荡过他身边,发出啤酒臭味,向他问好。这是一个吹牛大王,贝尔拉赫想,已经第二次从毕业考试中给刷下来了,可怜的家伙。人们就是这样开始酗酒的。出租汽车开过来,煞住了。这是一辆大型的美国汽车。司机把大衣领子高高竖着,贝尔拉赫看不见他的眼睛。司机打开汽车门。
“火车站,”贝尔拉赫说着就上了车。汽车发动了。
“怎么样,”他身边一个声音说,“你好吗?你睡得好吗?”
贝尔拉赫转过头去。车厢另一角里坐着加斯特曼。他穿一件发亮的雨衣,交叉着双臂。双手戴着一付棕色的皮手套。他坐在那里象一个诙谐的老农民。前座的司机朝后面转过脸来,狞笑着。衣领现在不再高高翻起了,这正是加斯特曼的仆人之一。
贝尔拉赫明白自己落进了一个圈套。
“你又要我怎么样?”老人问。
“你永远追踪着我。你去过作家那里,”角落里的人说,声音里带着威胁。
“这是我的职务。”
另一个人的眼睛盯着他:“凡是和我打过交道的,每一个人都丧了命,贝尔拉赫。”
前座的人家魔鬼似的把车驶上阿哥尔斯塔顿。
“我还活着。而我一直和你打着交道,”探长心平气和地回答。两个人都沉默了。
司机以极快的速度驶向维多利亚广场。一个老人一跛一跛地穿过马路,羞一点儿被撞倒。
“小心一点,”贝尔拉赫气愤地说。
“再快些,”加斯特曼尖声叫嚷,嘲讽地审视着老人。“我喜欢机器的高速度。”
老探长冻得发抖。他不爱空荡荡的空间。他们的汽车发疯似的驶上一座桥梁,超过一辆电车,越过高桥面很深银带般的河流飞箭似地直奔城市,城市的大门是向他们敞开的。街道上尚荒凉无人,城市上空透明得象玻璃。
“我劝你还是放弃这场游戏的好。现在承认败局还为时不晚,”加斯特曼说,停止吹口哨。
老人瞧着他们正在穿越由绿叶形成的幽暗的拱顶,瞧着站在朗格书店门前的两个警察的朦胧形象。
是加斯布勒和楚姆斯推格,他想,然后又想道:我还是得买一套冯塔纳①的集子。
①特奥德尔·冯塔纳(1819——1898),十九世纪德国现实主义作家、诗人。
“我们的游戏,”他最后答复说,“我们不能够放弃。你在土耳其的那个晚上欠下了债,因为是你挑起了竞赛,加斯特曼,而我,我是接受了挑战。”
他们驶过联邦大厦。
“你还一直相信是我杀了施密特?”另一个人问。
“我连一秒钟也没有相信过,”老人回答,不管另一个人如何疯狂吠着口哨,都无动于衷地凝视着对方。他接下去讲道;“过去你作恶犯罪,我未能提出犯罪的证据,现在你没有犯这个罪,我却要提出证据。”
加斯特曼审视地瞧着探长。
“这种可能性我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他说,“我必须加以提防。”
探长沉默了。
“也许你是比我所想象的更为危险的人物,老家伙,”加斯特曼在他的角落里沉思地说。
汽车停住了。他们已经到达车站。
“这是我最后一次同你讲话,贝尔拉赫,”加斯特曼说,“下一次我将杀死你,真的,倘若你能从手术中复原的话。”
“你错了,”贝尔拉赫说,站在晨曦中的广场上,衰老而且有些冻僵了。“你不可能杀死我。我是唯一认识你的人,我也是唯一能够审判你的人。我现在审判你,加斯特曼,我现在判你死刑。你将不会活过今天。我选中的刽子手今天就要来找你。他将杀死你,因为这是上帝的旨意。”
加斯特曼吓了一跳,吃惊地瞪视着老人,而他已经走进车站,双手插在大衣里,没有回转身,一直走进了幽暗的建筑物,车站里已渐渐充满了人。
“你这笨蛋!”加斯特曼突然朝探长身后大声叫喊,如此高声,以致一些过路人转过了身子。“你这笨蛋!”然而贝尔拉赫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十八
逐渐明亮的白天十分晴朗,太阳象一只毫无瑕疵的圆球,给万物投射下严酷而长长的影子,太阳越开越高,影子便稍稍缩短了。城市就在这里,家一只白色的贝壳,吮吸光线,咽入自己的各条街道,为了夜晚又重新喷吐出万千灯光。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巨物,永远不断地生育新人,又让他们腐败,把他们埋葬。早晨永远是光辉灿烂的,好似消逝的钟声中一面闪光的盾牌。钱茨在等待一个人,从墙上反射出的光线使他脸色苍白,他已经等待了一个钟点。他不安地在教堂前的林荫道上来回走动,又抬头凝视喷水池上的野兽的怪脸,它们都凝视着铺在阳光下的石板路面。最后大门打开了。人群潮水般涌出来,是路德教士在传道。但是他立刻看见了白色的雨衣。安娜朝他走来。她说,她很高兴看见他,向他伸出了手。他们往上走向凯斯勒街,走进了喧嚷的教堂入群之中,被年老和年轻的人们所包围,这儿是一个教授,那儿是一个节日打扮的厨娘,那边是两个大学生带着一个姑娘,有几十个公务人员和教员,每个人都干干净净,每个人都修饰整齐,每个人都饿了,每个人都想美美地大吃一顿。他们来到卡齐诺广场,穿过广场后,往下走进了马齐利街。他们在桥上站住了。“安娜小姐”,钱茨说,“今天我将捕获谋杀乌利希的人。”
“那么您已经知道谁是杀人犯啦?”她惊讶地问。
他注视她。她站在他面前,苍白而娇小。“我相信自己是知道的,”他说,“要是我捕获了他,您能接受我,”他略带迟疑地问,“就家从前接受您已故的爱人那样吗?”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自己的大衣拉得更紧些,好象是冻僵了。一阵微风把她的金黄头发吹得纷乱,但是她终于说道:“我们就这样约定吧。”他们握了握手,安娜走向对岸。他凝视她的背影。她的白外衣在白拌树干中间闪光,在散步的游人问时隐时现,最后消失了。然后他走向停放着他的汽车的火车站。他驶向里格尔兹。当他抵达时已近正午;因为他开得很慢,有时候还停车休息,到田野里去抽支烟,又重新回转汽车,继续开车。他在里格尔兹车站前停住汽车,走上登赴教堂的台阶。池开始平静下来。湖水一片深蓝,葡萄藤已经落叶,中间是松软的棕色土地。但是钱茨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关心。他不中断地以同等速度向上走,没有转过身子,也没有休息一回。道路陡峭地往上升,镶着白色围墙的葡萄园一座接一座落在后面。钱茨笔直地越走越高,平静地、缓慢地、毫不受迷惑,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偶尔一只蜥蜴挡住了他的去路,鹰隼高高飞翔,大地在太阳的烈焰下颤抖,真象是夏天一般;他不停顿地往上走。片刻后他把葡萄园抛在后面,走进了树林里,凉快多了。白色的尤拉山岩在树千间闪烁。他始终往上走,始终迈着同样的步伐,始终在同样连续不断的道路上向前走,他走进了田野里。这是耕地和牧场;道路上升得较平缓了。他走过一座长方形的墓园,灰色的围墙环绕四周,墓园门完全敞开着。穿黑色丧服的妇女们在路上走动,一个驼背老头站在那里,瞧着这位过路人的背影,他始终继续朝前走,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到达普莱勒,经过了“大熊”旅馆,转向拉姆波因走去。高原上风平树静,天空中澄清无雾。周围景色,就是最最远处的,也显得特别请晰。只有夏塞勒山的山脊为白雪所复盖,此外其余的一切都是明亮的褐色,点缀着白色的围墙和红屋顶,镶上耕地的黑边。钱茨以同等速度继续向前走;太阳照着他的后背,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前面。道路开始下降,他朝一座锯木场走去,现在太阳在他旁边了。他不断向前走,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只有一个愿望驱使着他,只有一种欲望控制了他。远处有一只狗在狂吠,接着跑了过来嗅嗅这个恒久不变地向前移动的人,又重新跑开了。钱茨继续向前走,始终沿着街道右边,一步接着另一步,既不慢些,也不快些,朝着那所房子走去,它现在已显现在田野的一片棕色之中了,周围环绕着光秃秃的白杨树。钱茨离开道路,穿越田地。他的靴子踏进了一片尚未开垦的耕地的松软泥土里,他继续向前走。干是他到达了大门口。大门敞开着,钱茨走了进去。庭院里停着一辆美国汽车,钱茨不去管它。他走向房子的门口。这扇门也开着。钱茨走进前室,打开第二道门,便走进了一间专门招待客人的大厅。钱茨站住不动,耀眼的光芒透过窗子向他射来。在他面前,不到五步距离,站着加斯特曼,在他两边是他的巨人般的仆人,一动也不动,充满了威胁,这是两个屠夫。
三个人全穿着大衣,身边堆着箱子,三个人都已作好出门的准备。钱茨站着不动。 “那么这个人就是你啦,”加斯特曼说,略带惊异地看着警察的平静而苍白的脸和他身后敞开的房门。然后地开始大笑:“老头子的妙计原来如此!不愚蠢,完全和绝对不愚蠢!”加斯特曼的眼睛睁得老大,闪烁着一种魔鬼般的笑意。
两个屠夫中的一个平静地,没有一句话,不慌不忙地从衣袋里拔出手枪射击了。钱茨感到左肩上受了一下打击,他把右手从衣袋里拔出来,身子闪到一边。然后朝那消逝着加斯特曼笑声的、空荡荡无穷尽的空间连放了三枪。
十九
接到钱茨电话通知后,夏乃尔急急忙忙从拉姆波因赶到这里,从特万来了克莱宁,从比尔出动了紧急警察队。他们看见血淋淋的钱茨在三个死人中间,又有一枪打中了他的左下臂。战斗必定极为短促,但是三个已死者每一个人都是开过枪的。每个人都有一把手枪,仆人之一还把枪紧紧攥在手里。在夏乃尔到达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事,钱茨已不能再知道了。当瑙维勒的医生给他包扎时,他曾昏厥两次;但是伤口验明并无危险。
片刻之后,村民、农民、工人和妇女们都来了。庭院里挤满了人,警察不得不实行封锁;一个姑娘硬是冲进客厅,高声哭喊着扑到加斯特曼身上。她就是女厨师,夏乃尔的未婚妻。他站在一边气得满脸通红。接着人们穿过往后退让的农民把钱茨抬到汽车里。
“三个人全躺在那里,”路兹第二天早晨指指已死的人说,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毫无胜利的喜悦,却是悲哀而疲倦的。
封·许文迪愕然地点着头。上校是以当事人的委托律师身份和路兹同车到达比尔的。他们走进了躺着死人的房间。透过一扇小小的有栏杆的窗户射入一道倾斜的光线。两个人穿着大衣站在那里都冻僵了。路兹双眼布满红丝。他整整一个晚上都忙于查阅加斯特曼的笔记本,全是难以辨认的速记文件。
路兹把双手深深插进衣袋里。“我们人类由于互相的恐惧建立了国家,封·许艾迪,”他又低声继续说,“我们周围安插了各种形式的护卫者,警察、军队、公开的布告,但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路兹的脸扭歪了,眼睛鼓出来,朝包围着他的冰冷而悲惨的房间发出沉重而颤动的笑声。“一个大国以蠢人为头子,国会议员,一个加斯特曼把我们搞垮了,我们的链条折断了,前哨被绕过了。”
封·许文迪考虑到,最好还是请法官到出事地点来一次,为什么必须这样,他也说不明白。“我们周围一切可能利用的人都被无耻地利用了”,他最后说,“痛苦啊,真令人痛苦啊。”
“没有人想象到这种结果,”路兹安慰他说。
“那么施密特呢?”国会议员问,高兴起来,因为想到了一个题目。
“我们在加斯特曼家找到一只属于施密特的文书夹。其中包括关于加斯特曼生平的证据和关于他犯罪的怀疑。施密特试图捕获加斯特曼。他做这一切完全是个人行动。一个大错误。他已经自食恶果了;因为事实证明施密特正是加斯特曼派人杀害的:杀害施密特的凶器正是仆人之一向钱茨射击时所用的那把手枪。查验武器立即证实了这一点。连谋杀的原因也很清楚:加斯特曼害怕施密特揭发自己。施密特本该信赖我们,但是他还年轻,功名心又切。”
贝尔拉赫走进死人的房间。路兹看见老人立即忧郁起来,双手重又深深地插进了口袋里。“怎么样,探长,”他说,一条腿交叉到另一条腿前面,“我们在这里碰头了很好。您及时从休假地回来,而我同我的国会议员赶来也不晚。死人都拾掇完毕。我们也争论得够了,贝尔拉赫,我赞成用各种特种装备,最好用原子弹,来武装一批挑选出来的警察,而您,探长,您为人心肠太软,是一种老好人类型的宪兵。埋葬我们的争吵吧。我们两个人都错了,钱茨干脆用他的手枪完全违背常规地反驳了我们。我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事实上他是正当自卫,我必须相信他,我们也能够相信他。他获得了战利品,被击毙者正如俗话所说是罪有应得的,若说还有什么事应该做,那就是对付正在多管闲事到处唤我们踪迹的外国外交家们。我们必须奖励钱茨;但是我们为什么象驴子一样站在这里,我们两个人。施密特案件已经结束了。”
路兹垂下头,对老人谜样的沉默迷惑不解,几乎要垮台。接着突然重又成为一个准确、精明的官员,咳嗽了几声,当他注意到始终在一旁踌躇的封·许文迪时,脸红了;于是他走了,由上校陪同着,缓慢地步入某一条走廊的黑暗之中,让贝尔拉赫一个人留在后面。尸体躺在担架上用黑布罩着。阴冷、灰暗的墙头上剥落着石灰。贝尔拉赫走向中间的担架,揭起遮尸布。正是加斯特曼。贝尔拉赫微微弯下身子,左手还提着黑布。他沉默地向下凝视着死人的死灰面孔,瞧着嘴唇的仍然嫁笑的线条,只是眼窝更深了,在这两个深渊里再也不会潜藏任何恐怖了。猎人和野兽——它已经完结了躺在他脚下— —就这样最后一次见了面。贝尔拉赫意识到两个人的生活都到了尽头,就再一次直顾过去的年代,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些穿越迷宫的无数秘密通道的道路上,这就是两个人的生平。现在他们之间除去无可测量的死亡外别无他物,一个法官,他的判决就是沉默。贝尔拉赫一直弯腰站着,小屋子里灰暗的光线停留在他的脸和他的双手上,也环绕着死人,这对两人都合适,对两人都有用,它调解了两个人的分歧。死亡的沉默深深地潜入他的内心,但是没有象带给男一个人那样给他带来平静.死人总是有理的。贝尔拉赫又慢慢地遮住加斯特曼的脸。这是最后一面;他的敌人从此属于坟墓了。多年来只有一种思想控制了他:去消灭这个人,现在这个人已经躺在这间阴冷、灰暗大厅里他的脚下了,剥落的石灰蒙轻飘飘、稀朗朗的雪花纷纷复盖了他;老人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只剩下慢慢地盖上尸体,只剩下祈求遗忘,这是能够安慰一颗被焚毁的心的唯一思典。
二十
就在这同一天,八点钟时,钱茨走进了老人在阿尔顿堡的家里,正是老人迫切要求他到达的时刻。一个穿白围裙的年轻女仆出乎他意外地替他开了门,当他走进走廊时,他听见厨房里传出流水和食物烹住的沸腾的声音,食具的叮当声。女仆帮他脱下大衣。他的左臂吊在绷带里;尽管如此他还是驾驶汽车来的。姑娘替他打开了通向餐室的门,钱茨站在那里呆住了:餐桌是按两个人的晚宴布置起来的。在点燃的蜡烛光中,贝尔拉赫坐在桌子尽头一张安乐椅中,为安静的火焰所映红,一幅不可动摇的平静景象。
“请坐,钱茨,”老人朝他的客人喊道,指指另一张安乐椅,它也移到了桌子旁边。钱茨木然坐下来。
“我不知道我是来吃饭的,”他最后说。
“我们应该庆祝一下你的胜利,”老人平静地回答,把烛台略略推往旁边,这样他们就能完全看见对方的脸了。然后他拍了一下双手。门打开了,一个庄重的、胖胖的妇女端来一只盘子,沙丁鱼、虾以及用黄瓜,善茄、豌豆拌的沙拉一直堆到了盘子边缘,上面点缀着浓肉汁和鸡蛋,中间是冷肉片、鸡肉和斑鳟鱼。老人每种都拨了一些。钱茨在一旁看着,这对于有病的胃该是多沉重的负担啊,他在惊异之中只给自己拨了一点点土豆沙拉。
“我们喝些什么呢?”贝尔拉赫问,“里格尔茨酒吗?”
“好的,里格尔茨酒,”钱茨做梦似地回答。女仆走来,斟了酒。贝尔拉赫开始吃起来,伴着面包吞下了斑鳟鱼、沙丁鱼、红色的虾肉、冷肉片、沙拉、浓肉冻和冷烤肉,他拍拍手,还要装一盘。钱茨看得目瞪口呆,他还没有吃完他的土豆沙拉。贝尔拉赫的酒杯已斟满了三次。
“现在来面饼和红瑙恩堡酒,”他叫喊道。盘子换过了,贝尔拉赫在盘子里放了三个面饼,里面满填着鹅肝、猪肉和松露。
“您是有病的啊,”钱茨最后迟疑地说。
“今天不管了,钱茨,今天不管了。我要庆祝我终于抓到了施密特的谋杀犯!”
他喝完第二杯红酒,开始吃第三只面饼,无休止地吃着,贪馋地咽下这个世界上的食物、在颚骨中间把它们辗磨碎,象是一个永远填不饱的妖怪。墙上映出有他本人二倍大的他躯体的凶猛黑影的轮廓,胳膊的有力动作,垂下的脑袋,恰似一个狂欢的黑人酋长在跳舞。钱茨惊愕万分地瞧着病入膏肓者这幕阴郁的表演。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什么也不吃,一小口也不送进嘴里,嘴唇也不曾碰过玻璃杯。贝尔拉赫不断地要肉排、米饭、炸土豆和蔬菜沙拉,还要了香槟酒。钱茨发抖了。
“您骗人,”他喘息着说,“您没有生病!”
另一个人没有立即回答。他先是笑笑,然后就忙于咀嚼沙拉,每一块都细细品味。钱茨不敢再第二次问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是的,钱茨,”贝尔拉赫最后说,他的眼睛粗野地闪烁着,“我是装假了。我没有生病,”于是他把一块嫩牛肉塞进嘴巴,继续吃着,不间断地、无餍足地吃着。
这时钱茨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狡猾的圈套,大门已经在他身后砰的关上了。冷汗从他毛孔里沁出来。恐怖以越来越强有力的魔爪攫住了他。对自己的境况认识得太晚了,已经无可挽救了。
“您已经知道了,探长,”他轻轻地说。
“是的,钱茨,我知道了,”贝尔拉赫坚决而平静地回答,却丝毫没有提高声音,似乎他在说什么无关重要的事情。“你就是谋杀施密特的人。”随后他拿起那杯香槟酒,一饮而尽。
“我一直在推测您知道这件事,”另一个人几乎听不见声音地叹息着说。
老人的脸容纹丝不动。好似他除了吃之外其他一切都不感兴趣;他毫不容倩地又第二回满满堆了一盘子米饭,浇上了鲜计,尖顶上是一块嫩牛排。钱茨再度努力对付这个人以挽救自己。
“人们查出子弹是属于仆人手里那把手枪的,”他执拗地肯定说。但是他的声音却沮丧而绝望。
在贝尔拉赫眯起的眼睛里闪出轻视的眼光。“胡说。钱茨。你知道得最清楚,那是你的手枪,当人们找到它的时候,他捏在仆人的手里。是你本人把它塞进死人的手里去的。仅仅由于发现加斯特曼是一个罪犯。才阻碍了人们看穿你的把戏。”
“您绝不可能拿到我的证据,”钱茨绝望地反抗道。
老人在椅子里坐直身体、不再是病态而即将崩溃的模样,而是强壮而冷静,一个超凡而卓越的人物,一只正在欢弄自己牺牲品的猛虎,他喝完了杯里剩下的香槟酒。接着吩咐不停顿地穿梭来去的女仆端来干酪;他搭配着吃萝卜、醋渍小黄瓜和青葱。他一直不断地给自己拿新的食物,似乎他只有这一回,最后一回消费大地供养人类的物品了。
“难道你始终没有明白,钱茨,”他最后说,“你自己的行为早就给我提供了证据?凶器是你的手枪;你为了救我而开枪射击加斯特曼那条狗,那一颗子弹证实,它和杀害施密特的子弹出自同一武器;你的手枪。你自己提供了我所需要的线索。你救我的命时,你自己背叛了自己。”
“当我救您性命的时候!怪不得我找不到那头猛兽,”钱茨机械地回答说,“您知道加斯特曼养了一条嗜血的狗?”
“是的。我把我的左胳膊用布缠了起来。”
“因此您连那一次也是设了圈套,”谋杀者有气无力地说道。
“正是如此。但是你给我提供的第一次证据是你重期五驾车带我经过英斯驶往里格尔茨,给我演了那出‘兰色的夏龙’喜剧的时候。施密特星期三经过楚里柯芬,这我知道,因为那天夜里他把车停在罗斯的停车场上。”
“您怎么知道这一切的?”钱茨问。
“很简单,我只是打了电话而已。那天晚上有谁驾车经过英斯和艾尔拉赫,就是凶手。是你,钱茨。你从葛林特尔森林出来。公寓主人也有一辆同样的兰色梅尔西特斯汽车。你盯着施密特已有几星期了,你监视他走的每一步路,你妒忌他的才能,他的成就,他的教养,以及他的姑娘。你知道他正和加斯特曼打交道,你甚至知道,他什么时候访问加斯特曼,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由于偶然的机会,放在施密特书桌上装着材料的文书夹落到了你的手里。你决定接管这个案件,而且杀死施密特,以便有朝一日占有他的全部成果。你考虑得很正确,对你来说,把谋杀罪名加到加斯特曼头上是轻而易举的。当你在葛林特尔森林看见那辆兰色梅尔西特斯汽车时,你知道了你该怎么做。你租借这辆汽车从那天晚上直到星期四。我去葛林特尔森林就为了证实这件事。以后的事就很简单:你驾车经过里格尔茨去谢乃尔茨,让汽车停在特万峡谷森林,你越过森林,从近道穿过山谷到达特万和拉姆波因连结的道路。你在岩壁下静候施密特,他认出了你,吃惊地刹住车。他打开车门,那时你就杀害了他。这是你自己向我描述的。如今你已如你所愿地占有了他的成果、他的位置、他的汽车以及他的姑娘。”
钱茨倾听着这位毫不留情的弈棋者,他已向自己“将军”,现在这场令人战栗的宴会结束了。蜡烛燃烧得很不安静,闪烁地照着两个男人的脸,影子凝缩了。
死一般的沉默支配着这个漆黑的洞穴,女仆不再进来了。
老人现在不动弹地坐着,似乎不再呼吸,闪烁的烛光不断地以新的波纹环绕着他,红色的火焰似乎碎裂了他的额头和灵魂中的冰块。“您戏弄了我,”钱茨慢慢地说。
“我是戏弄了你,”贝尔拉赫用一种令人畏惧的严肃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你杀了我的施密特,我不得不抓住你。”
“为了去杀加斯特曼,”钱茨补充说,这会儿他理解了全部事实真相。
“你说的正是。我半辈子都在追踪加斯特曼。而施密特是我最后的机会。我让他恨这个披了人皮的魔鬼,一群野兽中的一只高贵动物。但是接着你就来了,钱茨,带着你的可笑的、犯罪的野心,破坏了我的唯一的机会。这当儿我抓住了你,你,这个杀人犯,我把你转变成为我的最最可怕的武器,因为绝望逼着你,一个杀人犯必须找到另一个杀人犯做替身。我把我的目的变成了你的目的。”
“这对我说来是地狱,”钱茨说。
“对我们两个人都是地狱,”老人用一种可怕的平静接下去说,“封·许文迪的插一手把你逼到了顶点,你必须想尽办法揭露加斯特曼是杀人者,任何对于加斯特曼线索的偏离,都能引到你的身上。只有施密特的文书夹还能挽救你。你知道它在我手中,却不知道加斯特曼已把它从我这里拿走了。因而你在星期六晚上到星期天早晨来袭击我。我要去葛林德尔森林,总算安慰了你。”
“您知道我就是袭击你的人?”钱茨没有声音地问。
“从第一秒钟就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只存在一个目的,就是把你逼到绝望的顶点,而当你绝望之极的时候,你去到拉姆波因,为了无论如何要了结这案件。”
“加斯特曼的仆人之一最早开的枪,”钱茨说。
“星期天早晨我已告诉加斯特曼,我给他派去一个杀他的人。”
钱茨晕眩了。他浑身冰冷。“您让我和加斯特曼象野兽一样搏斗!”
“野兽对野兽,”从安乐椅那边传来另一个人无情的声音。
“于是你成为法官,而我是刽子手,”另一个人喘息着说。
“正是如此,”老人回答说。
“而我,我仅仅是执行了你的意志,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我只是一个罪犯,一个被人追捕的人!”
钱茨站起身,用不受妨碍的右手猛敲着桌面。只有一支蜡烛还亮着。钱茨用燃烧的眼睛在黑暗中辨认老人的轮廓,但是只能看见一个不实在的黑影。他作了一个无把握的、试探性的动作把手伸进外衣口袋。
“算了吧。”他听见老人说,“毫无意思,路兹知道你在我这里,而且妇女们现在还都在屋子里呢。”
“是的,这毫无意思,”钱茨轻声回答。
“施密特案件已经了结,”老人的声音穿透黑暗的房间传来。“我不会告发你。但是走开吧!不管去哪儿都行!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我判决了一个已经够了。走吧!走吧!”
钱茨垂下头,慢慢走到外面,消失在黑夜中,大门关上了,稍过片刻一辆汽车从门口驶过,蜡烛熄灭了,还最后一次以刺目的火光照亮了双目紧闭的老人。
二十一
贝尔拉赫整夜坐在安乐椅中,没有站起身子,没有动弹一回。那巨大的、如饥似渴的生命力,曾经一度在他身上有力地进发的,现在崩溃了,行将熄灭了。老人曾大胆地演了一场戏,但是有一点他欺骗了钱茨。当第二天一早天刚破晓时,路兹冲进屋里来,昏乱地说,钱茨驾车在里格尔茨和特万之间和火车相撞死了,他发现老探长已然病危。老人困难地让他通知洪格尔托贝尔。现在是星期二,可以给他动手术了。
“还有一年,”路兹听见目光瞪视着窗外玻璃似的晨光的老人说,“还有一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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