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乳房的历史》作者:[美]玛莉莲·亚隆/译者:何颖怡【完结】 > 乳房的历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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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代到19世纪,医界对乳房的兴趣着重于两方面:

一是哺乳,二是乳房疾病。一直到20世纪,

医学界才将注意力从乳房的维生功能移转到乳房致死上。尤其是乳癌。

一如中世纪的瘟疫、文艺复兴时期的梅毒,或者19世纪的肺结核。

在所有的癌症当中,乳癌的普及率堪称达“流行病”标准,

直到今日,科学家依然不明白乳癌为何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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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讨乳房不能略过医学史。如要详尽探索乳房的医学史,必须包括3500年来的医学纪录与文明记载,从古代的卷轴横垮到现代复杂的乳房X光摄影,也必须包括解剖学、妇科、肿瘤学、外科整形手术、精神医学等专门领域,最好还能触及乳房正统医疗与民俗疗法之间的关系。无奈,本章只能大约勾勒上述领域的轮廓,侧重在史上有关乳房生理、病理学的知识新发现。

从古代医师到19世纪的医事人员,医界对乳房的兴趣着重于两方面;一是哺乳,二是乳房疾病(乳房整形手术还是新领域,尚未建构出属于自己的医学史)。一直到20世纪,医学界才将注意力从乳房的维生功能(哺乳)移转到乳房疾病(致死)上,尤其是乳癌。本章的讨论也将侧重哺乳与乳房疾病的医学研究史,井连带探索乳房的外科整形。

在现存的乳房古医学纪录里,最早的是古埃及十八王朝(公元前1587到公元前1328年)的纸莎草卷(Papyri),它们记录了刺激母乳分泌的方法,比如“用油熬煮爱斯拉鱼的骨头”,用它按摩背部;或者“两腿交叉而坐,食用酸玉米制成的面包,一边用罂粟按摩乳房。”不管功效如何,这两个秘方至少可以纾解哺乳母亲的压力。其他有关巫术疗法的纸莎草卷,则记载了测验母乳良窳的方法。【按:窳,音雨,质量差之意】

古埃及人相当看重母乳的疗效,某幅纸莎草卷记载了失眠疗方,其中一帖是食用刚产下男婴的产妇乳汁。古埃及人相信生育男婴对母乳的品质大有助益,这种“重男轻女”的偏见持续了近3000年,一般来说,古人相信人乳有多种医疗用途,出土古文物中便有一个装奶陶瓶,造形是个跪姿女人,一手捧着乳房,一手抱着孩子。

另一幅纸莎草卷记载了48种可开刀治疗的乳房疾病,第45种可能是现存最早的乳癌记载,上面写着乳房长有肿瘤、触摸起来冰凉者是不治之疾。古埃及乳房疾病的疗方常包含匪夷所思的成分,其中一帖是用菱锌矿加牛脑、黄蜂屎调成膏药,连续四天涂在乳房上,同时间,还要颂念献给艾瑟神(Iser)的咒文。古人相信,凡人罹患疾病是神祇所为,疾病痊愈也是神祇之功,颂念神秘的咒文遂成为治病标准疗程的一部分。

古人认为女人的身体不如男人完美

欧洲医学起源于1000年后的古希腊(公元前430年到公元前136年),当时医界支持哲学家的理念,认为女人的自然生理不如男人。当时,科学家与哲学家都认为乳房、子宫与月经使女人不适合从事男子的工作,人称医药之父的希波克拉底便坚称女人的身体如海绵般多洞,远逊于男子肌肉发达的完美身体。

希波克拉底最具影响力的论述是体液论,他认为健康有赖血液、黏液、黄胆汁与黑胆汁四种体液的平衡,这四种体液分别和宇宙四大元素土、风、水、火连结。如果其中一种体液过多,可透过放血、通便、流汗或射精重新取得平衡。对今人来说,希波克拉底的体液论最荒谬处,莫过于四种体液可以互相转换,女人的经血可以跑到乳房处,时候到了,便转化成乳汁哺育新生儿;直到17世纪的医学文献仍可看到这种想法。根据这个脉络,希波克拉底认为乳癌始自停止排经,停经让女人乳房充血、出现小瘤,演变成隐藏性的癌症。希波克拉底认为,只有尚可轻易移动的肿瘤才能切除,除此,乳癌都是不治之症。他在一份病历上写着:“艾比底雅一名妇人雁患乳癌,乳头冒出血流,当流血停止时,病患也死亡。”

对古希腊人而言,妇科与产科是饶富趣味的领域,连哲学家都极感兴趣。希腊哲学家兼博物学者亚里士多德便认为,乳房与月经是雌性动物劣于雄性动物的生物性标志,他在《生命史》(Histflria Animalium)一书中特别关注泌乳问题,提出检验母乳与奶妈乳汁好坏的方法。不幸的是,亚里士多德相信产后数日所分泌的稀薄乳汁不适婴儿饮用,现在我们知道这种乳汁叫做“初乳”,含有婴儿必须的抗体。亚里士多德还提出不少谬论,比如黑皮肤女人的乳汁较肤色白皙者好,或者婴儿应吮热乳而非冷乳,因为热乳可以帮助牙齿发育。

古代最有名的妇科医师当属艾费苏斯的索雷纳斯(Soranus of Ephesus,公元2世纪初期,译注:索雷纳斯是希腊名医,属方法医学派者,为最有声望的古代妇产科医师,初在埃及亚历山大港行医,后转到罗马,留下著名的妇科、产科及小儿科等遗作),他违反当时的医界看法,主张产妇应当聘用奶妈。他认为,喂食母乳虽可能使母亲更加怜爱孩子,但是分娩与哺乳都是疲累辛劳之事,应当聘用奶妈:“以免母亲因日日哺乳,提早衰老。”索雷纳斯也驳斥某些哺乳迷信,比如产过男婴的奶妈才能哺乳男婴。他说一男一女双胞胎同吃一乳,男婴不会因此变得女性化,女婴也不因此而变得男性化。

索雷纳斯也和其他希腊/罗马的医师一样,设定挑选奶妈的严格标准:她的年纪应在20到40岁之间、生过2到3个孩子、身体状况良好,最好是肤色黑、体型壮硕;乳房则应大小适中、具有弹性、没有皱纹,乳头不能太大也不宜过小,不能太硬也不能过软,奶妈的个性应当有爱心、爱干净、脾气温和,最好是希腊人。索雷纳斯虽然在罗马行医,却是希腊人,他也和当时医界同济一样,偏好希腊人。

即便找到理想奶妈,还是要经过严格的乳汁检验关卡。索雷纳斯认为好的乳汁应当呈白色.不能掺有红绿等颜色。此外,乳汁应当气味芬芳、味道甜美、浓度适中。最后一项检验是取一滴乳汁放在指甲或月桂叶上,看看它是否凝聚成圆珠或迅速散开。

素雷纳斯主张严格监督奶妈的生活,为了避免乳汁过于浓稠、不易消化,奶妈应勤做运动,尤其是手部与肩部运动,比如投球、汲取井水、研磨谷粒或者揉面,这些运动会活动乳房,让奶妈分泌较好的乳汁。

至于饮食方面,奶妈应禁食会使乳汁变苦的韭菜、洋葱、萝卜、不易消化的牛羊肉,以及添加过多调味料的食物;应当多吃硬面包、淡水鱼、蛋黄、动物的脑、鸽子、鹤鹑与鸡,偶尔可以吃点乳猪;哺乳的头40天里,她的饮料应当是清水,慢慢的,才准喝一点白酒。

索雷纳斯建议家庭状况良好者,最好同时聘用两名奶妈:家境不好者,可以用动物乳汁喂食婴儿,最好是羊奶。如果奶妈生病或乳汁干涸了,可以按摩乳房或用催吐法治疗,他不赞成当时流行的诡异偏方,比如将猫头鹰、蝙蝠烧成灰,调汁饮用。

索雷纳斯不仅是位娴熟的医师,也写书给产婆、医师等专业人士看,提供完整的哺乳指导,包括正确的怀抱婴儿姿势,以及何时应当哺乳、何时不应哺乳。素雷纳斯主张,偶尔让婴儿哭一下才喂他喝奶井没有坏处,这样有益婴儿的呼吸器官发展。此外,索雷纳斯认为不该让婴儿含着奶妈的乳头而睡,基本上,婴儿根本不应和奶妈同睡一床,以免不小心被压到。

欧洲第一所医学院男女兼收

索雷纳斯生前虽然名气甚大,遗作却没有太大影响力,反倒是盖伦(Galen of Pergamon,120-199)的权威性影响医界达数百年之久。盖伦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一样,认为女性的身体天生有瑕疵,需要特别的调整,所以女人的胸口长有乳房,这是为了保护心脏、给予心脏温暖。此外,他认为忧郁的女人比较容易罹患乳癌,当代的身心医学虽有相同臆测,但实验未能证明罹患乳癌和忧郁有关。

来自拜占庭的编者阿以希厄斯(Aetius)则是最早记录乳癌手术的人,他认为惟有生长在乳房下侧、面积不及乳房一半的肿瘤才能开刀切除。阿以希厄斯认为进行乳癌手术前,应当先灌肠通便或用舐剂(the riac)为身体解毒,舐剂是无数奇怪成分组成的解毒剂。当时的人相信,驴奶熬煮螯虾(crawfish)也有解毒效果,因为鳌虾的模样及名字都暗示它有医疗效果,虾的巨蟹(cancer)【按:Cancer意为巨蟹宫、巨蟹星座,然从文意考虑,巨蟹当为巨螯】不正好可用来治疗癌症(cancer)?“癌症”与巨蟹同字,可能源自巨蟹与鳌虾都横着走,一旦钳住东西就死也不放开,也可能因为恶性肿瘤形状似蟹。

阿以希厄斯记录了李欧尼德斯(Leonides)的一次乳癌手术过程,后者是一世纪时亚历山大学派的医生:

我让病人平躺下来,从乳房肿瘤上方的健康组织切进去,然后烧灼成疤,阻住流血。接着再切入乳房深部,同样使用烧灼法封住伤口。我重复交又使用切割与烧灼,止住流血,防止大出血的危险。当肿瘤切除手术完成,我再度烧灼所有伤口,直到疤痕干涸。手术过程中的烧灼是防止出血,最后的烧灼程序是彻底清除所有残留肿瘤。

使用烧灼法防止出血,这是乳癌切除手术的标准程序,持续了好几个世纪。

到了世纪时,希腊与罗马的医界累积了不少有关乳房的文献,一直到19世纪,这些有关喂食母乳、奶妈哺乳、乳房疾病的知识大体维持不变,与民间疗法共同为人所信奉不疑。

中世纪初期,信奉基督教的欧洲成立了第一所医学院,位于南意大利的沙雷诺(Salerno),这所学校兼收男女生,学习产科、妇科与一般内科。据说其中一名女医生撰写了第一本妇女疾病教科书。这本教科书以不同语言写作,共分好几篇,其中一篇使用15世纪的古英文写作,建议罹患乳癌的妇女:“使用一英钱【按:原译注为空白,自网上查知,英钱Dram,一般称打兰,与盎司一样为重量单位,常衡英钱约合1/16常衡盎司,1.771克,药衡英钱约合1/8药衡盎司,3.887克】的阿美尼亚陶土、三盎司(译注:盎司为重量单位,1盎司=28.35克)【按:此注为常衡盎司,药衡盎司合31.103克】的玫瑰油,调和醋与龙葵汁,涂抹于患部……同时,煮沸过的男人排泄物亦可治疗看似不治的恶性肿瘤。”当时医界似乎认为,各式排泄物都可用来治疗乳癌,包括以“羊粪混合蜂蜜”或“老鼠屎调水”涂抹胸部。这些疗方显示乳癌的治疗并无太大进步,和古埃及人使用黄蜂屎、古希腊人使用蝙蝠灰差不多。

至于用拉丁文或其他语言写就的中古世纪医学文献,也建议使用民间偏方,比如1350年时,居住于亚维侬的德赛哈(Peyre de Serras)便认为妇人会难产、月经失调、乳房疼痛,可能导因于脓包、脓疮、乳癌或每个月的内分泌改变,可以将接骨木的根浸泡于醋汁,连续饮用9天。另一个治疗乳房疼痛的著名偏方,则是猪血制成的膏药。涂抹膏药可防止患部震动,缓解患部的疼痛,就算患者后来死了,当时看起来也似乎颇有疗效。

中世纪医师开出来的药方不过如此,难怪当时的妇女只能求助宗教,在教堂里跪求圣母玛丽亚、庇护圣者,或者向床头圣人肖像祈祷,至少不会带来坏处。从前面几章提及的圣人、教士行使奇迹显示,早年宗教信仰与医疗行为是密不可分的。

13世纪的医师就知道乳房自我检查

13世纪,意大利外科医师达隆苟柏格(Bruno da Longoburgo)、柏格纳(Theodoric Borgognone)、达沙里希托(Guglielmo da Saliceto)写了不少医学论文,论述当时所知的乳癌知识。达沙里希托认为,饮食疗法与局部敷药对乳癌一无帮助,准有开刀割除才能治愈。达沙里希托建议的方法是用“尖锐的刀子”切除肿瘤、施以烧灼,再敷上镇痛药物。柏格纳的《外科医学))(Ctirurgia)一书有幅播图,医师正在为一名妇女检查乳房,并教导另一名妇女如何自我检查乳房脓肿。想到今日医学强调乳房自我检查的重要性,不能不佩服柏格纳走在时代之前。

当时法国最重要的外科医师是蒙地维尔(Henri de Mondeville,1260?-1320),他是法王菲利浦大公的御医,也是蒙派里耶、巴黎两地的外科教授。蒙地维尔认为乳癌开刀,必须有把握将肿瘤完全切除千净,否则开刀只会让癌症恶化。根据临床经验,他发现开刀切除肿瘤,通常反而造成无法治愈的伤口,他也不明白其中原因。当时医界并不知道手术有可能造成癌细胞扩散,形成全身性的疾病。

蒙地维尔也认同盖伦的说法,认为:“与其他动物的乳房相比较,人类的乳房之所以长在胸口,原因有三:一,胸口是高贵、显目、贞洁的所在,是乳房典雅的展示处所;二,让心脏可以暖和乳房,乳房再回馈心脏以温暖,使其强壮;第三项理由仅适用于硕大的乳房,它们覆盖胸口,温暖、庇护、强化了腹部。”显然,蒙地维尔以华丽的语言取代了解剖学知识的贫乏。

中世纪学界对人体的描绘常是基于微薄的证据(有时甚至毫无根据),比如从希波克拉底以降,医界深信乳汁是经血的转化。历史学者拉阔(Thomas Laqueur)认为这种“奶与血的诗意连结”,源自古代医学走的是认识论的路子,仰赖临床经验与民间知识,而非真正的观察。文艺复兴时期的解剖学制图者,甚至还画出连结子宫与乳房的血管,达文西一幅著名的画作便是如此。

一直要到维塞留斯(Andreas Vesalius,1514-1564),解剖学才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维塞留斯曾在派朱尔担任外科教授,解剖过不少尸体,对人体的构造功能有新的认识。即便如此,他在1543年发表具突破性的解剖学论文,针对女体的解说依然受到亚里士多德、希波克拉底的影响,比如他相信形成胚胎的物质是“男性精液’与“女性经血”,母乳是经血流至乳房,神奇转化而成。维塞留斯对乳房的兴趣集中于它对新生儿的用途:

当胎儿诞生人问,无须教导,便会自乳房吸吮所需养分。乳房生于胸口,配备有乳头,附有管状构造,经由内部力童,将血管输送的血液转化成乳汁。

文艺复兴时期,不少医师留下有关哺乳的文献,多数是以拉丁文写作,不适合一般人阅读.只在医界流传。就算医师以母语写作,读者也多是其他专业人士,因为当时识字的男人不多,女人更少。

产婆与奶妈连成女性医疗者网路

16世纪最著名的法国医师帕赫(Ambroise Pare,1510-1590)写过许多有关哺乳的著作。他受希腊/罗马前辈医师影响,特别侧重奶妈,在一篇名为《有关奶妈的乳房与胸部》的论述里,提及“奶妈应当有宽阔的胸部、丰满的乳房,但是不能无力松垂,而是软硬适中。”帕赫认为,“软硬适中”的乳房才能制造最好的乳汁,婴儿也可轻松吸吮;过于坚硬的乳房,乳汁势必过于浓稠,婴儿也会因吸吮困难,感到愤怒,不愿吃奶。”帕赫认为过硬的乳房还有另一个缺点——会让婴儿变成朝天鼻。

帕赫的论点充满可疑的假设,比如黑分奶妈胜过淡发女子,红发奶妈千万不能聘用;如果奶妈生的上一胎是男孩,最好不过,她的血液“废物较少”、乳汁较佳,因为“男婴比女婴好,他在腹中会以天然的热力温暖母亲。”即便帕赫有关黑发奶妈、男婴优等的论述荒诞不经,针对哺乳,他还是提出一些合理、实用的建议。

帕赫认为,生产会让妇女精疲力竭,人们除了关切婴儿的福祉外,也应关心母亲的健康。对于放弃哺乳的母亲,帕赫写了一篇长文指导她们如何退奶,包括按摩、敷膏药、擦拭乳液、使用吸乳器,甚至让大人或小狗吸吮她的乳汁!如果找不到协助,也可以使用玻璃吸乳器,一头置于乳房,另一头套进嘴里,自行用嘴将乳汁吸出。

帕赫就和当时的医师、道德家一样,认为母乳比奶妈的乳汁优异,更有益婴儿的健康。16世纪下半叶,人们发现奶妈哺乳的孩子夭折率很高,原因之一可能是奶妈经年累月的哺乳,早就没有“初乳”,无法给予婴儿所需的抗体;相较之下穷人家的孩子出生后吸吮母亲的乳汁,夭折率较低。最早发现此一现象的是威尔斯的医师琼斯(John Jones),他在1579年写道:“贫穷母亲的小孩较为强壮。“当时,就算上流人家的母亲愿意喂食母乳,产后几天,她也不可能哺乳,因为医界相信亚里士多德的看法,认为稀薄的初乳对婴儿有害。

虽然文艺复兴时期的医师就产科医学建立了崭新的论述与文献,但是孕妇的照顾、生产、哺育照护还是由产婆负责。多数地方,产婆是师徒相传,缺乏正规教育与官方监督,到了16世纪末,巴黎地区的接生婆便由民间、医疗与宗教单位监督。1601年,巴黎地区的产婆官方名录上列有60人,根据资历深浅排列,领衔的是布卓儿夫人(Louyse Bourgeoyse)。

布卓儿夫人在历史上赫赫有名,她曾接生过法王路易十三,以及亨利四世与玛丽皇后的五个孩子,1609年,她出版了法国史上第一本由产婆写作的产科书籍。布卓儿的多数论点和帕赫相似(她的先生也是外科医师,拜在帕赫门下),但是她针对妇女照护,注入了个人观点与经验,强调食疗胜过医疗。

她在书中列出不少退奶秘方,其中一帖是以蜜蜡、蜂蜜、一盎司的玫瑰油、一盎司的鲜奶油,加上鼠尾草与山萝卜的汁调成膏药,涂在细麻布上,然后用醋汁与玫瑰油细细按摩乳房,盖上热的亚麻布,上面敷以细麻布上的膏药,连续敷8天。哺乳中的母亲不管是因为恐惧、愤怒、生病、饮食失调或忧郁导致乳汁千涸,若希望恢复奶水者,布卓儿夫人建议以茴香、菊苣、酸模与莴苣炖汤,早晚食用。乳房肿痛与长瘤者,她建议:“取半磅猪油融化,加人少量新蜡、两盎司松脂,制成膏药,切开脓肿后,迅速涂抹于【其】上。”

布卓儿夫人的写作平易近人、疗方家常,在产婆、母亲与奶妈间广受欢迎,因为她们无法阅读艰涩的医学文献。

至于选择奶妈的标准,布卓儿夫人也不像男性作者那么道德挂帅。她指出,当时不仅贵族使用奶妈,中产阶级聘用奶妈的情形也日益普遍。布卓儿夫人认为选择奶妈,最好遵守一些传统准则,比如注意奶妈的牙齿好坏、头发颜色、病史,特别要注意她的个性(水性杨花者不宜),因为孩子在母亲腹中只待9个月,却在奶妈怀中至少躺两年。布卓儿夫人观察到不少孩子与奶妈十分亲密,更胜过与生母的感情。17世纪时,奶妈与产婆已经变成更上轨道的行业,让女人有机会清白赚钱,甚至攀上高位。产婆与奶妈连成一个女性医疗者网络,构成对男性医师的强力挑战。

直到19世纪人们依然深信癌症会传染

不管当时的女性疗者或正牌医师都奉行体液论,认为疾病源自体液失衡,遵照希波克拉底与盖伦的疗法,以催吐剂、放血或特定食物物来恢复体液的平衡。当时医界普遍相信乳癌是体液过稠引起,肿瘤恶性程度要视体液浓稠度而定。他们认为乳房肿瘤除非严重溃烂,否则不应开刀切除,应该以食疗恢复体液平衡,再配合局部敷药。

当时最有名的德国医师费比(Wilhelm Fabry,1560-1634)认为,乳癌起因于乳汁凝结,在乳房内结成硬块。费比以善于切除乳房肿瘤闻名,包括腋下肿瘤,他曾记录下自己的手术: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病患罹病五年了,肿瘤硬块已经蔓延到腋下,才找我为她开刀。我在她的右乳上发现肿瘤,比一个拳头还大,又硬又白、又在掖窝下发现三个肿瘤,每个都大如鸡蛋。我先对病患施以适当的食物、饮水、通便、放血净身后,为她施行手术,取掉那些硬决肿瘤,病志便痊愈了。”

假设费比所言不虚,病患真的在术后痊愈,很可能是因为他遵守了癌症手术的准则,除了切掉肿瘤,还将邻近的完好组织也一并切除。他知道只要还有一点点残余,“癌症就会再度复发,病况比手术前更糟。”

另一著名德国外科医师休兹提特斯(Joharines Schultetus,1595-1645)在他身后才发表的《外科医师的战备》(Armamentarium Chirurgicum,1653)中说明乳房切除步骤,并配以插图。这本书被翻译成德文、法文、英文等多种语言,其他外科教科书也引用它的插图,对医界的影响达数百年。

1628年,哈维(William Harvey)发现了血液循环与淋巴系统,哥本哈根医师巴多林(Thomas Bartholin,1655-1738)为其命名为“淋巴管”(vasa lymphatica),自此,医疗科学迈入过渡阶段,逐渐放弃传统的体液病理学,到了19世纪,终于全面接受了细胞病理学。不过在这200年间,江湖术士、迷信、缺乏根据的偏见还是与正统医师、科学、实验观察并存,直至今日,情形依旧没变,只是不再那么嚣张而已。

当时某些医师相信癌症会传染,尤其是肿瘤已经溃烂者,阿姆斯特丹的解剖学家兼医师屠耳丕司(Nikolaas Tulpius, 1593-1674)便曾提及,某名病患罹患“开放性乳癌”,传染给她的丈夫。屠耳丕司广为后世所知,因为林布兰的《解剖课》画作便是以他为主角。直到19世纪,人们依然深信癌症会传染,即便今日,癌症病患的亲友仍常有这种缺乏科学根据的恐惧。

当时,开刀切除肿瘤被当成癌症的最后治疗手段。1663年,法王路易十四的母亲安尼皇太后发现左乳有一个小瘤,御医用放血、催吐、灌肠、贴压、糊贴膏药各种手段治疗,全部无效;肿瘤恶化溃烂后,又改用莨菪与羔羊烧灰敷贴。大群法国与外国医师、民间疗者、江湖术士进宫为安妮皇太后治病,开出各式不可思议的疗法。看到这种情形,巴黎医学院卸任院长帕丁(Gui Patin)不禁叹气:“癌症不仅现在无药可医,也永远无法治疗,但世人却都甘愿受骗。”(1665年5月22日)。

1665年8月,安妮皇太后日趋虚弱,两度宣布病危。这时她找来洛林地区的一位医师,他的偏方是用含砒素的药膏将感染的组织烧成坏疽,然后切除。从1665年8月到次年一月,安妮皇太后连续接受好几次手术,病情未有起色。终于,宫廷请来奥思卓地区的名医费伊(Arnoldus Fey)为安妮皇太后开刀。因为安妮皇太后已经病人膏盲,费伊要求立下一份证明文件,注明他不为手术结果负责。安妮皇太后接受了痛苦的手术,旋即在当年一月过世,享年仅65岁。

法国首例成功的乳癌切除手术是由赫维提斯(Adrian Helvetius, 1661-1741)完成,他是荷兰外科医师,在巴黎开业。赫维提斯在1697年发表的《试论有关癌症的本质与疗法》(Letter on the Nature and Cure of Cancer),以此名成功的病例为本,阐述了现今所谓的肿瘤摘除术(lumpectomy)。

赫维提斯的病患名叫波庞蒂(Marguerite Perpointe),生于距离伦敦25里格(译注:里格为长度单位,1里格约4.83公里)处的一个村镇。她在1690年4月发现自己罹患乳癌,感到右乳疼痛,并摸到一个胡桃般大小的硬肿块。她渡海前往巴黎向赫维提斯求助,说她的乳房曾在几个月前不小心撞到门上的钥匙。赫维提斯认为她应该开刀切除肿瘤,介绍她去找两位外科医师,并表示愿意指导手术。波庞蒂因为过于畏惧开刀,改用膏药、粥剂等其他方法治疗,全都无效。6个月后,肿瘤长到拳头般大小,疼痛更加剧烈。

波庞蒂担心肿瘤会爆开,回去找赫维提斯,赫维提斯检查过后,认为“还来得及为病人摘除肿瘤”。那次手术阵容非常庞大,执刀的两位外科医师由赫维提斯亲自挑选,当着20位知名人士面前举行,这些人包括医师、名流与科学家,全都“因为好奇,希望目睹法国从未做过的手术”。观者预期看到“残忍的场面,漫长痛苦的手术,凄厉的悲嚎、血液喷飞、病人濒临死亡”;结果正好相反,手术过程“毫无痛苦、听不到哭声,病人并不衰弱.仅仅流了不到两盘的血,手术进行轻松、快速、有效率。”

手术后,现场人士检查医师摘除的肿块,发现它硬得有如“牛角”。大家一致同意赫维提斯的看法:“肿瘤摘除才是惟一的疗法。”数年后,赫维提斯骄傲地宣布:“手术后,病人完全恢复,痛苦完全消除,疤痕痊愈,她又回复罹患癌症之前的健康状态。”

赫维提斯的贡献在区分了“乳房切除”与“肿瘤摘除”。当癌症扩散整个乳房,就必须实施乳房切除。如果只局限在“腺体”,便可使用肿瘤摘除术清除患部,毋需切除整个乳房。赫维提斯保证:“两项手术都很简单。”并自豪发明了“赫氏钳”(1atenette Helvetlus),在外科医师以剃刀、手术刀切开乳房后,可用它夹出肿瘤。

这场手术显然充满了表演性质,因为现场观众都经过赫维提斯的精心挑选,他特别指出珀皮南地区的主教也亲临现场做“见证”,神奇的手术完成后,在场人士都为两位外科医师大声喝彩。

为了证明此项手术的安全,赫维提斯特别提及外科医师拉德汉(Le Dran)也曾在法国做过两次乳癌手术,荷兰也做过无数次乳房切除术。赫维斯提曾在别的文献里吹嘘,他的父亲在海牙做过至少2000次乳房肿瘤摘除手术,但是在这篇《试论有关癌症的本质与疗法》里,他将光芒全部加诸自己,宜称自己是医疗史新页的领导者。当时典型的医学文献写作都忽略病人的主观感受,从今日的角度来看,我们对文献中提及的三位勇敢女人——波庞蒂、库赛里小姐与“裁缝师妻子波提儿”,倒是很想多知道一点。

既无挣扎、也无反抗,甚至没有抱怨

虽然古代医师便曾记载过乳房切除术,但当时多数手术是由“开刀者”(即现今的外科医师)进行。古时,所谓的外科医师(surgeon)是只懂得动刀的人,被其他医师鄙视。外科医师也有阶级差异,最低的一极是“剃头匠开刀者”(barber Surgeon)。

德国医师史托赫(Johann Storch)在他的皇皇巨著《女性疾病》(Diseases of Women)中,便曾提到“剃头匠开刀者”,与医师的关系。1737年3月,一位村妇前来史托赫的诊所,请他检查她的左乳,并请教他如何处理乳房里“小鸡蛋般”的硬块。史托赫建议她下次经期结束后,来诊所把肿瘤切除。这个村妇再度光临诊所时,带了一位村里的剃头师傅,请史托赫传授他切除肿瘤的方法,之后,这位村妇便在自家中由剃头匠帮她切除肿瘤,节省了不少医药费。显然,史托赫是个咨询权威,但是辛苦的手术还是由知识较差、收费较低廉的剃头匠为之。

这位村妇至少还愿意就诊,史托赫的其他女病人可就未必了。他曾提及一位满脸羞红、20岁的少女“颇经挣扎”,才让他检查疼痛的左乳;另外一位宫廷贵妇脱衣露胸检查时,满脸“窘迫羞愧”,她的乳房已经疼痛三年了。诚如医学史作者杜丹(Barbara Duden)所言,这些女人之所以感到羞愧,是因为触犯了“勿视、勿触”的禁忌。传统上,不管是在医师的诊疗室或病患的卧房里,女患者都必须衣着整齐,不能让医师触诊,只能口头说明病征。

多数乳癌病患总是拖到没办法才找医师,这时病情通常已经进入末期,手术后也活不久。就算及早就医,乳癌病人也未必能够存活,因为当时的手术缺乏消毒,病患往往死于手术感染或败血症,英国女作家艾丝戴尔(Mary Astell)便是一个例子。1731年,63岁的艾丝戴尔发现乳房有肿瘤,她一直等到肿瘤变大、溃烂,才去找著名的苏格兰医师约翰生(Dr. Johnson),请求他私下为她动手术。根据记载,艾丝戴尔“既无挣扎、也无反抗,甚至没有抱怨磋叹”,便接受了乳房切除术。但是她的勇敢无助于病情,癌症未因手术得到控制,两个月内仍是急速恶化,艾丝戴尔随即死亡。

17、18世纪时,医界仍信奉盖伦的理论,认为乳癌起因于体液的腐败或凝结,因此多以食疗调整体内平衡,包括让病人饮用矿泉水、牛奶,或者鸡肉、青蛙、蟾蜍熬成的汤,甚至使用通便剂或者断食疗法。放血被认为可以除掉多余的体液,恢复体内平衡。外敷治疗则多用湿布与膏药,或者龙葵属、莨菪、车前草等有毒植物的汁液,以及使用砒素、铅与水银制成的敷剂。甚至以烂苹果、尿液按摩贴压胸部,或者生宰鸽子作法治疗。

越来越多医师赞成较积极的治疗手段,他们依据荷兰、法国、英国与德国的医学论文指示,为病人开刀切除肿瘤。在众多文献中,最具影响力的是海斯特(Lorenz Heister)的三册巨著《外科通用系统》(General System of Surgery),这本书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从拉丁文被翻译成德文与英文。海斯特自称摘除过无数“大如拳头”的乳房肿瘤,有的甚至重达12磅!就如同19世纪中期所有手术一样,海斯特的手术也全无麻醉,只靠酒精,或偶尔仰赖鸦片给病人止痛。

最早的乳癌患者自述,勇气可嘉

英国女作家柏妮(Fanny Burney)详细记录了她在1811年10月接受乳房切除术,我们从她写给家乡姐妹的书信中,获得了可贵的病患第一手陈述,它们不是医师观点,也不是后世传记作者的想法,而是一位乳癌病患的主观陈述!

柏妮的丈夫是达尔布莱(Monsieur d’Arblay),法国大革命期间逃亡至英国,娶了柏妮。革命结束后,夫妻俩返回巴黎,受到上流社交圈欢迎。当柏妮的乳房疼痛日益频繁剧烈,她求助于拿破仑著名军医拉黑伯爵(Baron Larrey),拉黑与两位同行研究后,决定为她开刀。巴妮写道:“圣父、圣子、圣灵正式判决我必须接受手术,我感到震惊,也觉得失望,因为可怜的乳房并未变色,甚至不比另一只乳房来得肿大。”柏妮忧惧“病魔深植”、生命垂危,同意接受手术。

医师告诉柏妮,手术前4个小时才会通知她,柏妮认为这倒是好事一桩,她的勇气不致因漫长等待而溃散,可以搏斗“迎面而来的打击”。3个星期后的一个清晨,柏妮仍在床上,仆人通知她医师10点来帮她开刀,柏妮坚持手术延到下午,她才有时间准备。手术在她家中进行,柏妮回忆:

我漫步进入客厅,看到它已经布置妥当作为手术房,我连忙退了出来,但随即还是转身进入客厅——自我欺编,又有什么用处?虽然看到堆积如山的绷带、压贴布、海绵、软绷带麻布,让我颇不舒服,我还是来回踱步,直到我的情绪完全平静,某种程度来说,是几近麻木、呆滞的状态。茫然中,我听到时钟敲了三下,涣散的精神突然又回过来,我振笔疾书了几行字给达尔布莱与亚历斯(柏妮的儿子),预防自己在手术中遭逢不测。

那个时代,罹患乳房肿瘤仍是件非常隐秘的私事,只能跟最亲近的人透露,而且多是用词隐讳。柏妮当时已经是个作家,写过小说《艾薇莲娜》(Evelina)及其他作品,她知道自己写给姐妹的书信,一定会转给娘家亲人与好友看,不会被束之高阁,遣词用字非常小心。她写道:

莫洛医师随即进入我的房间,看看我是否还活着。他给了我一杯加味酒,然后走进客厅。我按铃叫女仆与看护进来,但是我还来不及和她们说话,七名黑衣男士便在毫无通告下,突然闯进我的卧房,他们是拉黑医师、杜比尔先生、莫洛医师、欧蒙医师、雷比医师及拉墨医师与杜比尔医师的两名学生。我从茫然中惊醒,觉得被侵犯了——为什么这么多人?为什么不请擅入?

柏妮觉得毫无自尊、极端害怕,当医师叫她爬上客厅里的手术床时,她“迟疑了一会儿”,想要转身逃跑。接着她听到医师下令女仆与两名看护离开房间,她回忆:“我大声喊叫:不要!让她们留下来!我和医师们起了一阵争执,从茫然中活了过来,但女仆和一名看护还是趁乱跑掉了,我命令剩下的那名看护趋前,她听命了。这时,杜比尔医师强力把我按到床上,我则抵死反抗。”

顽强的柏妮和命运困兽犹斗,企图以女性的柔弱力量对抗男性的武勇。她的仆人叛逃了,只留下一名女看护,协助她对抗一屋子男性的“屠杀”。在痛苦的奋战中,她模糊地想起了远在英格兰的姊妹,仿若她们是她的保护力量。

柏妮对此场手术的描绘,至今仍是乳癌史上最重要的文献,她的语调清晰平静,让读者惊讶于她在手术过程中的勇敢,也讶异她在手术后如何鼓起勇气,记录下痛苦无比的经历。

柏妮描写自己平躺在床上,脸上只蒙着一条薄棉手帕,手帕十分透明,柏妮可以清楚窥见所有过程。当她紧闭双眼,逃避“刺眼的金属器材亮光”,听到拉黑医师低沉的声音问道:“谁帮我拿住这个乳房?”柏妮回答道:“我来拿。”这时她才感觉到医师的手指在她的乳房“比画出一条直线,从乳房上方到下方,再画一个十字,然后一个圆圈”,意指整个乳房都必须切除。这时,柏妮再度闭上双眼,“放弃所有的窥视、抵抗、干扰,悲哀地决定全面弃守。”

这时,她感到一股“生平最残酷的痛苦袭来”。

当可怕的金属刺进我的乳房,穿过并割断血管、动脉、肌肉与神经,再也没有任何针剂可以抑制我的狂叫。我凄厉地放声尖叫,整个手术过程,我都哭喊个不停。我甚至诧异现在耳内居然不再回萦着当时的刺耳尖叫!那种痛苦实在太折磨人了,即使伤口切开、器材移开后,痛苦仍未消失,因为空气突然冲进脆弱的肌肤内部,好像无数细小尖锐的匕首在戳刺拉扯着伤口。

柏妮继续回忆痛苦的细节,包括“恐怖的切割”,感觉到刀子挖刮着肋骨。手术虽只进行了20分钟,但是她全程清醒,惟一的麻醉剂只是一杯加味酒。难怪手术后足足一年,柏妮才提起勇气“谈及这件恐怖的事情”,记录下手术的过程,成为最早的乳癌手术患者自述。

医界自认是女人身体的捍卫者

幸运的是,柏妮在手术后又活了30年,另外一位患者就没有这么幸运。就在柏妮接受乳房切除手术的同时,美国也有一位女子接受相同手术,却在2年后死亡,这位患者名叫艾比吉儿·亚当斯史密斯(Abigail Adams Smiths),她是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1735一1826)的女儿。最近坊间才出版了亚当斯夫人的传记,提及了艾比吉儿接受乳房切除术的故事,说艾比吉儿写信给著名医师罗许(Benjamin Rush,1745-1813,美国宪法起草人之一),提及自己的乳癌征状:

我发现右边乳头上方有一个硬块,不时产生不舒服的感觉。像是灼热感又像瘙痒惑,有时乳房深处会传来刺痛,乳房的颜色虽未改变,却持续萎缩,变得比以前小,肿瘤逐渐浮现,约莫瓶盖大小,好像要自乳房剥落下来似的……

罗许并未直接回信给艾比吉儿,而是写给她的父亲亚当斯,提议她的乳癌可以“切除”了。艾比吉儿信服罗许50年的行医经验,几个星期内便接受手术。一个月后,亚当斯夫人写信给儿子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说他的妹妹“手术后状况良好,乳房整个都拿掉了”。手术后第一年,艾比吉儿认为自己已摆脱病魔,但是那年冬天,她的健康便开始恶化,于第二年八月平静离开人间,过世前,母亲陪伴在侧。亚当斯夫人哀痛逾恒,在无数的信函中倾吐自己的悲伤,毫不隐讳地讨论在当时仍属私密的乳癌:“丧女之痛撕裂了我,胸前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悲伤的比喻吻合了女儿的恶疾。

当时医师为了教学,手术常在看台式手术室(amphitheatre)里举行,约翰布朗(John Brown)医师永远不能忘怀1830年他仍是学生时,在爱丁堡一个拥挤的手术室里,与许多同学一起观看乳房切除的经验。20年后,布朗在《雷布与他的朋友》(Rab and His Friends)一书里记载了那次经验,患者名叫艾莉,是苏格兰农妇,在丈夫詹姆斯与爱犬雷布的陪伴下,穿着家居服步入手术室。医师迅速地进行手术,雷布见到女主人血迹斑斑,不断嚎叫。手术过程全无麻醉,艾莉以无比的勇气承受痛苦,手术结束后,她“缓慢爬下手术台,眼光搜寻着詹姆斯,然后回头以低沉清楚的声音向医师与旁观的学生道歉,说她如果表现得不够勇敢,请原谅她。”自惭与歉然的态度是当时乳癌患者的共同特征,尤其是家贫的病人,她们关心医师手术过程是否舒适,远胜过关心自己的健康。不幸,这位勇敢的村妇在几天后死于败血症。

虽然19世纪的乳癌治疗方法很残酷,当时的科学家对乳癌的基本结构了解日益增多。首先,德国的谢理登(Matthias Schleiden)与许旺(Theodor Schwann)指出,细胞是动物与植物的基本物质.穆勒(Johannes Muller)继而确定了病变肿瘤也和其他组织一样,是由细胞构成;莱柏(Hermann Lebert)则发现了癌症细胞,其状小而圆,内有椭圆形细胞核。1854年,卫尔浦(Alfred Velpeau)在《论乳房疾病》(Traite des Maladies du Sein)一书中,总评所有的乳房研究医学文献,发现自从显微镜诞生以来,乳房病变研究有长足进步。当时人们普遍相信科学可以制造奇迹,形成了医学独断主义的氛围,逐渐影响女人的生命。

其实到了18世纪时,医学界已自认是女人身体的捍卫者。试想,卡多甘医师写作《哺乳论述》时,他的对象还是医界同仁,但是到了19世纪,医界写作的新潮流是针对女人,不久后,女人便习惯寻求男医师的指导与咨询,放弃产婆、女性疗者等传统支援体系。换言之,大众是在18世纪起开始迷恋科学,不再认为宗教是人生全方位的指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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