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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情色乳房:天赐美形的球体

作者:美-玛莉莲·亚隆/译者:何颖怡 当前章节:154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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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中世纪末期起,乳房的情色化便逐渐成为西方文明的标记,

改变的只有理想乳房的大小、形状与功能差异而已。

中世纪的画家与诗人偏好小而高挺的乳房,乳房之下是宛若怀孕的肥硕大腹,

文艺复兴颠峰时期,意大利人偏好胸膛宽阔、臀部丰满与大腿肥壮的女性。

伊莉莎白时期的英国人则不太在乎女人乳房的大小,反而比较关心它们的口感,喜欢用苹果、奶油、牛奶与缤纷花园来形容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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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大利出现圣母乳子像100年后,法国国王的情妇阿妮雅(Agues Sorel)也在画像里裸露一只乳房;如果说圣母的乳房有如装饰品般黏贴在身上,阿妮雅的乳房就像充满冶艳与情欲的球体,自紧身褡中爆出。在这幅名为《梅拉的处女》(The Virgin of Melun)画像中,阿妮雅低垂着眼帘,一脸沉思,裸露的乳房置于画面正中央,似乎与主人无关,也和茫然望向前方的婴儿毫不相干。对原本熟悉圣母哺乳神圣形象的观者而言,这幅画真是惊世骇俗,因为画中的宫廷贵妇裸露乳房不是为了哺乳,而是为了取悦观者!

荷兰历史学者胡辛加(Johan Huizinga,1872-1945)从宗教与情爱刺激的角度评论此画:“有一丝大胆亵读的味道……文艺复兴时期画家无人能超越。”贺兰德(Anne Hollander)也认为此画是重要的艺术里程碑,已使“乳房成为艺术的情色象征”,传达出纯粹的快感。至此,乳房脱离了神圣,成为男性欲望的所在。

阿妮雅的故事开启了法国历史的一页先河,也为乳房建构了新的社会意义。她是法国史上第一个“国王的公开情妇”,集三千宠爱干一身,法王赏赐她许多城堡、珠宝与贵重物品,年俸超过三百镑。阿妮雅衣着华丽,艳冠宫廷,侍从人数比玛丽皇后(Queen Mari d'Anjou)还多。苦命的玛丽皇后共生了14个孩子,多数夭折,默默忍受阿妮雅的存在,从不公开抗议;其他人则毫不遮掩他们对阿妮雅的敌意,据传路易十一世(1423-1483)仍是王子时,便曾拿刀追杀过她。阿妮雅喜欢穿着裙摆极长、胸口极低的衣服,饱受舆论批评,国王却毫不在意,追认了两人所生的3名私生女。这个国王就是阴沉的查理七世(1403-1461),他拜圣女贞德打胜仗之赐,才得以在理姆斯(Reims)登基,后来却抛弃了圣女贞德,任由她落入英军手中。

1444年冬天,40多岁的查理七世首次见到阿妮雅,马上为她的绝世姿色倾倒,当时阿妮雅才20出头,查理七世封她为“美丽贵妇,一(dame de beauté,赐她一座城堡,就在他的城堡附近。阿妮雅尽管奢华无度,历史评价却颇为正面,因为查理七世原本憎恶国事,却在她的鼓励之下,自英国人手中夺回诺曼底省。显然,查理七世是那种需要女人激励,才会采取军事行动的人,15年前靠圣女贞德,15年后仰赖美丽的情妇,阿妮雅也因而成为第一个懂得充分利用美色、获得各方面利益的国{王情妇。

不幸,阿妮雅的宠幸未能持久,6年后她染上重病,几天后随即死亡,身后留下两幅著名的露乳画像,让乳房的形象由母性神圣转化为情色、感官愉悦。慢慢的,艺术与文学中的乳房逐渐不属于婴儿,也越来越不属于教会,而是属于拥有世俗权力、视乳房为性欲刺激的男人。

薄纱下若隐若现的酥胸是地狱之门

传说阿妮雅出现于公共场合时,经常袒胸或裸露一只乳房。传言是否属实,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她爱穿低胸衣服,这是当时宫廷的流行服饰,由查理七世的母亲伊莎贝皇太后(Isabeau de Baviere)掀起的风潮。1405年,教士勒康(Jacques Legrand)曾公开斥责伊莎贝皇太后带头做坏榜样,在礼拜时大骂:“噢,疯狂的皇后!不要再把发髻梳得那么高,也请你遮起诱人的肌肤。”话虽如此,低胸衣服还是迅速成为各阶层女人的最爱。

打从那时起,乳房便成为中世纪末流行服饰的焦点,引来各国卫道人士的抨击。基督教会发言人说:薄纱下若隐若现的酥胸是“地狱之门”;捷克宗教改革家贺斯(John Hus,1369-1450)则谴责女人不应穿着低胸衣服,也不该使用衬垫将乳房撑得像两支(角);巴黎大学校长贾尔松(Jean Gerson,1363-1429)更是痛斥女人用“紧身褡托高乳房,袒露酥胸。”

面对责难,喜爱卖弄风情的女人还是找出变通方法,用透明薄纱遮住胸口,领口依然开得极低。15世纪最有名的演说家梅诺(Michel Menot)指责这是名为遮掩、实为挑逗的狡计。他说女人如此卖弄肌肤,就像鱼贩在展示鱼货,她们应当像麻疯患者一样在身上系上响铃,以提醒人们回避。

法国教士梅拉赫(Olivier Maillard)则威胁:酥胸半露的女人将下地狱,用绳子穿过乳房吊起,这是最适合她们的惩罚。当主教鲁冯(Jean Jouven des Ursins)批评放荡的宫廷生活时,炮火也集中在女士的托胸紧身褡:“清晰可见女人的乳房、乳头与肌肤,”在鲁冯主教的想法里,这正代表了宫廷的“淫荡、下流、偎亵与其他罪恶的气氛。”

这股低胸风气也吹到了英国,英王亨利六世(1421-1471)下令宫中妇女不得穿着低胸衣服,卫道者也群起攻击酥胸微露的女人与衣着奢华的男人。当时的男装流行夸张的泡泡袖、尖头鞋,并在臀部上挂着昂贵的小口袋。这段时间,欧洲大部分国家都有奢华禁令,不准老百姓的穿着逾越阶级与性别本分。尽管如此,女人依然让卫道人士跳脚,继续穿着低胸衣服,迎合世俗口味。

如果我们细看当时众多的出浴图,便会发现不管哪种阶级,男人对女人的乳房都极感兴趣。写实派诗人维雍(Francois Villon,1431-1463)也曾写过一首诗,以老妓女的口吻哀叹怀念自己曾有过的青春肉体:

那甜蜜瘦削的肩膀

那修长柔弱的双臂

小小的乳房与丰臀

显然,当时的美学品味大体承袭中世纪的美学标准,和今日的乳房美标准大不相同,乳房要小而圆、白而挺,像两个苹果,两乳分得越开越美。意大利男人大多记得佩托拉克(1304-1374)笔下所描绘的女体美感,当时的众多情诗也特别强调乳房的动感:上下弹动、跳跃、波浪般起伏,像意大利诗人艾略斯托(Ludovico Ariosto,1474-1533)所形容的:“波浪般动荡的两只苹果。”

意大利作家费伦佐拉(Agnolo Firenzuola)曾写过《女人之美对话录》(Dialogue on the Beauty of Women,1458),他形容:“年轻的乳房不愿受衣裳压制束缚,跃动而出,诉说渴欲脱离牢狱的心情。”他称美丽的乳房为“小妖妇,魅力无边,吸引着男人情不自禁注视它。”《女人之美对话录》中的女人都是真有其人,只是在书中使用化名,书中提到费伦佐拉一次和某妇人聊天,曾要求她取下胸口薄纱,否则,将不再和她说话,因为他不喜欢女人遮起胸部。16世纪时,意大利有许多作家写书颂赞女体之美,费伦佐拉只是其中之一(虽然他最有名),这类书在当时意大利的各处宫廷都很受欢迎。

比如教皇利奥十世(1513-1521)的宫廷里,尼菲斯(Augustinus Niphus)便写作《美与爱》(De pulchro et Amore),以美貌的珍妮(Jeanne d' Aragon)做主角,在想像中剥光了她的衣裳,细细描绘她身体各处之美,比如乳房是大小适中、芳香四溢的水果。一位19世纪法国评论家看到此文,忍不住提醒读者有一种桃子不就恰巧叫“维纳斯的乳房”吗?不过,尼菲斯认为最适合形容乳房的水果不是桃子,也不是文人笔下常用的苹果,他将珍妮的乳房比喻为倒置的梨子,梨子的浑圆底部恰似乳房的销魂弧线,其上是小小的乳头。

历史上第一波性解放高潮

不管是罗马教廷、恶名昭彰的威尼斯皇宫,或者是意大利各地小宫廷,乳房的解放都象征文艺复兴时期的性自由,各个阶层的女人都勇于裸露身体,妓女尤敢袒胸露乳。当时从事性交易的女人被分为两类:一般的妓女与“诚实妓女”(cortigiana onesta),后者有点像日本的艺妓,她们不仅提供性服务,也娱乐男人,陪伴男人聊天,精于歌唱跳舞,会写信、绘画,因此被认为是赚“诚实钱”。当时威尼斯的高级妓女就像传奇女子,与贵妇竞争华服美貌与优雅仪态,一名高级妓女法兰柯(Veronica Franco)还成为著名作家。

法兰柯从妓女爬升为作家的故事堪称一页传奇,当时只有极少数的贵妇能在文坛露脸,一般妓女不可能挤入文人圈中,写作天分极佳的高级妓女才能扬名立万。法兰柯凭借着罕见的写作天分与恩客的势力,成功挤入文化圈,出版了一册散文与一本书信集,男作家眼红她的成功,对她冷嘲热讽。

其中又以韦纳(Maffio Venier)的批评最为主观、恶毒,他嘲弄法兰柯的乳房严重下垂,简直就像艘威尼斯凤尾船,对照法兰柯年轻时期的肖像,韦纳的批评显然空穴来风。不管法兰柯的乳房究竟长成什么模样,她可能和当时多数威尼斯女人一样,必须使用一种平台式托衬,将乳房高高托起。

像法兰柯这类高级妓女当然非常畏俱乳房下垂,这代表她们失去了商业价值。文艺复兴时期,人们极端迷恋年轻的肌肤、畏惧肉体松垮,画家经常将18岁少女与80岁老妇的形象做强烈对比,从高耸的乳房到布袋般松垮的垂奶,标志着妓女的色衰爱驰、人生起落。

高级妓女全盛时期,威尼斯城邦政府对她们极其容忍,因为她们可带来庞大税收与罚金,为未婚男子提供性服务,减少当时极为风行的男同性恋“罪恶”。威尼斯政府给予妓女许多特许,她们可以在红灯区卡斯提拉托(Castelleto)旁的“乳房之桥”(Ponte delle Tette)上裸露胸部、展示肉体,以吸引来往客人。事实上,根据历史学者鲁吉罗(Guido Ruggiero)的研究,当时威尼斯的妓女原本散居各处,是威尼斯政府勒令她们集中于卡斯提拉托,规定她们拉客时必须裸露上身,因为有些妓女会刻意女扮男装,以吸引同性恋男客。

为了凸显效果,有些妓女会在乳房上涂抹亮彩化妆品;有时则站在家中窗口,裸露着乳房,对着顾客做出挑情动作。显然,裸胸是当时的妓女象征,一如法律规定她们出门必须蒙上黄色面纱,不准佩戴珍珠首饰一样。尽管威尼斯法律企图控制妓女的穿着,但是高级妓女依然炫示着华丽衣裳,让项坠的十字架在乳沟间摆荡,引人遐思。

也是在文艺复兴时期,裸露的乳房才成为艺术创作主题,“就和脸蛋一样,裸露的乳房是表达女性美的新观念。”这些艺术作品的主角多半是知名高级妓女,往来对象不乏教宗、国王、达官贵族,她们在画中装扮成花神芙罗拉(Flora)或爱神维纳斯,从卑微的妓女跃升为古时女神。画作主题经常是女神遭受惊吓,衣裳滑落,不小心露出乳房,此种创作手法风行了数世纪,成为制造情色效果的艺术传统。

当时的造形美术多半以希腊、罗马女神雕像来表现女体之美,女人的躯体要修长、头形要小,乳房要圆而高耸,不管是维纳斯、戴安娜的画像与雕像、站姿或卧姿,她们一定是双腿修长、乳房坚挺。库赞(Jean Cousin, 1490-1560?)的画作《夏娃,第一个潘朵拉》(Eva Prima Pandora)便是这种概念的极致表现,透露出当时的艺术家如何看待女体美的挑逗性。这幅画就和多数西方情色艺术品一样,裸露的女体是被动的“性欲对象”,用来迎合满足男人(而非她的)欲望。

画中的夏娃虽看似安静被动,右手却置于一个骷髅头上,左臂伸出去触摸一个神秘的瓦瓮,周遭潜藏着不安的气氛。她的头部上方清楚写着“夏娃,第一个潘朵拉”,前者违抗上帝的禁令,后者打开了隐藏善与恶的盒子,让厄难飞入人间,她们就像一对危险的孪生姊妹,以美貌遮掩邪恶的本质。这类的绘画彰显了犹太基督教的要义,那就是基本上女人都像夏娃,是恶魔妖妇。

最光明的时代也是最黑暗的时代

文艺复兴时期文化发达,宫廷里处处装饰着歌咏美丽女体的艺术作品,但那也是猎杀女巫的时代,许多不幸的女人饱受身体折磨,被架在柴堆上活活烧死。文艺交兴时期,天主教与新教积极猎巫,两三个世纪下来,一共处死了5万到15万个巫师,其中多数是女人(被控施行巫术的人中,只有五分之一是男人,判处死刑者中只有15%是男人)。

当时人们相信巫师身上有魔鬼的标记,包括"非自然”的记号或者突出物。英格兰与苏格兰人便相信女巫身上有第三个乳头,会泌出鲜血喂养小恶魔、魔鬼或小鬼(familiar,译注:小鬼(familiar)是欧洲的迷信,据信女巫会豢养恶灵做仆人,这些恶灵多半呈现动物的形状)。猎巫时,经常由男人负责验身,用针戳刺被告者的第三个乳房,如果她毫无感觉,就是女巫。许多无辜的女人因为惊吓得无法动弹,便被诬以女巫之名处死。

重阅当时的审判纪录,可看到验巫男子的证词,比如其中一份写道:“在被告身上发现一个乳头。约莫一个小指宽、半个小指长,看起来好像刚被吸吮过。”另一个案例里,被告女人的私处有三个乳头,形状奇特,前所未见。多数被告女巫的“第三个乳头”都在阴部,如果处于紧张兴奋状态,形状便有可能出现异常,却被指控为“女巫的乳头”。

女巫的罪名虽不包含淫乱行为,但当时人们却泰半深信女巫与魔鬼私通,从事变态性行为。倒楣的安波琳(Ann Boleyn)被控通奸,被丈夫亨利八世(1491-1547)下令砍头。传言中,她便有第三个乳头,这可能只是刻意抹黑她为女巫,却被正式记载于医学书籍中,当作生理异常的范例。让许多女人含冤莫辩的“第三个乳头”可能只是疣、痣、雀斑或斑疤,或者是每200个女人便有一个的“额外乳”(supernumerary nipple)生理异常案例,但在怀疑者眼中,异常的乳房就是服侍魔鬼的明证。

不管是幻想还是真实,长有女巫乳房者均遭到极端痛苦的羞辱,不是被当众鞭答,就是惨遭割。17世纪初期,派彭海茉(Anna Pappenheimer)的遭遇尤其可怜,她是巴伐利亚人,家族从事卑微的挖墓与洗厕工作,在猎巫行动中,派彭海茉熬不过残忍的刑求,承认与魔鬼性交,被控以女巫的罪名,与3名家人被活活烧死。火焚之前,派彭海茉的双乳被割下,塞进她和两名儿子的嘴中,这是对她“身为母亲与哺育者角色的最残酷讽刺”。

虽然也有小孩被控施行巫术而被处决,多数被控的巫师都是女人,而且是非常老的女人。出现在古画本里的女巫多数双乳下垂,显示她们年事已高,失去生育能力,因此她们施魔咒夺取他人的青春与生育力;更因为她们的乳房已无法再哺育小孩,所以她们暗妒年轻女人,施咒迷惑幼童。猎巫行动里,年龄、性别与阶级决定了谁是女巫,谁不是女巫,套一句历史学者琴恩(Margaret King)的辛辣评论,欧洲的猎巫行动“等于是男人掀起的一场屠杀女人的战争”,目标对准“贫穷、未受教育、嘴尖舌利的老女人。”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歌咏女体情色美感,这就是那个时代不忍卒睹的另一面!

颂赞与低毁女体的战场

16世纪30年代到50年代间,法国爆发了颂赞乳房的热潮,诗人马罗(Clément Marot)在1535年的冬末撰写了一首《美丽的乳房》(Le Beau Tétin),掀起了“炫描派”(blazon)狂潮。“炫描派”诗作着重细细描绘女体每个部位之美,举凡眼睛、眉毛、鼻子、耳朵、舌头、头发、腹部、肚脐、臀部、手臂、大腿、膝盖、足踝都可大书特书,乳房犹然。马罗的诗写道:

象牙般小球,

居中级着

一颗草莓或樱桃。

只要一眼,许多男人

便难抑伸手

触摸掌握它的欲望。

但,我们却只能满足于

终生伴在你身旁,

否则,新的欲念将再生。

无论如何,

幸福者就是

让你乳汁饱满的男人,

将处女的乳房变成

成熟女人的美丽乳房。

此诗的焦点虽在乳房,却毫不关切乳房主人的感受,它只叙述了男人看到乳房后的反应。美丽的乳房不仅挑起男人的欲望,也是男性骄傲的泉源,因为是他在女体里播下种子,使女人变成乳汁饱满。美丽的乳房激起诗人以狂喜之词编织幻想,肯定男性的力量让女人制造乳汁。不过,不管马罗写作此诗的动机是否为男性中心思维,我们都难以抗拒它所散发出的优雅与机智魅力。

如果说“炫描派”传达了情色主义的正面意义,可别忘了《夏娃,第一个潘朵拉》也隐藏着仇恨女性意义,“反炫描派”(antiblazon)就是这种意识的最大战场。“反炫描派”以几近肢解的暴力手法描绘女性身体,目的在嘲讽甜言馅媚女人的诗人,对女体极尽丑化残忍之能事。马罗也曾用“反炫描”手法将乳房勾勒成可僧的东西:

乳房,不过是臭皮囊,

松驰的乳房,下坠的乳房

乳房与巨大且陋乌黑的乳头

活像漏斗。

这样的乳房只能哺育

地狱撒旦之子。

走开,巨大丑陋恶臭的乳房,

当你渗出汗珠时,

散发出来的夹味

足以杀死十万人。

“炫描派”歌颂女体之美,“反炫描派”则点出了男性对女体的负面感受。对他们而言,女人的身体是一个客体存在,反映出男人的性欲望,也投射出他们对老年、腐朽与死亡的畏俱。男诗人以“反炫描”手法描绘女人的乳房、大腿、膝盖、足跺、腹部、胸口与性器,借此表达他们潜意识里对肉身必死的焦虑。肢解、嘲弄女体总胜过向内探视自己的丑恶与腐朽!

当时不少作家与艺术家和马罗一样,用一支笔同时誉扬与诋毁女体,德国作家兼医师阿格雷帕(Comelius Agripap, 1486-1535)就是一例,他曾写作过一系列有关猎巫的论文,论点高尚、极富哲思,还因此被逐出教会。阿格雷帕曾在《论女性之卓越性))(De Praecellentia Feminei Sexus)一文中,从头到脚细述女体之美,包括他个人偏好丰满均匀的乳房等(从当时的文献与艺术作品观之,德国人并不像法国人、意大利人一般偏好小乳房)。不可思议的是,阿格雷帕在后来写作的《论科学之虚幻》(De Vanitate Scientiarum)一书中,却有一整个章节在诟骂女体的不完美。

这些作品,不管是揄扬或嘲讽女体,全都出自男性。如果我们仔细检视少数存留下来的女诗人作品,即便是情色爱欲之作,也展现出迥然不同的女性敏感。“炫描派”当道时,法国里昂两位女诗人纪耶(Pernette du Guillet)与拉贝(Louise Labé, 1524-1565)便以特有的女性笔触来表现爱欲。

乳房是爱情的受害者,来快乐也带来痛苦

对纪耶而言,柏拉图式的爱情才是最高形式,透过所爱的人追寻至高无上的美。纪耶是新柏拉图派诗人赛夫(Maurice Scève)【按:莫里斯·塞弗】的爱徒,赛夫以两首机智的“炫描派”诗作《胸口》与《叹息》闻名文坛。受到老师的启发,纪耶的诗作多半描绘心智、灵魂渴欲摆脱肉体的羁绊,她在《隽语十一》中埋怨肉体让她思路不清,贸然行动;在《隽语十二》中惊叹肉体的力量:“肉体悠意而行,灵魂惊慌失措。”在《歌之三》中则说,希望能自爱情的灾难中痊愈,仿佛爱情是场可怕的疾病。

但是在谈情说爱的历程里,纪耶也知道美丽肉身的魅力,她在《悲歌二》中幻想自己裸体躺在溪中,爱人就在附近,她将弹奏鲁特琴吸引爱人前来。她的肉体就是个陷阱,虽然允许爱人靠近她的身边,但如果他企图妄动,她就会老实不客气地对他的眼睛泼水,强迫他乖乖听歌。如此,纪耶不再是男人注视下的被动者,而是在共同追求性灵完美的旅途上,与爱人旗鼓相当的知性伴侣。

另外一位里昂知名女诗人拉贝则毫不隐讳她的肉体欲念,在她的诗作里,肉体的呐喊不仅之都析可闻,甚至是狂乱嘶吼:“我活着,我死亡,我燃烧,我沉溺。”她埋怨前任爱人了无音讯,渴望再度躺在他的胸膛(《十一四行诗之八》),也渴望再度将他拥入“柔软的乳房”中(《十四行诗之九》)。

打从我那残酷的爱人

以热水荼毒我的乳房以来,

我便在神圣怒火中燃烧

一颗心一日也不得安宁。

乳房、心与胸部全都是爱情的受害者,饱受它的荼毒、焚烧与折磨,胸口的痛楚没有解药,想起过去的欢愉,更加深了痛苦,这是女诗人乳房下的真实感受。当然,文学传统里,诗人(不管男女)总是为爱人愁苦哀叹,但是拉贝笔下的乳房饱受煎熬,还是和男诗人常用的乳房赋比大不相同。

当时最有名的法国诗人龙萨(Pierre de Ronsard, 1524-1585)便是一个着迷于乳房的人,他写了无数的情诗给爱人卡珊卓(Cassandre),一再赞美她的“美丽乳房”、“处女蓓蕾”、“乳汁草原”、“贞洁乳房”、“泌着乳汁的山丘”、“洁白细腻的胸口”、“象牙般的乳房”等,如果他有幸“探索”这样的双乳,他的幸福将远超过国王。有时,他的双手不听脑袋指挥:我的手不听指挥,逾越了贞洁之爱的规矩,探索你那灼烧我的乳房。”

触摸爱人的乳房虽然带来极大的快乐,但也带来痛苦,因为它激发了龙萨更大的欲望,卡珊卓却不准他越雷池一步:

我向上帝祈祷,

我不曾以疯狂的欲望

触摸吾爱的乳房。

谁能预知残酷的命运

就藏在美丽的乳房下

让我成为烈火的猎物

显然,龙萨对乳房的比喻受到早期法国、意大利诗人的影响,佩脱拉克便不只一次在诗歌中描绘自己渴望成为一只跳蚤,幻想着有机会叮螫爱人的乳房。艾略斯托则将女性的乳房比喻为人间天堂,“两股乳泉”像潮汐般摆荡(《十四行诗之一八七》)。

龙萨的性幻想对象并非虚构人物,卡珊卓真有其人,她是佛罗伦斯银行家的女儿,美丽绝伦、吸引了年轻的龙萨。可惜龙萨身为神职人员,无法娶妻,只好将满腔爱意化为诗歌,在1546到1552年间写作了一系列的情诗,集结成《爱情》)(Les Amours)诗册。该书卷头插画分别是龙萨与卡珊卓,前者头戴桂冠,凝视着裸胸的卡珊卓。虽然卡珊卓不太可能真正裸裎为此图做模特儿,但这幅卷头插画显然是完成于卡珊卓20出头、风华正盛时。

为求小而挺,女人求助各种偏方

当龙萨受苦于对卡珊卓的肉欲爱恋时,许多法国宫廷画家与诗人却以亨利二世(1519-1559)的情妇戴安娜·波提儿(Diane de Poitiers, 1499-1566)为灵感泉源。波提儿的故事比一个世纪以前的阿妮雅更传奇,结合了性、艺术与政治,提升至半神话的地位。对当时与后来几代的艺术创作者而言,波提儿是罗马女神戴安娜的化身,无数的绘画、雕刻、铜像、瓷釉艺术品里的藏安娜,都是以波提儿的脸孔、乳房、修长的双腿作为范本。

戴安娜是月神与狩猎之神,因此艺术作品里的波提儿经常手持弓箭,或者身旁伴着一只鹿。波提几的传记作者艾尔兰格(Philippe Erlanger)说,波提儿之所以成为戴安娜的完美化身,是因为她前额开阔光洁、鼻如悬胆、嘴唇细薄、乳房高挺,只有“少数作品忠实反映了她的美丽。”波提儿足足比亨利二世年长20岁,亨利二世却终生对她迷恋不已。生前,他们的情爱故事便充满各式流言;波提儿死后,更增添神秘色彩,成为一页传奇。

无论波提儿的传奇故事多么匪夷所思,可以确定的是她异常美丽、聪明,仪态优雅、品味非凡。15岁时便下嫁比她年长40岁的贵族柏赫日(Grand Seneschal Louis de Brézé),成为法兰西一世(1515-1547)宫廷里的贵妇。当时,波提儿的行为没有令人非议之处,难以想像后来她会成为国王的情妇,除非人们想起她的丈夫是查理七世与情妇阿妮雅的孙子,才会联想到波提儿夫家的权力原本便来自“性”!

波提儿是在31岁风华正盛时做了寡妇,迅速掳获了亨利二世的心,当时他还是刚迈人青春期的少年。虽然亨利二世后来娶了卡萨琳(Catherine de Médicis),两人在13年里连生了十个孩子,偶尔他也会临幸其他女人,波提儿却是他的毕生最爱。亨利二世以侠士之姿照顾这位美丽寡妇,不仅在马上长枪比赛时,公开穿着代表波提儿家族的黑白色,更赞助诗人、艺术家将波提儿的绝世容颜流传于后世。亨利二世赐给波提儿许多头衔、丰厚年俸与产业,其中之一就是著名的香侬索堡(Chenflneeaux)。波提儿巧手布置这座美丽的城堡,直到今日,许多人仍认为它是法国最优美的城堡。在亨利二世过世前,波提儿的名声、财富与影响力始终不坠。

波提儿的魅力之一是乳房,完全符合当时美的标准,亨利二世显然也深深为之着迷,一封信提及亨利二世与波提儿在私下场合里的情形,“国王不时碰触着波提儿的胸部,深情注视着她,仿佛讶异于自己的情迷意乱。”

不仅如此,亨利二世的酒杯还以波提儿的乳房做造形,这种习俗其来有自【按:原文如此】,根据编年史家布拉顿(Brant?me)的考据,希腊人认为最早的酒杯形状源自特洛伊美女海伦的乳房。布拉顿以一贯辛辣放诞的口气嘲笑说:“如果一个女人乳房巨大丑陋,依此形状请金匠打造的酒杯也必定很丑,不但金子用得多,所费不赀,结果还只换来嘲笑与讥讽。”布拉顿擅长用“反炫描”手法阴损女人的乳房、双腿,甚至阴毛与阴唇,令人读之反胃,比如他说某些女人的乳头就像“烂梨”。从布拉顿刻薄的笔下,我们可以察觉文艺复兴末期,仇恨、羞辱女人的传统依然十分盛行。

为了避免乳房变成“巨大丑恶”,法国女人求助各式偏。15世纪末,查理八世(1470-1498)的情妇伊莲娜(Eleanor)便用婴粟水美胸,配方是长春藤、玫瑰精油与樟脑。波提儿也有美胸秘方,据说是黄金、雨水与猪乳的混合物。除此之外,坊间也充斥着郎中与卖药人调制的各式奇特配方,包括美胸乳液、香油、软膏、药粉与药膏!

翻阅16、17世纪的美肤偏方,真是无奇不有,包括珍珠粉、猪油、鸽粪、蟾蜍眼珠等,部分偏方据传对保持胸部小而坚挺特别有效,《美体三书》(Trios Livres pourl'Embellishement du Corps Humain,1582)的作者李葆(Jean Liebault)说:“想要保持乳房小而坚挺,可以将小茴香子碾碎,掺水成糊状后,涂抹在乳房上,再用浸过水与醋的布条紧紧裹住乳房。三天后,将布条与小茴香子糊除去,再将百合花碾碎调上醋,糊到乳房上,用布条紧紧包住,如此再三天。”

注重外貌的风潮和澡盆、闺房的流行息息相关。法兰西一世时,法国上流社会开始流行椭圆形澡盆,在这之前,大家都是使用圆形澡盆,或者上公共浴堂。不过,澡盆流行不代表勤于洗澡,当时人们认为全身浸泡在水里会舒张毛孔,让有毒的东西跑进体内;保持清洁的方法是勤于更换贴身内衣,内衣就像海绵一般可以揭去脏垢。此外,当时人们也喷洒大量香水。

上流社会仕女则仰赖化妆制造清爽焕发的效果,当时流行一种以妇女闺房为主题的画作,画中清晰可见闺房旁摆着浴盆,化妆台上摆满香水、精描着情色图案的镜子、美颜软膏、珍珠项链与珠宝。画中的仕女泰半全裸或者半裸,酥胸全露或者遮着透明薄纱。

上流社会乳房和下层社会乳房之分

文艺复兴时期,女人为了防止乳房变形,常雇用奶妈哺育孩子,打从中世纪末期起,法国与意大利上流人家便流行聘用奶妈,那时候都是让奶妈住到家中。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多数人家则是将孩子送到乡下奶妈家(大户人家例外)抚养,为期18个月到两年。我们不知道这构不构成忽视孩子,因为我们不清楚他们多久探望孩子一次,还是从不探望。对当时的贫穷女人而言,做奶妈是天经地义的事业,多数女人至少同时哺育两个孩子,一个自己的,一个旁人的。由于哺乳可以避孕,奶妈制度的风行可能控制了工业时期以前欧洲低下阶层的人口数。相反的,上流社会并不鼓励母亲授乳,因为孩子是财富的象征,多多益善,儿子可以继承头衔、财富与产业,女儿则是豪门联姻的工具。更重要的,那个时代的孩童夭折率极高,一个家庭死掉半数小孩,十分平常,富裕人家的主妇因而要多多怀孕生子,以确保家产传承有人。

当时的习俗排斥哺乳期间行房,因此做丈夫的也倾向雇用奶妈。古时,人们认为母乳来自阴道的血液,从子宫流到乳房,变成乳汁,哺乳期间性交会污染乳汁,使乳汁凝结,甚至杀死成形中的胚胎。站在审美观点,多数男人也不喜欢看到老婆奶孩子的模样。从古代女神到圣母玛利亚,哺乳都是一种神圣形象,却不为文艺复兴时期的上流女人所喜,她们屈服于当时的价值标准,向往年轻乳房所代表的情色美感,只好将小孩交给奶妈哺育。

医师、教士、传道者、卫道人士则大力抨击奶妈风潮,当时许多文献主张哺乳是母亲的天职,奶妈是危险的替代品,绝对无法取代生母。费尔(Thomas Phaer)的《儿童之书》(Boke of Children,1545)是英国第一本探讨儿童疾病的学术著作,他在书中说:“女人天生需要哺育孩子,她们也喜欢亲自喂奶。”武断的卫道人士甚至指责不愿哺乳的母亲有罪,尤其是德国与英格兰地区,这两地的新教改革者均有十分严苛的道德标准。

法国医学家帕赫(Ambraise Paré,1509一1590)则大力宣扬哺乳带来的生理与心理快感,希望藉此鼓励母亲多多亲自哺乳。帕赫扣合着文艺复兴时期的情色氛围,将哺乳形容为一种母子都能得到“性快感”的行为,他说:“乳房与子宫有着共鸣连结,乳房是很敏感的器官,上面满布神经,一经碰触,子宫就会产生兴奋,得到激动的快感。”帕赫认为哺乳行为会让母亲得到这么大的快感,是为了引诱为人母者“更心甘情愿地哺乳,因为婴儿以唇舌甜蜜拨动母亲的乳头,让母亲得到极大的快乐,尤其是奶水充足时。”

帕赫的医学语言和当时诗人的情色文笔相距不远,内容惊人地类似20世纪的佛洛伊德论述,后者也非常强调授乳行为的性感意义(尤其对婴儿而言)。女人虽然知道哺乳可以带来极大的快感,却羞于承认,直到近年才有较多的讨论。

文艺复兴时期的上流女人处于夹缝中,一边是要求她亲自授乳的医师,另一边则是要求把孩子交给奶妈的丈夫。在一个乳一房神圣意义逐渐模糊、情色象征日益抬头的年代,许多女人的确不愿意违逆丈夫(或者令情人失望),拒绝把乳房奉献给孩子。

文艺复兴时期,女人的乳房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供男人欣赏、坚挺圆小的“上流社会乳房”;另一类是巨大泌乳、哺育小孩的“下层社会乳房”。一幅以亨利四世(1553-1610)的情妇嘉柏莉(Cabrielle d'Esttées)为主角的画,充分说明乳房的阶级差异。文艺复兴时期上流社会崇拜女体,在这波文化潮流里,嘉柏莉是最后一个裸裎入画的国王情妇,她和波提儿一样,以惊人美貌与善于魅惑国王闻名,也同样获得庞大的财富与政治权力,但她与波提儿的相似处也止于此。波提儿比亨利二世年长20岁,在世人眼中具有半神的地位;比亨利四世年轻20岁的嘉柏莉却被民众憎恶,认为她不过是个高级妓女,putain(妓女)一字如附骨之蛆般跟着她,民间诗歌甚至还用此字取代她的名字。

当然,两者的“品行”高下是民众喜好差异的原因。波提儿的前半生洁身自爱,后来才全心奉献给亨利二世;亨利四世则是在嘉柏莉17岁豆范年华时爱上了她,在这之前,嘉柏莉已经有过两个情人了。一开始,嘉柏莉显然不喜欢亨利四世,嫌他年纪太大(37岁),在亲友的劝说下,才接受了亨利四世。这桩惟利是图的私通关系让嘉柏莉名利双收,但当时正值新教徒与天主教徒的宗教战火蔓延,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对嘉柏莉的优握境遇更感到心中难平。此外,民众也不喜欢嘉柏莉的政治野心,亨利四世娶妻玛格丽特(Marguerite de Valois),一无所出,导致分居;嘉柏莉虽为亨利四世生了三名子女,却为儿子分别取名凯撒与亚历山大,透露出她希望儿子继承王位的政治野心。

正当亨利四世打算仿效英王亨利八世,把情妇扶正为后,嘉柏莉却在26岁那年难产而死。一般人都认为这是天意,正好让亨利四世摆脱这段不名誉的私通关系。嘉柏莉的死亡让亨利四世深受打击,有人目睹他在孩子面前垂泪,甚至身着黑衣上朝,按照规矩,法王是不得为妻子守孝的。不过,亨利四世的哀伤消逝得很快,数月后,他就爱上了年仅15岁的安丽雅特(Henriette d'Entragues)。

亨利四世在嘉柏莉死后不久即另结新欢,让艺评人为一幅名画找出新的诊释角度,这幅画以嘉柏莉为主角,赤裸着上身,一旁捏住她乳头的裸身女郎是她的妹妹。根据新的诠释,右方的金发裸女仍是嘉柏莉,左边的棕发女郎却变成了安丽雅特,她捏住嘉柏莉的乳头,象征着国王床上伴侣的更迭,新情妇抓住了旧情妇的“情欲表征”,仿佛乳头就是权力徽章。不过,安丽雅特并未能如愿得到画中嘉柏莉左手上的戒指,1600年秋天,在嘉柏莉逝世18个月后,亨利四世娶了玛丽(Marie de Médicis),也宣告艺术家沉溺于乳房美感的时代结束了。

裸女画像是男人平淡生活的刺激

总体而言,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与法国上流文化圈,是以裸女为情色氛围的中心,尤其侧重女人的乳房。裸女的画像,不管主角是一人还是数人、背景是绿野还是闺房,都是男人平淡生活的刺激。以提香(Tizieno Vecelli, 1490-1576)著名的《维纳斯、丘比特与风琴手》来说,画中的男演奏师就瞪视着维纳斯一丝不挂的私处,仿佛她是待售的展示品。就算作品的主题是男女两情相悦,女主角也经常赤裸着身体,而男主角则全副盛装,一只手摆在她的乳房上。换言之,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里,乳房无疑是主要的情色象征!

当时90%欧洲女人的乳房都是用来授乳,另外的10%乳房则受到百般呵护,保留来取悦伴侣。想当然耳,她们的伴侣泰半是男人,不过,每个时代都有偏爱同性恋的女人,中世纪与文艺复兴时期也不例外,她们多半躲在修道院、城堡、乡间小屋里秘密行事,以躲避邻人的窥探与教会的惩罚。一首修女写给同性伴侣的诗,让我们得窥古时欧洲的女同性恋行为,她写道:“当我回想起你的吻,想起你如何一边抚摸我的乳房,一边甜言蜜语,我就想即刻死去,因为我无法见到你,再也不能忍受你不在我的身旁。再会吧,勿忘我。”我们在其他女作家的书信里,还未见过这么赤裸、特别提及乳房的情欲书写。依照当时的法律规定,女人间的性行为是“违反自然”的罪恶;现实生活里,女人很少因同性恋行为受罚。历史学者茱迪丝,布朗(Judith Brawn)曾考据出,一名意大利同性恋修女曾因“不当行为”被宗教法庭审判定罪;不过比起成百上千的男同性恋判决案例而言,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女同性恋被判罪的很少。那幅嘉柏莉与妹妹的裸体画之所以引起骚动,是因为两名女子在浴间里裸裎相见,把原本保留给丈夫与稚儿的肉体,坦然呈现在另一名女子面前。在当时的欧洲文化里,乳房经常与婴儿并存于一个画面,也允许男人的手放在女人的乳房上,但是这幅画却让女人捏搓着女人的乳头,无论画家的原始意图如何,总是带有令人不安的颠覆意味。

16世纪艺术品里的女人乳房都惊人相似,仿佛找来一个娇小的乳房模型,然后复制使用于全法国,意大利地区则一概流行双乳分得开开的宽广胸部。除了奶妈、农妇与女巫外,只有极少数的画像女主角拥有巨大下垂的双乳,仿佛那个时期的理想完美乳房全无重量、不受地心引力影响。当时乳房形状长得像梨子、香瓜、茄子的真实女人,恐怕也和今日胖女人一样,深为苗条至上的文化所苦。

但是远离了上流社会圈,多数文艺复兴时期的女人还是注重乳房的实用价值,用衣服遮盖它们保暖御寒,或者回避男人贪婪与敌意的眼光。她们的乳房必须用来满足自家婴儿的口腹之欲,为了家计,也必须用来哺育别人的小孩;她们的乳房会长脓疮、肿瘤,敷上江湖郎中的膏药;如果运气不错,也会是情人的爱抚对象。

海峡两岸大不同,英国流行平胸

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与意大利,乳房之所以成为情色象征,主要还是靠国王、公爵、王子、贵族赞助的诗人、画家、雕刻家大力炒作。跨过了英吉利海峡,在伊莉莎白一世主政的英格兰(1558-1603),虽然诗人笔下仍是热烈歌颂乳房,却很少看到以裸女为题材的造形美术。海峡两岸的差异源自信仰的不同,法国与意大利地区信奉天主教,上流社会人士盛行裸裎肉体,新教徒却颇不能接受这种风潮,尤其英国清教徒正觉得伊莉莎白的父亲亨利八世的宫廷淫秽不堪,需要纠正。打从伊莉莎白一世登基第一年起,清教徒便不断要求贵族穿着朴素、性行为守贞。在伊莉莎白一世的默许支持下,温和(非激烈派)的清教徒主义取得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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