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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爱丁堡阴霾的秋天

作者:美-罗伯特·史密斯|译者:方觉 当前章节:10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爱丁堡的秋天同其他地方一样,阴暗而又多雨。

那些古老的建筑物在雨帘中,若隐若现,迷迷茫茫。

康妮和继母各撑着一把伞,走在一条石头铺成的马路上,她们走得很快,要正点赶到一家汽车站,乘汽车回肯辛顿庄园。因为她们来时,自己的那辆汽车出了一点小毛病,就乘别人的汽车来了。

到爱丁堡来做胎位检查,完全是继母的主意。

头天晚上,继母把她拉到父亲的书房兼画室里,让正在的阅读一本诗集的麦尔肯停下来,说:“我是做过母亲的人,非常了解一个孕妇是需要经常检查的,连一点点的变化都是不容忽视的,否则就说不上会出现什么毛病,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麦尔肯截住夫人的话:“亏你惦记着咱们的康妮,我的确反这件大事给忽视了。事不宜迟,今天就找个医生来。”

麦尔肯夫人说:“我信不过那些乡村医生,都是走江湖的郎中,他们只会巫术和占卜,相信他们会误事的。我想陪康妮到爱丁堡去,那里的医生还是信得过的。”

麦尔肯说:“还是你想得周到。那你就陪着康妮去一趟吧!”但康妮不想作什么检查,她对父亲和继母说:“我看还是不要张扬的好。我想,为了这个孩子,我已经受到了克利福德的污辱,上帝不会再来惩罚一个心灵受伤的人。他会让这个孩子顺利降生的。”

父亲说:“上帝怜悯是一回事,相信科学又是一回事。还是准备一下,明天就去。”

康妮不好违逆父亲,就于前天在继母的陪同下,来到了爱丁堡。

检查的结果没发现什么大的问题,但医生告诉康妮:要注意经常检查,防止婴儿横位,现在已有横位的趋势;所以要经常作一些运动量不大的运动,同时在包含方面也要注意。

今天她们要回肯辛顿庄园了,谁知又下起了小雨。依继母的意思,要等天晴再回去,可是康妮说不上为什么心中有些浮躁,就对继母说,今天非回去不可。

她们在马路上急急地走着,细雨轻轻地敲击着雨伞,一片细微的刷刷声不绝于耳,就像蚕房中的春蚕在咀嚼桑叶。一会儿,雨大了起来,康妮觉得脚下的石头路面越来越滑了。

她在心里想,千万别跌倒哇!谁知这个想法在头脑中一闪,就觉得脚下突然一滑,身子就重重地向左一倾斜,几乎跌倒在地。继母因为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所以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她“哎呀”叫了一声,就把雨伞扔掉,在仓促中伸手去扶。正在这个时候,她们身旁的一个过路人,几步跨过来,也把雨伞扔掉,把即将倒在地上的康妮扶起来了。

继母把那人的雨伞捡起来,递给他,十分感激地说:“谢谢这位先生。要不是遇见了你,说不定我们的小姐就跌倒了。让我再说一声谢谢!”

那人把伞接过去,非常谦恭地说:“不必感谢,这是谁都能做到的。”然后他又转身向着康妮,“小姐,没什么事吧?”

康妮把眼光盯在那人的脸上,刚要说一声感谢的话,就认出那人不是别人,而是勒格贝庄园的常客,戏剧家蔑克里斯。

她惊喜地问:“蔑克里斯,怎么会是你?”

蔑克里斯也认出了康妮,同样惊喜地叫道:“康妮!”

两个人的手紧紧相握,却把麦尔肯夫人冷落到一边了。他们畅叙着离情别绪,已忘了雨越下越大。

麦尔肯夫人怕误了上车的时间,就提醒康妮说:“康妮,我们上车的时间要了,是不是等下次再来的时

候,我们再拜访这位先生?”蔑克里斯先生说:“我是个云游不定的人,你们下次再来,说不定我已浪迹海外了。所以,你们到我下榻的旅馆住上一夜,明日天晴再走。一是叙一叙故人情怀,二是看一看我写的新剧本,此剧正要在这里的一家剧院首演……夫人,你看我的安排如何?”

此时,他亲昵地拉着康妮的手,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夫妻。康妮也脉脉含情地望着他,流露出一种难分难舍的情怀,只是含笑不语。

麦尔肯太太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了,她踌躇了半天,终于说道:“故人相逢,实属一大幸事,两人又在异地相遇,更是千载难逢的。我有一个折衷的主意,就是把康妮留下,观赏蔑克里斯先生的新作,那一定会受到很多启迪的。而我却要回肯辛顿去,因为年老的麦尔肯先生是需要我照顾的。”

蔑克里斯以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康妮,微笑着说:“看来只好如此了。”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康妮暂留爱丁堡,只麦尔肯夫人一人回肯辛顿庄园。

蔑克里斯和康妮把麦尔肯夫人送上汽车,就回到了蔑克里斯下榻的黑猫旅馆。

到了蔑克里斯居住的房间,他们都把半湿的外衣脱下来,挂在墙壁上。蔑克里斯倒了两杯白兰地,一杯递给康妮,一杯自己喝。

他们一边喝着酒,一边谈着分别后的经历。

蔑克里斯先生同康妮一样,这几年的生活并不如意。他最后一次离开勒格贝已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他那时恃才自傲,瞧不起天下文人,认为自己写的剧本是天字第一号的好作品,虽然不敢说超过莎士比亚,但在戏剧语言的运用上,已逼近了莎翁。只是当今的人都是一些愚不可及的蠢材,对天才的剧作家怀有成见,所以不予大胆的承认。到了下一个世纪,肯定会得到知音的,那时他蔑克里斯的大名,就要堂而皇之地写到英国文学史上,虽不能名列莎翁之前,一定能列莎翁之后。他把克利福德精心结撰的小说,视为一钱不值的“狗屁”,认为康妮整日埋头抄写那些毫无光彩的文稿,是浪费青春,不如去抓虫子喂青蛙,倒还对庄稼有利。然而他却到处碰壁,他写出的剧本无人问津,都在看了之后摇头走掉,认为连读都读不懂,就别说在舞台上演出了。

他对人们的不理解颇为忿忿然,就整天借酒浇愁,认为英国人嫉妒,不能容纳和理解一个天才。那时,他听一个朋友说,美国是一个天才荟萃的国度,那里需要天才、培养天才,更重要的是善于发现天才和理解天才。于是他就去国离乡,漂洋过海,到了他向往已久的美国。美国的文化是驳杂、兼蓄并收的,只要你的东西是新奇的,甚至不管具不具有艺术品格,都给你一席之地。连脚沾色彩的狗在画布上走一趟,都会走出一幅杰作来,甚至受到资深的艺术评论家狂热地叫好。在这样的国度,蔑克里斯来了,自然就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他那些在英吉利被人们冷落的、不屑一顾的、撕掉的剧本,在美利坚这片土地上却大获成功,每一个剧院甚至都以能上演蔑克里斯的剧本为荣。那个时期,是他最有光彩的日子。然而他并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声誉,开始粗制滥造起来,发展到最后,各个剧院联合起来拒绝接受他的剧本,一下子断了财源,就使他窘困起来。加之他平时奢靡过度,不注意积蓄,财源一断,就形同乞丐了。那些平时如蝇逐臭的女人,看他果真是没有什么油水了,就哄地一声散了,又去另觅新主,把一个剧作家抛闪在一边,让他形影相吊,独自面对夕阳……所以他一直没有结婚。此时在他的意识中发生了一个重大的变化,就是认为美国排外,虽然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是来自英国的,但他们忘了祖宗。既然美国也不接纳他这个天才,那么还是回到祖先居住的地方、回到故人堆中去吧。于是他又凄凉地回来了。回来后,仍然是重操旧业,躲在爱丁堡写起剧本来。最近他根据自己在美国的经历写了一个三幕话剧,取名为《有眼无珠的美国人》,现已彩排,今晚就要首演了,他自信地说,这是他从事戏剧创作以来写出的最好剧本,恐怕要在整个英国引起轰动。

蔑克里斯滔滔不绝地讲着,稍微发黑的脸上充满激情,两只眼睛忽而幽暗,忽而发出咄咄逼人的光芒。康妮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感情随着他的喜怒哀乐而起伏。在他痛骂美国女人的时候,康妮觉得他与那杀妻的摩尔人奥塞罗十分相像,咬牙切齿,凶相毕露。

自然,康妮也讲了自己的经历,只是把与克利福德、梅勒斯的感情纠葛隐去未讲,仅仅说自己要在父亲的庄园长住一个时期而已。

他们为暖一暖身子,都多喝了几杯酒。他们的身子热起来了,似乎彼此都需要对方的抚爱。蔑克里斯已经多日未近女色了,不是没有亲自送上门来的女人,只是由于他阅人太多,大多数女人他已看不上眼了,所以就等待时机。康妮呢已与蔑克里斯有过性事关系,又加近日幽居乡间,很少接触男人,她的内心深处正焦渴地等待着异性的抚爱,所以,不管蔑克里斯那次与她做爱成功与否,今天,她却非常需要他。

一会儿,她又冷静下来。她意识到这里不是空寂无人的勒格贝庄园,而是一个古老城市的旅馆。她压抑着自己的情欲,让欲火在心中熄灭。

然而蔑克里斯认为,这是天赐良机,上帝把他真心喜欢的女人送到他的身边,虽纯属邂逅相遇,却也是一种必然的相逢。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近一时彷徨无主的康妮,极其温柔地把她抱起来,那被爱火灼热的双唇,疯狂地对准康妮同样火热的双唇,用劲地吮吸着,简直让人喘不上气来。康妮在他的怀中扭动着,幸福地呻吟着,喃喃地叫着:“蔑克里斯,蔑克里斯……抚摸我吧……”

蔑克里斯把康妮放在床上,把一只手伸进她的衣服里,从胸膛开始,向下摸去,他抚摸她的硕大而又坚挺的双乳,那双手像一阵春风掠过山峰那样温柔,但却比春风更持久更执著。康妮此刻就觉得自己游在一池春水里,那多情的水从四周几乎是无处不到地亲吻她,使她周身舒泰,一时竟不知魂归何处了。她又觉得她是在做一场春梦,她是梦中一朵会飞的花,此刻正在骀荡的春风中飘游,但却不知飘向哪里。她想应当飘向天国,但又路径难寻,就又飘回人间,轻轻地落在这张床上,接受一个男人的爱。

但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就一下把蔑克里斯的手推开了。她坐起身来,系上纽扣,好像大梦初醒似地说:“蔑克里斯,这里不是勒格贝,这里不是勒格贝……”声音轻得如一根游丝,在屋中飘荡。

蔑克里斯只好不甘心地罢了手,尴尬地站在床边。

康妮也从床上下来,整理着滚乱了的头发,红着脸抱歉地说:“不是我不需要你的爱,蔑克里斯,你千万不要误解我的意思。说不上为什么,我像一个初涉爱河的小姑娘,在关键的一刻胆小起来。我对这种事似乎是有些陌生了,有些惧怕了。再不就是时间不对。对了,是因为时间不对,这还是个有千万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白天,这不是做爱的时间,你说是吗,蔑克里斯?上帝想得是周到的,他在白天过后安排了黑夜,黑夜的帐幔就是为了遮掩那些好事多嘴人的眼睛的。当那些陌生的眼睛遮蔽起来的时候,我们再大胆地尽情地爱吧!亲爱的蔑克里斯,你理解我吗?”

蔑克里斯被康妮这一番低声细语的话感动了,他微笑了一下,就把康妮紧紧地抱在怀里,温柔地吻着她那栗色的头发。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们的激情都像大海退潮般地消退了,彼此相视一笑,又重新坐在各自的沙发上。

外面的小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旅馆由于受着高大建筑物的遮挡,房间里光线暗淡,晦暗不明。

他们坐在那里,都不开口说话,似乎他们都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太疲倦了,此时就需要这样静默无言的歇息。

还是蔑克里斯首先打破了沉默,长叹一声,有些

凄凉地说:“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长了三十多岁,周游了半个世界,对人为什么活着却越来越渺茫了。你走到哪里,都是人群如蚁,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他们都是为了生活辛苦地奔波着。有的奔波了一世,对于究竟为什么要活下去,仍找不到答案。活着就是为了吃好穿好、积攒财富吗?活着就是为了封官加爵得到权力吗?有了这一切,大概就不会痛苦了吧?但又似乎不是这样,丹麦王子哈姆雷特这一切都有了,但他的痛苦却更多更深。

人生在世,不管是富有王室的国王,还是衣食无着的贫民,活了一世,痛苦一世,痛苦如影随形须臾不离身边,直到一瞑不起的时候。既然这样,人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康妮望着他那双迷茫的眼睛,似乎胸有成竹地说:“人为了爱情活着,爱情和性爱是医治痛苦的良药。人人都是一棵苇草,脆弱而又痛苦的苇草。苇草缺了生命的活水会枯干而死,人同苇草一样;爱情就是生命的活水,缺了爱情的活水,人也会死掉的。所以当你在人生之路上绝望的时候,就要大胆地去追求爱情。舍此之外,任何努力都是徒劳。”

蔑克里斯点了点头,追问着康妮:“那么,什么才是爱情呢?爱情的涵义又是什么呢?”

康妮像一个老师回答学生的提问,郑重地回答道:“我想爱情应当是这样的,必须两颗心要撞出火花,然后你把我烧成灰,我也把你烧成灰,有一方不热烈也不能算是真正的爱情。第二要义当然是不可回避的性生活了,这好比交响乐中的高潮,没有高潮,任何乐曲都是平淡无味的,没有和谐的性生活,爱情就要死亡,这是毫无异议的。”

蔑克里斯又问:“爱情和婚姻有什么不同吗?”

“我成了英国皇家婚姻和爱情研究会的专家了。”

康妮自我解嘲地说,“当然是不同的。婚姻只是一种义务,而爱情却是一种激情。在你所创作的剧本中,已经有不少回答了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避免不了学生给老师讲课的尴尬的。还是谈一谈你的见解吧!蔑克里斯。”

蔑克里斯思索着康妮的话,觉得这些话都是很有见地的,也许这是她的现身说法吧?因为她毕竟是过来人了。但有一点他仍然不明白:难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可以终生相守吗?如果这样,岂不是乏味已极十足的愚蠢吗?想到这里,他说:“如果人人都如你所说,当然很好。但人的思想和感情是随着条件的变化而变化的,谁能终生把自己的感情维系在一个男人的身上或一个女人的身上呢?这样做,不是神经有病就是十足的傻瓜,连圣人也是见异思迁的,何况我们这些平常而又平常的人。”

康妮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段时间她就亲身尝到了婚姻把她绑到克利福德身上的痛苦,因此她沉思着,觉得没有办法回答蔑克里斯的问题。蔑克里斯单刀直入了,但他尽量选词择句,以免伤着康妮的心,他慢慢地说:“康妮,恕我举你为例,请你原谅我,我并没有恶意。你嫁给了克利福德,成为富甲一方的查太莱男爵夫人,你就幸福吗?你曾经燃起过爱情之火吗?你们互相焚烧过吗?自从他下身破碎地从前线回来,恐怕你所说的那爱情第二要义也就自动取消了,交响乐到这里戛然而止,也是高潮难寻了。难道你就愿意独守空房吗?你的激情正像一条雨季的河流,日夜猛涨,它要寻找一个归宿。如果此时你遇见了热情奔放的大海,你还要踌躇徘徊吗?不,你会一路高歌着奔腾而去,投到大海的怀抱,和它融为一体。康妮,任何男人和女人都会这样的。这是人性的体现,既是自然的又是合理的。”

蔑克里斯的这些话,弹动了康妮的心弦,她的脸渐渐地发红,觉得自己正如春江之水,在奔腾着喧闹着,一路寻找归宿。

蔑克里斯喝了一口水,润一润嗓子,又说:“我与克利福德关系不错,我是愿意他幸福的,况且我也无意破坏你们之间的关系。我举出这个例子,无非是想说明,维系在你们之间的纽带已经不复存在了,难道名存实亡的婚姻还要存在下去吗?存在下

去,也是名存实亡,留给双方的都是痛苦;如果从痛苦中走出来,另寻新路,也许在你们面前会出现另一种风光……今天,在当事人面前,我是否有些放肆了?”

屋里十分沉静,几乎能听见外面时紧时慢的刷刷的雨声。康妮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外面。街道上不时地掠过一两辆汽车,好像逃避什么似的,鬼鬼祟祟而又仓促慌忙。人们拱肩缩背地走着,谁也不瞅谁一眼,都像冤家一样,互相戒备着,唯恐谁揭了底细。

只有几只灰色的鸽子,互相追逐着在低暗的云空下飞翔,画出一条条流畅而又漂亮的灰色线条,给愁惨阴沉的爱丁堡增加了少许的生机和活力。

康妮望着灰暗的街道、灰暗的楼房和灰暗的天空,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灰暗的现在和灰暗的未来。

她刚刚亮了一下的心也立刻灰暗起来。方才在她回答蔑克里斯“人为什么活着”的问题时,心还是敞亮的充满爱意的,然而现在,满眼满心都是一片灰暗了。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两颗晶莹的泪顺着她缺少血色的双颊流下来,滚到嘴唇上。她把这苦涩的泪水咽下去。此时,她真后悔留下来,没跟继母回肯辛顿庄园去。

蔑克里斯的一只手轻轻地抚在她的右肩上,感伤地说道:“康妮,不要这样。上帝打发我们到人间走遭,就是让我们饱尝痛苦的。我们在苦水中洗过了、泡过了,才算尝到了人生的滋味,也会了悟人生的真谛。否则,岂不是白白在人间走一回?与达娃斯哈村的矿工相比,我们还算幸运的。他们要受多方面的不幸折磨,甚至衣食难继。为了一口饭、为了一件衣,就要愁得心碎肠断;我们只是为了感情才痛苦的,为了别人不理解才痛苦的。那我们的痛苦与那些矿工相比,就有天壤之别了,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康妮,只要我们走出自囿的圈子,冲破世俗之见的罗网,周围都是坦途。”

康妮转过脸来,把眼泪擦干,难为情地笑了,不好意思地说:“蔑克里斯,请你千万不要笑话我,像个小儿女似的哭哭啼啼。也不知怎么的,最近我的性情有些变了,变得难以捉摸了。总觉得那一颗心被泪水泡着、被苦水腌着,有时就苦得难以自持,非掉几滴眼泪不行。这可能如你所说,我们都得走叫做‘痛苦’这条路吧?往日的康妮似乎不见了。

那充满傻气的康妮、那浑身野性的康妮、那敢作敢为的康妮,如今到哪里去了呢?唉,都叫时间之流给带走了。时间把康妮重塑了,是按照谁的意图呢?是按照爸爸的意图吗?是按照继母的意图吗?都不是,今天我才知道是按照上帝的意图啊!那么,我只好按着上帝的意图而变化了!”

蔑克里斯说:“是呀,康妮,谁能对抗过上帝呢?我们对于自己的前程和爱情,就交给上帝安排吧!省下一份心来,游戏人生吧!就像一只蝴蝶,哪儿有花,就飞到哪儿,千万不要做蜜蜂,整天飞来飞去,飞东飞西,要为蜂王采蜜,要营造蜂巢,自己总是为了一个目的地支配,为了他人的支配而忙得团团转,这有什么意思呢?自己感觉怎么做如意就怎么做,只要不愧我心就行。”

康妮对“游戏人生”几个字是反感的,因为这不符合上帝的意旨。但她又无言反驳蔑克里斯,所以只有沉默了。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他们在旅馆草草地吃了点东西,就走出旅馆,互相挽着胳膊,顺着石头马路;慢慢向剧院走去。

他们走到剧院门前,就见到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下,有一个很大的广告牌。上面画着剧中人物,并用花体写着:本院今晚首演英国著名剧作家蔑克里斯先生最新剧作《有眼无珠的美国人》剧情荒诞令人捧腹只演三场欲观从速他们已经看到一些浓妆艳抹的太太、小姐和服装笔挺的绅士鱼贯地入场了。蔑克里斯为了不张扬,也在售票处买了两张票,并把帽沿压得很低,挽着康妮随着人流走进了剧场。剧场里的座位大部分都坐满了,包厢也坐满了花枝招展的女士和留着十分考究胡须的先生。他们正在那里旁若无人地谈天说地,或公开调情,随后就是放肆地大笑。蔑克里斯看到这种情景,颇有些志得意满起来,他踌躇满志地对康妮说:“英国人还是酷爱艺术的,尤其对话剧情有独钟,不愧是莎士比亚的故乡……”

这时在观众席中有一名观众认出了他,就站起来指着他喊了起来:“他就是剧作家蔑克里斯,我认识他!”

一时,那些热心的观众就向他跑过来,喊着“蔑克里斯,蔑克里斯”,眨眼之间,就把他包围在中间了。

那些坐在包厢里的名媛和大家闺秀,此时也不甘寂寞,就把那些热心的绅士丢在一边,狂热地跟着喊“蔑克里斯”,有的甚至忘情地把佩有羽毛的帽子抛了下来。

等这股狂潮过去以后,就有人发现了蔑克里斯身边的康妮。于是高潮又起,有人说:“那么漂亮的夫人,剧作家先生,为什么不向我们介绍一下?”又有人说:“多么年轻,简直就像莎翁笔下的朱丽叶!”

蔑克里斯把康妮挽得更紧了,他不置可否地“唔唔”着,仿佛康妮真是他的妻子。

那些包厢里的女士们皱起了眉头,在心头掠过一股一股醋意。

狂潮终于退却了,蔑克里斯和康妮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时开演的铃声响了,在聚光灯下出现一个报幕人。他穿着滑稽,动作可笑,却声调庄重地朗诵报幕词:观众诸君今晚光临剧场,在下十二分地欢迎。如果看一般的戏剧,就不用鄙人鼓唇摇舌,在这里说长论短。可是《有眼无珠的美国人》,是戏剧大师蔑克里斯先生的新作,他摒弃了莎士比亚的三一律,在创作过程中另辟新途,别开生面。在舞台上时空交错,前后倒置,删除情节,只剩意识;导演手法,大胆出新。我不再继续费话饶舌,观众诸君一看便知分晓。此剧,虽不能说千古独绝,也可在戏剧史上定于一尊。

然后大幕拉开,戏剧就开演了。一开始人们还在兴致勃勃地观看,但过了半个小时,剧场里就波动了起来。因为只见几个人物穿梭般地上下,却不知他们在干什么。即使有人在絮絮地说话,也和剧情毫无关联。人们刚开始的时候还是窃窃私语,小声议论,一会儿声音就逐渐大了起来。

“这种无聊的东西也能叫戏剧?”“把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硬扯到一起,好像精神病患者的呓语!”“这简直是对神圣的艺术的亵渎,是不可容忍的。”

“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剧作家,真是英国的不幸。”

“只有高级的骗子,才能做出这样肮脏的事。”

“得把这样的人从艺术的殿堂里扫出去。”

随后,声音越来越大,在二楼的包厢里响起了持久不断的“嘘”声。蔑克里斯再也坐不下去了,他拉起不知所措的康妮,借着黑暗的遮掩,匆匆忙忙地向剧院门口走去。

现在再把剧演下去,显然已经不可能了。舞台上的演员也都灰溜溜地下去了。

蔑克里斯和康妮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剧院门口,耳中还响着剧院里观众的谴责声。他暗自庆幸,多亏走得早,否则观众们一定给他个好瞧。

他的心,就像爱丁堡的这个阴暗的秋夜,不由掠过一股阴惨凄凉的风,他又一次失败了。此时,他就觉得有两股凉凉的东西,顺着两腮流下来,他知道,那是羞愧和屈辱的眼泪。

他怕康妮看到他在流泪,就故意地与康妮拉开一段距离,走在前面。这时他的确也想认真思索一下,究竟是他错了还是观众错了?可是还没等他理出一个头绪来,康妮就大步追上了他,并且拉住他的手,与他并肩走。

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把同情与温暖给他。过了一会儿,她说:“蔑克里斯,我不认为这个剧本是失败的。你万不可为此沮丧,甚至失去信心。况且,观众的不满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们多少代都看惯了莎士比亚,欣赏惯了他的完美无缺的艺术。你的别出心裁的东西刚一出现,它不可能没有瑕疵。新的东西,往往一开始都是不入人们的眼目的。蔑克里斯,你的创新一开始便能做到这样,已属不易。假如你能多少尊重一些传统,照顾一下爱丁堡此地人们的欣赏习惯,说不定你的尝试会大获成功呢!蔑克里斯,我对一切艺术都一无所知,但凭我的直觉,你这一步是否跨得太远了?”

蔑克里斯沉默了一会儿,心情沉重地把脸对着康妮,他站住了,十分认真地为自己辩解:“你后面的意见或许是对的。但有一点我不明白,时移事迁,一切都在变化,可是人们为什么总抱着莎士比亚不放呢?我无意贬低莎翁,他的戏剧的确有永久的艺术魅力。难道有了莎士比亚,就不让别人存在了吗?”此时,蔑克里斯在康妮的眼里,幼稚得像个儿童,又固执得像个老人。

夫康妮望着他那无所适从的眼睛,像个大姐姐在启迪小弟弟,话语是那样地温顺入耳,她说:“有了①《汤姆?琼斯》,也可以有《艾凡赫》,司各特是可②以和菲尔丁共存的。纵观一部英国文学史,不就是这样的吗?问题是要观众承认你,观众也是喜欢多样而不喜欢单一的……只要观众能懂,你就成功了。”

蔑克里斯摇了摇头,康妮并没有说服他。

他们又默默无言地向前走了。不大一会儿,就到了黑猫旅馆。蔑克里斯又给康妮开了个房间,他把康妮送到她的房间里,然后就像一个飘忽的幽灵一般,无声地消逝在走廊的暗影里。

康妮虽然觉得很疲乏,但她没有立即休息,就和衣而卧,她想清理一下满脑袋纷乱的思绪。她想,虽然蔑克里斯是刚愎自用的人,即使在性事活动中也是自私的,但毕竟相识多年,两心相知。她不能让他的心在冷寂中死去,她要用女性的温情温暖他。

①司各特(Scottl771~1832)英国诗人、小说家。代表作有《艾凡赫》等。

②菲尔丁(FieIdingl707~1754)英国剧作家、小说家。代表作有《汤姆?琼斯》。

说不定在艺术的歧路上徘徊一段之后,他会在不久的将来,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她从床上起来,走出房间,敲响了蔑克里斯的房门。

蔑克里斯正低着头,手抚两腮坐在沙发上。他没想到康妮会在这个时候来。

康妮说:“蔑克里斯,快把一切不愉快的念头都抛掉了吧!”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前,顺手把拖到地上的紫色的窗帘拉上,又走到蔑克里斯的身边,用双手按着他的肩头,说:“我们难得一见,今日相逢,大概是上帝有意安排的吧?黑夜把幔帐拉下来了,老天也在成全我们……蔑克里斯,我需要你的爱……来吧,蔑克里斯……”

康妮,果然是大胆的康妮,她在一瞬间又恢复了野性。她在一层一层地剥掉自己的衣服,一会儿就一丝不挂地站在蔑克里斯的面前,她不能自持地喃喃着:“快吻我,蔑克里斯;快抚摸我,蔑克里斯……”

蔑克里斯看着康妮线条曲折有致而又高低分明的玉体,立刻一切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他赶忙脱掉自己的衣服,扑向赤裸的康妮。他先是轻轻地抚摸她的全身,然后又疯狂地吻她,同时双手就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

康妮浑身像炭火一般热,声音颤抖着,“蔑克里斯,我要你,我要你……”

但蔑克里斯突然想起了剧场的一幕,全身立刻好像被谁抽了筋,一切地方都是软塌塌的了,一切欲望都已烟消云散了。几次都没成功,他只好羞愧地对康妮说:“康妮,请你原谅我,今晚我怕是不行了。那该死的剧本……”

康妮听了这话,就像一块烧红的火炭浇了一桶凉水,全身心一下就凉了。她平静了一会儿,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这是正常的,这是正常的,谁都会发生一点障碍,过几天就会好的。你不要责备自己,如果这样,我会心里难受的。我们也该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蔑克里斯把康妮送到车站,在他们握别的时候,康妮说:“蔑克里斯,抬起头来,勇敢地面对生活,让我们都做个生活的强者吧!”

蔑克里斯像个听话的孩子,点着头说:“我听你的话,康妮。我期望不久再次与你在爱丁堡见面……”

康妮邀请蔑克里斯,“我也希望你到肯辛顿庄园做客,我和爸爸都将热情地欢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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