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兰治农场在特伦特河和索尔河相交的地方,两条河流在这里汇合,形成了宽阔的河面。由于这里是平原区,河流流得相当平稳。在三角洲地带,又多沼泽地,遮天盖地的芦苇长得十分茂盛,就有许多水鸟在这里安家,直到秋天也不飞走。水泽多,就成了鱼的繁衍地,有很多在这里居住的人,就以打鱼贩鱼为业。秋天的芦苇成熟了,白色的缨穗在秋风里摇荡,就使这里像翻波涌浪的海,成为两河交界处的一种奇观。
吉兰治农场的规模并不大,而且又靠近矿区,所以环境并不好。农场只养着十多头奶牛,农作物种得并不多,为了饲养奶牛,种了一大半燕麦,其余的庄稼就很少种了。
最近由于秋雨连绵,燕麦还有一少半没有收割。
难得今天天晴了,所以一早梅勒斯就赶到燕麦田去收割燕麦。
他那一头金栗色的头发,好久没有剪了,像一团13第七章梅勒斯与薇拉秋草乱七八糟地长在头上。有些发红的髭须把整个嘴遮住了,冷淡的眼睛流露着忧郁的神情。他的身边已没有亲人,只有守林时收留的那只名叫佛萝西的狗,一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此刻,虽然他来到田里割燕麦,佛萝西知道帮不上他什么忙,可是还是来了,大概是想消除他一些孤寂的心情吧?随着梅勒斯手中的长柄刀的挥动,颜色发黄的燕麦刷刷地倒下。梅勒斯虽然消瘦了许多,但干起活来,仍然干练有力,一会儿时间,他就割倒了一大片。
在他坐在麦捆上休息的时候,偶尔抬起头来,就见有一朵孤单的白云,在空寂的天空中游荡,似乎榜徨无主、似乎毫无目的,不知今晚将栖身在哪个山岫。梅勒斯虽然不是善于联想的人,但此刻也心有所想,情有所动,有一股莫可名状的思绪飘过心头。他在心中说,我就是这朵无所归依的白云,到哪里去寻找另一朵白云呢?我梅勒斯到哪里去寻找康妮呢?正在这时,房东的那位身材高大的女儿薇拉顺着田间小路跑来了。她举着一封信,一边跑一边喊:“梅勒斯先生,你的信,是从苏格兰来的……”
在梅勒斯站起来的时候,快腿的薇拉已到跟前了。他赶忙接过信,撕开信封口,就贪婪地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看到最后,他的红色髭须也激动得抖了起来,并且喃喃自语道:“瞧你,康妮,想得多么糟糕,让我读书,让我出洋相,亏你想得出。我得割燕麦,我得喂那些赫勒福德种乳牛,我得挤牛奶……你把我当成绅士了,竟让我读书……”
但他仍然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等他从刚才半疯癫半痴迷的状态醒过来的时候,薇拉已向远方的农舍走回去。他紧紧盯着她那两条洁白的大腿和硕大凸起的臀部,心中像有一道闪电划过,痒痒酥酥的……
当天晚上,在那简陋的农舍里,他给康妮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康妮,梅勒斯首先狂热地吻你!你十月四日写给我的信,今日收到了。
我用刚刚放下的沾着燕麦香的镰刀的手,捧读再三,像捧着你的双颊吻你,像贴着你的双乳吮吸你。
你没受到什么委屈就好,我悬着的心似乎可以宁帖了。
你在信中谈到了孩子,我看出你是期望着做母亲的,世界哪有女人不愿意做母亲呢?我同情你并理解你。但我仔细想了想,并不十分支持你。你现在做我的情妇将来做我的妻子,这就足够了,只要我们永远相爱,这就足够了。孩子,在我这个愚人看来,是情爱的麻烦,不是情爱的宁馨儿。他像一个楔子插在情夫人之间,会把感情撕裂的,会让两颗连在一起的心流无为的血。我可能像原始的母系社会中的父亲,只知道追逐异性,至于播撒了什么样的种子、播没播上种子我是无暇顾及的,也不想管这等事。我只知道爱,在爱中追求感情的愉悦、心理的平衡、官能的享受,除此之外,我们还要爱干什么呢?而孩子会夺去爱,但爱是不容掠夺的。康妮,你要从恋子情结中自拔,不要让爱旁骛吧!你可能要谴责我自私,但我向来认为,不自私就不能成其为爱。但愿你能理解我。
为了办农场的事,你真是煞费苦心了。
但我们要用自己的力量来办这件事,我不愿意求助于别人。我支持你的想法,要远离尘嚣,最好在一个荒岛上,过一过鲁宾逊一样的生活,大概也是很有意义的吧?我不怕吃苦,只要有你在身边,只要你的爱像圣洁的①光环围绕着我,我就会像力士参孙,能徒
①参孙(希伯来文shimshōn):一译桑松。《圣经》故事中古代犹太人的领袖之一,以身强力大著称。曾以一块驴腮骨击杀一千敌人。
手撕裂狮子。到那时候,我就多少会学会一些微笑,而把脸上的阴云拂掉。这大概是你所希望的吧?但现在,我每天仍然扳着一张阴沉的脸,面对着阴沉的世界。而且还要像一只狼,不时地露出撩牙来,看谁不顺眼,就咬上一口。
康妮,在这个时候我还能读书吗?我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我要去割喂牛的燕麦,我要给牛饮水,余下的时间,我要躺在仅可容身的农舍中,舒展一下疲劳的筋骨,积蓄力量。明天一早,我又要到特伦特河边的燕麦地割燕麦去了。我也读书,但不是像你那样正襟危坐在书房,读那些无聊的文人雅士胡编滥造的东西;我读人生之书,读出那么多的不平和苦涩;我也读自然之书,春天是一首充满希望的诗,给人力量的诗;夏天像一本文字繁缛的小说,咖里咖嗦,不得要领;秋天像一篇文字简练的散文,好读易懂,主题是一目了然的;冬天我就比喻不好了,大概像报纸上的社论吧,枯燥无味,空洞无物。这样的两本书,从我懂事起我就开始读了,一直读了三十几年,有时似乎读懂了,有时又似乎糊涂了,常常使我陷入一种茫然无知之中。我不是拒绝你用心良苦的建议,委实是怕误了大好光阴。康妮,我十分想你,已经多次苦想成梦。记得似乎仍然在那个林荫覆盖的小屋,似乎仍然是在那月上中天的时候,我们赤身搂在一起,像两条山泉合流了,像两朵白云交融了,像两滴眼泪重叠了,像两条藤蔓缠绕了。我们的灵魂相融,在大自然的抚爱中。这样的梦做了又做,不断重复,但我却需要这样的单调。在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我曾给你写过一封信,说要保住贞洁,但从现在看来,起码在梦中我是保不住贞洁了。如果我的身边有一个如你一样的女人,也如你一样地爱我,我会怎么样呢?我会像烈火一样燃烧起来,扑向她吗?这个问题是个讨厌的问题,真是难以回答。
房东的女儿薇拉是个乳峰高耸、曲线串臀的姑娘,很有性感。最近似乎屡屡向我飞来媚眼,引得我也不时心猿意马起来。康妮,我是拒绝她呢还是依从她呢?你给我作个明智的抉择吧。一笑。
梅勒斯于吉兰治农场梅勒斯把所有的燕麦都割完了,并码成了垛,一个一个燕麦垛像小小的金字塔,排在田野里,使大地显得空旷而寂寥。几条牛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隔一会儿就甩几下尾巴,驱赶着落在身上的牛蝇。太它们非常驯顺而文静,用不着梅勒斯去管,在草场上慢慢地游动。
梅勒斯身下垫了两捆干草,坐在特伦特河红色的河岸上,一边沉思一边钓鱼。秋天的河水十分清澈,反射着天空的蓝色。秋风不知躲到哪里休息去了,所以河水一点波浪都没有,像一大块碧琉璃。几只野鸭趁着这难得的晴天,在上游的河湾,此起彼落,欢乐地戏水。但特伦特河边仍然寂静,所以梅勒斯虽不经心,仍然钓了几条不大不小的鱼。他用细柳枝穿上鱼鳃,然后就把柳枝的一端插在河岸上,另一端放在水里,让鱼仍活动在河水中。
正在梅勒斯百无聊赖的时候,薇拉给他送饭来了。
薇拉虽然不会垂钓,却对什么事情都喜欢追根问底。她把面包、灌肠等放在梅勒斯的面前,就忙着追问道:“鱼难道在秋天也会咬钩吗?”
梅勒斯简单地回答道:“贪馋的家伙什么时候都会咬钩的!”
薇拉问:“大概狗鱼不会吧?”
梅勒斯一边嚼着面包一边说:“狗鱼也是鱼!”
薇拉把那根穿着鱼的柳条从水中拽出来,一看,都是一些不太大的鱼,就天真地说:“难道这么丁点儿的鱼也值得一钓吗?”
梅勒斯似乎从薇拉的话中听出了有一种嘲讽的语气,心中有些不愉快,就说:“我在印度河钓上来的大鱼有这么长,”他把两只胳膊伸平了,比划着,“你要是看见那鱼,怕要吓一大跳呢!”“看不出来,你到过印度?”“我不仅到过印度,还到过埃及。要不是我的游兴尽了,就到中国走一走了……”梅勒斯提起昔日的光荣,那阴郁的脸上不时闪现一丝笑容。
薇拉虽然二十几岁了,可是还没有见过大世面。
她一听梅勒斯曾经到过印度和埃及,就认为她面前的这个每天阴沉着脸的人,即使不是英雄,也是一位十分了不起的人。梅勒斯激起了她极大的好奇心。
她就紧紧挨着梅勒斯,肩膀靠着肩膀地坐在麦捆上,望着他那两只深陷的眼睛说:“印度是个文明的国度,在古老的东方,一定与欧洲有许多不同吧?”
梅勒斯又恢复了骄矜的神态,他嚼着有些发硬的灌肠,两腮上下频繁地动着,使满嘴巴的红色髭须好像蹿跳的火焰。
他懒洋洋地说:“英国和法国都不尽相同,那么,欧洲和亚洲怎么会一样呢?”
薇拉薅下身边的一棵驴蹄草,含在嘴里,热情地望着梅勒斯,恳求着说:“梅勒斯先生,今天你就给我讲讲印度和埃及吧!”
梅勒斯沉默了一会儿,显然他是陷入对往日的追怀中了,但嘴里却说:“过去的事了,不管是幸与不幸,提起来总是让人伤感的……”
薇拉是敏感的,知道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在他的心稍许平静的时候,他一定会讲的。所以她不再追问,就与他一道沉默着。
在上游的河面上,秋鹜仍在戏水,这群刚刚飞走,那群又翩然落下,还不时地欢乐地呷呷地叫着。
除此之外,河边的中午一片寂静。远处农舍的烟囱有蓝色的炊烟升起,因为没风,炊烟笔直地向蓝天飘逸。牛们似乎觉得太寂静了,就极轻地“哞哞”
叫一两声,然后立刻停止,又怕打破这寂静似的。
梅勒斯眼望河水,他开始讲了:“我在印度的时候,是一名陆军中尉。那时候我还比较年轻,天不怕,地不怕,浑身有的是力气。但也和一般年轻人一样,好来个恶作剧。有一次我们在部队驻地不远的地方执行公务,突然发现一个十分庞大的象群,少说也有二三十头。平时我们时常看见大象,有多有少,有大有少,都是一个家庭在一起,在雨林中游荡、觅食;但这样大的群体是比较少见的。”
“它们不知为什么站成一个大大的圆圈,脑袋朝里,群象垂首,显得十分悲哀的样子。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它们散开了,但并不走掉,而是用它们的鼻子折下树枝来,然后都有序地来到方才围着的地方,把树枝抛到中间。”
“我感到十分奇怪,不知它们在搞什么名堂。隔着荒草和灌木,在地上又看不太清楚。我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爬上一棵大树,想从高处看个究竟。”
“看了半天,我到底看清楚了,原来它们是用树枝掩埋一头死象。那死象的象牙怎么也盖不住,它们就再折树枝来盖。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的时间,这些象终于用树枝为死者筑起了一个高大的树冢。”
“它们看一切都妥当了、无懈可击了,就又站在那里默哀,然后由头象领着,群象在后面跟着,又围绕这座奇特的树冢走了一圈儿,才依依不舍地向雨林深处走去。”
“大象,真是有灵性的动物,它们对死者的哀思都寄托在这筑冢上了。由此,我联想到人类,有的人还没有大象这种感情呢!想到他们之间的你死我活的斗争,真是使人心寒。还是不说它吧!”
“我也不比别人高尚多少。”
“象牙对我的诱惑是不可抗拒的。那死象的两根牙就埋在那一堆树枝里,把它取来也就是举手之劳。
我当时想,这是万能的上帝垂怜我,让我得这一笔意外之财。也是我时来运转、发财的时机到了,我不能拒绝上帝的恩赐。如果拒绝了,上帝同样会惩罚我的。
“当晚,在伙伴们都睡熟的时候,我轻轻推开营房的门出来了。”
“我得向你描述一下印度的月夜,那是多么令人神往啊!一轮团卡的月亮升起在一碧万顷的天上,就像无处不在的佛俯察大地,把笑洒在柳叶上、花朵上以及昆虫的翅膀上,然后万物有福了,无声地接受佛的抚爱。宁静的大地,一片佛光,使此时睡着的人和醒着的人心里一片纯净,完全抛弃了世俗之心。这时,我侧耳倾听,似乎听到了遥远的恒河在祈祷诵经,人间的一切烦恼、愁苦、悲伤,都在这一片禅机中化解了,使心里只剩下一片澄明。”
“薇拉,我真被这佛国的月色感动了。我感到佛就在我的身边,似乎他就是我心中的上帝。我此时有些羞怯了,不该去那树冢去偷象牙。我站在月光下踌躇再三,拿不定主意去还是不去。最后我想上帝在遥远的欧洲,佛也不会责怪一个异教徒;即使因两根象牙而获罪,欧洲的上帝与亚洲的佛也会宽恕我的。”
“我终于把那两根象牙取了回来。”
“正在我做着发财的沉梦的时候,一场大祸临头了。为了方便,下面我换个人称来叙述。”
“那是一个早晨,自我感觉良好的梅勒斯中尉正在收拾行囊,当然他是不会忘掉那两根价值连城的象牙的,他把它打在行囊里。他获准回英国度假一个时期,然后再到埃及去执行公务。他想,如果能顺利地把这两根象牙带出国境,回到英国,两脚一沾地,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富翁了。”“来接他的吉普车正在营房的门口等他。他正和朝夕相处的士兵们告别,突然在密林深处传来了一阵被踩断的灌木的咔嚓声。人们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就见一群大象疯狂地扑过来了。它们用那强劲的鼻子把梅勒斯中尉和他的伙伴卷起来,使劲地抛向半空,摔得这一干人呼爹叫娘。多亏有茂草和灌木丛作了缓冲带,才使他们没有摔死。”
“然而事情到此并没有完结,它们又愤怒地笨拙地爬上低矮的营房,开始拆砖揭瓦,一会儿,就把好端端的营房夷为平地。到这儿,似乎它们的怒气还没有发泄完,又回过头来追逐抱头鼠窜的人们。”
“多亏它们在这时发现了梅勒斯中尉的裹着象牙的行囊,它们才悲哀地用鼻子将它卷起来,重新把它安葬在树冢里,连梅勒斯的东西都成了那头死象的殉葬品。”
“就这样,自认为聪明的梅勒斯中尉,亦即愚蠢的我,偷鸡不成蚀把米,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但也让我聪明起来,就是让我知道,在任何时候不可有贪心、不可见财起意。佛不可亵渎,上帝不得欺瞒。从此我更敬畏佛和上帝了。”
他仍然望着平静的河水,显然还没有从过去沉梦般的岁月中醒过来。薇拉望着他那张沉思的脸和满头桀骜不驯的乱发,觉得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甚至俘获了薇拉那颗简单的心。
她把含在嘴中的驴啼草从嘴中吐出来,扔在平静的河水中,马上就有一群像柳叶般大小的鱼浮上来,追逐着那茎驴蹄草,越游越远。
薇拉好像怕惊醒梅勒斯的梦,好半天,才慢慢地说:“梅勒斯先生,我真羡慕你。一个男人如果有过一段冒险生活,就是个了不起的人,女人就值得向他献上纯真的爱情。”
梅勒斯说:“这么说,女人的爱情也太廉价了。
强盗每时每刻都在冒险,难道女人也会向他们献上纯真的爱情吗?”
薇拉说:“只要能时时激起心中的情感,把爱情献给强盗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梅勒斯说:“那人们是要蜚短流长的。”
薇拉说:“难道真正的爱情还怕别人说长道短吗?如果一盆水就把爱情之火浇灭了,那就不是真正的爱情。梅勒斯先生,虽然你到过印度,知道天下大事,但你并不了解女人的心呀!大概你没接触过女人吧?”
梅勒斯笑了,像个诚实的孩子,认真地说:“说一个四十岁的男子没接触过女人,有谁能相信呢?我坦白地说,我接触过不止一个女人了。”
薇拉问:“这么说,你结过婚了?梅勒斯先生,我再追问一句,你有过情人吗?”
梅勒斯狡狯地一笑,说:“像我这样居无定所、浪迹天涯的人,谁会做我的情人呢?”薇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你不挑剔,我做你的情人怎么样?”“真的,薇拉?”梅勒斯也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薇拉天真得像个孩子,她突然把梅勒斯的脑袋扳过来,在他的右腮上很响亮地吻了一下,然后跳起来,跑开,一边笑着一边喊:“梅勒斯先生,你的这个小情人怎么样?”
梅勒斯也站起来,开怀大笑。他在草地上追赶着薇拉,边追边喊:“小淘气,小淘气……”一会儿,他就把薇拉赶上了,像个鹞鹰扑小鸡似的,把薇拉扑倒在草地上,然后两个人滚在一起。那无忧无虑的笑声交融在一起,顺着特伦特河传出好远好远。
因为农场的活计越来越少了,梅勒斯的空闲时间就渐渐多了起来,他就应薇拉父母的请求,为薇拉补习功课。薇拉不久就要当乡村教师了,有些功课得补一补,免得将来在学生面前出丑。
而薇拉在空闲的时候,就帮着梅勒斯挤牛奶。
那一天,梅勒斯又该赶着牛车往小镇上送牛奶了。他套好了牛,把几个奶桶搬到牛车上,用手中的柳枝往牛身上轻轻一拂,那头公牛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起来。
这条乡村土路依河而行,不时穿过高大的槭树林。
梅勒斯坐在车上,闭目养神。那头牛不用驱赶,也不用吆喝,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一会儿,道路经过特伦特河的一段河滩,梅勒斯睁开眼睛望去,见一群孩子正拿着纱布做的网袋,在浅水中捞小鱼小虾。
薇拉也在那里。
她看见梅勒斯的牛车过来了,就拎着鞋赤着脚跑过来,喊一声“梅勒斯先生”,一眨眼就到跟前了。
她往上一蹿,坐在车的前边,与梅勒斯肩并肩膀靠膀地坐着,她笑了一阵,才说:“我早就等在这里了。谁知道你的牛车这么慢,我只好一边等你一边和那些孩子捞鱼虾玩。他们都是附近村子的,不久将做我的学生了……”
梅勒斯靠在她的身上,闭上两眼,使劲嗅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少女特有的气味,感到心旷神怡。
牛车走在空旷的田野上,秋风就有些威力了。但他们互相倚靠着,都觉得对方身上的一股热流传到了自己的身上,不但未感到冷,反而感到一阵阵热。
他们谁也不说话,惟恐有一点点声音破坏了心中的安适和恬静。他们愿这辆牛车永不停留,一直走下去,走向遥远的天边,走向不为人知的地方,那里才是幸福之乡。
头上有翅膀的哨音掠过,他们在甜蜜之中抬起头来,原来是一对秋鹜在他们的头顶飞过。它们顺着这条土色发红的道路,同他们是一个方向,飞向天边那几丝神秘莫测的白云。道路上很静,只有牛车的车轮在“咯噔咯噔”地响。
这时候,就从他们刚才经过的河滩方向,传来了一阵惊慌的呼声。那些孩子喊着:“快救哈利呀!哈利落水了———”梅勒斯听到喊声,本能地把牛车掉过去,用柳枝使劲抽着那头牛,高喊:“驾!驾———”
薇拉早就从车上跳下去了,飞快地跑向出事地点。
等梅勒斯赶到的时候,那些吃惊的孩子呆住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你瞅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然后就是一阵撕肝裂肺的哭声。
薇拉连鞋也没顾上脱,就向深水中游去,直奔被水流带走的孩子。
梅勒斯毕竟当过陆军中尉,到过印度和埃及,见过许多生死场面。他十分清楚,不把外衣脱掉就到深水中去,那河水灌到衣袖里裤腿里,就会使身体下沉,水性再好也是无济于事的。
他三下两下就把衣裤脱掉,像一条白色的鱼,向深水中扑去,一边游一边喊:“薇拉,别冒险,快上岸去!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薇拉在齐胸的水中站住了。
梅勒斯以最快的速度游向随水浮沉的哈利。哈利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头顶,几缕头发顺水漂浮,他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梅勒斯抓住了哈利的一只胳膊,但他一挣扎又挣脱了。梅勒斯同他一起向下游漂去。最后,梅勒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哈利抓住,并且举起来,踩水向岸边游去。薇拉在浅水中接应着他。
他们终于把哈利救了上来。
梅勒斯的生活经验的确是十分丰富的。他急忙把溺水的哈利俯身放在奶桶上,让他的腹部压在桶口,梅勒斯就压挤他的后背,一会儿,哈利就吐出了满腹黄色的河水。然后,他又把哈利放在草地上,给哈利做人工呼吸。
小朋友们围在旁边,擦着泪眼,盯着哈利的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一会儿,他的嘴唇翕动了,再过一会儿,鼻孔也有了轻微的呼吸。
薇拉把衣服披在梅勒斯裸露在秋风中的双肩上,用手擦一把眼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总算把这个孩子救活了!”
梅勒斯脱下薇拉给他披在肩上的干衣服,把哈利裹起来,放在车上,由薇拉扶着,他们要把哈利送回家去。
梅勒斯赤裸着上身,赶起牛车,直奔哈利家所在的村庄走去。那些惊魂未定的孩子们,给他做了向导。
等他把牛奶送到小镇回来的时候,一路上就觉得头重脚轻,而且眼冒金花,头疼欲裂,咳嗽不止。薇拉问:“梅勒斯先生,你是受了凉,感冒了吧?”梅勒斯轻描淡写地说:“咳嗽不一定就是感冒了,感冒了也不一定咳嗽。咳嗽一两声,是练习一下这种生理反应,怕忘掉了。这么大的人不会咳嗽,大概也算是一种遗憾……”最后竟幽默起来。
说得薇拉也暗自笑起来了。
但幽默不是一剂包治百病的良药,它对治疗感冒并未起作用。当天晚上,晚餐过后,当梅勒斯躺在那座农舍里仅可容身的床上时,他瘫软得好像一摊泥,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一会儿,他好像变成了一团痛苦的云絮,在床上飘起来;一会儿,又变成一块石头,沉重地落在床上。他身不由己地呻吟起来。
半夜时,他又觉得热得不行,就推开房门走到外面,让冰凉的秋风吹着那滚烫滚烫的身体。等他刚刚进了屋躺在床上,又热得好像架在篝火上烤、放到油锅里炸,真是痛苦得难以忍受。他轻轻地喊着一些女人的名字,一百遍地呼唤着康妮,一千遍地喊着薇拉,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多少减轻一些痛苦。
但到了天亮的时候,他又冷得不行,尽管把所有能盖在身上的东西都盖上了,还是如身在冰窖里一般。他上牙磕着下牙,浑身冷得战抖着,仿佛心脏冻成了一个冰坨,那五尺之躯也似乎成了一块寒冷的无生命的冰了。
最后他竟失去了知觉。
当他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就见薇拉哭得眼睛红红地坐在他的身边,她的身旁站着她的父亲———那个身材高大的在火车上干活的汉斯福德。
梅勒斯想挣扎着坐起来,汉斯福德用双手把他按住了:“梅勒斯先生,整个特伦特河下游,各村的人都在称赞你水中救人的忘我精神,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梅勒斯不自然地笑了笑,说:“谁也不会见死不救的,只是让我碰上了……再说救哈利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薇拉呢……”
薇拉听到梅勒斯提到她,很腼腆地笑了,说:“要不是有梅勒斯先生在场,我会与哈利一起被洪水冲走的,现在也许谁也见不到薇拉了……”
汉斯福德临上班之前,一再叮嘱薇拉,要照顾好梅勒斯。
因为只是感冒,过了一两天,梅勒斯也就完全好了。他又把牛赶到河边的草地上放牧,他仍然坐在高高的河岸上垂钓。
牛们自在地甩着尾巴,在草地上慢慢地移动着,悠闲地吃草;渴了,就在沼泽里或河的浅滩处饮水。
梅勒斯尽可以放心地干一切事情,它们是不会随便走远的。今天的秋阳暖洋洋的,抚在脸上,使人有一种瘙痒的感觉。梅勒斯感到好像薇拉在轻轻地吻她。他那颗平静的心现在骚动起来,沉寂的血液也沸腾了。他有些坐立不安了。他知道,他现在是想女人了,如果此刻有一个女人在他的怀里,不管是康妮还是薇拉,任他亲吻任他抚爱,然后赤条条地滚在一起做爱,让他一泄欲火,那颗不肯安定的心或许就会马上安定下来。
鱼咬钩了,他也忘了把鱼竿提起来。回忆和每个女人的一次次惊心动魄的温存,占据了他整个头脑。
这时候,他希望薇拉来。
他下意识地望着并不十分遥远的农舍,看高大丰满的薇拉出没出来。然而,尽管他望眼欲穿,好长时间,也未见着薇拉的影子。
他有些失望了。
这时候,忽然有人用双手在他的身后蒙住他的眼睛。他还没来得及猜出是谁,随即就爆发了一阵哈哈大笑。
“是你,薇拉?别跟我搞这样的恶作剧!”梅勒斯惊喜而又嗔怪地说。
薇拉把手放开了,仍然笑声不止:“我就是想给你来个突然的惊喜。瞧你,精神多么专注,我来了你都不知道。”
梅勒斯自我解嘲地说:“干什么都要精神专注,钓鱼尤其如此……”
薇拉说:“那也不能专注到来了一个大活人也不察觉呀!”
梅勒斯说:“因为你的脚步轻得像一片树叶,像一个鬼魂飘过草地……”
薇拉说:“多亏是我来了,如果是来了一只老奸巨猾的狼,你岂不就……”
梅勒斯说:“对于我这样的男人,野兽是不敢近身的!”
“我就是一只野兽,我不但要靠近你的身体,还要贴近你的灵魂……”被情欲燃烧起来的薇拉分外动人,那张充血的脸红如鲜桃,根根引人遐思的绒毛醉人心魄。
梅勒斯贪婪地望着她那张鲜活的甚至流露着童贞的脸,他一下断定了:这还是一个未曾经人的处女。他的心狂跳起来,热血狂潮一般地涌动起来。
他甚至犹豫了一两分钟。他明白薇拉的暗示,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向她,似乎稍一迟疑,他与薇拉都会改变主意似的……
他觉得,康妮远在天边,远水难解近渴,况且两厢情愿的事情,也与道德无涉……
于是他扑向薇拉,把薇拉扑倒,两个人就像藤蔓互相缠绕一般,交臂叠股地滚在一起,一直滚到苇塘附近。当他们事毕之后,两个火炭一般的裸体仍然紧紧地抱在一起的时候,薇拉喘息着说:“瞧你那满胸的红毛,真像一头非洲的雄狮。我猜想,那非洲的狮子干这种事情,也没有你雄强有力吧!你让我的灵魂升到天国了……”梅勒斯贪婪地吮吸着她的乳头,不顾回答薇拉的话,好半天他才说:“你是使我最销魂蚀魄的女人。
世界上恐怕再没有一个女人,能有你这样隆起的双乳了,它们像两座终年覆雪的雪山,而中间的沟谷又是那样的深邃诱人,逗人遐想;薇拉,你的臀部也是世界上最美的,它能让英雄折戟臣服,顶礼膜拜……”
薇拉轻轻地叹息一声说:“是你使我成为女人了,你让我知道做个女人是多么好!今生今世,我怕永远也忘不了今天这个幸福的时刻了。世界上的男人这么多,但我敢说,你是最好的男人……”
这时,一对交尾的红色蜻蜓轻轻地落在他们身边的苇叶上,激动得浑身颤抖,几对翅膀也簌簌抖动,太阳一照,闪出一束束迷离的光。
它们可能是今年的蜻蜓中最后一对做爱者,为了诚挚的爱,它们几乎忘了时令。它们被薇拉发现了,她招呼着梅勒斯:“你瞧,亲爱的非洲雄师,我们已不是孤单的一对了。你瞧这对红蜻蜓也在相亲相爱,它们是男的背着女的呢,还是女的背着男的呢?它们的爱是多么真挚和彻底呀!”
梅勒斯仍在欣赏薇拉的胴体,并不回答她的问话。
一会儿那对蜻蜓起飞了,越飞越高,眨眼间只能看见那数对翅膀在闪光。薇拉目不转睛注视着它们,如痴如醉地说:“它们爱得多么潇洒,就是在空中也不分离。是的,一刻也不分离……”
受着蜻蜓的启发,薇拉的浑身又热起来,她像祈求似地说:“亲爱的非洲雄师,我要你,我要你……
让我们像那对红蜻蜓一样,身体永远在一起,灵魂永远在一起!而不是一会儿,而不是一会儿……”
他们再一次渡过爱河……
从此,这河边的芦苇荡就成了他们做爱的场所。
梅勒斯作为牧人,天天到这里放牧,是自然而又自然的事;而即将上任当小学教师的薇拉,到河边来找梅勒斯补课,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谁会想到这对年纪相差二十几岁的人,会天天把苇草当作婚床,在这里暗渡鹊桥呢……
有时白天相爱一次,两人都感到不满足,他们就相约,在薇拉父母都睡着的时候,薇拉就到梅勒斯的小屋去,在那狭小的床上交欢。
康妮的影子在梅勒斯的脑中渐渐地淡了,远了,不甚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