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梅勒斯和薇拉如胶似漆、难分难解的时候,他们的甜蜜生活却遇到了麻烦。给他们带来麻烦的不是别人,是梅勒斯的妻子白黛?古蒂斯。
晴了几天以后,那天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梅勒斯不想到草地上去放牧了,就给牛槽添上足够的燕麦,然后他钻进他的简陋小屋,去给薇拉补习功课。薇拉坐在他的腿上,不时亲他那红色的髭须。
亲得梅勒斯再也受不了啦,他就把薇拉的连衣裙撩起来,小心翼翼地揉搓她那肥白的大腿。薇拉把课本扔到不知什么地方,就自己把衣服一直撩到乳房以上,示意梅勒斯去亲。
正在这个时候,薇拉的母亲领着一个女人进来了,她对梅勒斯说:“这位女士找你,我就把她领了来。多亏今天你没出去放牧,否则,找到你要走出去一两英里呢。”回过头她又对那女人说,“梅勒斯先生住在我们这里,跟我们相处得就如一家一样。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又有渊博的知识。他在我们的请求下,正给我们的女儿薇拉补习功课,她就要上任当小学教员了。”她自顾唠叨,也不问他们是什么关系,然后就招呼薇拉和她一道出去了。
来人正是白黛?古蒂斯。她显得有些胖了,永远被欲火燃烧的眼睛闪着扑朔迷离的光。两颊的肌肉已有些松弛,嘴角也向下稍微耷拉着。但头发梳得很得体、很认真,衣装也还不俗。从整体上看,仍不失为有一定性感魅力的妇人。
等薇拉母女走了以后,他们仍然彼此默默地对视着,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说话。
沉默半晌。
白黛?古蒂斯憋不住了,她先冷笑了一声,然后说:“梅勒斯,你真让所有的男人嫉妒,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成为女人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你的艳福不浅呀!”
梅勒斯把他的红髭须用舌头送到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又吐出来,也是冷冷地说:“亲爱的夫人,你在伯明翰至少有一打情人,在史德门也有你和另一个男人筑的巢,难道这些人还满足不了你日益亢进的性欲吗?你为什么如影随形地跟着我?难道我是雄强的顿河的公马,他们都是中亚细亚小小的毛驴?”
白黛?古蒂斯在一只椅子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包烟来,用手指夹出一根,划着火柴点着,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我来到这里找你,不想和你谈性事方面的事情,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谈得已经够多了,况且此时此刻我对这样的事也不怎么感兴趣。”她停了一停,继续说,“我来此地只想郑重地告诉你一件事,我永远都是你的妻子。离婚,那是违背上帝意旨的事,我是一名忠诚的教徒,不想亵渎万能的上帝。说得明白一点,我今生今世,一直到死,也不与你离婚。我奉劝你,快从美梦中醒来吧,别在一条道上跑到黑。我再带给你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克利福德,查太莱男爵,也永远不同康斯坦丝?勒德小姐离婚。在这方面,我们的意见是完全一致的……”说到这里,她得意地笑了起来。
小屋里充满了烟味,梅勒斯嗅着辛辣的烟味,咳嗽起来。他推开小屋惟一的小窗,让外面的空气流进来。
又是沉默半晌。
梅勒斯开始讲话了,声音冷峻得近于残酷,他说:“我知道你会这样做的,不这样做,你就不是白黛?古蒂斯了。但你难不倒我,难道一纸婚约就能把人束缚住吗?真正的爱是束缚不住的!上帝也挡不住两颗相爱的心结合。是的,你或许一辈子也不同意离婚,想把一颗饥渴的寻爱的心拴在你的石榴裙下,供你歇斯底里般地戏弄和戕害,然后让这颗心由于失去爱情而死去,让你得意得大笑。但这是不可能的,你能把我这颗心笼络住吗?因为梅勒斯的心早与另一颗心结合了,至于能不能正式结婚,那只是个形式。世人的悲剧就在于太看重形式了。而我们是只注重内容而不看重形式的。白黛?古蒂斯小姐,但愿你能懂得这个简单的道理,如果懂得了,就不会洋洋得意了!”
白黛?古蒂斯听了这番话,冷笑了一声说:“不管怎么说,反正你的如意算盘被打破了,这就足够了。要说是形式呢,它也是形式;要说是内容呢,它也就是内容,咬文嚼字是用不着的,也是没有必要的……”
梅勒斯说:“我奉劝白黛?古蒂斯小姐,从今以后不要再来干扰我平静的生活……”
“如果我不听你的所谓奉劝呢?那又将怎样?”
白黛?古蒂斯轻蔑地问。
“那我就要不客气了!”梅勒斯攥起了拳头。
白黛?古蒂斯站起身来,十分平静地说:“在不久的将来,我会来领教你的‘不客气’的。但我也想奉劝你一句,如果我要对你不客气呢?你要知道,在伯明翰我的好友可有一打呀!”
梅勒斯说:“我正好闲得浑身发紧,想见识见识你的这些朋友。白黛?古蒂斯小姐,你千万不要食言呀!”
白黛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会等到的,不要太着忙……”
“恕不远送!”
“不必客气!”
这对昔日的结怨很深的夫妻,就这样在剑拔弩张中分手了。白黛?古蒂斯头也不回地走了;梅勒斯站在床头一动未动,从洞开的小窗口望着那高大的女人消失在朦胧的雨帘当中。
梅勒斯定定地站在床头,透过细雨,他好像依稀微茫地看见了过去的岁月,心中涌上来一股股苦水。
他似乎是个铁心肠的人,不愿意回忆过去,即使过去也有一些温馨。他是一个把自己的脸总对着未来的人,他总觉得上帝不会抛弃他,明天一定会比今天生活得更好。但他用审视的目光检点过去的时候,似乎每一个日子都被涂上了一个黑斑,没有光彩,只有黯淡。而只有他接触的每一个女人,才是他生活晦暗的天空中的星星,曾经一段一段地照亮过他人生的道路,但每一个阶段都是何其短暂啊!可以说是一闪即逝,当他回头再去追寻的时候,已是一片黯然,他又重新陷于黑暗之中。
是的,他喜欢女人,尤其喜欢美丽的女人,与这些女人做爱他充满了激情,能达到性爱之美的极致。
只有这时,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人,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他甚至忘了自己的卑微的地位,而是一个强悍的可以驾驭任何女人的英雄。他就是这样地一路风光地征服了许多女人,甚至披着纱丽的脑门上点着圆圆的吉祥痣的印度女人和戴着面纱的神秘的北非女人,都被他的雄强所折服。然而,他并未能在女人的身上风光到底,却在他幼年的朋友白黛?吉蒂斯的身上折戟沉沙了。在小的时候,梅勒斯和白黛?古蒂斯两家比邻而居,由于梅勒斯的母亲身体不好,无精力照料他,他得到白黛母亲不少照顾,在他的印象中,那女人就像他的亲妈妈。他记得有一次,他的鞋子开了口子,在初冬的季节里,在外面走一趟,就把小脚冻得通红,好像猫咬一般疼痛。但小孩子怎么能经得住冬天的诱惑呢,那白雪覆盖的原野神秘莫测,简直就像神仙居住的天堂。梅勒斯也忘情地在雪野里疯跑,与小朋友们打雪仗、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早忘了裸露在外面的脚趾。白黛和她的母亲到邻村去办事,回来恰好经过这里。白黛的母亲发现了他的鞋破了,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脚趾是很容易冻坏的。当即她背起梅勒斯就走,尽管他在她的背上拼命挣扎,不想从这里脱身,但白黛的母亲还是把他背到自己的家里,先是给他暖脚,然后就给他缝鞋,一直忙到天色将晚。野惯了的梅勒斯尝到了温暖,他第一次在白黛家流了眼泪,趴到白黛母亲的怀里不肯起来。从此,白黛母亲把梅勒斯视为己出,把对白黛的爱几乎匀出一半给梅勒斯。自然,他和白黛也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等他稍稍大了一点,父亲就让他在铁匠作坊学习打铁。还是因为年龄小了一些,稚嫩的胳膀举不动八磅大锤,父亲就让他拉风箱。一开始,他感到很是好玩,特别起劲地拉着,把风箱拉得呼呼直响。
可是没过三天,他就觉得索然无味了,于是就消极怠工,甚至每分钟只拉几下,炭火连一块马蹄铁都烧不热。脾气暴躁的父亲恼怒了,就在那小洪炉前罚他的站,并让他把那八磅的铁锤举过头顶,不得到准许不许放下来。但梅勒斯不是任人宰割的小兽,他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个人,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他不该受到这样的责罚。他就瞅了一个空子,把那大铁锤摔在炭灰里,一溜烟似地跑了。从此他就在村中失踪了,父亲和村邻们一直找了三天,也没见他的踪影,都认为他是远走高飞了。其实他并没走远,就藏在被荒萆掩埋的一座废弃的小煤窑里,白黛每天偷偷地给他送饭,而且还在上帝面前发了誓,永远不把这个秘密泄漏给大人。但这个秘密终于叫白黛的母亲给侦破了,她就亲自到那个低矮的小煤窑里去做说服的工作。开始,梅勒斯摇着头,百般不答应回去,但白黛母亲说的最后一个条件使他心动了,就是回去后不让他再拉风箱,而是学挂马掌的手艺。这样,他就跟着白黛的母亲回村了。
他自幼喜欢马,并认为马是世界上最仁义最肯吃苦的动物,简直是上帝的杰作,自然给马挂掌也是一种高尚而又神圣的职业了。所以他用心学习这种手艺,不久就可以单独给马挂掌了。他给马削蹄的技术高于他的父亲,并在附近的蹄铁匠中也技高一筹。他削马蹄时非常仔细,在什么地方削去多少,都是有标准的,不可随便乱削,所以挂上马掌才能坚固耐用。他的技艺受到刚愎自用的父亲的称赞。
白黛时常来铁匠作坊看热闹,凡是她能插上手的事情她就帮着干。拉风箱她是非常在行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徐缓有度手法,堪称行家里手。有时她也抡起大锤敲几下,也砸得烧红的马蹄铁火花乱进。有时她从老蹄铁匠的手中抢下火钳,夹着一块马蹄铁在铁砧上翻来翻去,一手掌钳,一手抡锤,把一块粗糙的铁块打成马蹄铁的雏形。那张稚稚嫩嫩的脸在炉火的辉映下,显得异常娇艳,再加上满脸的汗水,使她就像一朵带露的石竹花。每当这时,老蹄铁匠就要从姑娘手中抢下铁锤,爱怜地说:“这不是女人干的活,烟熏火燎的,把皮肤都烤坏了!”
白黛长大了,她也会浆洗缝连了,她就把梅勒斯一家的这些活包揽下来,她俨然成为这一家中的一员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与梅勒斯恋爱了。他们似乎谁也离小开谁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生了一场大病。女人什么时候都是早熟的,早熟的女人需要男人的温存和抚爱。情窦初开的白黛在一阵阵躁动不安之后,朦胧地感到,她需要那个阴郁的年轻的蹄铁匠狠狠地吻她,让他那双削马蹄削得粗糙的双手浑身上下地抚摸她,然后……然后干什么,她也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她觉得心中有一种企盼,也许是一种饥渴,需要年轻的蹄铁匠来干些什么,或者只是一件什么神秘的事儿。她就这样地企盼着,折腾着,连那鲜活的脸都有些憔悴了、发黄了。可是那个上唇已长出一些红色绒毛的蹄铁匠,只研究如何把马蹄削得更平更圆,却不研究他身边的姑娘为何憔悴、为何长吁短叹……白黛有些恨他了。
有一天,老蹄铁匠到镇上去买一些杂物,铁匠作坊只剩下梅勒斯一个人了。白黛不失时机地来了。
她让梅勒斯吻她的芳唇,尽管年轻的蹄铁匠吻得十分认真而有力,但白黛并没有满足,于是她又解开衣扣,让他用那双粗糙的手抚摸她虽不甚大却很坚挺的乳房。那双像锉一样的手在她细腻而光滑的皮肤上游走,如小兽般在乳峰上嬉戏。抚摸得白黛欲生不能,欲死不得,就扭动着身子大声地呻吟起来。年轻的蹄铁匠此时像一团火,他不管白黛如何,火着起来就不能自行熄灭,他要把对方也点燃起来,然后再一起燃烧,最后同归于尽,一齐烧成灰烬。
这种事都是无师自通的,在狂浪和呻吟声中,他们翻滚在那座铁匠作坊的一张破旧的床上,终于做成了男女之事。
事毕之后,他们都感到了极大的满足,彼此相视一笑,又好像有些害羞似的。这种事有了开头,就不会有结尾,而中间的内容又不断地丰富和更新,直弄得两个年轻人神魂颠倒,甚至茶饭无心了。年轻的蹄铁匠神经恍惚,挂马掌的手艺受到严重影响,以致有一次给一匹邻村的黑马挂完掌,刚走出去不到一英里,四只马掌脱落了两只,那马的主人找上门来,把这一老一少的蹄铁匠好一顿奚落。好长一段时间,弄得门前冷落,严重地影响了生意。
多亏不久白黛被父亲送到伯明翰的一家旅馆当服务员,年轻的蹄铁匠才有了喘息的机会。他又把全部精力放在挂马掌上,经过一个时期的努力,那座位于一棵大橡树下的简陋而又寒酸的铁匠作坊,又重新顾客盈门了。
但他十分想念白黛。每当挂完了马掌,吃完了晚餐,自己在黑暗中独卧的时候,白黛的倩影就会毛发毕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使他牵肠连心,挥之不去。尤其想起他们做爱的细节,白黛像一条光滑的蛇用两股缠着他的时候,他就怦然心动、坐立不安起来。他恨不得长出①一双丘比特的翅膀,飞到伯明翰,飞到白黛的身边。但他去不了伯明翰,他还要打铁、还要给马挂掌;要在这简陋的铁匠作坊长期守下去。于是他就给白黛写信,在信中诉说他的苦苦相思之情,哀求夫她能抽空回来一次,哪管回来看上他一眼就走,他备受折磨的心也会熨帖一些。他在信中说,他已攒了不少钱,想先给她买一件中国绿府绸的布拉吉,再攒二年钱,他就有足够的钱可以娶她了。娶过来之后,让她当家。她不用干什么活,只要能生儿育女就行。当看到她像一只母鸡一样身边围着数不清的孩子,他会乐死的。最后他又说,父亲已年老了抡不动大锤了,他不久就可以成为铁匠作坊的主人了,他十分需要白黛跟他一起料理铁匠作坊的事。
信寄走了,他的心才稍微宁帖一些。
但此时的白黛已非昔日的白黛了。她初到伯明翰的时候,还保持着乡村姑娘的一些特点,对那灯红酒绿的城市生活看不过眼,也很少参加社交活动。
但城市是个染缸,不管是黑布红布白布,到最后都被染成黑布。由于白黛出身于农村,身材高大健美,脸色白里透红,不像城市姑娘白是白了,但有如窖中的马铃薯发出的芽,白得太彻底,白得太冷;白
①丘比特(Cupkdo):即希腊神话中的厄洛斯,爱神。生有双翼,以小孩子的形象携弓在空中心翔,谁中了他的金箭就会产生爱情。
黛与这些大家闺秀一比,自然就别有韵味,所以她就成了那些城市的浮浪子弟追逐的对象。他们不是追求她乡村所培育的粗俗,而是追求原野所孕育的野性。她像一头林中的小兽,被四面八方的猎手围猎着。有一天,她终于被一名猎手射中了。那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做着裘皮生意,两撇唇髭漆黑如墨,衬着那一双骨碌骨碌乱转的眼睛,显得十分地精明和脱俗。他是在一次舞会上认识白黛的,在众多的淑女中间,他第一眼看出了荡漾在她嘴角眉间的山野之气,有些腼腆羞涩,又有些野气逼人。他认定她是个尤物。他就喜欢这样的女人。于是他趋步向前,来到姑娘面前,矜持而又不失礼貌地与白黛搭讪。然后就挎着白黛来到咖啡桌旁,要了两杯白兰地。在喝酒的过程中,他频繁而又有节地向白黛献着殷勤。当他们互相搂抱着在舞场翩翩起舞的时候,已是相当熟悉的朋友了,白黛甚至有些爱上他了。
在舞会散场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些依依不舍了。那裘皮商虽然年龄不大,却是猎艳老手。他深知太急了钓不着鱼的道理,你装作无意钓鱼的模样,那鱼反而会主动上钩。对付女人也须这样,做出若即若离的样子,她反而上钩更快、贴得更紧。他在一个恰当的关节,转身与多情的白黛告别,只说了一声“明天见”,就坐上双轮马车辚辚而去了。只剩下可怜的白黛,怅然地立在春风之中,望了很久。
第二天,那裘皮商果然又来找白黛,还给她带来一条金灿灿的项链,口口声声地称她“伯明翰的美人”。在他来找白黛之前,显然经过了一番精心地修饰,唇髭经过修剪,两端更加突出,像一对欲飞的翅膀;而且涂了油膏之类的东西,就使那唇髭光芒闪烁、灵动飞扬。裘皮商更显得神采奕奕了。当时白黛就把梅勒斯和他暗自作了比较,脑袋一转,她就找到了一个极恰当的比喻:如果把裘皮商比作草原上的雄狮,那么梅勒斯只能配做一只乡村守林人的小狗了。她开始可怜那个年轻的乡村蹄铁匠了,但可怜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并不能升华为爱情;而崇拜和倾羡,往往会为对方献身。白黛不去再多想了,她觉得她爱的天平已经倾斜,但这种倾斜是自然的而又合情合理的。当天晚上,她就委身于裘皮商了。裘皮商的床上功夫绝非年轻的蹄铁匠可比,再加上他曲意奉承,就弄得白黛非常舒服。
她已把梅勒斯忘到九霄云外了。
谁知事情竟出现了转折。
在白黛和裘皮商爱得颠鸾倒风的时候,旅馆的老板把一只脚插进来了。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秃顶,脸上有白癜风的斑块,平时把脸刮得溜光;衣着讲究而整洁,不管什么时候都扎着红色领带。
他不苟言笑,平时对旅馆的女服务员连一眼也不瞅。
那一天白黛刚与裘皮商约会回来,因为走得匆忙,在二楼楼梯口,正与秃顶老板撞了个满怀。秃顶老板刚要发怒,正眼一看白黛那可怜兮兮而又楚楚动人的样子,立刻心肠就软了。当他得知她是本旅馆的服务员时,脸上竟然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并说:“有这样美丽的小姐在这里服务,是本旅馆的幸运……”然后就问白黛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地方人,结婚没结婚,等等。白黛低着头一一地作了回答。
最后在分手的时候,秃顶老板邀请白黛明天与他一起去游山。
白黛岂敢不去?就在游山归来的当天晚上,老板在他办公室套间里的橡木雕花床上和白黛发生了关系。他可以说阅人多矣,但像白黛这样善解人意深谙性事的女人,确实是太少了。秃顶老板暗下决心,要长期占有这个乡村小妞儿。他就不断地满足白黛的虚荣心,给他买金的银的穿的戴的,果然白黛夜夜去陪伴他,并且曲尽其意,每夜让那老头儿都玩得十分开心,有夜夜做新郎的感觉。白黛对裘皮商反而有些冷落了。那秃顶老板也算是一个多情种子,尽管上流社会已有些风言风语了,但他不管那些,与白黛出则成双,入则成对,着实是风光了一些时候。
可是裘皮商知道了此项风流韵事,心头立刻升起一种宝贝被劫掠的愤恨,他想报复,于是,在一次社交场合,在他遇见了秃顶老板和白黛在一起的时候,就对秃顶老板进行了羞辱,扬言秃顶老板占了他的妻子,并在大庭广众面前痛打了白黛一顿,弄得清水混水一时也分不清了。然后裘皮商扬言,他要诉诸法律,让法律保护他合法的婚姻不受破坏。
说罢,扬长而去。白黛和秃顶老板此时就是浑身上下都是嘴,恐怕也难把事情说清了。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此时脚下有个地缝也想钻进去。
白黛的头脑是清醒的,她觉得自己在伯明翰再也站不住脚了,就在一个阴雨的早晨,她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家乡,又与那个年轻的蹄铁匠为邻了。
梅勒斯看见面孔白皙了许多的白黛,简直乐懵了头,竟使他看不出在她的双眼中藏着的许多阴郁,而只是欣赏她从城市带回的某些与乡村格格不入的洋气。
白黛在婚姻方面,已不可能再有别的选择,只好与梅勒斯旧梦重温,就在她从伯明翰回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与梅勒斯结了婚。但她自己也感到奇怪,却说什么也找不回来以前她与梅勒斯的那种感情了。在与那年轻的蹄铁匠做爱的时候,她总想到裘皮商那欲飞的两撇唇髭和秃顶老板那光如葫芦的脑袋。如今她在年轻蹄铁匠的身下,却总是精神溜号,再也唤不起她的激情了,好像那两撇唇髭和光秃的脑袋倒成了她在做爱时必不可少的条件。年轻的蹄铁匠不知道白黛的心已被他人占据了,仍然爱她爱得发狂。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幸福标志就是他有个好妻子白黛,所以每天满脸带笑,连那红髭须上也时时闪着幸福的光。当时村里人都知道白黛在伯明翰的所作所为,只有他一人蒙在鼓里。正像谚语所说:知道不幸,才有痛苦;对不幸一无所知,仍然是幸福的。当时的梅勒斯正是如此。
在过了一年白黛生了一个小女孩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淡薄了。那原因也极为简单,就是梅勒斯再也满足不了白黛的生理要求了,她对一切都不感兴趣,惟有对性事的要求却日益强烈。这可苦坏了年轻的蹄铁匠,尽管他自认为是这方面的强者,但在白黛看来,那只能算小孩子的游戏,既没有裘皮商的雄强,也缺乏秃顶老板的力度。因此,两人为此事常常拌嘴,连梅勒斯瘦弱的老母也难断谁是谁非了,这真是一笔糊涂账。(lz)
白黛自然而然地去寻找自己的情人了。他们的居所附近就是矿区,煤矿工人几乎都是单身汉,实在不缺乏热爱此道者,没出三天,白黛就找到了理想的情人。那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单身汉,在史德门居住,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不但好色,已复好酒。
至于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谁也不知道详细情况,反正一相识,就犹如干柴遇见了烈火,很快就燃烧起来。
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不但在矿区做爱,有时白黛竟把矿工领到家里,在她与梅勒斯的床上交欢,并且放肆地大笑。梅勒斯的母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虽然气恼得不行,可是为了她的孙女,也只好忍气吞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过去了。
那也是一个白天,梅勒斯照常到铁匠作坊去挂马掌,中间他为了取一样东西,就在没到中午的时候回家了。他刚进院门,就看见母亲抱着那还在襁褓中的孙女坐在屋门口,神情有些异样,并示意梅勒斯先不要进屋。但年轻的蹄铁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就没顾母亲的拦阻,大步向卧室走去。
他看到的景象一下把他惊呆了。
只见白黛和一个浑身黝黑的男子赤条条地滚在床上,是那样地专心致志,旁若无人。梅勒斯走进来,他们也未察觉,仍在十分专注地做他们的事情。
年轻的蹄铁匠一下子愤怒了,他“刷”’地一声从皮靴筒抽出锋利无比的削蹄刀,就要下手。恰在这时,母亲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哭着说:“不要莽撞,上帝会惩罚他们的!”
然后,她又催促那个赤条条的男人:“还不快走,莫非等着送命不成?”说着,她就把衣服扔给那个男人。
谁知那男人并不忙着穿衣服,却在白黛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过脸来,厚颜无耻地说:“谁也不能剥夺上帝给我的爱的权力!”一边说着一边从容地穿衣服。蹄铁匠再次举起削蹄刀,谁知这次竟让白黛一巴掌打落在地,她慢腾腾地说:“蹄铁匠,用这玩艺儿削你的马蹄去吧,可别把它用错了地方,伤着我的情人。当你不中用的时候,或者说不能尽如人意的时候,我有权选择我的性交伙伴。你贸然闯进,举刀威胁,是犯法的……”
那史德门的矿工连声夸奖:“白黛,我的小鸽子,说得好,说得好……”
年轻的蹄铁匠一时呆愣在那里,无言以对。好半天,才用双手捧着脸,哭着跑出了小屋。
穿好了衣服的史德门矿工追了出来,把那把削蹄刀扔给蹄铁匠,尽情地奚落着:“把刀拿着,任何时候也不能丢了吃饭的家什呀!”说完他牵着白黛的手,得意洋洋地走了。
从此,白黛再没回来,她与那个史德门的矿工同居了。把孩子扔给梅勒斯的母亲,从来也不回来看一眼。
年轻的蹄铁匠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从头冷到心。他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中抬不起头来,从此就很少在铁匠作坊出现了。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认为上帝犯了错误,既然给女人一个漂亮的外表,也应给她们一个美丽的心灵,却为什么让她们像罂粟花一样,美丽的外表包裹着毒汁?他认为这是上帝的过错。从此,他咬牙切齿恨世界上的一切女人。
他再不想待在这伤心之地了,他把铁匠作坊的门钉了,也没和母亲辞别,就随部队到了印度,以后又到埃及,不久又回到印度。在他服役期满的时候,实在是无处可去,就在克利福德?查太莱的林园中做了守林人。
……他站在那简陋的茅屋里回忆着这些往事,有短暂的甜蜜,但更长久地留在心头的却是苦涩。外面草木迷茫,秋雨如烟,整个大不列颠此时都好像被这愁云惨雾缠住了。
他的思绪也像那秋雨一样,丝丝缕缕,飘忽不定。
此时,他感到异常孤独,又好似独自一人走在北非的沙漠上:往前望,仍然是沙漠连着沙漠,回头看,只见两行孤寂的脚印。在无边沙海的深处,好像躲着一个精灵,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把他抓住,不知拖到什么地方。他感到害怕。现在,他明晰地感到了,那个无处不在的精灵不是别人,而是总想捉弄他的白黛?古蒂斯———这个魔鬼一般的女人。
她虽然已经走了,但她的阴影还在,似乎仍游荡在这个小茅屋里。这个魔鬼一样的女人,怕是要跟他纠缠一辈子了。
正在这时,薇拉推门进来了,她一眼就看到梅勒斯的神态有些异样,于是吃惊地问:“梅勒斯先生,你的脸色不对……”梅勒斯说:“我今天碰见魔鬼了,脸色怎么会好!”
薇拉说:“我要代表女士们向你提出抗议了,怎么能把上门拜访你的女士称为魔鬼呢!”
梅勒斯说:“她不是什么女士,她就是我心中的魔鬼,她一直跟了我十年。我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她要挖掉我的心,然后吞了……”
薇拉问:“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梅勒斯沉思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告诉了她实情:“她就是我所谓的妻子,白黛?古蒂斯。她抛弃了她的丈夫和女儿,十年前同一个醉鬼同居了。而今,她又突然良心发现,要回家了。我曾向她提出离婚,但她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拒绝了……因为她不想让我到另一个女人的身边,想把我绑在她的衣带上,把我拖死……”
薇拉说:“她不爱还不让别人爱,天下竟有这样可恶的女人!梅勒斯先生,我把同情放在你这一边了!”
“薇拉,谢谢你给我的同情!”梅勒斯走近薇拉,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又说:“薇拉,除了你之外,我已厌倦和女人打交道了。是你又重新唤起了我做男人的信心,也唤醒了我的男性意识,薇拉,我十分感谢你……”
薇拉把头贴在他的胸膛上,温情脉脉地说:“一个女人如果能让她所爱的男人高兴,剖出心来也值得!女人的爱不要求别的回报,她只要求得到同等的爱,这就足够了。除此之外,我们还要什么呢?”
“我的好薇拉!”梅勒斯紧紧地拥抱着她,一阵雨点般密集的吻落在她的脸上、唇上和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