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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波尔敦太太致康妮的信

作者:美-罗伯特·史密斯|译者:方觉 当前章节:10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亲爱的夫人:

你不要认为你的朋友是轻易食言的人,不是的,我是一个笃信友谊的人。只因为每日冗务过多,缠住了我这双手,所以才迟至今日给你写信。康妮,你骂我吧,这样我的心里才能稍微安宁些。

你走后,把晴朗的天气也带走了。连日来,勒格贝阴霾多雨,又兼有小小的西北风,大家疑心是到了冬令时节。别墅门前的几棵老橡树,如今已是光秃秃的了,它们那椭圆形的叶子由于沾了雨水的缘故,每一片落地都十分沉重,我在克利福德先生的书屋里,似乎都能听到它们的铿然落地声。假如你仍在庄园里,一定要捡些回来,夹到你那些杂志里书籍中。我知道,你对于这些东西,是向来兴致不减的。然而现在只好由人践来踏去,有谁还注意这些东西呢?可能由于是在园林深处,受着众多树林庇荫的缘故吧,你栽在几株山榆中间的耐冬花仍然生机盎然,可惜花期已过,只剩下绿叶了。野蝴蝶花和漏斗菜花则情形有点不妙,不但花儿不见,叶子也有些萎黄了。除此之外,园林在这样的季节就一无可观了。

你还记得在勿忘我花丛旁挖洞的那对蟋蟀夫妇吗?你曾戏称它们为铁甲武士的,现在不可同日而语了。它们在一春一夏的时间,抓住了大好时机,繁衍它们的子女,现在数目已相当可观,似乎可以称为铁甲兵团了。这些鬼精灵们在你御封的铁甲武士夫妇带领下;如今已攻进别墅的石阶砌下,甚至所有的房间。它们的兴趣似乎已经彻底转移,好像解甲的兵士,已不恋征战,只迷恋了乡音乡情了。它们整个晚上不停地弹奏小夜曲:“嚯嚯———嚯嚯———”乍听,似单调无甚变化;细听,则曲折而有韵致。有时半夜睡醒了,我每每披衣坐起,侧耳细品这名副其实的《蟋蟀之歌》,有时就起了物是人非之悲。夫人,你可能要责奋我脆弱。可能我是脆弱,但这小虫的弹拨确实是能动人心弦的。如果此刻你仍在这里,也许我们会对面相向、泪水淋漓的。你瞧,说着说着就感伤起来了。康妮,你千万不要笑话一个对花溅泪、对月伤情的愚人。

你的寝室一切仍然一仍其旧,床仍放在那个角落里,你不喜欢的床罩我已于日前撤掉,换上了那床有勿忘我花图案的床罩,我记得那是近一年来你最喜欢的图案。你喜欢的那件紫貂裘皮大衣,在晴天的时候已晾晒好了,如今我给你挂在靠房门左边的衣橱里,并按克利福德先生的吩咐,在毛领上罩上了一层纸。别的衣服该浆洗的都已浆洗,该熨的都已熨好,你是随时可以取出用的。

但梳妆台由于数日不用,已积有一些灰尘。

原先总映着你那倩影的镜子,因为你的离去,如今也有一点灰尘满面了,我每天都要去擦拭一遍。似乎一推门你就会归来了,但每天我都扑了空。

每当这时,我的脑袋也成了真空的了,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时夜间睡梦里,我会忽然间听见你在呼唤我,有那么三五次,我连鞋都忘了穿,就轻轻地跑向你的房间,慢慢地推开房门,等待你对我的吩咐。但往你床上一望,并不见你的身影,只见月影半床,树影半床。这时我才知道你已不在。我突然从梦境中醒过来,陷入一片迷茫之中。

人这个东西就是怪,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可是一旦分别,顿觉梦绕魂牵般地思念。明知你在肯辛顿的生活不会差,可是我仍然系念你的饮食起居。你的胃口不好,又爱吃辛辣的食物,今后还是以少吃为好,多吃一些养胃的东西。有一件事我还要提醒你,就是你每月月经来潮前好肚子疼,一定要用热毛布热敷几次,这样不但能祛寒,也会使血液畅通,减少一些痛苦。再就是要早些睡觉,不要贪大黑;读书倒是个好习惯,但读到要命的程度,以致连累了身体,也是不值得的。

你看我又咖嗦个没完没了,恐怕你已厌烦了吧?克利福德又呼唤我了,只好就此打住。

亲爱的夫人,再见。

爱薇?波尔敦10月10日我的朋友,康妮:

克利福德先生正在写小说,我就有余暇的时间给你写信了。

现在我来当你谈一谈我对克利福德先生的印象好吗?我同意勒格贝一些人对他的评价,他是有些刚愎自用,不大能接受别人的意见,对什么事情都固执己见。我分析,这是贵族家庭出身使然,在英国,有几个有爵位的人不是目中无人呢?但克利福德先生也有可爱的一面。有时他软弱得像个孩子,不由人不生出一些怜悯之心。我有个偏见,认为软弱的都是可爱的,我可能下手打死一只豺狼,却不忍去拍死一只蚊子,尽管蚊子也是有害于人的东西。

自你走后,他先是狂暴几天,摔碎茶碗,又砸碎了一对中国景德镇的瓷瓶。有一次竟把一篇小说的手稿撕得粉碎。我过去劝阻,他疯了一样赶我出去。等他稍微平静一些,我去收拾瓷片,他竟然一下抓住我的手,哽咽着说:“波尔敦夫人,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然后,他向我哭诉了他的痛苦心情。

他说是战争剥夺了他做人的权利,也剥夺了他做丈夫的权利。

他向我进述了他受伤的经过:那一天佛兰大斯前线云雾弥漫,只响着稀稀落落的枪声,偶尔有炮弹在远处沉闷的爆炸声传到战壕里来。他们在这条战壕里已蹲了将近半个月,与敌军处于不战不和的状态,可谓枪炮生锈,盾甲生虱,军心已经涣散得不可收拾了。他与士兵们吃着饼干和罐头,几日下来,已干渴得咽喉肿痛、口舌生疮,有不少士兵都生病了。而长官们却住在指挥部里,每天饮酒作乐,吃饱喝足就与军妓们狂舞。

而士兵们渴死他们却问也不问。

在阵地的前面就有一条小河,而小河的对面就是敌军阵地。只是我军距小河远些,敌军距小河近些。在枪炮声沉寂的时候,可以听到小河的哗哗流水声。这流水声对于干渴异常的士兵,无疑是一种极大的诱惑。士兵们就请示上尉克利福德,要到小河里去抢水。在当时,这无疑是一个最危险也是一个最好的解燃眉之急的办法。克利福德无权决定这样重大的问题,他就去请示上级长官。

上级长官当时也没有办法解决士兵饮水问题,因此就准许前沿的战士去小河抢水,但告诫克利福德:如果死一个人,你就要受到军法严惩。

克利福德回到战壕,就布置到小河抢水的任务。士兵们都争着要去,但克利福德说:“谁也不要争了,我是个老战士了,多少有些战地经验,这个任务由我来完成!你们只是注意掩护就是了!”

此时大雾垂空,阵地上死一般沉寂。克利福德跃出战壕,跑了一段路,又匍匐前进。

战士们眼睛瞪得溜圆,一字排开,把枪口对准对岸。

一会儿,克利福德就消失在浓雾中。

士兵们在焦急地等待着,一分钟好像比一年时间还长。就在士兵们等得将要发疯的时候,在浓雾中透出了克利福德的隐隐约约的身影。

他拎着满满的一桶水回来了!有几个士兵,此时再也忍耐不住,就兴奋地高呼着冲出了战壕,去迎接克利福德。

士兵的欢呼声惊动了对岸的敌人,还没等他们的呼声在浓雾中消失,一颗榴弹炮弹就在克利福德的身边爆炸了。

没跃出战壕的士兵看到,当时克利福德和那几个跃出战壕的士兵都倒下了。他们赶忙跃出战壕,把克利福德等人抢救回来。但是已有两个士兵当场被炸死,其余几人也受了重伤,克利福德伤势尤其严重。

当时他已昏厥过去,浑身血迹斑斑,从腰部往下,已是血肉模糊了。

多亏司令部的救护车来得及时,把他和另外几个伤兵送到战地医院,进行抢救。战地医生给他动了大手术,才使他得以不死,保住了已是残缺的生命。克利福德先生说,这段经历他未曾当任何人讲过,包括你在内。他怕这一血淋淋的事实给你的心灵投上暗影,怕你恐怖,所以长期以来他怎样受的伤这一事实,竟成了一个没有谜底的谜。

他之所以对我详细讲述,那原因就是,他只想让在世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事实,而这个人不能是他的亲人,只能是他的朋友;在这些人当中他选择了我,大概也算一种缘分吧?他说,此生他只能讲一次,不能讲第二次。因为讲一次他就要连续做多日的噩梦,那种心灵的恐怖他已承受不了。他不让我转述给你,怕搅扰你的梦境。他说,一个人的心灵如果渗入恐怖的因子,那么,以后他(她)就不会再有清纯的梦了。因为不管什么人(包括国王和贵族),都要由梦来伴陪着度过一生的,不要让恐怖和邪恶侵入别人的梦,也是一种值得称道的善举了。

我没有遵守我对他的承诺,还是把这一事实当你讲了。亲爱的朋友,我觉得你应当知道这一事实,因为它比小说上的情节真实得多。知道一些恐怖的东西,甚至是污浊的东西,对一个人也是一件不无好处的事。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你又不在上帝的身边,怎么会总做清纯的梦呢?如果总看见笑脸,听不到哭声,你所认识的世界就不是完整的世界;同样,只梦见清纯美好而笋不见污秽邪恶,你的梦境也不是真实的梦境。因此之故,我才把克利福德的事情讲给你听,并像一个蹩脚的小说家或初学做小说的人写小说一样,进行了一番精心的构思和必要的剪裁。亲爱的夫人,你可别笑话我的拙劣呀!所以我说他也有可爱的一面,不知你以为然否?因为他有这样的经历,在他的灵魂深处也种下了脆弱的种子。有时(据我观察,大多时间如此),他是表面刚强,而内心却是柔弱。

自你走后,他再也忍受不了孤独,尤其是晚饭后就寝前的一段时间。他常常邀我陪坐,那种对人的依恋就像小鸟依人。他曾可怜巴巴地问着我:“康妮,她还会回来吗?”每当这时,他的脸上就会出现一种企盼的表情。(有时他也恨你,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但看在上帝的面上,原谅他吧!你毕竟是他深爱的人,因为深爱而变作深恨,几乎代不乏人。你这一走,使他的世界塌了一半,使他的名誉丢了一半,也使他本来半枯的生命又枯了一半,他的生命还剩下多少了呢?他毕竟未像摩尔人奥塞罗那样扼住你的咽喉,致你于死命。恨,就让他恨吧!你理解了这恨,上帝就会对你青眼相加了。你就离伟大的女性距离不远了。这也是一种善行吧?)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他对你的感情还是爱大于恨的。即使他要惩罚你,那也是爱的一种表现,一种爱之光的折射。摩尔人曾对沉睡中的苔丝德蒙娜说,我先杀死你,然后再爱你。这是一种欲爱不能、欲恨不得的混合着复杂感情的爱,这乃是人间至神至圣的爱,是一种比真爱更真的爱。

你看,我这样一个守寡独居的人也竟然谈起了所谓恨与爱的问题,怕要让你耻笑吧?但我要告诉你,惟站在爱情圈外的人来看爱,才看得清楚;惟站在爱情圈外的人来谈爱,才谈得明白。你说是吗,我的朋友。

夜已经很深了,我也有些累了,等哪天有了兴致再写吧!祝你晚安!爱?波10月15日

亲爱的朋友: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今天必须给你写信。方才这种想法像一股热浪一样袭上心头,袭击得我有些坐卧不宁了。于是铺纸拿笔,信马由缰地写下去。

生为女人,就有许多不幸。

当你是少女的时候,无聊之徒把你比作花,这种比喻就是一种不幸。因为是花,他们就可以随意攀折,然后插在花瓶里,成为案头的摆设。离开泥土,离开生长的环境,这更是一种不幸,这时就只有枯萎陨落的命运等着你,或随风飘零,或被踏为泥。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乃是大多数妇女命运的真实写照。

你结婚了,这被大多数人公认是幸福的了,但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你要以家庭为中心画一个封闭的圆,然后把自己封闭在这一个圆里。这个圆的一条周而复始的实线,实在像监狱的高墙,把你的灵魂囚禁在里面,这个家维系多少年,就等于给你判了多少年徒刑。康妮,你说,这是幸呢还是不幸?以后你生儿育女了(每个女人大约都要夫走这条路),你更大的不幸紧接着来临了。

就像一只老母鸡,孵出了鸡雏之后,就不会再得安生了。你饿着肚子,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虫子,但你自己不能吃,你要喂那些张嘴来抢的鸡雏。风来了,雨来了,你虽然长着一双翅膀,却不能保护自己,这些鸡雏要站到你的翅膀下,因为幼小的生命此时更需要保护。可是当你到了老年的时候,谁来保护你呢?这又是一种不幸吧?我本身的遭遇就是一个实例。

夫人,我在你的面前不敢妄目尊大,随便抬高自己。但是我还是要说,我在年轻的时候是个不错的姑娘,虽不能说容貌压倒群芳,在那小小的村镇里也算是个美人。曾一度引得不少小伙子神魂颠倒,甚至在深夜里,有的人仍在我窗下徘徊不去。他们当中的确有不少是很优秀的人,但鬼使神差,说不清什么原因我却嫁给了一个矿工,他就是德底?波尔敦。

我们的日子虽然清苦一些,但仍然有很多乐趣,因为他没有只是把我当成一枝插在花瓶中的花,他确确实实是爱我的,是把我当成“女人”来爱的。他干什么事情都非常认真,连做爱都认真到可笑的程度,先问我感受如何。你不能因为他贫穷就认为他不是一个优秀的人。

他是个快乐的小伙子,时常把我称为“我的小鸟”。他每次下班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小鸟,快落在我这棵苍老的榆树上”,然后他就伸出一只粗壮的胳膊,让我攀着打提溜。一边慢慢地走,一边愉快地说:“风来了,树枝颤动了,我的小鸟,你要站住了!”他的胳膊上下摆动着,就像树枝在风中摇摆。

这还不算,他的兴头还在后边。每当这时(也就是在我笑得不可收拾的时候),他就偷偷地把他脸上的煤屑抹下来,给我的嘴巴画上两撇黑胡子,并且闭上眼睛,作出怪态,怜惜地说:“我的小鸟老了,我的小鸟老了……”

就是在这种无忧无虑的嬉戏中,我们的两个女儿出世了。生活的担子虽然加重了,但生活的乐趣并没有减少。

这种忧中有乐的生活只过了三年,就随着矿坑的崩塌而过早地结束了。我永远记得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傍晚,德底在该回来的时候没有回来。我拖着两个女儿哭到出事地点,而出事地点早有那么多人在那里哭。但是德底和他的伙伴的灵魂已经走远了,再也听不到亲人的哭声,再也不辨归家的路了!从此,我失去了赖以寄身的老榆树,孩子们从此也失去了荫庇;一个人在一声巨响中走了,妻子和女儿的三颗心同时碎了。

但我必须咬紧牙关把生活沉重的担子挑起来,望着微茫不明的前方走下去。虽然道路坎坷不平,曲折难行,我还是步履蹒跚地走下去。有时跌倒了,就再爬起来,仍然往前走,一步也不后退。二十二年,我从一个少妇走成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柔弱走成了刚强。我明知道往前走也是无边苦海,往后退也是苦海无边,但我宁可在心力不支的时候,身子朝前倒下去,也决不身子朝后倒下去!苦难这把大锤,在生活的砧上,能够锻打出一个坚强的灵魂。即使花瓣纷纷离枝而去,在痛苦中柔弱的枝干也会酝酿着再生!亲爱的夫人,我不是向高贵的男爵夫人夸耀自己,因为一个低贱的人是不值得夸耀的,也没有什么可夸耀的。我是以一颗真诚的心向你说,痛苦可以使灵魂净化,它像海潮般向你涌过来,但潮水退后,却留下了更洁净的礁岩。

我们都是女人,身份地位虽然不同,但这一点是永远相同的,因为有一点相同,所以就会有一线相通。你要坚强起来,走一条新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它肯定要布满荆棘,但只要手有中有了刀斧,就是生满大树也不要怕。

我对于你走的这条路,看法与你可能不尽相同,但既然走了,就不要回头,只要走下去就是。舆论会是千奇百怪的,它有时可以把人置于死地,可是谁要只为舆论活着,而不为心灵的自由活着,那他就是蠢人。

我不是哲学家,说的话没有哲理;我也不是思想家,说的话内涵也不深刻;我更不是教育家,说出的话能够给人启迪。上面写的这些话,只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谈心;一个孤寂的灵魂对另一个孤寂灵魂的抚慰;一声叹息对另一声叹息的同情;一颗眼泪对另一颗眼泪的怜悯……

如此而已,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呢?但是,我们不做花瓶。

我们不当母鸡。我们也不甘做那圆中的囚徒。

我们只能成为特立独行的我们自己。

夫(康妮,我不是诗人,我也不知道诗为何物。我之所以把这四句分行写下来,一是对这封信内容的一个总结,二也是为了你看了醒目的缘故。我的字迹十分潦草,a和d常常分不清楚,再加之饶起舌来没完没了,让你的眼睛遭罪了,让你的身心受苦了。康妮,原谅我吧!)你的朋友爱薇

10月18日我的两个女儿问候你。又及。

亲爱的康妮:

女人的心里总是藏不住什么秘密的。今天,我要像孩提时期对着小朋友的耳朵传递秘密消息那样,对着你的耳朵,悄悄地说给你一个秘密。

(那是一个静悄悄的晚上,克利福德先生写小说写累了,就把我招呼到他的身边陪他说话。他说最近他构思了一篇小说,就以管家白蒂斯当模特儿,写一篇始乱终弃的爱情故事。这个故事的背景就放在勒格贝这个地方,我要对庄园的一切作真实的模写,故事的地点也放在这幢石头楼房里。我甚至要让我父亲佐佛莱男爵以真实的名字在小说中出现,亵渎也好,歌颂也好,亦真亦假也好,亦虚亦幻也好,百年之后,谁还会追究此事呢!他说,小说开头的第一句他已想好:“那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佐佛莱男爵书屋的窗下出现一个白色的暗影……”然后他就给我讲了这个故事。在讲述过程中,凡是男主人公出现的地方,他忽而用佐佛莱男爵称呼,忽而用“我父亲”来称呼。由此断定,这个故事是真实的,而不是虚妄的。

所以我才兴致勃勃地讲给你听,也算是查太莱家史的一种补遗吧。)白蒂斯在年轻的时候是个漂亮女人,有很多追随者。有一天,她在特伦特河边等候渡船,与佐佛莱先生相遇了。

佐佛莱先生眼睛一亮(凡是好色的男人见着漂亮的女性都是如此,不独佐佛莱先生然),就上前搭讪,问姑娘从哪里来,到什么地方去。

佐佛莱先生风流倜傥,哪位姑娘看见他,都会神魂颠倒的,羞涩而又多情的白蒂斯自然不能例外,就红着脸回答了他的问话。他们正好是同路,都是到诺丁汉去,因此就结伴而行。偏偏在诺丁汉他们又在同一个旅馆住宿,这就给了他们更多沟通思想的机会。一颗大胆的心和一颗胆怯的心终于相碰了。一颗男人的心和一颗女人的心相碰,意味着什么呢?那是不言而喻的。他们在第二天晚上就搬到一个房间去住了。

他们各自办完了事情,谁也不提回家的事,都留恋那一个个使他们灵与肉结合的夜晚。那销魂的时刻使他们忘了回家的路,他们在人生的路上迷失了自我。

在那个旅馆里,他们一住就是半个月。

最后他们的亲人找到了诺丁汉,在那温柔的窝里发现了他们。

白蒂斯当时犯了一个错误,她认为男女之爱只是灵魂的相契与结合,不受门第与出身的限制;佐佛莱当时也认为,爱就是一切,除了爱之外,还要管什么呢?但佐佛莱的父亲认为,一个贵族不能娶平民的女儿,娶一个矿工的姑娘更是对自己尊严的亵渎。他在旅馆里,当面斥责这两个年轻人的所谓荒唐行为。

两颗融而为一的心,被无情的利剑又一劈两半。虽然那不完整的心流着血,但只要有爱的缱绻,它就不死,伤口会重新愈合,然后它就更大胆地去寻求爱。尤其是有了肉体之爱以后,那求爱的心就像江河奔向大海那样执著,就像经过锻打的铁那样坚强。

多亏达娃斯哈村和勒格贝庄园的距离并不远,而特伦特河沿岸的林中碧草绿茵又为他们铺好了婚床。春天,他们在花香鸟语中做爱,春天的躁动不安给了他们带来了不断的激情,以致一日不相会,就使他们有了一日长于百年的感觉。夏天的草地上花与花相亲,鸟与鸟相恋,一切都在为着情事奔忙。

他们可能受了相亲相恋花鸟的感染,就更爱得难解难分、形影不离了。秋天可以说是爱的成熟,一枝花朵结籽了,一只小鸟起飞了;爱也似乎由一只鸟蛋孵化出的一只小鸟,在蓝天下作美丽的翔舞;他们的爱又多了一些浪漫的成分。

他们的爱情之梦是这样地幸福而绵长。

他们在偷偷地爱,也就是在偷情。他们觉得,惟其如此,韵味才更加悠长。

就是在这个时候,佐佛莱的父亲终于发现了儿子的秘密。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大声呵斥自己的儿子。这位男爵是理智和冷静的,他想,只有在他们之间设一障碍,方能阻止两颗心的接近,这个障碍当然也是女夫人。

于是他以最快的速度,就像闪电划过天空那样快,就像瀑布跌落幽谷那样快,为儿子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这位夫人十分娴静美丽,喜欢莎士比亚的戏剧,并从娘家带来一套阜纳斯编撰的莎士比亚的(新集注本)①,每天翻阅诵读,可以称为半个莎士比亚专家了。而又性格柔顺,待人和气,行走坐卧,都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在佐佛莱面前,更是千娇百媚。这样的女人,对男人是最有吸引力的。

结婚伊始,佐佛莱被她的魅力吸引住了,几乎忘掉了可怜的白蒂斯。

大约过了半年时间,有一次佐佛莱又来到特伦特河渡口,竟发现白蒂斯也在那里。

她明显地消瘦了,一双哀怨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佐佛莱,不说一句话。

(据说,她知道佐佛莱结婚的消息后,

①《新集注本》:阜纳斯(Furness)编注的莎剧全集,是一种权威版本。网罗了四十四家注释,又加以厘订淘洗,精微而又广博。

每天都来到渡口上,痴痴地站立,似乎在等待着谁。)佐佛莱怜悯她,好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不敢与她对视。他想尽快逃掉,可是,他还是站住了。

他问:“白蒂斯,你在等谁?”

她答:“我在等你,亲爱的佐佛莱……”

“你等多长时间了?”

“我等半年之外了!”

白蒂斯潸然泪下。

佐佛莱痛苦地叫一声“我的白蒂斯”,就快步上前,把白蒂斯抱在怀里,热烈吻着她那冷冰冰的嘴唇。他说:“亲爱的白蒂斯,我对不起你……”

白蒂斯说:“不要再说对得起、对不起的事,只要爱了,就谁也不欠谁的,因为爱是对等的。”

佐佛莱说:“但我不该忘了你……”

白蒂斯说:“我就是想让你忘了我,才在这里等半年的。我要跟你说,一个男人一生一世只能爱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的一生一世也只能爱一个男人。你忘了我吧,去爱你的妻子。我虽然被丘庇特的神箭射中了,心受了伤,现在还在流血,但我要像一个中箭的小兽一样,躲在幽静的密林里,让那伤口自行痊愈吧!”

佐佛莱哽咽着说:“但我仍然爱你,人生的第一次爱是不容易忘掉的!”“但我求你必须把它忘掉。你总觉得你是欠了我一笔债,不是么?那么,你就再吻我一次,这笔旧账就算清了。然后你就可以一无负担地去爱你的妻子。我的心里真是这样想的,不是……不是谎话。我曾向上帝作过保证……”白蒂斯擦着眼泪说。

佐佛莱热烈地长久地吻着浑身冰冷的白蒂斯,似乎这是一种分手的礼仪。因而也吻得格外庄严肃穆,就如死别一样。

虽然他们想分手,但终究分不了手。爱就像一种生命力极强的生物,你在中间把它割断了,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它自己还会接上,而且完好如初,不露痕迹。

佐佛莱与白蒂斯又经常幽会了。

这事不久就让佐佛莱的夫人知道了。她是个有修养的人,不想把事情揭开,就在饭后茶余用她烂熟于心的莎士比亚戏剧故事,将古比今。佐佛莱并非愚氓之辈,他是听出了夫人的用意和深心的。然而鱼就在猫的身边,谁有力量能拦住猫不吃鱼呢?他虽然非常隐蔽,但仍频频与白蒂斯幽会。有时竟有半个月时间不理睬同衾共枕之人。

这位夫人憔悴了,整日以泪水洗面。多亏仁慈的上帝光顾了她,让她在悲苦中怀孕了。佐佛莱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将要成为父亲的人了,就渐渐与白蒂斯疏远;等到第一个孩子诞生,他就与白蒂斯断绝了关系。但也有人说,是理性的白蒂斯提出与他分手的,因为她开始可怜即将做母亲的佐佛莱夫人,不想把他从她的身边夺走,把痛苦留给没降生的孩子。白蒂斯远走高飞了,去到远方筑一个属于自己的巢。

女人的心毕竟是仁慈的,也是容易互相理解和相通的。在必要的时候,宁可自己吞食苦果,也要把爱心留给别人。

岁月在一瞬间就过去了十几年,佐佛莱夫人已成为三个孩子的母亲了。然而丈夫不忠使她年轻时做成的病,十几年后竟严重起来,最后终于不治,死在一个阴霾多雨的春天。

时过不久,就像上帝有意安排似的,死了男人的白蒂斯又回到了达娃斯哈村。佐佛莱为了还那一笔宿债,就请白蒂斯到府上来做管家。

两位旧恋人终于在勒格贝的石头别墅里重圆旧梦了。可是性格倔强的白蒂斯声言,她只做“管家”,不做“夫人”。

佐佛莱先生于前几年死去了,他的继承人仍然对白蒂斯尊崇有加,让她在别墅里度过她的余年。这就是克利福德要写的小说的梗概,用我的枯燥无味的语言来叙述,显然是失掉了不少光彩。但是,我在这封信开头时已经说了,这是孩提时代的“咬耳朵”,你能指望有什么精彩语言呢?要想满足你文学欣赏的愿望,你还等待在不久的将来读克利福德的小说吧!(这个秘密说完了,我也累了,我得上床睡觉了。因为明天一大早我就要陪克利福德先生到伦敦去,他的姐姐爱玛病了,他要去探视。同时他想找一名律师咨询一下……

唉,谁知道他要咨询什么呀!据我猜想,可能是与你有关的事情吧?他心境平静了几天之后,又开始狂躁起来。且看他会有什么行动,我们拭目以待吧。)祝你心情好!你饶舌的朋友爱薇

亲爱的朋友:今天我们从伦敦回来了。爱玛无大病,只是小恙。

我们在伦敦自然谈起了你与克利福德的关系问题,他们仍然坚持不离婚的立场。他们有很多充分的理由,甚至把我也说服了。

所以今天是两个爱薇?波尔敦给你写信。

一个爱薇写给你的是:既然出走,就永不回头,尽管前面的道路多的是砍坷、多的是曲折,还是要走下去。囚在笼中的鸟是没有什么幸福可言的,那狭窄的天地会困死你的灵魂。灵魂一死,锦衣玉食也没有用了。你飞出去了,灵魂就自由了,自由的灵魂将藐视一切,它只和博大的宇宙亲近。它飞得是那样飘逸、美丽。在春天它是一朵花,在夏天它是一丝雨,在秋天它是一粒籽,在冬天它是一片雪。它是自然的精灵,在一年四季里,处处留下它的脚踪……

但另一个爱薇向你说:回来吧,夫人!勒格贝的一草一木都记得你的倩影,它们呼唤你回来。因为你的离去,老橡树也提前十天脱光了叶子,因为思念你而过早地憔悴了。这里毕竟是你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你应当留恋它,因为你有不少绚丽的梦留在这里了。舍弃这样舒适的环境,去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对于你是不适宜的。夫人,回来吧。

由于你曾在这里住过,花成好花,鸟变俊鸟,连勒格贝的蝴蝶也美丽异常……可是因为你走了,天也灰暗,地也灰暗,连人心也变得灰暗了。要想使勒格贝重现往日的风采,只有你回来。这不是言过其实的瞎说。

你瞧,我就是这样地矛盾着,忽而这么想,忽而那么想,究竟想让你怎么着,连我自己也没想好。两个爱薇在你的面前打架了,还要麻烦你来做评判。这可真应了那句民谚:想做老师,却偏偏当了学生。我都羞于给你写信了。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那位看林人梅勒斯的妻子白黛?古蒂斯曾到克利福德的府上来过几次。她倒是一个十分精明的女人,据说遭遇也很不幸,值得同情。听说近日已经神经失常,在勒格贝的确再也见不到她的影子了。唉,让我们为天下的不幸女人同声一哭吧。)祝晚安!薇拉?波尔敦10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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