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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旧梦难寻

作者:美-罗伯特·史密斯|译者:方觉 当前章节:11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在十月末梢。随着第一片雪花的飘落,阴雨连绵的秋天就结束了,冬天小心翼翼地把它的脚步踏上了苏格兰。美丽的雪花就像一个个小小的粉蝶,愉快地连翩地飞舞着,情急地扑向辽阔的大地。

肯辛顿庄园在雪的愉快旋舞中朦胧着、沉思着。

康妮前几天到爱丁堡的一家修道院去看朋友,那个朋友也是因为婚姻的不幸而去做修女的。那个朋友说,虽然在修道院的生活并无幸福可言,但可以使心灵平静。使受伤的灵魂避于远离尘嚣的避难所,虽然是对现实的逃避,但在无路可走的时候,也未尝不是一条人生之路。康妮回来之后,几天来都在思索朋友的话,她的话虽然不无道理,进修道院也的确是一条人生之路;但在康妮看来,那无疑于把自己投入监狱,自己宣判自己为死囚。康妮认为,这条路不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能走的。

在她从爱丁堡回来的那天,波尔敦太太的几封信都寄到了,仆人把它们放在她的案头。她一封一封地从头读起,似乎那刚刚过去不久的难堪日子又回到了面前,看到动情之处,她禁不住心酸落泪。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勒格贝,在那里淹留了数年的日日月月,怎么能从心头一下子抹掉呢?她读着信,想着往昔的一切,心里翻腾着巨浪,但究竟是一种什么感情,她自己一时也说不清了。

她读完后,把信放下,偶尔向窗外望去,就看那洁白的雪花在天空翔舞。她感喟一声:“多么迅速的时光啊!”

她脚步轻轻地走了出去。走在庭院里,她仰起脸来,让那冰冷的小雪花吻她那热辣辣的脸。雪花们热情地争先恐后地亲吻着,然后就化作一滴滴清泪,心甘情愿死在她的脸上。康妮感谢这些小小的精灵,她掉着眼泪说:“有你们来给我做伴儿,我就不会孤独了!”

她走出庭院,奔向那座孤寂的瘦骨嶙峋的小桥,她要站在桥头,欣赏肯辛顿的第一场雪。

她很快来到了小河边,登上了桥头。只见雪花纷飞,迷茫一片,大自然曲折有致的线条都在朦胧中消失了,甚至近在咫尺的肯辛顿庄园,也模糊在垂天而降的雪幕里。雪花落在地上,眨眼就化掉了,好像它们一头钻进泥土里,去做一场什么好梦。雪花扑进河水,马上就不见踪影,似乎它们在河底潜游,跟岸上的人们捉迷藏。

雪天里,人心是易于孤独的。此时康妮觉得在偌大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真想也化作一朵小小的雪花,或在大地上消失,或溶于河水;这样,那颗难以抚慰的心大概就不会孤独了。

她正这样遐思默想,就听见不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显然这汽车是奔肯辛顿而来的。

“莫非是希尔达来了?要不就是蔑克里斯,再不会是别人了……”康妮这样自问自答地想着。

眨眼间,汽车就到眼前了,而且停在桥头了。还没等康妮仔细看一眼来人是谁,就在汽车里传来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康妮,是你?”

康妮不假思索地喊道:“是波尔敦太太?”

果然是波尔敦太太。还没等康妮的声音落下,她就从汽车里走下来,几步走到康妮的身边,并伸出双臂,把康妮揽在自己的怀里,热烈地吻着康妮的两颊。她声音哽咽地喃喃着:“康妮,我的康妮……”

康妮也回吻着她。

待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平静下来了,康妮问:“就你一个人来的?是来看望朋友,还是充当说客?”

波尔敦太太向汽车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说:“我是陪克利福德先生来的……”

康妮听了波尔敦太太的话,皱了一下眉头,心想:“他来干什么……”然而,康妮毕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只是稍稍踌躇了一会儿,就拉着波尔敦太太的胳膊,大方地含笑走向汽车。

她像个老朋友似的,握了一下克利福德的手,爽朗地说:“克利福德先生光临敝庐,将使这里蓬荜生辉了。我代表家父表示欢迎……”克利福德决未想到康妮会用这种友好的态度欢迎自己,竟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半天,他才字斟句酌地说:“串亲访友,是我们日常生活题中应有之义;踏雪来访,就更增加了一层诗意。康斯坦丝小姐,麦尔肯先生和他的夫人身体可好?”

康妮也字斟句酌地说:“感谢克利福德先生冒雪来访,此情真令人铭刻五内。托上帝的福,家父家母都顽健如初。克利福德先生,请先走一步,我与波尔敦太太随后就到……”

汽车在她们的身旁开了过去。

康妮与波尔敦太太并肩走着。她们多日不见了,都彼此盯视着对方,看对方发生了什么变化。走下小桥之后,康妮不无埋怨地说:“你在信中左一个朋友右一个夫人地叫着,告诉我那么多事情;可是为什么不把克利福德要来的消息告诉我?你是与她搞攻守同盟,想向我突然袭击,是吧?”

波尔敦太太说:“看来我是有冤无处诉了。”她停下来,用手接着雪花,然后擦自己的脸,又说:

“你不知道,他的性情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变得越来越乖戾。他这次来的时间,怎么会事先当我说呢?昨天刚吃完早饭,他就突然决定,让马上备车到这里来。要不是我劝阻一下,昨天晚上连夜就要赶到这里了,都不想在中途住一下……”

康妮说:“我知道他迟早会来的,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来就来了,他能够把我怎么样呢?但无论如何,我也得把思路理一下……”

波尔敦太太想起爱玛上次回勒格贝时,克利福德所说的话,就说:“我想,他来的目的只不过是做个姿态罢了,好让世人知道,他对你做到了仁至义尽,以后不管出什么样的事情,都由你负责了。”

康妮苦笑了一下:“这个克利福德,他可算心机用尽了。”

康妮从波尔敦太太那里摸到了底细,心里就踏实多了,她想,既然这样,到时候我与他虚与委蛇就是。

等她们到了庄园,麦尔肯先生和他的夫人已把克利福德接到书房里,正大声吩咐仆人给客人倒香槟酒。然后他在克利福德对面坐下,大声说:“欢迎你呀,克利福德先生。最近我又购得几幅俄罗斯十九世纪的油画,虽不敢说是艺术珍品,但也是艺苑的上乘之作,看了之后,真是叫人一饱眼福呀!比如①这幅《意大利小女孩》吧,我知道是一幅赝晶,是一幅模拟之作,但我还是花高价买下了它。你瞧,画家阿列克塞?哈尔拉莫夫的技巧是多么高超。衣服夫和裙裾的质感是多么强,每一个皱褶画得都令人惊叹。最了不起的是那眼神,他画出了灵魂的忧郁,你只要对望一下那双深不可测的大眼睛,你就会感动得掉泪,为真实的艺术和艺术的真实而顶礼膜拜。”

康妮和波尔敦太太进来的时候,正赶上他侃侃而谈,她们就各自找个地方悄悄地坐下了。

麦尔肯爵士转过脸去,亲切地对夫人说:“对于这幅油画,你有什么看法呢?不妨在客人面前谈一谈。”

麦尔肯夫人说:“我知道克利福德先生是个作家,对艺术作品有高超的鉴别力欣赏力。我对艺术的评论只是业余水平。我不怕在客人面前露丑,无妨说一说。画家抓住了这个女孩一瞬间的表情,也就是攫住了她的灵魂之光,这就是至美,这种至美就是小女孩源于灵魂深处的忧郁,有时我们得承认,忧郁在艺术上是至美的。例如忧伤的乐曲,它的舒缓的音符与轻轻擦过的色彩是相通的,应当说包含

①《意大利小女孩》:俄国著名油画家哈尔拉莫夫代表作。作于187年,藏于彼得堡国立俄罗斯博物馆。

着泪水和叹息。人们为什么欣赏忧郁,因为它是美的,是一种阴柔之美。《意大利小女孩》具有了这种美……”

麦尔肯爵士不放过在座的任何人,他兴致勃勃地说:“该轮到克利福德先生评沦了,你一定会有更高的见解。”

刚愎自用的克利福德当然不会做什么推让,就指着那幅画说:“虽然艺术门类不同,但它们之间有一种共性相连。写文章是以文字表达思想,唱歌是以旋律抒发情感,而作画就是以色彩表现生活了。评价一幅画是否成功,除了观其内容之外,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看画家对色彩的感受能力如何了。这幅画之所以说是成功的,就在于它色彩的柔和,尤其是面部色彩的运用。画家用了白色,也用了灰色,又用了紫色,但十分节制,绝不滥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善于节制就是艺术。写一篇小说也是这样,应当节制。这正如歌德所说,‘说到究竟,最大的艺术本领在于懂得限制自己的范围,不旁驰博骛’。从这幅画可以看出,这位哈尔拉莫夫是深通此道的。”

麦尔肯爵士赞叹道:“说得深刻,说得好。我几乎再也不敢在男爵的面前侈谈艺术了。现在轮到波尔敦太太了。”

波尔敦太太轻轻嗽了两下喉咙,也不谦让,看着那幅画说:“因为我是护士出身,鉴赏艺术也会囿于自己狭窄的小圈子,所说的话在行家听来,可能就像化外之言。我觉得一切艺术都基于爱,有爱才有艺术,没爱就没艺术。我觉得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幅画,可以说画家是画笔蘸着无限的爱来画这个小女孩的。这种爱比父爱更深沉炽烈,更崇高伟大。这种爱升华了,流露笔端了,就成了不朽的艺术。”所有的人都点头称赞。

康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重新坐好,也未等父亲点将,就用非常平静的声调说:“各位的分析从不同的角度阐发了艺术的真谛,可谓鞭辟入里,十分深刻。我认为同情和理解才能产生艺术,诞生艺术的环境应当是温馨和谐的,在剑拔弩张的环境里不会诞生真正的艺术。以此观之,这位哈尔拉莫夫在作这幅画的时候,心境是多么宁静而透明。他的心里如果有一点点污浊,他的画笔就不会这么纯净,他就不会画出这么净美而忧伤的灵魂。因为他既同情她又理解她,才发现了她的性格之美和灵魂之美,所以才用一只画笔在画布上谱出了一曲赞美忧伤之歌。这幅画虽系赝品,因为它发现了一种美,所以也就有了它传世的价值……”

康妮的声音虽然是温婉的,但话里却带有棘刺。

敏感的克利福德听出来了,却装作什么也没听出来的样子,同大家一道给康妮鼓掌。

在这样的场合,克利福德也不好意思提出他的问题了。只好假装满有兴致地和大家一道观画。

热情好客的麦尔肯爵士为克利福德准备的接风晚宴是丰盛的,并且用了那一套祖传的不常用的银餐具。

麦尔肯爵士首先举杯祝酒,他站在夫人和客人的中间,以优雅的姿势高举酒怀,用高亢而又充满温情的声调说:“今天这一场初雪,为客人而降。它把山川的灰尘洗净,它使肯辛顿的空气格外清新。我记得克利福德男爵第一次来肯辛顿时,还是个英武的战士,曾像一阵清风,吹开了肯辛顿庄园封闭的大门。今天重访敝庐,我又见男爵那颗仁慈宽厚之心,使我有老友重逢之感。我虽然老了,但友情不会老,理解之心不会老。只要两颗心之间架起桥梁,任何时刻心灵都可相通。克利福德先生和在座的各位女士,让我们为心与心之间的理解干杯吧!”

除了坐在轮椅上的克利福德之外,大家都站起来,互相碰杯。康妮迟疑了一会儿,终于与克利福德也碰了杯。然后大家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克利福德只好顺着麦尔肯先生的话头说,但最后强调着“理解是互相的”这句话。

大家就这样彼此心照不宣地谈着话、喝着酒,也把这个晚宴维持到十点多钟。由于大家都有些累,所以麦尔肯爵士秉烛观画的节目自然就免了。

这场初雪到下午就停了,天空又是一片蔚蓝。等人们分头回到各自的寝室睡觉的时候,一弯新月临窗,把一缕金黄的若有所思的光芒照进每一间屋子里。

克利福德说什么也睡不着了,他想马上坐着轮椅走出去,顺着当年他与康妮曾经走过的路再走一趟:那架老风车如何了?那繁茂的曾作过婚床的草地呢,是否还如当年般地繁茂?那里曾是他们初尝禁果的伊甸园,他们那时曾自命为当今的亚当和夏娃,尽情地品尝着初恋的甜蜜。但如今怎样了呢?他心急如火地想去看一看。

他轻声招呼住在与他仅有一墙之隔的波尔敦太太。

波尔敦太太误解了克利福德的意思,她穿着睡衣的发热的身子靠近了克利福德,轻声说:“这里不比勒格贝庄园,到处都是眼睛,今晚身在异乡,就免了吧……”

克利福德说:“爱薇,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是想让你陪着我,在庄园的一些地方走一走……”

波尔敦太太问:“不好明天去走吗?为什么要在深更半夜的时分?”

克利福德说:“有一个我不愿说出来的秘密……”

“那么,我只好陪你走一趟了……”波尔敦太太不情愿地说。

不一会儿,波尔敦太太推着轮椅悄悄地走出来了。多亏有这一勾新月照明,克利福德才依稀可以辨出路径。在克利福德的指点下,波尔敦太太推着他走出寂静的庭院。

月下的林木、小桥、远村仍模糊一片,不甚分明。夜半的风是有些威力了,吹在他们的脸上,冷嗖嗖的,似乎一直冷到肺腑。波尔敦太太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克利福德披在肩上,她觉得他在微微地打了一个寒战。

世界的万物都已入梦,只有不远处那清浅的小河没有睡,好像一个耍贫嘴的孩子,在向大地母亲唠叨着白天遇见的事情。远村有一粒灯火,恐惧地颤抖着,像畏于夜的黑暗,一会儿就自行熄灭了。只有几只夜游寻食的小鼠,惊慌地从轮椅旁窜进野草里,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只听见轮椅的轮子轻轻摩擦大地的沙沙声,此外再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连那月牙也疲倦了,在不经意间不知滑向何处去栖身。

他们走到老风车的下面,站住了。由于风力很小,老风车已停止了转动,像一个沉思的巨人站在那里,它在思索什么呢?大概也是在思索人世的无常吧?克利福德望着黑暗中的饱经沧桑的老风车,心里翻上翻下地涌动着一股苦水。当年就是在这里,他与康妮两情缱绻,以铺满柔嫩的碧草的大地为婚床,开始了灵魂的结合。这时他才骄傲地感到,从此他是个男人了。所谓男人,他不但要有成功的事业,而且身边也要有被你的魅力征服的女人。如果一生平庸,什么事业也做不成,那么你只是一个徒具外表的男人,顶多算半个男人;如果你身边缺少一个把生命之舟系于你的女人,你只能算是一个不完整的男人,充其量也只能算半个男人。就是在那个充满温馨的夜晚,在那个令人灵魂悸动的时刻,克利福德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当时他的事业如日中天,是令很多女人一见倾心的陆军上尉,如今一个浑身充溢着野气的女人又来到了他的身边,他可以成为一个最令人羡慕最完整的男人了。谁知就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候,一颗榴弹炮的炮弹使他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废人,令许多女人避之唯恐不远的废人。从此一切宏伟的计划、充满激情的想象都一起轰毁了,只剩下一股砭骨锥心的凄凉时时刻刻袭击着他。

很明显,维系在他与康妮之间的感情之练已经断了,在康妮的心中剩下唯一的一点感情就是同情。

等同情渐渐淡漠的时候,夫妻关系只能徒具形式了。

他们不久就形同路人。克利福德也十分清醒地认识到,没有性爱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女人就像一朵花,没有了雨露的滋润和浇灌,只有在忧伤的企盼中死去。他看见康妮丰腴的脸很快就瘦下一圈儿,甚至那坚挺隆起的乳房和肥大的臀部也开始枯萎了,以很快的速度收缩着。这时,一种油然而生的悲悯在他心中占了上风。他想要像放一只囚禁在笼中的鸟那样放走康妮,让她重新飞回自由的天地,去追求她的新爱。然而他忽然想到他是一位男爵,他是一位不同于一般凡夫俗子的男爵,让妻子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去另觅新欢,这无疑就伤了贵族的面子,而面子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他看着逐渐萎黄的康妮,左思右想,最后下了决心,就是要把这种徒具其名的、没有爱的夫妻关系维持下去。

此时聪明的克利福德先生忽略了一个不应当忽略的事实,那就是康妮是一个具有血肉之躯的人,不是浑身长着翎毛的小鸟。他应当懂得,渴求性爱和自由的灵魂是禁锢不住的,就是牢房的铁窗也关不住一颗求爱的心。

当瘦骨嶙峋的长了一嘴巴红色髭须的守林人在康妮的生活中出现的时候,他的那颗没经文明磨砺的粗糙的心,深深地把康妮吸引住了。再加上那酷似原始的令人销魂蚀魄的性爱,使康妮尝到了久违了的男人的雄强,她的饥渴在极短的做爱过程中得到了补偿。加之他们在野天野里地做爱,似乎在感觉上远离了文明社会,使他们的原始野性得到了充分的释放,在官能的享受上达到了极致。人在这种时候,还顾得了什么长幼尊卑呢?如果用这种观点来解释一些社会现象,诸如乱伦等等,可能会得到一个圆满的解释。这是康妮、梅勒斯的节日,也是他们一切不幸的肇始;更是克利福德先生性格悲剧的开始。

这一切都是克利福德始料所不及的,但也是必然要发生的。在沉默无言的老风车下,克利福德想起了这一切,仿佛都是在昨日发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难道能怨克利福德吗?难道能怨康妮吗?应当怨那不幸的命运,是命运在冥冥之中做这样安排的。

他又让波尔敦太太把轮椅推到潭水边,那棵柳树还在,他与康妮曾折下柳枝遮挡私处,作伊甸园中的亚当和夏娃含羞彼此顾盼状。那是天将破晓的时候,不远处的林樾中已传出声声鸟歌,他们居然意犹未尽,但也迫于天光的追来,只好把两个发热的赤裸裸的肉身暂且包裹起来,焦灼地诅咒白天的多事,热切地盼望着黑夜的到来。

这一切都已经逝去了,逝去了,无可挽回地逝去了……初冬的夜的微寒侵着他的肌肤,使他感到似在冰雪中,浑身不由又打了几个寒颤;同时心也凉透了,有一种往一起紧缩的感觉,如同掉在冰窖中,似乎等待他的只是一种苍白的僵硬的死。只有两行眼泪是热的,顺着冰凉的两颊畅快淋漓地流下来。

波尔敦太太感到有些冷了,她把头俯在他的耳上,轻轻地说:“这里的气温很底,呆得时间过长对身体不好,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克利福德摇了摇头,只吐出一个字:“不……”

波尔敦太太又说:“我们往前走动走动,总不能呆在一个地方不动呀!”

克利福德又摇了摇头,还是只吐出一个字:“不……”

那么,就只好站在这里了。波尔敦太太对于他的不近人情的固执,虽不能确知是什么原因,但也猜着一二。她想,克利福德来了,一定是在这里追怀旧梦,也是在这里埋葬旧梦,然后把一笔旧债了结。

他这次来肯辛顿与其说是作一种姿态,毋宁说是来埋葬过去。令人忧烦的过去,不埋葬也会死去;但给人以美好回忆的过去,即使埋葬了,也会复生。

它就像坟头的青青的野草,可以认为是死者又以另一种形式的复活。但克利福德的被埋葬了的记忆以后还会复活吗?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的天空下,悲悼着一去不复返的过去。

克利福德一声不响,波尔敦太太也一声不响。他们像一幅雕像,僵立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东方灰白的曙色像一条长长的冻僵而又复活的蛇,在天地相接的地方蠕动了一会儿,天光就渐亮了。远村近树的轮廓已依稀可辨,肯辛顿庄园的挺拔秀丽的小楼的影子,已由模糊而变为清晰了。知更鸟在困倦中慵懒地啼叫了第一声。

克利福德直到这时才说:“波尔敦太太,我们回去吧!”他们往回走了,但在走的中途,克利福德又几次让波尔敦太太把轮椅停下来,他又回过头去,两眼定定地望着那架风车以及潭水旁边的柳树,它们就像可以给他作见证的证人,曾经向世人证实了那段生活的真实,证实了他记忆的不虚不妄,所以他要以深深真情感谢它们。

康妮虽然不知道克利福德这一隐秘的行动,但她这一夜其实也未曾合眼。她躺在枕上,望着幽暗的天花板,各种回忆纷至沓来,纠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她忽而想起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痛惜那充满温情的岁月被小河不知带到什么地方了;她又想起在异国的初恋,那只是一种恶作剧,只是一种羞涩的尝试,定然是要有始无终的;她与克利福德的爱,初恋是真诚的,然而太热烈了,太热烈的开头往往都要有一个不祥的结尾;她与梅勒斯是偷情呢还是爱情?连她自己在一连串的追问下,也有些说不清了……她似乎睡了一会儿,但克利福德的车轮又碾进了她的梦乡,她就像被冷水浇头一样,浑身激灵了一下,全醒过来了。他要做什么呢?他能做什么呢?一个“不离婚”就够了,他还会有什么伎俩呢……我是不想动摇的,也是不能动摇的!想到这里,她又充满信心了。她不想在那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中葬身,让金钱和荣誉筑起一座令人歆羡的坟茔来埋葬自己。她渴望的是自由,那么就让长天和大地永远和自己在一起吧!这么想着,她觉得自己忽然变作一朵含笑的花朵,忽然又变作一片飘逸的流云;她忽而是清风一缕忽而是雨水一滴……她怡然自得地笑了。她望了一眼窗上的曙色,充满信心和爱意地起床了,因为又一个白天含着笑意带着希望来敲门了……

她知道,吃过早饭之后就要进入正题,无论如何,她得有一点准备呀!果然,当早饭之后,人们又在麦尔肯先生的画室兼书房落坐,气氛就有些紧张了。

但克利福德绷着脸,却不发一言。

麦尔肯爵士嚼着一块口香糖,慢慢地嚼着,慢慢地说:“克利福德先生特意安排这次肯辛顿之行,我想不仅仅是为了欣赏一下《意大利小女孩》的,一定是为了你与康妮的事情吧?”

克利福德不得不开口了:“恐怕是这样吧。麦尔肯爵士,在此我不得不向你宣布一件不怎么光彩的事实,康妮怀孕了!你知道,我由于战争的缘故,下身变成了残疾,是不能使康妮怀孕的。那么我们不仅要问:她怀的是谁的孩子呢?”

麦尔肯爵士哈哈大笑一阵过后,十分认真地说:“女人怀孕就像天要下雨那么自然,就像田间刮风那么平常,就像日升月落那么合理,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如果女人不怀孕,这个世界还能够存在吗?我来举一个非常切近的例子,如果女人不怀孕,你我也就不会坐在这里高谈阔论了。至于怀的是谁的孩子,那是无关紧要的。康妮只要能怀上孩子,就说明她可以列入伟大母亲的行列而无愧了!她这颗种子从我们做父母的这颗老穗上分离出来,事实证明她不是一粒瘪子,而是一颗成熟的种子。

她可以产生后代了,我们没有白养她;她要为人类繁衍后代了,我们感到骄傲!至于有人问怀的是谁的孩子,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是十分愚蠢的!当我们看见累累的果实压弯了果树和棵秆,难道非得要问一声这果树和庄稼是谁种的吗?欣赏果实就够了,不必再提那愚不可及的问题了。”

克利福德气急败坏地说:“确是高论,确是高论!但在一个道德社会里,每个人总得受道德钓约束吧?康斯坦丝小姐为了满足个人的情欲,完全忘了自己的贵族身份,去跟一个低贱的半开化的守林人卿卿我我,并怀上了他的孩子,这总不能说是光彩和正经吧?”

没等麦尔肯爵士把话头接过来,麦尔肯夫人就开口了:“一个社会如果没有道德来维系,就像星际之间没有轨道一样,肯定要天下大乱。作为一个女人,无论是谁,都有爱人和被人爱的的权利,如果这种爱被剥夺了,谁剥夺了这种爱谁就是不道德的,这种爱当然包括性爱。至于一个女人爱谁不爱谁,没有一种公式可以遵循,可以遵循的只有感情,感情可以把女人的心领到爱人的身旁,它不会走错路。

至于那爱人是王公子爵,还是农人牧竖,都不是主要的。爱情又是挑剔的,但它挑剔的是感情,而不是什么地位。所以我们尊重康妮的选择,她的选择是理性的,不是盲目的。”

麦尔肯爵士补充说:“我曾见到过你所说的低贱的半开化的梅勒斯,那是一个浑身充满精力的自食其力的人,他的身上有许多可爱之处。康妮在他的身边我是放心的……我希望克利福德先生从你方才所说的道德观念出发,尽快与康妮离婚,我觉得只有这样做,才是道德的……”

克利福德沉默了一会儿,语调坚定地说:“麦尔肯先生,在我所有的计划当中,从来也没有离婚这个计划。康斯坦丝?勒德小姐任何时候都是克利福德?查太莱夫人,她这一生再也不会有别的什么身份了!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向诸位说明这一点的。我还希望康斯坦丝这次同我一道回勒格贝,那里是需要这位风流的夫人的。”

康妮听了这话,十分恼怒,但她还是以平静的声调说:“克利福德先生,你这是白日做梦。你看到射出的箭了吗?既然离弦了,它就不会回头了!因为你已经说过,不会与我离婚,这次你来,只不过又是重复一遍而已。你想在我未来的路上放上这样一道绳索,让我刚迈步即跌倒。但你没有想到,跌倒了是会爬起来的,爬起来之后他就有了经验,再迈步他就要绕过这道绳索……是的,我怀了孩子,我不认为这是耻辱,恰恰证明我的追求我的爱不是虚妄的,它有了结果。不管今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把他生出来,并把他抚养成人。让我这本不该做母亲的人尝一尝做母亲的滋味,并向世人骄傲地宣布一声:康妮是母亲了,康妮是母亲了!然后就是死了,我也可以瞑目了,因为我没有白白地在世界上走一趟……”

康妮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了,两行热泪顺着发烫的两颊流下来。她的继母眼睛也潮湿了,她站起身来,走近康妮,为她拭泪。她小声地安慰康妮:“不要太伤感,康妮。一切都会好的,上帝不会抛弃我们,他是慈悲的……”

麦尔肯听到女儿的话,心里也觉得不好受,他说:“康妮,你哭什么?这般柔弱,不像麦尔肯的女儿。作为你的父亲,我为你所说的话感动了。你要大胆地去做母亲,但要做一个坚强的母亲,不要做一个哭哭啼啼的母亲。眼泪会使自己的决心软化。

当一个人只有一腔泪水的时候,就什么希望也看不见了。我的女儿,你要坚强呀!”然而,他也掏出手绢拭泪了。

好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波尔敦太太怕克利福德看见她那张热泪纵横的脸,就把头别到沙发后面去。

过了一会儿,康妮终于忍住了哽咽,她轻轻地吻了一下父亲和继母,小声对他们说:“是没出息的康妮给年老的父母添麻烦了,让你们在应当平静的晚年,为我操心劳神,痛苦流泪。但请父亲放心,我不会像一只没舵的船,随便乱闯。我会在痛苦的沉思之后,升起自己的风帆,顺风也好,逆风也罢,我都会走出自己的一条路的!”

麦尔肯爵士听了康妮的这番话,更动了感情,他轻抚康妮的头发,慢慢地说:“不管你的年龄多大了,在我的面前都是孩子。只要上帝不让我去报到,活一天我都要保护你一天。康妮,有亲人在你的身边,你就永远在亲人的心里,你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孤单和无援的!”

康妮扑到爸爸的胸前,哽咽地叫了一声“爸爸”

谈话到这个时候,已难以继续了。克利福德咳嗽了两声,打破了难堪的沉默,语调坚定地说:“我这次来肯辛顿,就是想把下面的想法告诉大家,在我这里,是不可更改的。一、克利福德从家族和个人的名誉出发,决不与康斯坦丝?勒德小姐离婚,他们之间的婚姻关系是永远的和不可动摇的,将受到庄严的法律的保护;二、康斯坦丝?勒德小姐的怀孕系婚外怀孕,生后也为私生子,与克利福德?查太莱男爵没有任何关系,当然也没有所谓的继承关系;三、克利福德男爵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可以等待康斯坦丝小姐的悔悟,勒格贝庄园的大门永远为她而开;但她必须向上帝忏悔。这就是我要通报在座各位的。

谁破坏和损害了克利福德?查太莱家族的名誉,无一例外地都要受到严厉地惩罚,当然,康斯坦丝小姐也不会例外……”

说到这里,他得意地笑了笑,转身对波尔敦太太说:“我们到肯辛顿的议程都圆满地完成了,现在似乎可以走了!”

麦尔肯爵士说:“亲聆了男爵的教诲,有顿开茅塞之感。但麦某愚钝如痴,对男爵的三点指教还得用心理解。既然客人要走了,麦某不便再留。只是希望男爵以后还有什么指教,亲临敝庐也好,书信通告也好,我都将洗耳恭听……”

当汽车启动的时候,麦尔肯爵士和他的夫人还是站在别墅门口为他们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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