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期间,康妮和梅勒斯多次通信,这些信是窥视他们心灵的绝好材料,我们把几封主要的书信抄录在下面。
亲爱的梅勒斯:我回到肯辛顿庄园之后,虽然日夜生活在亲人之间,但心境仍然是孤独的。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我就望着映在玻璃窗左上角的那颗孤独的小星,喟然长叹,它由于孤独而清冷,恰如我此时的心境。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当陷在喧嚣的红尘中的时候,就觉得非常烦躁;当在远离尘世的一角孤身独处的时候,又觉得清寂孤独。
我是在这种心境中接到你的信的。我望着信封上那桀骜不驯、长枪大戟般的字迹,知道是你写来的,我无人抚慰的心得到多大的慰安啊!有什么能比得上让亲人惦记更幸福的事呢!当时我抚摸着你的书信,就像抚摸着你温热的肌肤,心里涌起一股温馨,甚至感动得下泪了。我打开信读下去,不知为什么渐渐感到有些不对头(也许是我有些多心了吧)。首先我感到信中渗透出一种砭人肌骨的冷。我一字一字、一句一句读下去,就觉得好像从温热的夏季走到了肃杀的秋天。
我不能同意你“孩子妨碍爱情”的观点。在未阐述我的观点之前,我首先要问你,究竟什么是爱情?难道爱情只是做爱吗?虱子也会做爱,青蛙也会做爱,猪狗也会做爱,难道做爱就是爱情吗?娼妓要与许多男人做爱,但那大半是为了窘迫的生活,而不是为了什么爱情。只有灵肉相触、生死相依而导致的做爱,那才是爱情;也只有灵肉相融、生死相依导致的爱情,才能达到做爱的必然。孩子,就是这种生死不渝的爱情的结晶,他只能成为爱情的纽带,使爱情更为铭心刻骨,他怎么会防碍爱情呢?我认为凡是真心的爱,都要对子女负责的。你不见那檐间的燕子,在小雏出壳的时候,公燕子和母燕子都在尽心尽力地哺育子女。它们双双飞进飞出,在蓝天上剪出优美的诗行,用此来赞美爱情。它们因为有了子女,往往爱情更笃,所以才在休息的时候落在电线上,用呢喃动听的燕语赞美对方,歌颂对方。它们因为有了自己的孩子而兴奋得飞来飞去,用那一身眩目的钢蓝炫耀爱情的美丽和美满。
当然也有那不负责的父母,它们在痛快之后就丢弃了责任。比如苍蝇把卵产在污秽之处以后,又去追求新欢,让它们的子女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完成痛苦地蜕变……
这样的例子或许是不伦不类的,然而却能说明一定的问题。我认为,只要爱了,就得为爱的后果负责。丢弃责任,也就丢弃了爱情。
你说是吗?关于办农场,我是充满信心的。前些日子我与父亲到爱丁堡等地去游览,在丘陵地带遇见一对夫妻,他们就在那里办了一个小型农场。在那块宁静的蓝天下,他们的农场像一朵葵花,虽然无人欣赏,却以自己丰稔的收成,向世人展示了劳动的价值。他们的生活是简朴的,甚至是艰辛的,可是由于他们在泥土中扎根了,就使他们像一棵树,每个日子都如一枚绿叶,充满了生命的绿色,洋溢着生机。他们的孩子可以放牧了,在大自然的天籁中培育着他们自由的天性,在劳动的韵律中使他们将来成为善良而朴实的人。他们在静心地读自然之书,使他们从小就认识了日月星辰、风雨雷电,让他们敬畏上帝。而一只昆虫也会给予他们许多启迪,让他们认识到任何一种生命都是一种必然的存在,都要给它们以生活的空间,让孩子从小就有一种仁爱之心(在这一点上,我与你的意见不谋而合,我也是主张读自然之书的)。
你如果能看到莫里斯夫妇的农家生活,看到那种熙熙而乐的家庭气氛,你一定会羡慕不已、心驰神往的。那才是真正的生活,而不是虚假的生活。
让我们在不久的将来也开创这样一种生活吧!至于钱的问题,我没有你那么清高,谁想在人生之旅上拉我一把,我都愿意把手伸给他。然后在共同走出困境之后,再去以十倍的真诚去报答。人不能拒绝别人的帮助,如果你拒绝了,就等于你将来拒绝帮助别人。
你在信中说,要读社会这本书,这话说得何其好啊!是的,社会才是一本卷帙浩繁、内容丰富、亦悲亦喜、亦怨亦怒的大型百科全书。我从识字那天起到现在,已读了二十多年,可是充其量也不过读了一点目录,还没有深入到它的殿堂之中。如果人生能有百年,或许才能真正地读上一两页吧?但能否读懂,那就很难说了。
你长着一双犀利的眼睛和一颗不平的心,观察社会(或如你所说读社会这本书),需要具有这样的眼睛和这样的心。你一定把这本大书读透了,所以你才以冷漠和嘲讽的眼光来看世人,看出了世界之恶人心之恶。
反转来,你又以恶对恶,表示你坚强的其实是微弱的反抗。这大概就是你不肯同流合污而又玩世不恭的原因吧?你自认为读懂了这本书,其实你并没有真正读懂。这本书是深奥的难懂的悖理的欺人的,谁越是读得深,也就陷得深,最后竟至灭顶,演一出既不动人也不惊人的司空见惯的悲剧。你我非达官显宦,又何必涉世过深呢?我的意见是走马看花、浅尝辄止吧!这样就会减少些凄凄惶惶,而多一些达观和乐趣。
但我并非让你不听不看,遇事三缄其口。不是的。我是说一切要适度,只有适度才有平衡,以平和的态度来观察并不平和的世界,你就会理智多了。总是恨恨不平,于事无补。面壁思过有时比直面人生更有意义。当然,面壁不等于向隅而泣,如果面壁使你流泪不止,那么你还是转过脸来面对红尘吧!你看,我也走进了语言的死胡同里,有些说不明白了;说不明白时硬说,就免不了要堕入夹缠不清的尴尬。
还是读圣贤之书吧!那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哪一本不是心血凝成的?每一本书都是一个敞开的世界,在那里我们可以结识许多新朋友,他们当中有白发长髯的智者,有长着翅膀的精灵,有抱琴流浪的行吟诗人,有马踏烽烟的英雄好汉……有时只要读智者的一句话,就像有一把神奇的钥匙,可以打开你封闭的心灵,让幽暗的世界吹进一股醒人的清风;行吟诗人可以把你引进遥远的古代,让你到那尘封的古老时间里去游历,去接触那永远逝去的日子和生活……可以说,我们世俗的灵魂通过读书可以洗涤一新,这就像蛇的蜕皮,旧皮蜕去了,才有新装的美丽。
梅勒斯,你不能拒绝读书,拒绝了,你的灵魂就会僵死在旧壳里,永不得超升了!(一笑)康妮于肯辛顿庄园康妮,你好!虽然现在农活不多,但我要为房东的女儿补习功课,所以所剩的时间就有限了。用这有限的时间来回答你的质疑,只能是片面的、肤浅的。
我是一个下等人,并不懂得什么理论,遇事只是跟着感觉走。对于有些人谈得玄而又玄的爱情,我的看法是随缘而已。男女两人相遇了,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通过做爱满足了彼此的需要,然后各奔东西,又去忙别的事情,如此而已。什么爱得铭心刻骨呀,什么爱得死去活来呀,那只是劝世者的杜撰和无聊文人的编造,我们怎么能用这种东西作为自己的行为规范呢?所以我认为所谓爱情就是彼此官能的需要,需要时即有爱,不需要时即无爱。
比如一对相爱甚笃的夫妇,命运把他们彼此隔离开,一个在天涯,一个在海角,他们之间还会有爱吗?隔离时间短一点,也许彼此还能有一点感情维系着;如果时间长了,一隔就是五年或者十年,他们的感情还会执著于一方吗?我认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两颗距离相近的心,就是陌生的也容易彼此呼应;两颗相距遥远的心,即使是相爱的,也会彼此淡忘。这,就是存在的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我仍然坚持着爱是自私的不容别人分享的这个观点。因为爱而生了孩子,这是爱情的不幸。因为女人一有了孩子,她的爱就不完整了,就被分割了,在纯净之中就掺入了杂质。一个倾心于爱的男人是容不得他的爱掺入一星半点杂质的。我所奉行的爱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爱,是容不得另一个生命介入其间的。
这就是我永远不能改变的观点。对也好,不对也好,我都将始终坚持着。
你在信中所举的燕子的例子,既现成又恰当。可惜你只看到了问题的一个方面,而忽略了另一个方面。当燕子夫妇把燕雏喂大了,它们也在一年一年的秋风中老去,直到羽落毛脱的时候,还有哪一个儿女能为它觅食呢?它只能在饥寒交迫中孤独地死去。而它的儿女们又忙着交配了,在欢乐的燕语中谁还能记起当年为它们筑巢捉虫的老燕子呢?遗忘为它筑起了坟墓,或者说它被葬在了遗忘中。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呢?康妮,与你相比,我只是一个粗通文字的人,谈不了深奥的道理,即使勉强谈几句,也多是词不达意。请你原谅我的粗浅吧!现在,我向你报告我一天的起居和工作。
我每天早晨六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喂牛。给牛添完草料后,我就伫立在院中,看黎明是怎样来临的。本来是融为一体的天地,忽然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那是一条隐隐约约的颤动着的灰白色的线,然后加粗加长,在一瞬间,灰白不见了,突然涌出了红色,像天体受伤了,流出的鲜血。然后这红色不断地扩大、稀薄,渐渐融入了蛋青色。于是,远村近树就依稀可辨了,等姗姗来迟的太阳君临大地的时候,世界就揭去了神秘的面纱,一切都变得一目了然了。
几乎每一个夜晚生出一个白天,都要经过这样痛苦的过程。
早饭后,我就把牛赶到特伦特河边的草地上去放牧。牛们是老实而又忠厚的,它们在草场上悠闲散步,我就坐在河岸上凝视着河水沉思。深秋的河水纯净得一眼能看见河底,身子有些滞重的鱼躲在水草中一动不动,好像也如我一样学会了沉思。我向水草投下一粒石子,鱼们就惊恐地奔窜了,去寻找新的栖身之地。
我们也如这些鱼一样,一旦有人在我们的藏身之所投下一粒石头,我们也只好再去另寻新的居所。
在这方面人和鱼是没有什么不同的。鱼也可悲,人也可怜。
晚上,我又养成一种观赏落日的习惯。
当太阳向西天沉落的时候,它变得大了红了,却迟迟不肯沉落,它留恋蓝天碧水、清风白云,不忍离开这充满痛苦的人间。但是灵床已为它准备好了,就放在地平线那里,所以它不得不死。它不情愿地躺在灵床上,用一腔碧血染红了西天的天幕。但它的精魂不死,又在黑暗的墓中酝酿明天的新生。
我看得呆了。我想到我的平凡的死,迟早要来临的,但我还会有一次平凡的生吗?不会了,不会了。
康妮,想到这里,我铁硬的心软如河泥,我把泪水洒在河水中。此时我感到十分孤独,只有自己的影子沉默不语地跟着我。
我把牛赶进牛栏里,黑暗的夜就把它的脚插在每个角落里,拉起巨大的黑幕把不幸的人间暂且遮起。于是世界又黑白不分了,让痛苦不幸的人们暂时忘记自己的痛苦和不幸,偷生人间。
我又将在那间茅屋中苟活下去。
日复一日,我就是这样重复着自己的生活。这时我渴望做梦,让虚妄的幻影来安慰一下这颗疲惫的心。但痛苦的人往往无梦,即使有梦,也常常是为更大的痛苦所填满,梦醒时,只能使心灵更加疲惫。
这时只有薇拉像一道清风一样能驱散我心中的阴霾。我把这个事实告诉你,就是不想向你长期隐瞒。我们曾有过肌肤之亲,这种亲昵是基于爱,但更多的是为了疗救饥渴的心。康妮,你能原谅我的“胆大妄为”
吗?如果你能原谅我,我要永远感谢你的宽容;如果你不能够原谅我,就让万能的上帝来惩罚我吧!一个被上帝丢弃的人,在一个角落里苟且偷生,能有什么乐趣呢?只有男女之亲才是惟一的乐趣。我心虚地为自己辩护着,又心诚地为自己忏悔着。我整天在矛盾中生活,大概只有这矛盾才使我的生命有了一点活力,否则灵魂恐怕早已死去了,就不会有今天的饶舌了。你看,我的生活实践就是这样为我的“理论”作了注脚。
我在这封信里,诚实地把这颗心剖给你看,就是想让你理解它同情它,不要鄙弃它抛弃它。当然,这种理解和同情,是一种极大的宽容,也是一种痛苦的抉择。因为在此信开始的时候,我已自相矛盾地说到,两人之爱是不容第三者插入的。
然而薇拉给我的爱,我又不能不回报。
究竟怎么办才好呢?康妮,你给我一个回答吧!每每在我气壮如牛的时候,恰恰是我内心徘徊无主的时候。我色厉内荏的毛病,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今天,我是把我内心的一切隐秘向你和盘托出了,你要像一个法官一样对它做出裁判吧,我等待着你的公正判决。
祝你今夜有个好梦!梅勒斯于吉兰治农场
亲爱的梅勒斯:不管怎么说,我得感谢你的真诚。在当今时代,这种真诚也十分难得了。
我要声明一点,我不能也不想做你的什么法官。因为自己的心灵只能让自己的心灵审判,这样才能做出正确的裁决。看来这场“官司”不太好办了,因为法官已正式宣布缺席了,那么只有被告审判被告,这真是一场奇妙的“官司”。
男人总要求女人对其不轨的行为宽容,而对女人的一点点差池却决不宽容,这难道是男人的共性吗?当年克利福德一身破碎地从前线回来了,他首先想到的不是他的妻子今后如何生活,而是查太莱男爵的面子。他虽然已非完整意义上的男人,只是一个徒具其表的男人,但他仍然要有妻子给他支撑面子。至于妻子有什么痛苦他是不管的,他让妻子对他的残废“宽容”。我也确实“宽容”了他,像一茎青枝一片绿叶,衬托着他这朵“花”,使他更像一个完整的男爵。但是,谁知道一个年轻女人的心呢?这颗心在“宽容”的时候已经破碎了,伤痕累累,流血不止。但是在高朋满座的时候,我还得强颜欢笑,做出一副非常幸福的无忧无虑的姿态。那难忍的眼泪只能在宾客散尽的时候才能落下来。我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只能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舔着自己流血的伤口。否则你就对男爵不宽容了。但是反过来,他何曾一时宽容过我呢?他考虑过康斯坦丝是一个有血肉之躯的人吗?他考虑过年轻的女人需要性爱吗?他考虑过扼杀一个人的灵魂是一种罪恶吗?因为他认为无须考虑这些,所以就从来未曾考虑这些。在长夜无眠的时候,那种青春的躁动几乎把我焚毁,我知道,只有异性的抚爱才能安慰被焚的灵魂。但是在男爵的庄园里,就像鸟儿在鸟笼里,四周都是禁锢心灵的栏杆,你面前能有一条什么样的路通向另一个心灵呢?这时候,燃烧起来的热望只有用凄凉的泪水来浇灭了。那时,做着冠冕堂皇的男爵夫人的康斯坦丝都不如勒格贝庄园的一只小鸟,因为它还可以自由地享受爱的欢乐,而在康斯坦丝却不能!我宽容了克利福德?查太莱男爵,但男爵何曾宽容过可怜的康妮呢?以后在那幽静的园林中我遇见了你,你雄强的男人的气魄征服了我,是你又把可怜的康妮还原成女人了,使我感到做一个女人是多么好!所以我才屡屡跨越横在你我面前那条鸿沟,去情愿地义无反顾地做你的情人。我不怕名声受辱,我不怕世俗指责,我不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不就是为了爱吗?因为爱像春雨,使小草返青了,使野花开放了,使蛰虫复活了。我把我与你的相遇视为我人生的一次转折、一次庆典。那时我活得多么劲头十足、生机勃勃呀!我甚至认为是你的爱使我重新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当我们不得不暂时分手的时候,我把我的灵魂分出一半给你,让它永远围绕在你的身边保护你。假如再把另一半灵魂给你我仍然不死,我就会把整个灵魂都给你的!这都是基于爱,基于你给我的爱,也基于我对你的爱。
我们分别后的第一个夜晚,那是我有生以来最痛苦的夜晚,像有谁把我的心摘去了,是那样地喀徨无主、空虚无聊。这时我才明白,是你把我的心偷去了,我是多么喜欢你这个窃贼呀!假若你喜欢我的五脏六腑,你就来偷吧,偷得越多越好,然后连这个躯壳也偷去,这样一个完整的有灵魂的我又可以在你的身边了!然而,你这个高明的强盗,知道偷去一个女人的一颗心就足够了,此外还需要什么呢?在肯辛顿庄园里,从此只剩下一个无心的康妮了。
然而有谁知道,你现在已经把这颗窃去的心丢在了特伦特河畔的荒野里,如弃尘土,如弃敝屣。你喜新厌旧了,你又大胆地去窃取另一颗心。当你把为你而激跳的鲜活的心丢弃的时候,你想没想到它会痛苦地流血,它会悲伤地枯萎,它会恨恨地死去?然而,你却让我理解让我宽容!让不被宽容的康妮去宽恕每一个男人,梅勒斯,这太不公啊,这太不公。上帝决不会让我如此的……
我流着眼泪向你说如下的话,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但无论你听还是不听,我都要一吐为快。
我首先要说的是,康妮或许有罪,但康妮怀的孩子无罪。他从初具人形的时候,就应当得到爱,让他在爱中完成自己的成长,而不应该谴责他妨碍了什么。应当让他在真诚的祝福声中,完成细胞的裂变,长出一颗真诚的心(因为现在真诚的心确实太少了)。
我要光明正大地把他生出来,让他同别的孩子一样,享受阳光的抚爱,感受人间的温暖,在母爱中长大成人。可能他一落草,就被轻蔑地称为“私生子”,从此这一耻辱的印记将会永远印在他的身上,但我要用母爱洗刷加在他身上的所有耻辱,用微弱的力量保护他,培养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梅勒斯,你不用害怕他会连累你。我的肩膀虽然柔弱稚嫩,但我可以承受加给我的所有耻辱,也能挑起生活的艰辛。一颗被委弃于地的心,它还能祈求什么呢?我清楚地知道,我今后的命运都系于这个小小的生命上,为了他,我即使走到穷途末路上,也丝毫不会后悔。他现在虽未出世,但在一分钟内给予我的幸福,就够我享用终生了,因为是他让我做了光荣而伟大的母亲。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够成为母亲的,而康妮却能够成为母亲,这一点就足以使我感到骄傲。
你可以从做父亲的角色中退出去,我含泪答应你的要求。但是你想没想到,你能退出第一次,也可以退出第二次,但能够退出第三次吗?受伤的感情本应当像冰下的潜流一样,禁锢或深藏在内心,不应当在不适当的时候没有节制地喷涌。我终究是一个脆弱的不成熟的女人,在不恰当的时候说了这些不恰当的话。
我也请求你给我一次宽容吧!下面,我也说一说肯辛顿庄园的日升日落吧(因为做什么我都喜欢对等的)。我也曾伫立在小河的桥头,在黑暗中看太阳的初升。在黎明即将来临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整个宇宙像怀孕的母腹般跳动,一会儿黎明的微光已在地平线那儿铺好了产床,继而喷薄的红光好像产蓐的母亲的鲜血,把大片天空染得血红。然后,太阳一点一点地露出它的面目,宇宙在一阵溅血的阵痛中分娩出一轮太阳。这个红脸的健康的新生儿,用它惊奇的眼睛俯视大地,给人间带来了生机和温暖。
(我每当看到日升的景象,都不由地联想到女人产蓐时的情景,这种不伦不类的比喻,可能亵渎了神灵般的太阳。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一个母亲就如无所不包的宇宙,她繁衍了人类、繁衍了一切。可喜的是我也即将做一回这样的宇宙了。所以我的感觉与你的感觉是不同的。)至于日落,肯辛顿的落日情景与你在特伦特河畔所见的落日情景也有所不同。我所见到的仍然是年轻的落日,只是它要休息了,躺在眠床上,然后挂起晚霞的红帐,安详入梦。那不是死,而是劳累后的一次休息。
(虽然太阳只有一个,但我总认为睡去的太阳还没有醒过来,多孕的宇宙就又匆忙地生出一个太阳,所以每个白天都是新鲜的,今天与昨天不同,明天又与今天不同。
我甚至猜想,人的感情趋新多变,也是受了这大自然的影响吧。)你看,我们所见到的相同的东西,所引起的联想和思索竟是这样地不同。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想这主要的是因为我们的思想不同吧?是的,你得承认,我们之间已出现了裂痕。究竟是怎么引起的,我们还是不要探讨它的原因了吧!因为我们的心中都有数,彼此心照不宣可能更好一些。你说呢?不管怎样,在我临产的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在我身边的。因为我有些害怕,那毕竟是一个生命的降临啊!而且一个康妮要在一次阵痛当中变成了两个,那是怎样令人吃惊的奇迹呀!我希望在一次巨大的痛苦变成巨大幸福的时刻,应当由你来分享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我希望你暂时告别薇拉一下,最好在一月份的时候来到肯辛顿,陪我一个月至两个月时间,给我一点鼓励和力量,让我把孩子顺利地生下来。然后由你自己决定去留,我决不会勉强你。我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你会答应我吗?希望早日回信!康妮于肯辛顿康妮:我最近遇着了一些麻烦事,所以迟迟没给你回信,请你原谅。
首先是母亲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我不得不请假回达娃斯哈村。一看见那两间简陋的房子,我的心就疼得像刀绞一般,感到我对不起母亲和孩子。
房子已经相当破旧了,一遇雨天房盖就漏雨,床上有时也被雨水淋湿,母亲一到下雨的时候就发愁,发愁没有栖身的地方。屋里的墙壁被烟熏得黢黑,甚至连一点白的地方也找不到了。几件餐具缺边儿少沿儿,就放在一张破桌子上,因为没有橱柜。吃的东西就更差了,等我回去的那天,母亲说,已有三天没吃着面包了,只喝了一点胡萝卜马铃薯汤。小孩靠在她奶奶的病床上,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多亏我及时赶回去了,否则他们祖孙就要在贫病之中死去。
我在吉兰治农场挣的有限的几个钱,为母亲治病已经花光了。我在离家之前,只好把母亲和孩子送到一个亲戚家,让他们在这极度危困的时候帮帮忙。
我把她们安排好了,就这样一文不名地回到了吉兰治农场。因为我的工期未满,就得继续干下去,再说我也需要钱啊!没有钱就没法赡养老母、无法抚养孩子;没有钱我们也办不成农场;没有钱在这个世界上寸步难行。
再一个困扰我的就是白黛?古蒂斯,自从她的精神有些失常之后,经常来农场找我的麻烦。她忽而大哭忽而大笑,有时纠缠一天也不肯罢休。最让人难堪的是,她有一次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得一丝不挂,拉住我让我跟她做爱。对这样半疯癫的人如何处置呢?我真是没有一点办法。
我不知何时得罪了上帝,他既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把我置于欲生不能、欲死不得的尴尬境地。我把这些苦水倒出来,心里好像稍稍地宽松了一些。我不想得到谁的同情,因为我认为怜悯和同情都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里面包含着鄙视轻蔑的成分。所以我宁可在贫穷的苦海里挣扎,以致灭顶淹死,也不需要站在干岸上的富人扔下的救生圈。虽然我穷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这把骨头却不是媚骨,而是一把硬骨和傲骨。只有如此,我觉得才可以活得像个人样。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要努力工作下去。这好比一头耕地的牛,虽然瘦骨支离,仍然要顽强地拉着犁,低着头,向前走,翻出一片肥沃的土壤,让自己的理想长出草来、开出花来。
我是一个从来不认输的人。在埃及服役的时候,有一次为了执行任务要穿越一片大沙漠。北非的沙漠浩瀚无边,一走进去,就南北莫辨,而且热得像个蒸笼。我和伙伴们热汗满身,就像水洗了一样,一会儿就口渴得不行。我们就拼命地喝水,还没有走出一半里程,就把带的水喝干了。这时突然发现远方出现一个上接天下拄地的巨大黄色柱子,飞快地旋转而来,离多远就能听见勘人的吼声,这就是听了叫人胆寒的沙漠风。我急忙叫伙伴们快快趴下,话还没说完,旋转的带着巨雷般响声的沙漠风就到了跟前,并且把我们刮进那巨大的旋转的柱子里。我们就像一尾尾被卷入漩涡中的鱼,被气浪上上下下地颠簸着。就这样随着狂风刮着,不知被带出多远,等我们被不客气地摔在地上的时候,都已经奄奄一息了。所幸是伙伴们都活着,虽然受了一番惊吓,头脑尚都清醒。
我们一合计,都认为得赶快往前赶路,如果再遇着什么意外,恐怕连性命也难保了。但是我们的行囊都被风刮丢了,自然装在行囊中的指北针也不见了。这怎么办呢?大家的一致的意见是不能坐以待毙,只有往前走,才有生路。我们就凭着经验辨别方向,艰难地向前走去。最难捱的不是累而是渴,我们都觉得自己像风干了的木头,如果此时划一根火柴,肯定能够点着。白天尽管酷热难当,似乎还要好过一些。一到夜晚气温下降很快,在半夜的时候,凉可砭骨,好像掉在了冰窖里。我们这时已不知东西南北,就像被扣在一个黑糊糊的半圆型的东西里。我们企图以星斗的方位来辨明方向,但是却不见一颗星斗。我们不敢歇息,只能向前跋涉,因为晚上所有的风都销声匿迹了,是可能走出沙漠的最好机会。然而有的伙伴渴得晕倒了,拉也拉不起来。没有办法,我只好用牙齿咬破自己的几个手指,用鲜血去滋润伙伴的喉咙。但仍然无济于事,他还是在难挨的饥渴中死去了。我们只好用黄沙掩埋了他的尸体,向黑沉沉大漠上空鸣了三枪,然后低头默哀,互相拉着手再向前走去。当黎明的青色开始涂抹大漠的时候,我们五个之中已有三个被埋葬在黄沙之中了。最后剩下了我们两个,已经把全身的力气耗干了,但心中的一个信念,“要走出沙漠去”,像一盏黑夜的火把始终亮在我们的眼前,我们的双腿就机械地追随着这个信念,永远地向前走着。
当我们看见了一片绿荫在前面出现了的时候,我们已经干枯的眼眶终于渗出一两滴泪,没等流到嘴边,就被火热的双颊烤干了。我们昏倒在沙漠和绿洲的边界上。战友们发现了我们两个,用生命之水把我们救过来了,并被称之为英雄。
那时假如我认输了,我与我的伙伴还能走出沙漠吗?显然是不可能的。
从那时起,我就从来不向命运低头,只是在人生的旅途上不停地走下去。遇见了河流,没有桥,就自制舟楫渡过去;遇见了沟壕,就搭一块木板走过去……只要往前走,就没有能够阻拦你的任何东西。
如果你认输了,命运之神就能怜悯你、给你指出一条现成的平坦之路吗?凭我的经历和经验来看,那是不可能的!正因为我不认输,所以死神对我都没有办法,在几次应当死的时候都大难不死,虽然瘦骨嶙峋,却活得生机勃勃!现在我似乎又走进了一片沙漠之中,那贫困的家,病弱的母亲和枯瘦的女儿,就像沙漠中的龙卷风,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把我刮到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空中,让我处在艰难的境地中,然后不知在什么地方把我摔下来,让你死不能死、活不能活。但是只要摔不死,我就要爬起来,再继续向前走!我仍然不改初衷,就是在钱攒够的时候,我们去办一个自己的农场。虽然我挣的钱要补贴家用,但我还是有信心把办一个小型农场的钱挣够。如果上帝能够垂怜于我们,干上二年时间,我们的手头就有余钱了,就可以疗饥救馁,让母亲和女儿也过上温饱的日子了。
我是一个搞养殖的好手。我们可以在房前宅后挖一个不大不小的鱼塘,这样做一可以养鱼,改善平时的生活;二可以改善环境,美化日常的生活。当我们农耕归来之时,可以在鱼塘中濯足,洗去一天的疲劳。然后观赏鱼儿跃水,让我们一颗疲惫的心随着鱼跃而欢腾起来,然后在潋滟的波光中入梦。有水滋润的梦是清凉而甜蜜的,在水边做的梦是美妙而吉祥的。我们还要养一些长毛兔,它们的毛是纺织的好原料,一只兔子可以出不少钱;再加上它们有极强的繁殖力,一年之中,一对夫妇就可以繁殖许多小兔,就等于把一个神奇的英镑放在魔盒里,它就可以一生二,二生三……无限度地生下去。我的想法或许过于天真和理想化了,但惟其如此,才能安慰一颗充满热望的心啊!因为人生有时是要靠梦来安慰的。虽然梦是短促的,生命是漫长的,但在苦难之中有一瞬是甜美的,也足以抚慰平生了。况且我是一个要把任何美梦都想变成现实的人,这一切的天真,都将化为活生生的现实。
你看,我又写了这么多文不对题的话,似乎对你的信未予置理,但有心人一看,就知道我已作了回答,因为对自己心境的剖白就是对别人的最好的回答,虽然这种回答不是最直接的。
康妮,我的心永远为你跳动!梅勒斯于吉兰治农场亲爱的梅勒斯:我对于你家庭的不幸深表同情,先汇寄一点钱,以解燃眉之急。
我的行动越来越不便了,连伏案写字都有些困难。继母不断催促让我到爱丁堡去做胎位检查,去了两次之后,我就谢绝了继母的好意,再也不愿意去了。我不是一个任性的人,不听别人的劝导;我总认为一个女人生孩子,是一种自然现象,就像刮风下雨那样平常,是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的,总检查什么呢?我只是感到孤独。多亏继母是一个贤惠的善于体贴人的人,她怕我孤独,每天上午都要拉着我的手(像对待一个小孩子那样,怕跌倒),到户外去活动。我们沿着庄园的小径迎着凉风走着,谈一些与世事无关的话。然后站在河桥上向远方瞩望,或看一缕流云的飘逝,或看一只倦鸟的归还,这时我们都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每当这时,我都要把自己也想像成一只归巢的鸟:我在外面的世界闯荡了,遇见了鹰隼,虽然没有葬身在他们的尖喙利爪下,但已被扑掉了毛羽,所以只好回到旧巢里养伤。今后,我还敢于孤身一个向远方飞行吗?我似乎已没有了这份勇气。那么今后我只好在别人的卵翼之下生活了。每当想到这里,我的心是悲哀的。
但爸爸对我是关怀的,继母对我也是关怀的,所以我还有勇气生活在这个应该受到诅咒的世界上,还要把孩子生下来。如果没有这些人的爱,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子呢?简直不敢想像。
继母对我说:“作为一个母亲,在未把孩子生出来之前,应当经常到大自然当中去,让孩子在清风和阳光中沐浴,让他未出世就得到大地的精气,这对孩子是有好处的!”
至于究竟有什么好处,她没有说,但我依然相信她的话,整天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大自然中转来转去,这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而大半是为了孩子。
(你瞧,一个即将做母亲的人,不管别人愿意不愿意听,总是要提到孩子。)晚上父亲在他的画室中欣赏他的画,我与继母则在我的卧室当中读小说。常常是我们各自手执一卷,自己读自己的,这时屋中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有时不管谁读到了精彩片断,都要情不自禁地朗诵起来,另一个人就暂时放下书卷,认真地听着朗诵。我们彼此沉浸在浓浓的文学氛围中,同书中的人物一起悲欢。
继母又说,读书对胎儿也大有好处,让他在未出世之前就得到各种知识的陶冶,对他以后的成长,有莫大的好处。母亲每天的进食,为胎儿准备了营养;同样,母亲每天获取的知识,也会为胎儿所吸收。
我相信母亲的科学眼光,所以现在我是拼命地吸取各种知识,这也不纯粹是为了我自己,大半却是为了孩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这是不能强求一致的。所以,我不能对于你该如何生活指手画脚,非让你按照我的意旨去生活不可。但究竟以怎样生活为度呢?我认为这很简单,就是不要太伤了你所爱着的人的心;伤着一点还未尝不可,全伤着了,它在痊愈之后,是会作另一番地寻觅的。
由于我伏案写字很困难,以后可能很少给你写信了,或者不能给你写信了。但我还是时时盼望你的来信。
祝你一切如意!康妮于肯辛顿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