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早,背阴的地方白雪还没有化尽,向阳的地方就有小草出土了。虽然柔弱的小草出土是艰难的,要顶破一层坚硬的泥土,但它们还是憋着一股力气钻出地面,用淡淡的绿色向人间报告春天的来临。蛰伏一冬的小虫受不了第一缕春风的诱惑,它提前醒来,小心地撑开有些不太管用的翅膀,试探着作今年的第一次飞行。树们做了一个悠长的关于冬天的梦之后,那积攒的力量都集中在枝头上,绽出一个个紫色的芽苞,就等哪一天春风带着暖意通知它们:快快用绿叶装点春天吧!它们就一齐行动,着意把春天染绿。
肯辛顿庄园在春风的抚爱下,一扫沉闷的气氛,又像每一个春天那样生机盎然了。好像一切都在等待着一个恰当的时日,好去争先恐后地诞生,来到人间接受一次痛苦的洗礼。
康妮的预产期到了。
那是一个傍晚的时分,在麦尔肯先生的画室里。
麦尔肯先生正在翻着一本画册,康妮和继母也在这里,彼此亲呢地相靠着,在小声地说着话。继母抚摸着康妮凸起的腹部,十分关心地说:“康妮,你得听话,明天务必要到爱丁堡的医院去住院。我是一个生过五个孩子的女人,也算在这方面积累了一些经验了。我总觉得你的肚子在最近两个月以来有些不对,我似乎有些预感,恐怕胎位有点不正。如果不到有些名气的医院去生,我总有些担心。康妮,明天我们就去爱丁堡吧!”
康妮在继母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有些撒娇地说:“女人生孩子就像母鸡下蛋那样容易,用不着大惊小怪、惊天动地的。我不想到任何地方去,就想在肯辛顿庄园,在你和爸爸的身边生下我的小宝宝。
别说是胎位有点不正,即使是横着的,我也有勇气把他生下来……妈妈,你忘了,我是一个固执的康妮……”
继母说:“咱们两个人,谁说了也不算数,还是让你爸爸来作裁决吧!”
麦尔肯爵士听到夫人点到了自己,就再不好做局外人了,他摘下眼镜,放下画册,十分认真地说:“按理说,我应当支持夫人的意见。根据以往的经验,你的意见大部分都是正确的。从这一点来看,康妮应当准备去爱丁堡,这是毫无疑义的。但是康妮的意见也有正确的一面,为什么不把孩子生在故土呢?让孩子一出生就感受到肯辛顿庄园的亲切气氛,这是再好也没有的人生洗礼了。所以康妮应当把孩子生在这里。对于我,将是莫大的荣幸。勒德家族的第三代在肯辛顿庄园出生,这是天经地义的,我怎么能不支持呢?”
贤惠的夫人有些生气了,她指着麦尔肯的鼻子嗔怪地说:“我本来想得到你的支持,没想到你是这样模棱两可,你到底支持谁的意见呢?这可不是在纸上涂抹什么,画坏了也不要紧,铺开一张纸从头再来;对于女人来讲,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啊!一点也马虎不得……麦尔肯先生,在这个事情上你得支持我!否则,我是不会答应的!”
康妮看到继母那样认真的样子,再也憋不住笑,她说:“爸爸,我本来也想得到你的支持,你反而说到爱丁堡去生小孩是毫无疑义的,那么在自己的家中生孩子,反倒是值得怀疑的了。爸爸,你得说清楚,倒是支持夫人呢,还是支持女儿?”
麦尔肯先生只好把两手一摊,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在你们两位女士面前,什么也说不清楚了,只好宣布方才说的话无效。至于这孩子应当生在哪里,只好由二位女士讨论决定了!”
两位女士看到他的窘困样子,都拊掌大笑起来。
最后还是康妮让步了。一是继母考虑得比较周到,要是万一出事呢?爱丁堡总比肯辛顿好一些,危险性也就小一些;二是她不想辜负继母的一番好意,人家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你,你却不买账,继母是会伤心的。所以当下决定:明天就由继母陪同到爱丁堡去住院。当天夜里,康妮躺在床上,往窗上一望,又见一颗孤星映在玻璃上了。她的心猛然向下一沉,一股刻骨的凄凉透彻肌肤,她又感到十分孤独了。
他终于没有来!这本是康妮意料中的事,但她还是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此时,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春夜,康妮有一种被骗的感觉,也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豁达的康妮心中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酸楚,她暗自哽咽着,一会儿,眼泪就泅湿了枕头。
她确实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她要找人问一问,这到底是为什么?但肯辛顿别墅里的灯次第地灭了,此时只剩下麦尔肯爵士的画室里一灯荧然。一切都睡了。别墅以外的世界,也都入睡了,树在梦中舒展枝叶,小草在梦中镀绿新芽,一只小虫在梦中受孕了……它们似乎都没有康妮心中的那些痛苦。
康妮终于从床上费力地坐起身,披上衣服,慢慢地下了床,从她的卧室里走出去,敲响了继母卧室的门。
继母刚刚躺下,听见敲门声,她问了一声:“是康妮吗?”随后灯亮了。
“是我……妈妈,请你为康妮解答,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继母推开了门,在灯光下,她看见泪水满面的康妮,悲痛地站在那里,似乎有些不能自持了。
她急忙上前几步,把康妮扶住,让她坐在一把高脚椅上她似乎已经洞悉了康妮的内心世界,她一边为康妮擦眼泪,一边温言婉语地说:“有我和你爸爸在身边,你永远也不会孤独。至于别人能不能来,让他自己的良心去做决定吧!”
康妮把脸俯在继母的怀里,抽泣着说:“妈妈,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就是在感情上过不去。我怀的不是别人的孩子,而是他的孩子。在这种时刻他不来,在道义上也是说不过去的!人是不能这样的呀……”
继母温存地抚摸着她的后背,缓缓地说:“康妮,你毕竟年龄还小、见识不广,对人世的观察太理想化了。在你看来,人不应该违反自己的诺言,都应当是至诚君子,一诺千金、永不改悔。但这样的人在当今世界上能有几个呢?在我们生活中出现的几乎都是背信弃义的人,当今世界就是这样,已是司空见惯了。相反,笃诚忠信,倒是绝无仅有了……康妮,把人生看透吧,看透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了。”
康妮抬起泪眼,像个孩子似的天真地问:“妈妈,那么这一切都是正常的了?”继母说:“虽不能说是正常的,反正是比较普遍的就是了。对于他来与不来的问题,你先放下别管,一切事情等着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康妮点头应允:“只好如此了,也只能如此了。”然后,继母把康妮搀扶到她的卧室里,又扶着她躺下,把枕头往高垫了一下,给她盖上被子,像对待一个受委屈的孩子,亲切地说:“康妮,我有些放心不下,今晚由我来陪你过夜吧!”
康妮像个撒娇的孩子,把两手吊在继母的脖颈上,说:“那敢情好了!”
继母把身子搭在床边上,躺下了。
在半夜时分,疼痛难忍的康妮把继母叫醒了,她说:“妈妈,我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怕是要生吧?”
继母在沉睡中醒来了。她赶忙拧亮了灯,凭着她生孩子的经验,给康妮作了一个检查:的确是要生了,连羊水都下来了!镇静的麦尔肯夫人觉得有些不对头,她觉得那胎位有些横过来了。一想到这里,她的心也有些发慌了。她急忙叫醒刚刚睡着的麦尔肯:“快快,康妮要生了!”
麦尔肯先生早年曾给夫人接过生,虽然并不十分熟悉此道,但一般的顺生他还是能够应付得了的。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急忙洗手,并且消了毒,就在夫人的带领下,来到康妮的卧室,要给康妮作检查。
一开始康妮不肯,她觉得由父亲来做这种事情是滑稽的有悖于情理的。但在继母的再三劝说下,康妮才叫父亲给她作检查。
麦尔肯爵士吓坏了,冷汗立刻出了一身,他不顾一切地叫道:“快去备车,赶快把康妮送到爱丁堡去,赶快把康妮送到爱丁堡去!”
原来,麦尔肯爵士发现,孩子的一只胳膊已经有一部分露出来了。事实无情地告诉他:胎位横在康妮的子宫里。如果不赶快地做手术,母亲和孩子的性命都将不保。
这时,康妮的脸已经有些发黑了,嘴唇也干裂了。她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尽量把呻吟声压得低一些。但下身的秽物和鲜血却像一道不断的溪流,汩汩地流着。
康妮的身上热得发烫。一会儿,她就有些神志不清,呓语起来:“梅勒斯,亲爱的,让我们共赴苦海吧!你不要丢弃我,我一个人怕是走不完这人生的长途的……你得扶助我,妈妈,你别让我在这里跌倒,别让我在这里跌倒……那是希尔达吗?帮助我吧,助我一臂之力吧……我不能死,我不能丢下孩子,上帝可怜孤苦的康妮吧!爸爸,快把我送爱丁堡去,剖腹,剖腹……保住孩子,保住这个小生命!别管大人如何,医生,你听见我的话了吗?快动手术吧!我不怕疼,只要保住孩子……”
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康妮抬上汽车,由麦尔肯和夫人护理,汽车就风驰电掣般地开出了庭院。车灯像一把雪亮的刀,在夜的肌肤上切割着。夜就像车上疼痛的康妮,痉挛着、颤抖着,也随汽车飞驰着。
康妮在颠簸的车上,一会儿苏醒,一会儿昏迷。
在清醒的时候,她哭着哀求继母:“妈妈,一定要保住孩子。如果我们母子只能保住一个的话,只能保住孩子,我的死活是无所谓的。因为我毕竟在世界上已经生活了三十几年。而孩子没见世面就死,这太不公平,这太不公平呀!妈妈,你一定听康妮的话。就是我死了,也会感谢你的。”
麦尔肯夫人抱着康妮的头部,长时间吻着康妮的面颊,强忍住哽咽说:“康妮,我的孩子,你说哪里话。上帝不会丢弃我们不管的。我们到爱丁堡就好了,那里有一流的妇产科医生,他们一定会保住你和孩子的生命的。康妮,镇静下来,不要胡思乱想……康妮,听妈妈的话……”
康妮又开始呓语起来:“克利福德先生,孩子是我的,不是你的,他得受我的保护,你想要把他夺过去,那是异想天开……孩子,你不要以你是私生子为耻,私生子也是人,也是上帝的子民,都有在天底下生活的权利……梅勒斯,你在哪里?快到我的身边来吧,快到我的身边来吧……”
康妮说到这里,突然痛苦地大叫,然后声音渐渐地微弱起来:“爸爸,妈妈,我们回肯辛顿庄园吧,我死也要死在那里。哎,多么艰难的生育……孩子,你为什么要这样难为母亲呢?不应该这样啊,我亲爱的孩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
麦尔肯强抑老泪,大声命令司机:“快开车,快开车,你个混蛋,怎么把车开得像头老牛……”
司机挂到了最后一挡,汽车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在路上疯狂地奔驰起来。
麦尔肯仍然觉得不够快,还在大声地发号施令:“快开车!快开车!”
而康妮却沉默了,一声不响了。
麦尔肯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她哭着对麦尔肯说:“你我都得有一个思想准备,康妮怕是凶多吉少了!她的心力已经有些衰竭了……她的脉息是多么弱呀……”
这回轮到麦尔肯来安慰他的夫人了,他说:“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坏。康妮是个生命力特别强的孩子,她一定会坚持到爱丁堡的。我心里有底。她会从鬼门关逃出来的,她有这个胆量,也有这个勇气!”
这时,东方已露出黎明的熹微。一批又一批黑苍苍的树影在汽车旁掠过去。路越来越起伏不平了,汽车也随之剧烈地颠簸起来。但汽车仍然全速前进,只是机器声越来越不对劲儿了,而且渐渐地减速了,不一会儿,就像一头负伤的巨兽,不情愿地停在路上。麦尔肯先生愤怒了,他破口大骂司机,连连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机嗫嚅了半晌,最后才说:“由于车开得匆忙,开车前忘了加油……”
麦尔肯先生骂一声“笨蛋”,就走下车,围着汽车左一圈儿右一圈儿转了起来。
到底怎么办?他也没了主意。这真是上帝有意作践人啊!你有什么办法呢?他背对着车上的夫人,一筹莫展地流开了眼泪……
这时夫人忽然想起了莫里斯夫妇,他们开的农场似乎就在这条公路的附近。她抹掉了颊上的眼泪,招呼麦尔肯和司机:“康妮有救了!康妮有救了!莫里斯夫妇的农场就在附近,快去找他们。他们一定会有应急的办法的!”
麦尔肯和司机也终于想起了上次到格兰皮安山旅游,汽车在这里打尖的情景。那农场确乎就在附近。
司机搀扶着上了年纪的麦尔肯跑了起来。只一会儿工夫,他们就到了莫里斯居住的茅屋。因为时间尚早,莫里斯夫妇还没起床。
麦尔肯已不顾礼貌和斯文,疯了一般敲着茅屋的门。
莫里斯揉着惺忪睡眼,推开门,吃惊地望着两位侵晨来访的不速之客。他瞪着眼睛望着麦尔肯,终于认出了他。莫里斯忙说:“麦尔肯先生,快到屋里坐,快到屋里坐!”
麦尔肯摆了摆手,就把康妮难产的情形说了一遍。
莫里斯听了麦尔肯的话,急忙唤醒了妻子:“爱丽丝,快起来!你的朋友康妮到了生死关头,快带上强心剂和止血药到汽车路上去抢救!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然后他拉起司机和麦尔肯就往公路方向跑。
等他们到了停在公路的汽车房,刚喘上一口气,穿着睡衣的头发凌乱的爱丽丝也到了。她是光着脚跑来的。她急忙上了汽车,撸开康妮的衣袖,就给她注射了一支强心剂。间隔一会儿,把一支止血药也注射上了。
当她得知汽车是由于汽油燃尽而抛锚时,就急忙对莫里斯说:“快去把咱们发电用的汽油拿来,快去!快去!还愣着干什么!”
莫里斯向农场跑去了。
汽车里的康妮渐渐地苏醒过来了,她极其困难地睁开眼睛,望着多少有些陌生的爱丽丝,微微地笑了:“爱丽丝,我的朋友,怎么会是你?是你到肯辛顿庄园来做客吗?”
爱丽丝含泪点了点头。这时莫里斯已经把汽油桶提来了,他帮助司机上好了汽油,就督促司机快开车。爱丽丝在汽车刚刚启动时对莫里斯说:“我要把康妮一直护送到爱丁堡,否则,我不放心。等康妮顺利地生下孩子,我再回来!”
莫里斯在车外说:“爱丽丝,咱俩想到一起去了!你就安心地护送康妮吧!家里的一切有我呢!”
汽车开动了。麦尔肯先生和夫人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挥着手向莫里斯道着“再见”。
康妮的手无力地握着爱丽丝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了,亲爱的朋友爱丽丝,是上帝派你来救我的命,他不忍让康妮死掉……”
爱丽丝仍然眼含热泪,微笑着说:“康妮,是这样的,是这样的!你要好好休息,少说话。等你生了孩子,我把你接到我的农场,咱们唠上三天三夜。
你听我的话,行吗?”
康妮闭上眼睛,睫毛上是细密的亮晶晶的泪水。
在距离爱丁堡大约还有半个小时路程的时候,爱丽丝又给康妮注射了一支强心剂。
康妮平静地睡着了,因为她太累了。在痛苦稍稍减轻一些的时候,痛苦也就不算痛苦了。
这时麦尔肯夫人问爱丽丝:“爱丽丝,你学过医吗?打针是这么熟练,就像一个技术老到的护士……”
爱丽丝坎砍地一笑,轻声说:“都是生活逼的!我家的农场很偏僻,距离城镇也比较远,孩子有点小灾小病的,就由我来医治。打针也是我自伤的。
平时家里就储存一些常用的药。时间长了,我就成了半个医生了。我学会了给人看病,也学会了给牲畜看病。不瞒夫人,连我的几个孩子都是我自己接生的。”
麦尔肯夫人佩服得直点头:“爱丽丝,像你这样的人,才是有用的人。我们平时躲在别墅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谈论什么人生呀、艺术呀,可是一遇到具体问题,都懵头转向、手足无措了。我们都是些无用的人。爱丽丝,真让你见笑了!”
麦尔肯爵士说:“是你救了康妮的命,爱丽丝。
等康妮把孩子生下来,你一定要到我们的庄园做客,我们会像对待一切尊贵客人那样对待你。而且我要建议康妮,让孩子认你作为母亲,因为你的仁爱之心会教化孩子,使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如果孩子在我们这些人身边,整日务虚谈玄、言不及义,孩子将来也要成为我们这样无用的人。所以,今日有约,将来由你来做孩子的保护人吧……”
爱丽丝说:“我只是个粗人,怎么能和你们这些有身份的人相比呢?孩子在我的身边,只能学会耕田种地;就是个天才,跟我一学,也学成一个蠢材了……”爱丁堡越来越近了。大家都不说话,把目光集中在康妮的身上。康妮虽然安静了一些,但满额头都是细碎的汗珠。她咬着牙忍受疼痛的折磨,嘴唇已被咬破,渗出殷红的鲜血。
感谢上帝的垂怜,爱丁堡终于到了!麦尔肯夫人让司机直接把汽车开到圣马利亚妇产医院。
医生们刚刚上班,他们看到被折磨得半死的康妮,急忙进行抢救。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显然是愤怒了,她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脑地责备麦尔肯等人:“作为产妇的亲人,你们是不够格的!为什么到这种程度才往医院送?如果她有个好歹,你们的良心不是要受到谴责吗?赶快都给我去验血型,产妇一会儿要输大量的血!”
她眼里含着泪水,急忙组织医护人员,全力抢救康妮。
每一个检验步骤都迅速有序地做完了,然后就把康妮推进了手术室。
这时,那位戴眼镜的老太太又出来了,她让康妮的亲人在一个纸单上签名。麦尔肯夫人用眼睛询问了一下丈夫,然后说:“由我来签名吧?”
麦尔肯点了点头。
正在麦尔肯夫人要签名的时候,戴眼镜的老太太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麦尔肯夫人答道:“我是她的母亲。”
戴眼镜的老太太又问:“她的丈夫呢?”
麦尔肯夫人又答:“因事没来。”
戴眼镜的老太太又有些恼怒,她说:“天下竟然有这样不负责任的丈夫,在妻子生死难以预料的时刻,却‘因事没来’。这真是对人性的亵渎,也是男人的悲哀。”
麦尔肯夫人签完了字,老太太急忙拿着单子走了。
他们的心悬在心口上,不知道康妮能不能顺利地度过这一关。
麦尔肯在心灵的深处呼唤着上帝,祈求上帝保护康妮,让他们母子平安;麦尔肯夫人在谴责着自己:假如我的态度坚决些,让康妮早日住进医院,也不会出现今天的危险;司机也在责备自己,我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忘了加油呢?现在仍然光着脚的爱丽丝根本就坐不住,她不时地跑到手术室前,把耳朵贴在门缝上,仔细地听里面的动静,然后闭起双眼祈祷上帝:“上帝呀,康妮没罪,康妮是个好人。如果你老人家非得在今天惩罚一个人不可,就惩罚爱丽丝吧!千万别惩罚本来就已经很不幸的康妮!上帝,你听见爱丽丝在内心深处对你说的话了吗?”然后她又光着脚板去倾听。
他们都去验了血型,然后又重新坐在方才坐过的那把长椅上。时间一秒一分地过去了。对他们来讲,每分钟都是那样漫长。他们似乎是正在接受审判的人,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一个结果,这个结果是好的呢,还是不可接受的呢?此时谁也不知道。
时间似乎已经凝固在一个点上,它好像有意把这焦心的时刻拉长,在考验一个人的耐心和承受痛苦的能力。
麦尔肯爵士毕竟年纪大了一些,他再也没有力量等待下去了,头脑一晕,就倒在了夫人的怀里。
多亏这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随后就传出了婴儿微弱的啼哭声。方才还是对他们恶意相向的戴眼镜的老太太,此时忽然变得慈眉善目,那抑制不住的高兴使她仿佛倒退了三十年,就像上帝施了魔法,让她变成了一个美艳的少妇,她向他们宣布,剖腹产的手术做得很成功,产妇已脱离危险,只是要马上输血;婴儿正在监护之中,大概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眩晕的麦尔肯听了这个喜讯,好像注射了一针强心剂,竟精神抖擞地坐了起来。他对戴眼镜的老太太说:“我代表我的全家感谢你,是你和你的伙伴给了我女儿第二次生命。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
老太太说:“要感谢也留在以后吧,现在要给产妇去输血,谁是B型的?”
检验的结果,只有麦尔肯和爱丽丝是B型血,与康妮的血型相同。但麦尔肯年纪太大了,抽出300CC血恐怕有危险,所以爱丽丝就主动地挽起衣袖说:“抽我的!我身体好,年龄也不大,抽1000CC也没有什么问题。”
麦尔肯站起身来,伸出胳膊把爱丽丝拦在身后,大声说:“父亲给自己的女儿输血是最合适的,不仅血型相同,又是同一血源。爱丽丝,别跟我争了,在这一点上,你不如我!”
光着脚的爱丽丝走前一步,她也学着麦尔肯的样子,伸出胳膊,把麦尔肯拦在身后,说:“你的年龄大了,心血已经不是很旺了;哪如我年轻血旺,又有活力,输给康妮会马上见效,作用也会更大些……别再和我争了!”
戴眼镜的老太太一低头,看见了爱丽丝的光脚板,微笑着说:“这位太太说得有道理。可是为什么要光着脚板呢?如果你去输血,也得先把脚洗净,消毒之后才能去输血……”
爱丽丝说:“你就是先把我的脚砍掉也行,只是要快些给康妮输血。我知道,她失血太多了。”
戴眼镜的老太太点了点头,就把爱丽丝领走了。
爱丽丝给康妮输完血,已是近午时分了。他们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饭店用完午餐后,稍微休息了一段时间,就到病房去探视康妮。
疲倦已极的康妮在熟睡中醒来了,她慢慢地睁开双眼,逐一地审视着她面前的脸孔,苍白的嘴唇掠过了一丝凄然的笑。她说:“爸爸,妈妈,爱丽丝,你们为康妮吃苦了。如果没有你们无私的爱,康妮和她的女儿都不会在这个世界上了。爱丽丝,爱丽丝……”康妮伸出一只手来,亲切地抚摸爱丽丝的头发,流着眼泪说:“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由于偶然的机缘使我们相识,你却用你无私的爱和鲜血挽救了我的生命。是仁慈的上帝把你安排在康妮人生之旅的途中,让你成为我的恩人。如果你不嫌弃,就把我当作你的亲妹妹吧……”
康妮还要说下去,爱丽丝含泪吻着她冰凉的脸,急忙说:“你的身体还太虚弱,少说一点话吧!我不是你的什么恩人,只是你的一个朋友。因为我们都是女人,女人就应当心心相印、血脉相连。只有这一点就够了,除此之外,还要什么呢?”
康妮用心听着爱丽丝的话,在枕上微微颔首,慢慢地说道:“在人世间,最难相融的是两颗心,最易相知的也是两颗心啊!爱丽丝,让我们的两颗心永远连在一起吧!因为我们的鲜血已经交融了,是吧?”
爱丽丝微微点头称是,然后依依不舍地说:“康妮,我不能在这里陪你了。因为现在备耕正忙,莫里斯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要选种,要沤农家肥,要修理农具,这一切事情,我都得帮他一把。再说孩子到了念书的年龄,附近又没有学校,我每天还要教他们字母和单字,真是从睁开眼睛忙起,到闭上眼睛方止。唉,做个农民可真是不易呢!等你出院路过我家农场的时候,你们母女一定要在我家住几天,那时候,咱们唠他个三天三夜……”
爱丽丝提起农场的事,倒引起了康妮的心事,她对爱丽丝说:“等我出院以后,也要买一点地去过农耕生活。爱丽丝,你是个有心人,你回去替我打听一下,如果在你家农场的附近有出卖土地的,就先替我买下。这样,我就可以在你的眼皮底下学习农耕了,我们也可以形影不离了。”
爱丽丝想了想,说道:“就在距离我家五英里的地方,有一个莫尔农庄,听说要出卖。如果要出卖,我就先替你买下来。你出院身体复元后,就去播种,也不会违误农时的。再说,我和莫里斯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听到这里,康妮兴奋得脸色发红了,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刚刚动了手术,就要从床上坐起来。爱丽丝一把把她按住了,并且忘了是在医院的病室里,急忙大声说:“不要起来!不要起来!”
这时候,麦尔肯走到床前,俯下脸来对康妮说:“你母亲留下来照顾你,我一会儿与爱丽丝一起走。你就安心休息吧!至于办农场的事,以后再说。”他与爱丽丝分别吻了吻康妮的额头,一起说:“我们去看婴儿一眼,然后就走了。祝你早日恢复健康。康妮,再见了!”说完,他们就与麦尔肯夫人去看视婴儿。
……康妮在医院住了十几天之后,身体完全恢复了,甚至长了四公斤分量。女儿爱芙琳(这是康妮为女儿起的名字)健康状况也十分良好。她惦记着办农场的事,也惦记着父亲的身体,就向继母提出出院的要求。医院经过一番检查,认为可以出院了。
麦尔肯派来汽车接康妮。当她抱着爱芙琳和继母上汽车的时候,那位戴眼镜的老太太和她的伙伴们都送了出来,她亲了亲爱芙琳圆滚滚的小脸蛋儿,依依不舍地说:“康斯坦丝小姐,你抱走了我们的小天使爱芙琳,就像摘了我们姐妹的心肝。你不知道,我们对她是多么留恋啊!但是,再好的孩子也不是我们的,最后都得被母亲抱走。我只向你提出一点要求,康斯坦丝小姐,在小爱芙琳一周岁的时候,你要把她带回医院让我们看看啊!”
极易感动的康妮流泪了,她说:“是你们给了我们母女生命,我怎么会忘记你们呢!”
那位戴眼镜的老太太说:“康斯坦丝小姐,不是我们救了你,是那位光脚板的女士救了你,是她给你输了300CC血呀!”
她们互相道着珍重,汽车就开了。
汽车开出爱丁堡,郊外的景象立刻吸引了康妮的目光。公路两旁的小草已经茸茸一片了,有的性急的树放出了三五个小叶,试探一下春天是不是真来了,虽然性急,却很谨慎,不肯把底儿全露出来。
最大的变化要算那些丘陵了,半月前还是苍黑一片,现在已隐隐约约透出了绿意。灰蓝色的蜃气在丘陵间流荡,像雾那样轻盈,如烟那样恬静。辽阔无云的天上,有鹰在随着高空的气流盘旋。一会儿它俯冲下来,大概是发现了什么猎获物吧?一会儿又扶摇直上,最后把一个黑点,点在蓝天深处。
康妮抱着她的爱芙琳,望着春天急冲冲的脚步,她也着急起来:不管梅勒斯来与不来,现在立刻把农场办起来的主意,是不能改变的!前面出现了一小片平川地带,随后又看到几间简陋低矮的农舍,黑黑地伫立在小平原的边缘上。此时,一缕柴烟袅袅地升在农舍的屋顶上,漫不经心地向四处飘散,自由而散淡。一会儿,烟味飘过来了,有一种柴草的香味和苦艾的苦味直扑人们的鼻孔,这是康妮久违了的乡土气息。她张大了鼻孔,使劲地呼吸着这乡野之气。
这里就是莫里斯夫妇的农场。康妮征得了继母的同意,就叫司机直接把汽车开到莫里斯的农舍前。莫里斯夫妇和他们的孩子,早站在农舍的门前等待康妮了。爱丽丝第一个扑到刚刚停住的汽车旁,兴奋地高声叫着“康妮康妮”,就把未下车的康妮怀抱中的孩子抢了过去。她望着沉睡中的爱芙琳毛绒绒的小脸蛋儿,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边笑一边吻着孩子的红红的嘴唇,早把康妮和她的继母忘在了一边。
过了半晌,她好像才从甜蜜的梦幻中醒过来,让莫里斯和她的孩子们欣赏这个上帝的杰作。让他们轮流抱一下小爱芙琳,包括莫里斯在内,谁也不准超过一分钟。
这时,她才紧紧地把康妮拥抱在怀里,长时间地吻康妮那红润的双颊和嘴唇。她说:“康妮,你就像来自英格兰的春风一样,给我们一家带来多少快乐呀!你看一看我的孩子们,他们对小爱芙琳有多深的爱恋呀!让你和你的孩子成为我们家庭中的一员吧!让小爱芙琳和春风一起在我们的农场落户。莫里斯,你同意我的意见吧?庄稼佬,你无论如何也得同意呀!”
憨厚寡言的莫里斯搓了搓两只大手,咧嘴一笑:“夫人的意见,我就是有一颗包天的胆,也不敢不同意呀!”
爱丽丝这时才把脸转向麦尔肯夫人,抱歉地说:“你是我和康妮的长辈,千万别责怪我的无礼和轻慢啊!我看见康妮母女双双地健康归来,就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麦尔肯夫人说:“看见你们的相逢,我只有满心的高兴,怎么会责怪你呢!”
春日的朝阳暖洋洋地照耀大地,也慷慨地照耀着这个农家小院。一条蛛丝在晴空中飘荡,闪着晶莹的春光,悠悠荡荡地飘进院中,一头落在康妮的头上,一头落在爱丽丝的肩上。
康妮看见了这条蛛丝,笑着指给爱丽丝看:“你瞧,一条命运之丝已经把我们两人拴在一起了,就是挣扎也挣不脱了!这就叫只因偶然相遇,后来终生为友啊!爱丽丝,你说是吧?”
爱丽丝同意地点着头,“我们到寒舍一叙吧!在阳光与清风之下待客,是不大礼貌的。我已经为你们准备了具有乡野风味的午餐,不品尝一下,会引为终生遗憾的!”
此时,爱丽丝的孩子们为争抱小爱芙琳正在吵嘴。爱丽丝把爱芙琳抢过来,抱在自己的怀中,假装生气地说:“你们都不要争抢了,现在该轮到我抱她了。请问,你们哪一个没有超过一分钟?”
孩子们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谁也不吱声了。只好跟在大人的身后,鱼贯地往屋里进。
麦尔肯夫人在农庄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坐汽车回肯辛顿庄园了。康妮还要在这里住几天,如果价钱合适,她就要把莫尔农庄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