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查太莱夫人》作者:[美]罗伯特·史密斯|译者:方觉【完结】 > 查太莱夫人@txtnovel.com.txt

  第十七章难分难舍

作者:美-罗伯特·史密斯|译者:方觉 当前章节:117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如水的月光笼罩着吉兰治农场,一股南来的风告诉特伦特河边的柳树说,春来了。于是棵棵柳树就急忙睁开柳眼,看春的脚步去向何处。一眨眼光秃的柳树就变得绿影婆娑了。

同时,今年的第一声蛙鸣也起自河边的一口池塘,好像给春的脚步敲鼓助兴。

春天说来就来了,比人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晚餐用过之后,梅勒斯和薇拉到特伦特河边去散步。好像他们的心经过冬眠之后,也被春天的声音唤醒了。醒了的心活跃起来,它想和另一颗心交流一些什么乐西。

他们在一处河岸上站住了,两个人都望着微起涟漪的河水。月光像小小的银蛇,随着细浪嬉戏。薇拉用手指着月光说:“大自然的一切都在春天里复活了,连本来清冷的月光也有了生命,在水中不甘寂寞地跳来跳去。梅勒斯先生,不知你想过没有,我们在春天能做些什么呢?”

梅勒斯沉默着,半晌无言。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在脸上倏忽闪过。

薇拉向他走拢几步,仔细望了望他那张阴郁的脸,天真地说:“到了这个时候,坚冰也随着春风解冻了,一切都在复苏,为什么你的心扉总封闭着,不把它快一点敞开,接纳春风呢?”

她像个孩子似的,把两只胳膊环绕在他的脖子上,亲切地吻了吻他那火红的髭须。

梅勒斯轻轻地在他的鬈发上吻着,一股少女特有的气息袭着他的鼻孔,他再也抵御不住青春少女的诱惑了,就紧紧地抱住薇拉,伤感地说:“薇拉,我的心就像极地的冰雪,任什么样有力的风也吹不化它了。这颗心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它被磨老了磨硬了,现在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这是一颗应当被遗弃的心,薇拉,你为什么对于这样的心还抱有热望呢?”

薇拉说:“就是石头,我也能把它化成水,我有这种自信。一个女人,只要她有信心,就能够改变一切。你别离开我,永远和我在一起,让我像春风吹过草地一样,把你的心吹活,把你的心吻绿……”

一对野鸭飞过来了,呷呷地叫着,落在月色迷茫的河边。它们在浅水中愉快地洗浴着,嬉戏着,然后又在他们身边低低地掠过,飞往大苇塘去栖息。

梅勒斯从薇拉的双臂间挣出来,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诚恳地对薇拉说:“事到如今,有一件事情我得对你讲明。如果再瞒着你,在我来说就是一种罪过了。”

薇拉睁大惊奇的眼睛问:“难道你还有什么隐私没对我讲吗?但我尊重别人的隐私权,如果没有什么必要,你就永远把它埋藏在心底吧!我没有权力非得知道你心中的一切。有些事情不知道,反倒更好一些。你说是吗?”

她瞪着一双渴望别人理解的眼睛:在月光下,幼稚得像一个孩子。梅勒斯望着她,心里想:对于这样天真的女孩子,如果不对她讲真话,那不啻是一种罪过。

他说:“薇拉,这件事今天我非对你讲不可。因为最后的期限到了,我不对你讲上帝也不会答应的。”

薇拉说:“你讲吧!我虽然年幼无知,但什么我都能承受得了,天塌下来,我也能够顶住。但这一切是有前提的,就是别抛弃我。”

她似乎有了什么预感,眼泪汪汪地望着沉默的梅勒斯。她又重新扑向他,把她的头扎在梅勒斯的怀中。

看到这种情景,梅勒斯已不忍伤害她的心,就把话咽下去了。半天才抬起头来说:“薇拉,快抬起头来,让我们一起欣赏月亮吧!”

薇拉用手抹了两把眼睛,听话地抬起头来,望着缺了边的月亮,说:“月亮始终是孤独的,孤独到难挨的时候,它就把眼泪洒下来,就变成了遍地凄清的月光。这一点正和人一样。人孤寂的时候也要流泪,泪洒尽了,人也就在孤寂中死去了。”

“这种联想虽然富有诗情,却是令人感伤的。薇拉,我们生活在人群中,永远不会孤独的。”梅勒斯说。

“话可不能这么说。感情不能交流,就是生活在闹市之中也有孤独感;假若恋人心心相印,就是独处天涯,也没有孤独感。”薇拉说。

“我不妨说,你讲得有道理。但我不禁要问一句:在我们这短促的一生中,究竟能有几个心心相印的人呢?”

“有一个就足够了,还要几个呢?如果多了,就证明有一方已经不忠于对方了!”

“薇拉,我不揣冒昧地问一句:你有与你心心相印的人吗?”

“那人远在天涯,近在眼前。那人就是你呀!”

他们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方才一块黑云把月亮遮住了,现在云去月出,又是满地迷茫的月光了。

一股股暖流通过全身,他们就想这样拥抱着,度过一天、一年,甚至一辈子。此时,他们感觉到好像脱离了人间,忽忽悠悠地生活在半空中,四周是五彩云霓,脚下是万里长天。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了。

梅勒斯毕竟是经过世事的人,他在梦幻中首先醒来了。他认为那件事必须得说了,如果不说,不就是一种欺骗吗?他说:“我们必须从沉梦中醒来了,薇拉。我必须向你说明问题真相,隐瞒就是一种欺骗,那是不道德的。薇拉,你听我说……”

薇拉却把两只耳朵用手捂上了,一边向前跑一边说:“我不想听,我不想听。隐瞒就隐瞒到底吧!有时欺骗也会成为一种美德,因为它可以使受骗者得到暂时的宁静,可以暂时偷生于世。梅勒斯先生,我宁愿你永远欺骗我。因为有的真实情况是不能正视的。只要你的欺骗不怀恶意,那就比照本实说更能安慰人心……”

梅勒斯无可奈何地站在河岸上,只好不时弯下腰去,捡起石头打水漂儿。一连串的波光颤动着、跳跃着,快乐地在水面上燃烧着,一会就平静了,好像火焰已化成了灰烬。

过了一会儿,薇拉又回到梅勒斯的身边。梅勒斯拉她和自己一起坐在河岸上。

沉默了一会儿,梅勒斯说:“对你隐瞒了这么长时间,我已经犯了大罪。现在我一分钟也不想向你隐瞒了。我曾与另一位女人有过关系……”

薇拉虽然有些吃惊,但神情却无比镇静,她轻声地问:“和一个女人有过关系?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呢?她有没有一种魅力把你从我的身边拉走呢?如果没有这种魅力,别说一个,就是十个我也不在乎!”

梅勒斯觉得自己的舌头突然笨拙起来,他吞吞吐吐地说:“她是一位男爵夫人,现在已怀上了我的孩子。在分手的时候,我们曾经相约:在今年春天要买下一个农场,她与我去过隐居生活……现在,相约的时间已经到了……”

薇拉知道自己马上要失去梅勒斯了,她把两手放在跷起的两膝上,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渐渐移向天心的月亮:那月亮也是缺边少沿的、不完整的,正像人间一样,有几个人是圆满的呢?晶亮晶亮的泪水挂在薇拉的睫毛上,欲落不落地在那里伤心地闪烁。

好半天,她才说:“梅勒斯先生,我想过了,不应当得到的,就是到手了,也得失去。上帝怎么会把一个优秀的男人赐给我呢?我们在一起相处半年时间,这就足够了,我还会有什么奢求呢?况且你在这段时间里给予我很多很多东西。没有你认真地教我知识,我就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教师。你的坚忍性格就像一块磨刀石,由于半年的耳鬓厮磨,把我也磨成一把利刃了。我得衷心感谢你对我的施予。”

梅勒斯动情地把她抱在怀里,不发一言,听她慢慢地说下去:“你快一些打点行装,早一点去吧!我知道一个女人等她心爱的人时那种焦渴的心情,如果等不到,那颗心会焦渴死的。况且那孩子也需要你尽父亲的义务。去吧,如果你允许的话,在不影响你们正常生活的情况下,我会去看你的。梅勒斯先生,你允许吗?”

梅勒斯把薇拉抱得更紧了,他真诚地点了点头,说:“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想到她那里先看一看,如果那里已经不需要我了,我会尽快回来的。

在要走的时候,才使我感觉到,我的身边不能没有你。即使我暂时走了,也会把心留在你这里的。薇拉,我惟一的亲人,请你相信我……”

月亮又悄悄地躲在云彩后面去了。南风带着暖意吹拂着他们,使他们刚刚平静的心又骚动起来。

薇拉提议说:“明天你就要走了,今晚让我们玩个痛快。梅勒斯先生,让我们下水游泳吧。我可是吉兰治农场这一带的游泳好手。”

梅勒斯说:“怕是水太凉吧?”

薇拉说:“凉可能是要凉一点,但我们滚烫的身子能使河水升温。况且我们从内心到外部都需要冷一冷了,冷下来对我们大概能有一些好处。”

薇拉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脱衣服,等月亮从云堆中钻出来,她已经脱得一丝不挂了。在轻柔的月光下,薇拉在梅勒斯的面前再一次展览着她的玉体。她一开始一动不动,静默地让南风尽情地抚摸着她,让月光温柔地照耀着她。过了半天时间,她才不无骄傲地说:“你看,我像那断臂的维纳斯吗?”她模仿着维纳斯的姿态,作沉思状。

梅勒斯就像初次看见她的裸体,他被那无可言说的美惊得呆住了:在朦胧的月光下,薇拉身上的一切都似真非真,若隐若现,充满了一种神秘感。果然像一尊玉石雕像,但却放射着温柔的光,那种诱惑力是任何一个血肉之躯也抵御不了的。

梅勒斯的热血沸腾了,他几步蹿到薇拉的身边,张开双臂,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但薇拉顽皮地笑着,像一条光滑的美人鱼,从梅勒斯的怀中逃脱了。

她几步跑到河边,身子往上一跃,扑到无声的河水中,被惊扰的月光像无数支银色的细小的箭镞,往她的身上直射。她在水中快乐地游着,一会儿就游到了对岸。

薇拉上了河岸,隔河招呼梅勒斯:“快下水吧,梅勒斯先生。在春水里一游;都凉透心了,可以治愈毒火攻心的病症啊!”

梅勒斯脱去了衣服,“扑通”一声扑到河水里,在月光照耀的河水中,像一条无鳞的大鱼,迅疾地向对岸游去。

等他游到对岸,薇拉早已跳下河水,顺流向下游去,她不时回头喊道:“让我们进行一次比赛吧!看谁能够领先。”

她的确有一身好水性。在春天的河水里,她时而蛙泳,时而仰泳,动作娴熟,姿态优美,速度迅捷。

就是梅勒斯这个游泳好手,也撵不上她了。

迷迷离离的月光,把满河春水也照耀得迷迷离离的。在梅勒斯一时没注意的时候,忽然在他前方翻波作浪的薇拉不见了。他压低声音喊道:“薇拉,薇拉……”

他的粗犷的声音在岑寂的河道上回荡着:“薇拉,薇拉……”

他正在侧耳倾听,忽然被什么东西举了起来,然后就在水中浮出一串笑声。

“是你?薇拉———”梅勒斯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被“啪嚓”一声扔到河水中了。

薇拉在水面上冒了出来,她忍不住大声笑着,快速地游到梅勒斯的身边,紧紧地搂住他,响亮地亲他的脸颊,说:“我是特伦特河里的鱼妖,想在人间找个爱人,你就是我多年寻找的目标。这回你可跑不了啦!”

他们彼此搂抱着,互相亲吻着,在充满浪漫的河水中,向下游一浮一沉地游着。

他们都觉得特伦特河温柔而清凉的春水洗去了他们身上的许多负载,同时积压在心中的诸多烦恼,也似乎被河水带到一个不可知的地方去了。他们直觉得浑身清爽适意,好像整个身心已经净洁无尘了。

两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下,一浮一沉,一沉一浮。

他们只管向下游着,至于要游到什么地方去,问他们,他们大半也要回答“不知道”。

只要拥抱着就够了,只要向下游着就够了。此外,他们还需要什么呢?河水,像一张温柔的床,他们在上面忽而嬉戏着,忽而沉默着,做着一个永远也不到头的甜蜜的梦。乌蓝的天幕恰如一个巨大的屋顶,覆盖着他们赤裸的身子,而月亮则为他们点起朦胧的灯盏。

薇拉像在一个美妙的梦境中,似醒非醒地说:“梅勒斯,你还在我的身边吗?千万别离开我。在这寂静的春天的夜里,在常有水妖出没的河中,我害怕,梅勒斯,我害怕。抱紧我,对,再紧一些。让一生一世永远这样,你别放开我。让这长梦不醒,让这良宵不逝。我们就顺着这长流不息的河水,奔向一个不知道的地方,在那里我们相守到白头。”

梅勒斯听了薇拉的喃喃细语,狂热地吻着她冰凉的嘴唇,半天才说:“此时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是最浪漫的人。我们今夜就顺着这条河,游到大海里去吧!那里会有鲁宾逊居住的荒岛,等着我们,让我们到那里去开垦荒地,过一种称心如意的不受他人干扰的生活。薇拉,你说行吗?”

薇拉说:“只要跟着你,跟你在一起,什么事情能不行呢?但此时我只想在这充满温情的水里,与你一起,顺水漂流,至于漂到什么地方去,那都不是我要管的事情,就顺从水的意旨吧,这也许就是上帝的意旨呢!”

不知漂出多远,他们猛一抬头,看见东方已出现了一线微明。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天幕上的星星也稀疏起来。

梅勒斯说:“看来今夜我们是难以漂入大海了。

是黎明扫了我们的兴,我们只好溯流而上了。”

薇拉顽固地说:“黎明也妨碍不了人间的真情。

在阳光下欣赏对方比在月光下更有激情。让我们往岸边靠一靠,就这样站在水中,等待阳光的抚摸……”

他们游到靠近岸边的地方,站在水中,又拥抱在一起,然后在庄严地等待第一缕阳光的出现。

第一缕阳光投射到河里,也照射在他们的身上。

薇拉像个孩子欢呼雀跃着:“太阳抚摸我们了,太阳抚摸我们了,从此,我们就是最幸福的人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顺着河滩向上游走去。走了好长时间,才走到他们下水的地方。

他们感到有些凉了,就赶紧把衣服穿上,然后彼此相视一笑。薇拉说:“我的梦好像刚刚醒来,但是我不愿意从梦境中走出来,还想再走回去。因为在醒时得不到的东西,往往在梦中才能得到,如果醒来了,一切都将失去。梅勒斯,你就永远生活在我的梦中吧。你虽然要离开吉兰治农场,但要把身影永远留在我的梦境里。梅勒斯,你说行吗?”

梅勒斯说:“薇拉,你真是个天真的孩子。我能不能留在你的梦中,主要看你是不是把我忘掉。如果忘掉了,我就得从你的梦境中走出来;如果记着我,我自然就会留在你的梦中……”

薇拉亲昵地说:“我怎么会忘掉你呢?”

梅勒斯回答:“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顺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走了,此时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温暖的南风一阵阵拂过人面,使人的心里充满了温馨和希望,但也有一点点伤感,那大概是因为冬天走得太匆忙的缘故吧?在薇拉和梅勒斯的心中也有一点伤感,那主要是因为离别在即。

在临近他们居住的房舍时,薇拉对梅勒斯羞赧地一笑说:“看来,我得对爸爸妈妈撒一次谎了。如果他们要问起我为什么一夜未归,我只好这样回答:因为梅勒斯先生要离开吉兰治,我就把在教学中遇到的所有难题,都拿出来向他请教,一夜还未解答完呢!”

梅勒斯也笑了:“你曾说过,欺骗有时也是一种美德,它可以使受骗者的心灵得到暂时的宁静。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撒一次谎呢?因为你撒谎是出于一种善良的目的呀!所以,我得从旁协肋你,帮你说谎,让你在汉斯福德先生和他的夫人面前顺利过关!”

第二天的早晨,梅勒斯告别了吉兰治农场的主人、汉斯福德和他的夫人,就要上路了。大家把他送到特伦特河的渡口,就互相道过珍重,分手了。

但薇拉坚持要把他送过河去,然后再回来。梅勒斯只好同意了。

当渡船把他们渡到对岸的时候,薇拉扑到梅勒斯的怀里,抽泣着说:“往实说,一个有理智的人,到了这种时候,应当以清醒的意识来制约自己的行动了,但我做不到。可是我又必须这样做,所以一种难以抑制的痛苦焚烧着我的心,快把它烧成灰烬了……人生为什么聚少离多呢?”

梅勒斯也动了真情,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说:“薇拉,别太动感情。你现在应当做的是赶快把我忘掉。

梅勒斯是一个极其平庸的人,就像特伦特河沙滩的一粒沙子那样普通,没有什么可爱之处。你举目向人间望一眼吧,优秀的男人到处都有,梅勒斯与他们相比,只是一名凡夫俗子,有什么值得你萦心牵怀呢?薇拉,忘了我吧……”

薇拉抬起泪眼望着梅勒斯,真诚地说:“看来你并不十分了解女人。女人的眼睛是最锐利的,她能按照自己的标准看透每一个男人的心。当她以自己的全部感情来爱一个男人的时候,这里面就包含着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疯狂。她不但要以身相许,有时还会以生命相许。你在我的心目中,就是那种不仅可以以身相许、而且也是一个可以以生命相许的人……”

梅勒斯说:“不要把感情看得那么重。男女之事,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如果太重于所谓感情,那无异于为自己酿造了一杯苦酒。我是一个过来人,这些话,都是出自我的肺腑……”

薇拉说:“你对我说谎!我从来都坚定地认为,你对我的感情是百分之百的真诚,没掺一点假。如果像你方才说的那样,古往今来,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真正的爱情了……”

梅勒斯还能说什么呢,他只有沉默地站在那里,拥抱着痴情的薇拉。他向远方望去,但远方也只有一片苍茫入于眼帘,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安慰他已被两个女人弄得残破的心。

薇拉此时拉着梅勒斯的手,把它放在她的胸膛上,一片天真,一片纯情:“你抚摸一下我的心脏吧,它因为受不了即将来临的孤独与苦闷,已经开始哭泣了。它需要你的安慰……”薇拉又开始流泪了。

他除了把薇拉拥抱得更紧而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要顺路回家探视母亲,还要及早去与康妮会合,讨论办农场的事宜,他的时间是非常紧迫的,他必须现在就走。

他渐渐地横下一条心来,把怀中的薇拉推开,然后转过身去,就像逃避一头野兽的追逐,用了全身的力气跑了起来。他跑了好长时间,才敢回头望一眼薇拉。只见她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似的,可怜巴巴地遥望着他。

他的硬心肠似乎一下子被什么软化了,他终于向着痴情的薇拉,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薇拉则像一股狂风,疯狂地扑向梅勒斯,她大声哭着喊着,扑在梅勒斯的怀中,然后紧紧地把双臂缠在梅勒斯的身上。谁也不说话,就是那样无言地拥抱着,不知过了多久。

这回是薇拉首先清醒过来了,她推开梅勒斯,慢慢地说:“总在梦中生活的人,一定是非痴即傻,我们怎么能永远做痴傻的人呢?我们除了爱情之外,每人都有一些正经事要做。梅勒斯,你一心无挂地走吧,别留恋一个又痴又傻的姑娘。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曾经相知相爱,这就是一切了。至于以后会怎么样,我们一个平常人怎么能窥探上帝的秘密呢?一切我都想通了!你放心地走吧……”

她说完这番话,就向渡口走去。梅勒斯跟在她的后边,“薇拉,我把你送过河去。”薇拉坚决地摇了摇头。

梅勒斯看着薇拉上了渡船。她故意地背对着他,未曾回一次头。等渡船靠了岸,她就急忙下了船,仍不回头,迅疾地向吉兰治农场方向走去。直到她的身影淡了,最后与云雾融合在一起,梅勒斯才怅然若失地回过头来,茫无目标地向前走去。

在傍晚的时候,他到了家。

衣衫褴褛的母亲,在昏暗的院中认出了他,老一阵惊喜,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搂抱着他:“你终于回来了。吉兰治那儿的活干完了?半年的时间可苦坏了你。瞧你,累得黑瘦黑瘦的。”

梅勒斯也紧紧地抱住母亲,颇动感情地说:“妈妈,你受苦了,只因为你养了一个无用的儿子。”

母亲说:“什么苦不苦的,我倒不怎么在乎;就是你总不在身边,感情上有些受不了。晚上也想你,白天也想你,可是你就是不肯走进我的梦中,还像年轻的时候那样,不怎么听话。”

他能对受苦的母亲说什么呢?萍踪浪迹,流浪半生,总想混出个人样来,但时至今日,面对母亲,不还是赤手空拳、一无所有吗?母亲说:“你一天走了这么远的路,赶快到屋中休息吧。”

梅勒斯随着母亲走进那光线晦暗的低矮的小屋,就见他的女儿站在一个墙角里,嘴里含着一只手指,怯生生地望着她的爸爸。

梅勒斯把她抱起来,一下一下地亲着她的小脸蛋,心里有些酸楚地问:“小康妮,难道你不认识爸爸了吗?”

小姑娘从他的双臂中挣脱出来了,睁着圆圆的大眼睛,说:“我不认识你是谁。奶奶说我没有爸爸妈妈,奶奶说我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奶奶说……”

梅勒斯的老母亲说:“那是奶奶跟你说着玩的。

你有爸爸,谁说你没有爸爸呢?这个满嘴巴红髭须的人就是你爸爸。才半年没见面,就把爸爸给忘了?你真是个小小的糊涂蛋呀……”

小姑娘说:“你在给我讲故事时说,魔鬼都有一把红胡子。那么这个红胡子是个魔鬼吧?怎么会是爸爸呢?”

梅勒斯苦笑了一下说:“你说我是魔鬼就是魔鬼,你说我是爸爸我就是爸爸,小康妮,这样行吗?”

小姑娘抱着祖母的大腿,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谁知道她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家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晚餐一会儿就完了。小姑娘躺在祖母的怀中很快就睡着了,就剩下梅勒斯母子两人坐在黑暗中,相对无言。灶台上的蟋蟀小心地叫起来,给本来就很凄凉的小屋更增添了几许凄凉。还是母亲首先打破了沉默,她说;“你瞧,你的亲生骨肉都不肯认你了。恐怕在外面再跑几年,妈妈也要不认你了。把心跑野了,把身子跑瘦了,可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你听妈妈的话,回到妈妈的身边来吧!把蹄铁匠的营生捡起来,那是轻车熟路了,干好了,足以养家糊口的……把心收一收,回来吧,回到你妈妈和你女儿的身边来。”

母亲说到这里,心里很难过。她把流到腮边的眼泪擦干了,就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的儿子,看他那棱角分明的额角和满腮的红胡须,一瞬间,她似乎也弄不明白了:在她面前坐着的这个大汉,到底是魔鬼呢还是他的儿子?她失神地问道:“你是我的儿子梅勒斯吗?”

梅勒斯再次苦笑了:“妈妈,你是在梦中问我吗?我是实实在在的梅勒斯,你的儿子,不会有错儿……”

老人用手抹了抹脸,好像从梦魇中刚刚醒过来,她往梅勒斯身边靠了靠,长叹了一声说:“我明知道,你就是我的儿子梅勒斯,不会有什么错儿,可是就不相信这是真的。你把妈妈扔怕了,弄得妈妈真假不辨、虚实难分了。把母亲弄得疯疯傻傻的,这都是儿子的错儿,不是母亲的错儿。你快些回来,还当原来当过的蹄铁匠。你爸爸的铁锤、风箱、钳子都留在那里,一切都是完好无损,用起来既顺手又方便。如果你不嫌弃妈妈人老手笨,我掌钳的手艺不比你父亲差!年轻的时候,你父亲都要让我三分呢!”

她越说越兴奋,简直叫别人插不上嘴,做儿子的,此时只有洗耳恭昕的份儿。

“你别看家是个破家,可是再破也是个温暖的巢。多少英雄功成名就的时候,第一个愿望就是回到故乡去看看,那可不完全是为了夸耀,而是为了还一笔感情的债。谁都是恋家的,连麻雀都恋它的窝,飞得再远,终究还要飞回来。你难道还不如一只麻雀吗?”老人说到这里,已是泪水婆娑了。

梅勒斯拉着母亲的手,心情沉重地望着她,没有一句话好说。此时他只觉得愧对茹苦含辛的母亲和孤苦无依的女儿。

母亲把眼泪擦掉,继续说:“我知道是女人毁了你,是白黛?古蒂斯毁了你。现在家中没有女人,就拴不住你的心了。但你还有母亲和女儿在呀,这一老一小都需要有一个强有力的臂膀的保护。我老了,不中用了,如果没有小康妮与我相依为命,即使没有病,我也会在孤独中死去。人老了,怕的就是孤独,怕的就是身边没有亲人啊!梅勒斯,我的儿子,回来吧!只要你回到达娃斯哈村来,还怕没有女围你转吗?一看到公鸡那身美丽炫目的翎毛,众多的母鸡就会自动围上来的。就凭我的儿子,身边还怕没有女人吗?”

老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殷切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梅勒斯把母亲的手攥得更紧了,声音哽咽地说:“妈妈,你再原谅一次你的儿子吧!我对一个女人作了承诺,要与她一起完成一个事业。我不能毁约从中途撤下来,那样做我会受到良心谴责的。事业的成败与否,就在这一年之内。成了,我也会回来;败了,我也会回来。妈妈,你为了儿子就再苦一年吧!”

老人沉思了半晌,慢慢地说:“我的心答应了你,因为母亲的心何时都是围着儿子而转的。可谁知道这把老骨头答应不答应呢?一辆破车是走不多远的,它在中途若是散了架子,谁能有什么办法呢?它若是好好的,不散不坏,孩子,就是再多放些苦难和泪水,它也是能承载得了的。这就要看上帝怎么安排了。你说,妈说得对吗?”

梅勒斯说:“妈妈,但愿你能走下这一年的路程,这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他一边说着,一边吻着妈妈那皱纹纵横的脸。

夜已经很深了,他服侍妈妈睡下之后,就躺下妈妈为他准备的床上。他顺手把灯关闭,小屋立刻被黑暗吞噬了。只有窗外模模糊糊的月光,极其吝啬地照到一面墙上,好像一个不完整的梦,不知在那里演绎着什么。

梅勒斯听着劳累的母亲渐入梦境的鼾声,里有一种凄凉袭来。他再也睡不着了,就睁着眼睛望着墙上的那慢慢移动的一方月光,几十年的往事在眼前纷至沓来。然后,似乎又都在那月光中投影,仿佛又使他重新经历了一次痛苦的人生。

他是应当对自己的人生认真总结一下了,是生不逢时呢,还是个性太强?为什么刚刚踏上人生之旅,就那样地坎坎坷坷?人生初始,就与白黛?古蒂斯遭逢了一场不幸的爱情,并因此使他远走印度、再入埃及,吃尽了人间的苦头,所幸是生还了。正像母亲方才所说,他这只公鸡往那儿抖翎一站,母鸡就热情地围上来,想摆脱也没有办法。他确实没有想到,凭着一个卑微的守林人的身份,会招来一个男爵夫人的热烈的爱情,而且爱得那样地神魂颠倒,最后到了谁也摆脱不了谁的地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连他自己也回答不清楚。在吉兰治农场,他的初衷是权且栖身而已,谁知在百无聊赖之中又遇见了春情似火的薇拉。她比查太莱夫人更爱他,他也比爱查太莱夫人更爱她。那爱河初渡的时刻,那平日两情缱绻的情愫,那月夜同泳的嬉戏,那渡口分别时的依恋,永远是刻骨铭心的。此时又在那方朦胧的月影中出现了,出现了。他独自喃喃着:“生只能有一次这样的爱,不会有第二次。但有这么一次就会享受终生了。此外,我们什么也不需要了。”他暗自庆幸,这样的爱竟让他遇上了,你说这不是一种奇缘吗?但这种温馨并没有在心中停留多久,他又继而想到:如果我把心给了薇拉,康妮将怎么办呢?他又陷入进退两难之中了。

他的头脑累了,需要休息了。他命令自己赶快入睡,但越是下命令,他的头脑越不听命令,反倒睡意全无了。

他只好悄悄地起来,轻轻地推开门,慢慢地走到外面去。一股凉爽的南风吹过来,轻抚着他的两颊,一时使他烦躁不安的心平静了许多。他望着寥廓的夜,做了一下深呼吸,把胸中的浊气吐了出来。

东方已渐渐地亮了,达娃斯哈村零零落落的村舍已在朦胧中显出了黑苍苍的影子。一家煤矿的一盏灯仍在疲倦地亮着,像夜的一只独眼,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尚在睡眠中的大地。

这时,有人在他的左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他赶忙回头,认出是母亲正披衣站在他的身后。

他有些吃惊地问:“妈妈,你怎么也出来了?”

老人回答道:“眯了一觉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一摸你的床,是空的,我还以为你不告而辞了呢,所以就追出来……谁知你站在这里观景呢。”

梅勒斯说:“反正也睡不着觉,我就出来走走。

妈妈,虽然是春天,夜气仍然是凉的,你的身体受不了,咱们还是进屋吧!”

老人仍然站在那里,指着东方那一片微光说:“当年你爸爸是习惯起早的,一到天色微明的时候,就起来了。他先到铁匠作坊去把火升上,等我招呼他吃饭的时候,已经打出十多副马蹄铁。吃完了早餐,就有人牵马登门了,还没等别人起床,他就做了几起生意。你爸爸可是个勤快人呢!他常对我讲,别因生意小就不做,什么生意都是由小到大的,小生意做好了也能赚钱、也能发家……”

梅勒斯截住了母亲的话头,关切地说:“妈妈,我们还是进到屋里、躺在床上回忆往事吧!站在黎明前的院子里,做什么都是不适宜的。”(lz)

他搀扶着母亲,回到小屋里,他们又分头躺在自己的床上。老人显然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继续说下去:“你别瞧不起打铁,那不是只会抡锤就能干得了的,那里有学问。把马蹄铁放在炭火上,得会看火候,火候不到,打出的马蹄铁是脆的,挂在马掌上,走不多久就会断裂;如果火候到了,打出的马蹄铁不脆不硬,结实耐用,那马就走吧,上千里也不会磨坏。至于那抡锤呢,得讲究个轻重缓急,该轻的时候重了不行,该缓的时候急了不行,反过来也是一样。这虽说是小技术,可是却有大学问,你轻视不得。轻视了,你就不会成为一个好蹄铁匠。

你爸爸那技术,受到多少人的夸赞?他是个真正的蹄铁匠,名不虚传啊……”不知何时,梅勒斯已经睡着了,不时发出沉重的鼾声。老人暂停了唠叨,笑着骂了一句,然后又继续方才的话头:“你不听了,我也照样说。当个蹄铁匠容易吗?不容易!干什么干好了也不容易。比喻拉风箱吧,那火大火小可是个关键;大了,把铁烧化了;小了,又不到火候……不到火候……”说到这里,她也睡着了,不一会儿,就响起了甜蜜的鼾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