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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一次尴尬的会面

作者:美-罗伯特·史密斯|译者:方觉 当前章节:76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梅勒斯到达肯辛顿庄园内已是当天下午了。

那时康妮正和继母在庄园的小径上散步,她们看见路两旁的树木已经绽开了芽苞,新叶虽然又嫩又小,却充满了勃勃生机,两个人颇为感慨。

继母说:“一年四季,寒来暑往,比车轮转得还快,人岂能不老?我们真得珍惜有限的时光,争取在有生之年多做些事啊!”

康妮说:“谁说不是呢!一眨眼,小爱芙琳已满一个月了。刚生下来的时候,身子红红的,闭着双眼,头上只有稀稀拉拉几根黄毛,没有一点人样,倒像个刚出生的小耗子。刚满一个月,样子就大变了,眼珠滴溜溜地跟着人转,有时还‘啊啊’地跟你说话呢!她在一天天地追我,想早日把我赶到老太婆的队伍中去……”

这时她发现一个人,具体地说是一个男人,正慢慢悠悠地向她们走来。一开始,康妮以为是一个过路人,但仔细再看,才觉得她对此人是那样熟悉:一头棕色的头发像一团乱草,满脸的红胡须好像燃得正旺的火苗;虽然身体瘦削,却骨骼浚郡,有棱有角。

“是梅勒斯来了?”这个想法在康妮的脑中一闪,她就拉住继母的衣角站在那里了。

梅勒斯这时已到她们跟前了,他紧走几步,有些兴奋也有些压抑地叫道:“康妮—”

康妮也趋前一步,同时叫道:“梅勒斯—”但两个人都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谁也没有拥抱和接吻的激情。康妮在握手之后,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与继母并肩站在一起。

但彼此都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对方,犹如偶尔相逢的路人。

在康妮的眼中,梅勒斯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更瘦了。如果再仔细看,眼角的皱纹比半年前更多了,也更深了。那阴郁的神情似乎经过痛苦的磨砺,变得更加阴郁了。冷眼一看,就像初冬的阴郁的天空。当年把康妮的心弄得疯狂起来的那股逼人的英气,似乎已消失殆尽了。

康妮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

在梅勒斯的眼中,康妮比薇拉秀气得多,却缺少了薇拉身上那些动人的曲线。薇拉的乳房、臀部,甚至微小至耳垂,都具有益惑人心的性感。只要搭眼往她身上一嘹,心如死灰的男人也会顿时激起激情,想一下把她抱在怀里……而康妮呢,似乎脸上已失去了昔日的弹性,只有一层虚弱的灰白。

他甚至后悔来此地与康妮会合了。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对望着,心境竟是那样地不同。康妮是敏感的,她已极其敏锐地看透了梅勒斯的内心世界:他把一腔热情都留在吉兰治了,只是带着一个躯壳木然而来,过不了多久,他还会木然而去的。

康妮的心虽然是凄凉的,但她却不失礼貌地把梅勒斯介绍给继母。然后又对梅勒斯嫣然一笑,说:“你该来一封短信,告诉我们你来的日期,我们也好到爱丁堡去接你。瞧你,说来就来了,弄得我们全家都有些措手不及……快走吧,好让爸爸给你摆酒接风啊!”

继母也说:“我们也没想到你今天来,否则,我和康妮会开车到爱丁堡去接你的。这也是我们的疏忽,本该写封信问一问的呀。康妮被孩子拖累住了,可是还有我呢!我也是年纪大了好忘事……”

康妮和继母的这番话,说得梅勒斯十分尴尬,他只是苦笑一声,并不说一句话。

等他们相跟着到了别墅门口的时候,麦尔肯爵士已站在石砌台阶上,慈祥地笑着,迎候在那里了。

他们曾见过一面,就算是熟人了。

麦尔肯拥抱着梅勒斯,大声说:“年轻人,我们又见面了,咱俩的缘分不浅啊!快给梅勒斯先生倒上一杯香槟,先解解渴。等到晚上由我陪着你,务必要喝个烂醉如泥,一死方休……”

麦尔肯说到这里,豪爽地大笑,感染得满脸阴郁的梅勒斯也稍稍把嘴一咧,不自然地笑了一笑。

在说笑声中,他们相跟着进了麦尔肯先生的画室兼客厅。香槟酒早已经摆好了,他们在各自的座位上坐下,一边说着话,一边喝着酒。

麦尔肯环顾一下四周,忙说道:“我们想得是多么不周到哇!小爱芙琳的爸爸来了,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应当是把她抱来,让爸爸欣赏一下他的杰作。

快去叫奶娘,把爱芙琳抱来!”

对于麦尔肯先生的热情,梅勒斯感到很不自然:答应了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那么只好听其自然了。不一会儿,那位年轻的奶娘就把爱芙琳抱来了。

康妮的继母把孩子接过来,抱到梅勒斯的身边;并且说:“小爱芙琳是多么可爱呀!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刚满一个月,就认识母亲了。现在父女相见了,你们就彼此相认吧!”说着,她就在爱芙琳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谁知小爱芙琳刚刚看到梅勒斯那一脸红胡须,急忙把小脸扭过去,“哇”一声哭起来。

继母说:“小东西还认生人呢!”

麦尔肯说:“连小猫小狗都认生,何况是百精百灵的小爱芙琳呢!”

奶娘究竟是个乡下人,说话不拐弯儿,她说:“是他那一脸红胡须吓的。小爱芙琳见不得火,一见火就哭就闹,大概她以为来了面孔着火的魔鬼了呢!”

麦尔肯先生为梅勒斯解嘲说:“快别瞎说。什么着火,什么魔鬼,都是你想出来的。”

麦尔肯夫人说:“父女第一次相见,咱们的小爱芙琳动了感情,所以才哭。她可是个小人精呢!”

康妮的内心里有些不耐烦了,外表上却平心静气的,她说:“快把她抱回去吧,到了她该睡觉的时候了。”

麦尔肯爵士听说梅勒斯到过印度和埃及,话题就多起来,他从书架上抽出几本画册和诗集,翻开来,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他说,印度是个文明的古国,是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地方。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在年轻的时候没到印度去看一看。他从释迦牟尼的诞生谈起,一直淡到释迦牟尼在拘尸那迦城逝世为止,对于释迦牟尼创立佛教的整个过程,都讲述得十分详细,仿佛他就是一名佛教专家。在座的人,包括那位好挑剔的夫人在内,无一不惊叹于他的知识的渊博。

晚餐之后,康妮领着梅勒斯到她的卧室去了。

这个卧室是很宽敞的,布置得也十分雅致。靠屋门的地方是一高及棚顶的大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插满了各种文艺类书籍。康妮的藏书与父亲有明显的不同,只收藏古典作家和当代作家的作品,是比较单一的。横在书架一端的是一个巨大的写字台,在写字台的边缘上也摞着几摞文艺书籍,书旁是一尊断臂维纳斯的瓷像,紧靠瓷像的就是一个蓝釉中国花瓶,上面插着纸花。与写字台对过是一架钢琴,在钢琴靠着的墙的上方,就是麦尔肯先生为他的人画的那幅仪态万方的油画像。她虽然故去多年了,但依旧关怀着她生前十分宠爱的康妮。在卧室的一侧就是那张床了,一切卧具都折叠得十分整齐,洁净如新,一尘不染。

康妮让梅勒斯坐在写字台边的一把椅子上。梅勒斯虽然到过印度、埃及,也算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但此时置身于康妮的卧室,却有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立刻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康妮渐渐地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她面对梅勒斯坐在床的边沿上,把遮眉挡脸的头发往脑后捋了捋,然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她字斟句酌地选择着词汇,慢慢地说:“梅勒斯先生,你到底来了!”

梅勒斯也微微一笑:“有康斯坦丝?勒德小姐在这里等我,我能不来吗?我不是一个言而无信、随便爽约的人。”

康妮说:“但愿如此。你这次来能在这里住多久呢?恐怕是有打算的吧?”

梅勒斯说:“我的生活是杂乱无序的,一切都没有章法。正像我在给你的一封信中所说,我是一个跟着感觉走的人,感觉变了,行动也就要变。但这次我争取在短的时间内不变,怎么也得把农场办起来呀!”

康妮淡然一笑:“我们在信中已经争论过了,彼此都做了一些妥协。但妥协只是暂时的,而长时间形成的一种思维却要固执地规范自己的行为,这是最可怕的。因为跟着自己的感觉走,就意味着推卸责任,不尽义务,把昨天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一切都一笔勾销。梅勒斯,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梅勒斯狡狯地一笑:“我是一个粗人,我承认我的品德并不高尚。是的,我所追求的只是眼前的利益,有面包有鱼籽酱摆在我面前时,我就不会想到下一顿会吃什么了,甚至有没有下一顿我也不去想了。眼前有了辛蒂,我会忘掉吉提,反正都是女人,都可以止渴疗饥,为什么不用近在身旁的辛蒂而去想身在远方的吉提呢?人人都懂得一个浅显的道理,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比方一座房子着了火,你是用在近旁的池水救火还是跑到远方的池塘挑水救火呢?凡是神经正常的人都会有一个正确的选择,而不能荒唐地舍近求远。那些发明这个道理那个道理的人是值得佩服的,可惜的是发明某道理的人却往往是这个道理的背叛者、亵渎者,让他的道理只去管别人的思想和行动,而不管自己。这样的道理,只能扔在茅坑里,而不能让它登上大雅之堂。”

“你又愤愤然了。对于你的汹汹强辩,我暂时还不想批驳你。因为你刚来乍到,我得有一点必要的忍耐和应有的礼貌。”康妮非常平静地望着梅勒斯,继续说,“你不是动辄就谈现实问题吗?那么让我告诉你,现在最大的现实问题就是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这是无论如何也回避不了的,你想要怎么安排她呢?对于此事你的感觉又是如何呢?”

“对于孩子的问题,我现在还没有时间细想。但她现在安静地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肯辛顿庄园,得到那么多亲人的呵护,没有冻饿之虞,没有生命之危,这是个摆在世人面前的现实。当前我还不想从这个安乐窝里一巴掌把她推到充满饥寒的世界中去。这也是一种人道主义精神吧?”一丝冷笑从他阴郁的脸上倏忽闪过,他又接着说,“康妮,让我们把孩子的事情先放一放,谈一谈未来吧!我恳求你,康妮……”

康妮用双手捂着燥热的脸,把头低下去,并不回答梅勒斯的问话。此时屋里寂静得很,仿佛一切都停止了,也包括两个人的思维。只有时间没有止息,墙上的挂钟不间断地“咔嚓咔嚓”响着,把现实和过去之间拉长,把人的生命缩短。

麦尔肯大概又与他琴瑟和谐的夫人秉烛观画了吧?,他们一定又一同沉浸在艺术的圣境中了,并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和那位红胡须的情人已经琴瑟不和了。

隔壁房间的奶娘在哄小爱芙琳入睡,在岑寂的夜间低声地唱一曲忧伤之歌:

啊,愿爱人像美丽的紫丁香,春天里紫色缤纷;我像一只小鸟,小翅膀飞倦了,就上她那儿栖身。

厉秋严冬把花儿吹折,我将会多么悲伤!明媚的五月花朵重放,我又将狂飞歌唱。

啊,愿爱人像红红的玫瑰,开在城堡的墙头,我自己啊是一滴露水,落进她美丽的胸口!啊,那儿有说不出的幸福,一夜里我饱餐秀色,夫紧贴那如丝的胸衣睡着,①到朝阳把我惊走。

那时而哀婉时而热烈的歌声传出来,落在肯辛顿庄园每个人的心头,如一股生命之水,冲洗着每个人的心灵,但悲乐却是不同的,有的人因感而喜,有的人因感而悲。

康妮被奶娘歌中的渗透心灵的悲戚感动得下泪了,她说:“梅勒斯,我同意你方才说的话,让我们为了小爱芙琳,共同面对未来吧。至于我们如何,对我来说,那都不是最重要的。我们之间的关系,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就这样勉强维持着,不冷不热,若即若离,听从自然发展;二是就此分手,各走各的路,谁也别管谁。但无论出现哪种可能,孩子都是我们两个人的,谁都有义务抚养她。”

梅勒斯摇了摇头说:“时至如今,我还没把我们的关系想得这么坏。我所说的未来是,我们总得从现在的困境中走出去,去开创一个新的天地。只是①转引自上海译文出版社《彭斯诗抄》,1981年1月版,袁可嘉译,215页。

为了这个目的,我才来到你身边的。”

听了这番话,康妮慢慢地把头抬起来,望着梅勒斯那张瘦骨浚郡的野人似的脸,赶忙把眼泪擦干,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梅勒斯,你真是这样想的?”

梅勒斯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康妮急忙从床边站起来,把梅勒斯拥在怀里,用埋怨的口气说:“既然你有这种想法,为什么不早说?难道是为了考验我的耐心吗?只要你有了这句话,一切疑虑都可以冰释了,一切旧怨都可以一笔勾销了!你仍然是从前的梅勒斯,那个阴郁的我所热恋的人。”

梅勒斯再也不能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也紧紧地拥抱着康妮,并长久地热烈地吻着康妮焦渴的嘴唇。他呼吸急促地说:“康妮,我想你,你知道吗?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什么辛蒂,什么吉提,那只是中看不中用的野草闲花,用一下也就抛弃了。惟一抛不下的就是你呀!我用心地想了,抛不下的就是你,就是你,没有别人,没有别人……”

康妮让他热烈地吻着,气喘吁吁地呻吟着:“你原谅康妮吧!是我错怪了你。你到肯辛顿来了,这就说明了一切。我为什么这样傻呢?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你原谅康妮吧!”

梅勒斯不想说什么,也没有时间说什么,只是连连地点头。他饥渴地吻着康妮的芳唇、脸蛋和额头。

康妮娇喘嘘嘘地说:“从前我担心的是,你有一张阴郁的面孔,可别再有一颗阴郁的心啊!事实证明,你的心是热烈的,康妮没有看错,康妮没有看错……”

梅勒斯把她抱起来,然后轻轻地放在床上,小心地像剥笋一样为康妮一层一层脱掉衣服,最后康妮一丝不挂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在一刹间惊呆了,他惊异于康妮裸体的美丽:那对乳房因为在哺乳期显得特别高大,白皙而有弹性,像覆雪的小山。她的身体更丰腴了,处处闪动诱人的光。臀部虽不及薇拉的肥大,却圆润而突出,别有一番勾魂摄魄的诱惑力。

梅勒斯还站在那里,把她和薇拉作着对比。康妮再也忍不住了,她压低声音呼唤着梅勒斯:“来吧,快一些!我多么需要你的抚爱呀……”

梅勒斯的欲火也被燃烧起来,他几下扯掉自己的衣服,跨上床去,就与康妮合在一处……康妮呻吟着,但这呻吟不是痛苦,却是一种极度的满足。

由于梅勒斯总是想着年轻的处女薇拉,想着她在做爱时的种种独异之处,不觉间就有些情绪上的波动,以致造成康妮的不满足。

他十分抱歉地说:“康妮,请你原谅我。或许是因为在路途上奔波太累的缘故吧?这次不行,以后就会好的……”

康妮紧紧地环抱着他,满足地笑了:“因为离别太久,一切都不大适应了。我们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即使这样,我也十分满足了。”

她抚弄着梅勒斯的红髭须和乱发,觉得非常幸福。然后又把他紧紧环抱着,亲吻他凸出的颧部。

然后她幽幽地说:“梅勒斯,我以为已经永远失掉了你,谁知我又重新得到了你。让过去的岁月不留痕迹地过去吧,让未来的时日都是幸福的五彩线织成。虽然在我们的面前还会横着难渡的河,但我们两颗相知相连的心就是舟楫,它可以冲破任何波浪,把我们渡到幸福的彼岸!只要你不离开我,永远在我的身边,我能做到一切……”

梅勒斯吻着康妮的两颊,只说了一句话:“失而复得的……”

梅勒斯吻着康妮的两颊,只说了一句话:“失而复得的宝贝是最珍贵的……”

康妮问:“如果又得而复失呢?”

梅勒斯回答:“我就再去寻找……”

康妮把他拥抱得更紧了。

大概折腾得有些累了,他们只好相挨相靠地躺在床上,彼此抚摸着,等待着睡眠的来临,但是谁也睡不着。康妮想着她的莫尔农庄,梅勒斯却想着薇拉:“我走了之后,她自己能忍受得了长夜的孤凄吗……”一想到薇拉,他立刻感觉到身边的女人是多余的、甚至是可厌的了。

这时隔壁的小爱芙琳又醒了,大概奶娘给她喂完了奶,正哄她睡觉呢。那熟悉的有些凄凉的歌声又响起来了:

啊,愿爱人像美丽的紫丁香,春天里紫色缤纷;我像一只小鸟,小翅膀飞倦了,就上她那儿栖身。

这歌就好像唱给他听的,“我是有些倦了,但究竟在哪里栖身呢?是在将来的莫尔农庄,还是在吉兰治农场呢?”奶娘的歌声继续着,虽然像摇篮曲那样低回委婉、凄切温柔,但他觉得每一句都像针一般刺着他的神经,使他的心极度烦躁。

这时他不得不承认:他离开薇拉,那颗心就觉得喀徨无主、就觉得十分孤独……他的心已是属于薇拉的了。

在梅勒斯来到肯辛顿庄园的第四天,他们到莫尔农庄去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就绪。他们除了带简单的行李之外,康妮又带了一些长篇小说。因为爱丽丝与康妮到莫尔农庄那一次已与卖主说好,农庄的一切都已买下,所以他们只要去就行了,不必带什么日用家具了。

临行前的晚上,麦尔肯为他们举行了送别晚宴。在发表祝酒词之前,老人突然有些伤感,但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尽量表现得达观一些。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手绢擦了擦眼睛,擦掉那未被人察觉的泪水。重新戴上眼镜之后,他就举起了倒满威土忌的酒杯,又恢复了往昔的潇洒和诙谐,他热情地说:“除了希尔达之外,勒德家族的人就全了。往昔我们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只有两代人,自从小爱芙琳来到人间,我们就有三代了。勒德家族也算人丁兴旺了。我的本意,本想让三代人在肯辛顿庄园永远团聚在一起,从此不再分离。但争强好胜的康斯坦丝小姐却非要自己去开创一番事业不可,对她的行动我不能阻拦,对任何人的任何创造行为,我都是抱着鼓励态度的!再加上有优秀的、见多识广的梅勒斯先生做她的坚强后盾,此事就已成功了大半。但我有一个嘱托,你们无论如何要把小爱芙琳带好。原来我本想把她留在身边,让她在肯辛顿庄园长大,但出于一种君子不夺人所爱的道德观念的考虑,我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康妮,你就把她带上吧!但你要记住,首先你是一个母亲,然后才是莫尔农庄的主人。你要把全部精力的十分之八九放在爱芙琳韵身上,用剩下的十分之一二经营农庄的事业就行了。我祝福你们在新的一年旗开得胜,一切都获得大丰收!最后我还要加添一句,就是当你们对土地和农事厌倦了的时候,肯辛顿庄园的大门随时为你们而敞开,接纳你们的归来……”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用眼睛征询了一下夫人的意见,见夫人同意地点了点头,他又重新举起酒杯:“我的贤惠的夫人也同意我的意见,那么大家就干杯吧!”

大家干杯之后,他又把酒杯送到抱在奶娘怀中的爱芙琳的嘴边,让她把酒杯舔了舔,然后才满意地落座了。

此时,康妮把每个人的酒杯又斟满了酒,把自己的酒杯举起来,激动地说:“感谢父亲和母亲为我们饯行。有了父亲真诚的祝福,我们的心中就有了底。

请二位老人放心,我们一定在那片土地上创造出奇迹来。当我们心倦思归的时候,我们会像一群倦鸟来这里寻巢的。”

大家随着她,都把酒喝干了。

第二天的早晨,也就是梅勒斯来肯辛顿庄园的第四天早晨,人们把康妮、梅勒斯、小爱芙琳和她的奶娘送上汽车。

当汽车开动的时候,麦尔肯先生再也抑制不住满腹的凄凉,他向康妮挥着手,哽咽不语、迎风落泪。

好像汽车载去了他的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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