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尔农庄庄稼的长势很好。
玉蜀黍长起来了,现在已高可及人。肥大、宽厚、翠绿的叶子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地摇摆着,不时发出飒飒的响声,好像玉蜀黍们在窃窃私语。一场透雨过后,每棵玉蜀黍的半中腰都出一个或两个穗子,眼看它们一天比一天大。在不经意之间,都甩出了肉穗花序,有的浅黄,有的粉红,都像绒线一样垂了下来。
蝴蝶像一朵朵会飞的花,忽而飘向这里,忽而飘向那里,自由而浪漫地在绿浪间嬉戏。时而有一两只蜜蜂在耳边一掠而过,“嗡”的一声就飞远了。它们没有时间停留,它们整天为采花酿蜜而忙碌。碧绿碧绿的蚂蚱像碧绿碧绿的雨点,时而打在人们的脸上和身上,你不用担心,绿色的雨浇不湿你的衣服。
玉蜀黍田与大豆地相连。大豆的紫花开得很密,每一朵小花都像一只小小的蜜蜂,不知它们簇拥在那里干什么。你这么一联想,似乎它们在那里就发出了嘤嘤嗡嗡之声。
康妮望着这一片绿色的庄稼,心里就有一种安适、甜蜜、恬静的感觉。她觉得一腔心血没有白费,她的人生价值在这里初步体现出来了。她想再过几天之后,把父亲和继母接来,让他们饱赏一下农村风情,说不定父亲会画出一些传世之作呢!守夜的小窝棚在地边搭起来了。用粗柳扎成骨架,周围和棚顶都用青蒿和茅草苫盖。小窝棚搭成后,在里面铺一层厚厚的柴草,既可以坐在上面闲聊,又可以躺在上面休息,既可遮风又可挡雨,好像莫尔农庄的消夏避暑别墅。
自从那袭扰农庄的狼的家族销声匿迹以后,康妮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那是一个七月之夜,康妮再也抵抗不住青纱帐的诱惑了,他要与梅勒斯一起到小窝棚里去守夜。
“你不怕那三条腿的狼吗?”梅勒斯善意地取笑她,“它可是随时随地准备报复的呀!”
“不是有你在身边吗?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了!”康妮信赖地靠在梅勒斯的肩上,像个顽皮的孩子。
“那你就随我去看一看夜的青纱帐吧!”梅勒斯一边把长筒猎枪挎在肩上一边说。
康妮跟在梅勒斯的身后走出了庭院。
一轮湿漉漉的又圆又大的月亮升起来了,像一个巨大的金色车轮辚辚地碾向天心。七月之夜被笼罩在一片柔媚的雾纱中,一切都是神秘莫测的,好像那些戴着小红帽的精灵们随时都会从夜的深处走出来,快乐地纠缠着你。夜露降下来了,细密地无声地扑在脸上,使你感觉到夜的温馨。
他们在被密密的蒿草遮掩的小径上慢慢走着,惊叹于夜色的美丽而幽深。忽然有一只野兔从他们的脚旁蹿起来了,吃惊地逃到庄稼的深处。
康妮仰面承接着露水,一会儿,一股清凉渗透肌肤,滋润心头。她似乎觉得自己不在人间,已登仙界。
前面那个黑影就是守夜的窝棚了,它在夜色中漂浮着,好像一个巨大的悬浮的鸟巢。
康妮感叹道:“一个人一生只要度过一个这样的夜晚,就不算虚度此生了。多么温柔的夜色,多么神秘的青纱帐啊!”
他们到了守夜的窝棚。
梅勒斯把长筒猎枪挂在一棵树杈上,用双手叉起腰,也仰头观赏起那轮圆月,感叹地说:“天下的月亮都是一样地圆啊!”
这时,就听在莫里斯农场的方向传来一种声音,“梆———梆———梆”,短促而又迟钝。梅勒斯听见了说道:“莫里斯在吓唬偷吃庄稼的动物呢!”
说着,他也抄起一根木棒,往窝棚旁一棵粗大山榆的树干上敲了起来,在空旷寂静的夜中,这种“梆梆”的声音传得很远,滞重而又深沉。
不久,远方的莫里斯农场又敲了三下,作为回应。
他们并肩地站在月光下,离得很近仿佛又隔得很远。从春天到现在,他们没有休息过一天,每天从地里回到家中,都是躺下便睡,心中什么事情也不想了。
难得有今天这样的休闲时刻,他们疲惫的心又萌生爱意了,而且刚出头就疯长,一会儿就到了不可遏制的程度。
先是梅勒斯忽然把康妮紧紧抱住,疯狂地吻她的嘴唇,然后那双手就在康妮的背梁上往下游走,搓捏她的臀部。康妮呻吟着,好像这一切亲昵和爱抚都已陌生,似乎没有力量承受、也无法承受。她在好长时间已忘了自己是个女人,性爱仿佛是十分遥远的事了。今天突然接受一个熟悉的男人以他的习惯方式的抚爱,给她带来的感觉既有甜蜜又有苦涩,既想接受又想回拒。自己也感觉六神无主了。
但此时梅勒斯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几下就把康妮的衣服扒掉了,让她在明净的月光下裸露了全身。
他先是后退了几步,欣赏披着透明月纱的康妮。他似乎是第一次发现她这样美丽,在如水的月光中,像安徒生童话中的那条美人鱼。他不敢再上前拥抱她,怕她一时受了惊动,在月光的水中“泼喇”一声游向夜海的深处。他呆愣了半天,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处置裸体的康妮了。后来他似乎是在神的启示下苏醒了,也赶忙脱掉了自己的衣服,像个鱼翁似的,张开双臂,猛扑上去,惟恐美人鱼跑掉,把她紧紧地揽在自己的怀中了。
康妮的身体像大理石那样滑腻,也像大理石那样冰凉。但她的心热上来了,陌生感渐渐消失,爱的热望像火一样燃烧起来了。她的裸体紧紧地靠在梅勒斯的裸体上,她似乎在祈求着:“梅勒斯,快一些吧,我需要你呀,我需要你呀……”
梅勒斯似乎并不着忙,想要把她的身体各个部分都抚摸一遍,然后再决定怎么办。
康妮在焦急地等待中不能自持地呻吟着,她痛苦地说:“爱我吧,爱我吧……”
梅勒斯在月光下吻遍了她的全身。这好像是古代初民的一种庄严的仪式,是做爱的前导,仿佛缺了这一环节就要受到天谴似的。
然后梅勒斯把康妮抱起来,托在伸开的双手上,他仰头望着明媚的圆月,庄严地说:“我们破碎的梦又像月亮一样圆了,我们两心之间又架起一座沟通的桥了。梅勒斯现在对康妮说,让我们像人类的始祖一样,在月圆时使灵与肉再度结合吧!”康妮的声音颤抖了:“是啊,让我们在月光下再度结合吧!你听,这夜是多么寂静,连微弱的虫吟都停止了,这正是上玉赐给我们的好时机……”
梅勒斯把康妮一直举到守夜的窝棚里,又轻轻地放在散发着苦艾气息的草床上,他们迫不及待地滚在一起了。
半干的草在他们的身下响着,他们一会儿滚到这一边,一会儿又滚到那一边。
康妮痛苦地呻吟着。
康妮幸福地呻吟着。
她感到她与梅勒斯像两朵重叠在一起的云絮,她托着他上升了。在寂静的七月之夜,在乌蓝的夜空中,两朵重叠的云不知要飘往何处。一会儿,她与他似乎化作了两缕云丝,不知何时已消失在夜空的深处,互相缠绕着渗透着。一会儿,他们就融合在一起,化成两颗晶莹的露泪,你追逐着我,我又追逐着你,落在了碧绿碧绿的一片庄稼的大叶子上。
哦,这片大叶子竟是莫尔农庄的碧绿碧绿的田野,而两颗露珠竟是重叠在一起的康妮和梅勒斯。在康妮的意识中;两朵重叠在一起的白云变作露珠渗入了无边的大地,他们似乎在极端的幸福中消失了……躯壳化解,只剩灵魂。
在事情完毕的时候,康妮微微喘着说:“我像一株枯干的禾苗,是你再一次赐给了我生命的甘露。
一股旺盛的青春之气又重新回到我的心中了。梅勒斯,此刻似乎有一万个声音响在我的耳边,都在说着同一句话:活着是多么美好啊!”
困乏的梅勒斯没有回答什么。他的面前又出现了薇拉的模模糊糊的影子,此刻似乎正向他大步走来,他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并下意识地叫了一声:“薇拉———”
康妮在梅勒斯梦幻似的呼唤声中猛然一震,一切恬适幸福的感觉一时间都烟消云散了:他爱的不是我,而仍然是薇拉!康妮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
但梅勒斯已在疲倦中入睡了。
两天之后,康妮回了一趟肯辛顿,果然把父亲和继母接来了。
他们一下车,就嚷着要看小爱芙琳。奶娘听到他们的声音,就把小爱芙琳抱了出来。几个月未见,小爱芙琳可出息多了。脑袋长满了淡黄色的鬈发,两只大眼睛总是滴溜滴溜乱转,一见人面,就生笑意,而且张开双臂,向你扑来,并“咿呀咿呀”地和你说话。
麦尔肯和他的夫人同时伸手去抱她,她却没顾外公的热情招呼,反而扑向了外婆,张手让她抱她。
麦尔肯夫人说:“小爱芙琳,跟我的缘分就是深啊!”
麦尔肯嗔怪地说:“爱芙琳,小坏蛋!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你是嫌我一把胡须、没有你外婆漂亮呀?”
康妮、麦尔肯夫人、梅勒斯和奶娘都开怀大笑起来。麦尔肯夫人亲了亲小爱芙琳那鲜嫩的脸蛋,把孩子递给了麦尔肯,大声说道:“你的外公嫉妒我了。快让他抱一下吧,否则他会急疯的,虽然我知道你喜欢我而不喜欢他。是不是,小爱芙琳?”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为了父亲和继母的到来,康妮想在莫尔庄园为他们举行家宴。但父亲一听说在田野里有个颇有诗意的小窝棚,一下就触动了他那颗诗情不泯的心,他突然来了兴致,就提议晚宴在那里举行,他要把酒赏月。谁也不想扫他的雅兴,一致同意了他的动议。
他们在明月未出来之前,就把晚宴需要的菜肴和食品都搬到了守夜的小窝棚那里。除了留下一名农工看护庄园以外,都到田间来了,连小爱芙琳也被奶娘抱来了。
一盏风雨灯挂在树杈上,在窝棚前映出一个淡淡的圆,各种食品就摆在那个圆里。
他们站在小窝棚的近旁,等待月亮出来。麦尔肯果然具有诗人的素质,他从刚踏上莫尔农庄那时起,就已诗思满怀,从心里爱上这个地方了:“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地方啊!天蓝得洁净无尘,地绿得翠色欲滴,夏虫的小夜曲虽然有一点凄凉况味,却能使心沉静下来,暂时忘了人世的纷扰。夜露,这是上帝酿造的甘霖,它能滋润万物,甚至包括人心。康妮,让我也来与你一家同住吧!在这样的环境中,无疑会益寿延年的。你们欢迎我来吗?”
康妮说:“爸爸如果真有这样的想法,对于我们来讲,是求之不得的,就怕你一阵诗情过后,说出的话就不算数了!”
麦尔肯夫人说:“他常常是这样的,不幸被康妮言中了!”
麦尔肯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一轮明月冉冉地升起来了,它像为比昨天迟出一刻而抱愧似的,给人一种羞羞答答的感觉。
但它不吝惜它的光芒,竭尽全力地倾泻着,大地因为它慷慨的赠予而光明了。它让露珠亮成珍珠,在肥厚的玉蜀黍叶子上闪闪发光;它给野花蒙上一层月纱,使花朵有一种朦胧的娇羞;它使夏虫的协奏更加甜润而悠远,并有一种渗入灵府的清凉。月亮也没有忘了赏月的男人和女人们,它让女人更具古典美,使男人像从远古走来的骑士。这一切都是因为它那难以确指的朦胧。
麦尔肯似乎再也没有恰当的语言来形容月光之美了,他只说了一句话:“从今天夜间起,我要由一个画风的画家转为画月光的画家了。”
他的夫人说:“通过月光来表现朦胧的田园之美,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呀!”
康妮向父亲提出了一个要求:“爸爸,你就画一幅莫尔农庄的全景画吧,把庄稼画上,把野花画上,把守夜的小窝棚画上,把小爱芙琳、梅勒斯和我都画上。名字就叫《明月下的农庄》。爸爸,你说好吗?”
还没等麦尔肯回答,梅勒斯就笑着插话,说道:“别忘了把我这支长筒猎枪也画上,否则谁来保卫明月下的农庄呢?自然这盏风雨灯也是要画上的,没有它的照明,即使有再好的月光,这次田野的晚宴也难以进行啊!”
麦尔肯点着头说:“都画上,都画上。一定巨细不遗地都画上!”
这时康妮提醒大家:“虽说月色可餐,但饱览之后肚子仍然填不满。我们还是务实一些,围坐在地上,共进晚餐吧!”
由于康妮的提醒,大家才觉得确实饿了。他们纷纷席地而坐,就刀叉齐响,开始开怀痛饮、大吃大嚼起来。
本来气氛是热烈的,由于月亮渐渐西沉,后来光明顿减,大地就黑暗了,人的心也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康妮第一个提出举杯祭月。他把酒杯举起来,不无伤感地说:“月亮沉下去了,把光明也带走了,但它曾照亮过大地,也曾照亮过我们,让我们用杯中的酒祭奠它的精魂吧!月亮明天还会出来的,但那也许就不是今天的明月了!”说着,她把酒倒在草地上。
大家也把酒倒在草地上。
谁也不说一句话。
此时,莫里斯农场的有节奏的“梆梆”声又传过来,它向莫尔农庄传递信号,告诉康妮和梅勒斯:祸害庄稼的小兽要出来活动了,快把驱赶它们的什物敲响吧!梅勒斯放下酒杯,拿起身边的木杆在那棵老榆上也有节奏地敲了起来。那意思好像说:“我们也警惕着呢,谢谢朋友的提醒和关照……”
这场酒一直喝到后半夜,麦尔肯和梅勒斯都喝醉了,自己走不了路。只好由奶娘在前面拎着风雨灯,踏着夜露和时断时续的虫声,由康妮和麦尔肯夫扶着醉人归去。
第二天康妮和梅勒斯把父亲和继母送走了。麦尔肯虽然很喜欢莫尔农庄,但更留恋他收藏丰富的画室。在大醉了一场之后,还是回去了。
小爱芙琳却感冒了,并不幸患了肺炎。莫尔农庄无医无药,康妮只好求助于爱丽丝了。在当天万籁俱寂的时候,按照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哪一方有了万不可解的事情,就杂乱地没有节律地敲击老树。
梅勒斯就到守夜的小窝棚那里,拼命地击打那棵老榆树,打了一阵又打一阵。那沉闷的声音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过了一会儿,梅勒斯就见从莫里斯农场的方向,有一支火把,被夜风拖长了,像一条蠕动的火蛇,顺着曲折的丘陵间的夜路,迤逦而来,而且异常迅速。
康妮和梅勒斯在路口迎候。
那支火把到跟前了,一匹高大的马也在他们面前出现了。马上骑着两个人,一个是莫里斯,一个是爱丽丝。
他们还没等从马上下来就问:“是谁有了急病?”
康妮回答:“爱芙琳!”
他们从马上下来,顺手把马拴在一棵树上,就急忙跟着康妮进屋了。因为爱丽丝猜到了有病人,所以就把医药包带来了。
只见爱芙琳的小脸烧得通红,不停地咳嗽着,但就是不出一滴汗。爱丽丝麻利地给她试了体温,一看体温计,把爱丽丝也吓了一大跳,孩子的体温高达三十九度,如果不赶快打消炎针,体温还要升高。
爱丽丝急忙打开医药包,找出常备的消炎药,吸在针管里,就给小爱芙琳注射上了。大约过了一刻钟,孩子渐渐地安定了。
爱丽丝说:“只要退了烧就没有问题了,在这方面我还是有一点经验的。康妮,你不必担心,在天明以前,就会退烧了。”
两个男人觉得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了,就谈起了关于马的话题。莫里斯说:“这匹顿河良种马是我刚买下的,它是我的交通工具。说到哪儿去办事,跨上马背,眨眼就到。可不像以前了,就凭两条腿,把好些事都耽误了。如果今晚不是骑马,就凭双腿走,肯定得误事。”
梅勒斯是个马迷,从当蹄铁匠时起就想买一匹好马,骑上风光风光。但一直由于手头拮据,总也没有买成。这次看到莫里斯的这匹马,他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愿望又复活了。
他对渐渐平静下来的康妮说:“如果遇上这样的好马,我说什么也得买上一匹!”
康妮故意嘲笑他:“都到了什么时代了,有钱不买汽车,偏偏要买马,你与莫里斯真是一对大大的怪人!”
梅勒斯不屑地说道:“康妮,你真是少见多怪了。你不见时至今日,英王的仪仗队还有马队吗?马是人类的朋友,任何时候它的地位也不会降低的。”
康妮反讽道:“这样说来,是得买一匹了,否则,我就要成为一个不合潮流的人了!”
梅勒斯诡秘地一笑:“你倒是一个挺有自知之明的人呀!”
在天亮以后,莫里斯不放心农场的事情,就草草地吃了一点饭,骑马回去了。爱丽丝还要留下两三天,待小爱芙琳完全脱离了危险再回去。
晚上,梅勒斯与两名农工又去守夜,康妮与爱丽丝躺在床上,反正也睡不着,就作了一番长夜之谈。
当然,又是男人和女人的话题。
先是爱丽丝天真地问:“康妮,你是个读了好多书的人,你能否给我解答一个问题,那就是女人为什么离不开男人呢?”
康妮沉思半晌说道:“这是哲学家、心理学家、性学专家或女权主义者们回答的问题,平庸如我者是没有胆量、也没有足够的知识来回答这样的问题的。既然你问到了我,我就姑妄言之,你就姑妄听之吧!”
爱丽丝说:“你得说得通俗一些,我可是一个只会种地的庄稼人啊!”
康妮说:“你的学问和本领大着呢!在你的面前,我只有当小学生的份儿。”稍稍停了一下,又说,“现在我就要开始瞎说了,爱丽丝,你就听着吧!我觉得女人也不是绝对离不开男人,只是上帝不让她离开。如果女人离开了男人,这个世界就只剩下荒山野岭、野草花木、湖泊河流,不成其为世界了,女人离不开男人的第一个理由,大概就是为了繁衍人类本身吧?然后才是性的需要和感情的需要。爱丽丝,你不觉得和莫里斯做爱是美好的吗?我们作为女人,性爱就和吃饭穿衣一样是不可缺少的。这个理由虽不是冠冕堂皇的,却是实实在在的。
得不到异性爱的女人,恰如不开花的蓓蕾,虽然也可以称作花,却是一朵死在胎中的花。女人的美,也是给男人鉴赏的,否则女人不需要美。我再次以花为例,长在深山老林的花,尽管极其美丽,就是因为无人欣赏,也只能是徒具花名而已,算不上一朵完整的花。男人因为爱才需要女人的美,女人不大需要女人的美。因为女性需要男性,所以女人们才美。你看,我的这段话多么夹缠不清啊,主要是因为我实在说不清楚的缘故……爱丽丝,你原谅我吧!”
爱丽丝说:“你说清楚了。主要就在那‘需要’二字上,这两个字确实是关键。人渴极了要喝水,饿极了要吃饭,在不渴不饿的时候,本不应当需要什么了吧,可是不,却需要男人;那种愿望是那么强烈,比渴极饿极了还要难忍、还要迫切。这就是古往今来女人悲剧的缘由吧?”康妮说:“你的比喻又恰当又明确,又直截又简明。因为我们需要吃饭和饮水,所以我们也需要男人。”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会心地笑了。
此时爱丽丝忽然听到从她的农场方向传来的又滞又闷的“梆梆”声,她的心顺着夜空飞回去了。
她似乎看到她的莫里斯在敲田间那棵空心树。几乎每夜都是这样,在他们围着庄稼地巡行一周以后,莫里斯总是出其不意地抱住她,用他那酒气冲天的嘴狂热地吻她。然后就用那双热力很足的粗糙的大手摸遍她的全身,她喜欢他那种执著专一的精神。
虽然是一双粗拉拉大手的抚摸,却给人一种细腻温柔的感觉,有一种小虫爬遍全身的麻酥酥的痛快向着五脏六腑传导。她非常喜欢他的抚摸。就是为了这种抚摸,她明天也得回她的农场了。
抚摸完了,就赤身裸体地滚在草地上做爱。他们觉得在野地里做爱有许多好处,一可以肆无忌惮地呻吟、喊叫,像原始人那样自由,把性爱发挥到极致;二可以避开孩子们的耳目,在寂静的夜里尽情地品尝爱的甜美。因此,她留恋每一个充满魅力的黑夜。正如莫里斯所说:“人脱掉了衣服都是野兽,连流氓穿上衣服都有些道貌岸然了。”她喜欢每夜都做野兽。
她半晌不说话,康妮以为她是睡着了,就轻轻地给她盖上一床线毯。虽是夏夜,后半夜也有些发凉。
爱丽丝掀开线毯,扑哧一声笑了:“康妮,你以为我睡着了吗?我并没有睡觉,我是在想莫里斯呢!如果此时我在家里,我们正滚在一起亲不够地亲呢!”
康妮也笑了:“刚刚离开两三天,就那么想他?”
“康妮,我跟你说实在话,就是离开一天也感到日子难过呀!康妮,你相信我的话吗?”爱丽丝认真地说。
“我相信你的话是真的。因为人生是短促的,一生的时间也是倏忽而过,所以人是应当珍惜每一个幸福时刻的。况且每个人的一生大半都是痛苦多于欢乐,浪费了每一分钟幸福的光阴都是罪过呀!”康妮颇为感慨地说。
“谁说不是这样呢!”爱丽丝的声音中充满了幸福感。
此时,莫里斯农场那牵动爱丽丝情肠的击空心木的“梆梆”声又传来了,那声音似乎在招呼爱丽丝快些回去,莫里斯也难捱孤寂的夜了。
小爱芙琳的病终于好了。爱丽丝说得不错,莫里斯是一刻也离不开她的。第二天早晨,他就骑着那匹顿河马把她接回去了。今年的天气有点怪,刚到九月中旬,天气就有些凉了。虽说丘陵地带冷得早一些,往年也没像今年这样早。今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得非常好,如果霜期不提前,肯定是个丰收年。但人们担心怕下霜的日期提前,一旦提前了,庄稼就要减产三成到四成。康妮每天都虔诚地祈祷上帝:千万别提前下霜啊!那一天,莫里斯赶着装满柴草的牛车突然来了。他的这一举动,把康妮和梅勒斯都弄得莫名其妙。
莫里斯看着他们有些吃惊的神情,就叫住了老牛,把车停下,从车上跳下来,着急地说道:“看来你们对防霜的事情毫无准备呀!据我的观察,在三天之内,我们这一带有一场中等程度的霜冻。如果不及早防范,这场霜冻就要使庄稼大幅度的减产。
我是特意来告诉你们一声的。”
康妮问:“那你拉来一车柴草……”
没等康妮把话说完,莫里斯就截住了她的话头:“是为了防霜啊!”
康妮还是不明白,就摇了摇头。
莫里斯只好作出详尽的解释:“我们要把这些柴草放在庄稼地的周围,等霜即将降下的时候,就把这些柴草点燃,每堆柴草升起的柴烟就要在天空交汇,形成一个温暖的烟雾帐,霜未降下,就变成了露珠,这样庄稼就不至于冻坏了。”
康妮和梅勒斯都信服地点着头,并且称赞他说:“你真是一个有经验的庄稼人啊!我们和你相比,是万不及一的。”
莫里斯赶着牛车,康妮和梅勒斯跟在牛车的后面,边走边和莫里斯交流种庄稼的经验。莫里斯找到一个低洼的地方,一边往下卸柴草一边说:“雷殛孤树,霜打洼地,这也是一条经验啊!”
他们想从莫里斯那里学到更多种庄稼的经验,莫里斯说:“以后有时间了,我再跟你们细细地说。我得赶忙回去,趁霜冻到来之前,再多给你们拉几车柴草。在打仗之前,得先调兵遣将、把兵部署好!”
莫里斯果然又送来了几车柴草。
梅勒斯又带领几名农工,在丘陵里砍来一些枯木、干枝,又把陈年的枯草和庄稼的秸秆收集起来,在庄稼地的四周布起了一道柴草的防线。并与莫里斯约好,若是发现了霜情,仍以击打空心木为号,击打四下,即可点火。
九月二十日那一天,早晨的气温就很低,康妮和梅勒斯就预感到要下霜了。他们怕柴草不足,趁着白天有空闲的时间,又到山里弄来一些干树枝,认为差不多了,也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他们如临大敌一般,不敢有一点疏忽懈怠。吃完晚饭,梅勒斯就把农工派到地里,按东西南北的方位,各派一人。并告诉他们,“听见我敲老山榆的声音,马上就点火,不要有一秒钟迟延!”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有一点小风轻拂人面,但这小风很有威力,吹到脸上,仿佛有一把钝刀子在刮脸,有一种冰凉而又疼丝丝的感觉。最明显的是地温低了,脚穿夹鞋踏在地上,像光脚踏在冰上。
康妮也提着风雨灯来了,她虽然穿着毛衣毛裤,在守夜的小窝棚跟前站了一会儿,就感到透体冰凉了。她只好把风雨灯挂在老山榆的树杈上,到小窝棚里躲了起来。可是她不放心,怕梅勒斯的耳朵出问题,听不到莫里斯发出的信号,就又从小窝棚里钻出来,侧起耳朵,在黑暗中倾听着各种声音。
秋虫在寒冷的夜间悲哀地回忆着往事。它们向康妮倾述着它们对夏天的向往,对那种饥餐花蜜渴饮甜露的生活表示深深的留恋;也对整个夏天无所事事连一个栖身之所都未能营造起来的生活表示悔恨。康妮似乎真听懂了它们的话,甚至对它们的遭遇寄予同情。
时交子夜,莫里斯那边仍然没有什么动静。但气温降得越来越低了,虫声也渐渐哑然无闻了。
康妮不无担心地说:“莫里斯怕是睡着了吧?这几天他太疲劳了……”
梅勒斯却鄙夷地说:“就凭他那点肤浅的学问,想要给我当老师,真有点不自量力。他煞有介事地说要下霜,但天已经快亮了,也没有一点下霜的迹象。这个莫里斯,真是乱弹琴……”
康妮说:“莫里斯说的是在三天之内……”
梅勒斯不耐烦地说:“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可见他放的是空炮……”
梅勒斯一言未了,从莫里斯农场方向已传来四记敲空心木的声响。随后就依稀看到,在莫里斯农场的周围,几乎是同时点起了驱霜的篝火。顿时似有一股暖流向莫尔农庄流荡而来。
梅勒斯手握木杆一动未动,还站在那里犹豫。康妮上前一步,抢下那根木杆,发疯似的敲打那棵老山榆。
农工们听到信号,都及时地点燃了篝火。康妮也把小窝棚附近的柴草点起来了。于是,篝火相连,照得田野如同白昼。同时一股股蓝色的柴烟袅袅升起,在夜空中相交相融,一会儿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蓝色雾帐,并垂天而降,把庄稼地包裹起来了。
空气顿时变暖了,习习袭来,扑面生春。
康妮兴奋地说:“多亏莫里斯的提醒和帮助,这二十几公顷的庄稼得救了!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他才好!”梅勒斯却不以为然:“现在还不知道到底下霜没下霜,你的结论下得有些过早了。如果根本没下霜,他这就是一种劳民伤财之举了。”
康妮对梅勒斯的阴阳怪气的脾气非常反感,但又无可奈何,只好忍耐,有时她也给予反击。今天,她听了梅勒斯的这番话,就不耐烦地说:“你这个人,越来越怀疑一切了。恐怕过不了多久,你就要怀疑到你自身了:我是不是梅勒斯呢?”
梅勒斯抻了一下腰身,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恐怕会有这个时候吧!”
蓝烟仍在空中笼罩着。大概秋虫得到了一些温暖,又叫起来了:声音中多了一些得过且过的欢欣,少了一些岁月难挨的凄凉。
太阳出来了。在人们面前仍然是一片绿色的海洋。篝火已经熄灭,篮烟已经散尽,世界上好像根本没发生什么事一样。
梅勒斯愈发洋洋得意,他刚要当着康妮的面再把莫里斯贬斥一顿,就见一个农工走过来了,手中拿着一棵漏斗菜花,上面好像结了一层细细的白盐粒。
那农工说:“我为了证明点燃柴草是否起作用,方才就跑到二哩开外的地方采来了这朵花。那里的花草树木都挂上了一层白霜。多亏我们点燃篝火驱霜,否则,庄稼就受了大害呀!”
那棵漏斗菜花蔫巴了,像被开水烫过一样。
康妮望了一眼梅勒斯,只见他也像那棵漏斗菜花一样,蔫蔫地把头耷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