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又渐渐地回升了。田野里的庄稼正在静悄悄地成熟,玉蜀黍的缨穗已经开始发干,大豆叶有的已经开始脱落了。天空蓝得透明,连一片云絮也没有,人心也随着天空而清爽起来。
据莫里斯推断,近日没有霜冻,人们可以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了。如果再过五到七天不下霜,今年的丰收就有十成把握了。
那一天,梅勒斯又挎着猎枪到田间去了。随着玉蜀黍的成熟,成批的乌鸦闻风而至,每一群少则百只,多则数百只到一千只。来则像一片遮天盖日的乌云,去则如汹涌的黑色潮水。面对乌鸦之害,梅勒斯也没有什么防范的好办法,只能不时地放上一两枪,吓上一吓。
康妮正在给那盆延命菊浇水,邮差给她送来了一封信。她看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是勒格贝庄园,就知道这信是波尔敦太太寄来的了。
她撕开信封,把信取出来,就站在庭院中读了起来。
亲爱的康妮,我的好友:时间就像特伦特河有去无回的流水,一去无踪,我们能到哪里去寻找逝去的岁月呢?一想到时间易逝,心头就袭上来一股凄凉。有时揽镜自照,见镜中人今秋又比去秋老了许多,有几次,我把自己囚在屋中,几乎泫然欲泣。我们无一例外地都在时间中老去。但秋风不以为意,仍然及时地来到间,丝毫不怜惜红颜将老。但你可能是个例外吧?遁世在田园中人是不老的。我曾听克利福德先生对我说过,你虽然生在爵士之家,本性却是热爱自然的,他把你称为山野之女,这是对你的由衷地赞誉。我闲来无事,就想象你在田野里的神态,你一定站在秋夜的田间仰头望那一轮素洁的明月吧?你是有赏月之癖的,这我知道。我似乎看见月的迷离正与你神情的迷离相融,表明你的心中也有一种情愫凄凉如月。你说是吗?我的朋友。哪个女人没有凄凉的人生?只是你我尤为不堪而已。我同情你那颗备受折磨的心。折磨或许会有多种,但最难以承受的是感情的折磨。
生而为人,尤其是生而为女人,是难逃劫数的了。那么就让我们在地狱中走过、在炼狱中走过,至于以后能不能升入天国,在无可奈何之中,只好让上帝来安排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我们怎么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呢!我在勒格贝庄园是孤独的,因了你的离去现在愈发孤独。我时常做梦,在梦中倾听你的欢声笑语和归来的跫音。但好梦难续,一忽儿就会醒来,床上只有一个孤独的我。抬头望明月临窗,月光送来的不是安慰,反而是不堪的清愁。康妮,你在时是多么好,我们往往围炉夜话,在不经意之间,会生出多少美好的意绪。供我们咀嚼,供我们思索,使我们尝到多少人生况味。自你离去,只有孤独供我品味和咀嚼了!岁月不居,时间之流把我们一个个地送到了难堪的境地。但你可以与大自然相依为命,与你的庄稼相依为命,在一花一草、一泉一溪、一星一月中汲取快乐。我呢,只有孤独与我相依为命了!在孤独中能汲取什么呢?只能汲取孤独、叹息和眼泪。克利福德先生自那日从肯辛顿庄园归来之后,变成了一个阴郁的人。有时整天不说一句话,坐在他的轮椅上,就像木雕泥塑一般。他既爱你又恨你,这两种感情在他的内心交战。有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得的温情,那一定是他对你的爱意浮上了心头;有时又把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并说:“让她等着吧,我决不会饶恕她的!”那一定是一种大恨占据他的心头了。他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的人,有时对我宠爱有加,有时又弃之如敝屣;有时他像可怜的依人小鸟,有时又像一个可憎的恶魔。
我本想弃他而去,但又怜悯他。一个人在一生中常常有那么一种处在两难地位的时候,这是最令人痛苦的,但你又没有决心从痛苦的阴影中走出去,所以只好首鼠两端了。在这方面我十分佩服你的勇气,在两条道路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能毅然地做出一种明智的选择。即使在你选择的道路上长满了荆棘,你也从不回头。在迷茫的月光下,道路上只有你和你瘦长的影子。然而你在孤独中只身前行,从不徘徊榜徨,你终于解放了自己。一种以生命和名声换来的自由,如今已如空气围绕在你的身边,你让你自己在困境中新生了。与你相比,我是多么柔弱啊!似乎像我这样的人,就应当有一种与之相等的命运,也免得我怨天尤人。听说你生了一个女孩,虽然我知道得晚了一些,但你还是接受我迟到的祝福吧!我作为一个生了几个女孩的母亲,深深知道做母亲的不易。康妮,我告诉你,你一定要用母乳哺育孩子,母乳不但有丰富的营养,而且能为婴儿消灾灭病。一条河哺育了两岸的人民,一对母乳,哺育着智慧和天才,也哺育了人类的灵魂。
你切不可让奶娘带孩子,耳濡目染,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和习俗。况且她是一棵稚嫩的小苗,你把她插在稗草中间,她就有可能长成一棵稗草;你如果把她插在稻谷之中,她就有可能长成一棵稻谷。插在蒿草中,她就会成为低矮的蒿草;栽在青松中,她就会成为凌云的青松。康妮,你一定要把孩子带在自己的身边,我欣赏你鹰一般地性格,你要把孩子培养成鹰;切莫让无知无识的奶娘把孩子带成一只只会刨土的母鸡呀!秋天到了,冬天也不会太远了,春秋代序,一年又将过去。康妮,我们在凄凉的北风袭来之际,又将增添一岁了。但我对人生的识见,却反而像一个十几岁的村童了,是倒退了呢,还是进步了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勒格贝每天仍然是死气沉沉的,除了管家白蒂斯太太的鼾声以外,似乎就再也没有什么声息了。灵魂一去,只剩躯壳。自你走了以后,勒格贝就没有灵魂了,只剩下大而无当的躯壳了。在信结束的时候,我不禁向上帝发问,谁来拯救勒格贝,谁来拯救爱薇?波①夫尔敦呢?我似乎听不到回答。正像尼采说的:上帝死了!上帝已死,就没有谁再来管人间的事情了。多么可悲的人类,多么可悲的现实啊!我只好自己向隅而泣了。
你的朋友爱薇?波尔敦于凄凉的九月
康妮读着波尔敦太太的来信,被深深地感动了,一滴滴辛酸的泪掉在信纸上,她对人生的感悟是多么深刻呀!只有经过人世沧桑的人,才会有这样凄凉的感悟。这信对康妮也是一种启发,让她在行进中重新回首,再审视一下自己的脚印,然后校正一下方向,再重新地慎审地选择新路。同时波尔敦太太的信,也引起她一种追忆旧梦的情怀。虽然她离开了勒格贝,但这半生毕竟有些岁月是在那里度过的,并已在她的心灵深处打上了烙印,这些印记就是能淘洗一切的时间之流也冲不掉的啊!虽然过去的岁月已不堪回首,但就是在不堪回首的岁月中间,①尼采(Nietzsche,1844—l900),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唯意志论者。主要著作有《悲剧的诞生》、《扎拉图斯拉如是说》、《善恶的彼岸》等。也有些叫人留恋的时光,这一些都是难以割舍的,而又是必须割舍的。人是多么奇怪,就是这样生活在矛盾中,想走出这个矛盾是多么不容易啊!这种复杂的感情在康妮的心中翻上涌下,使她又暂时地不能自持了。她手抚前额,站在那丛延命菊前,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一阵小风拂面,使她又回到现实生活之中。她想,应当给爱薇写一封回信了,就当作一次竟夕之谈吧。
她回到那简陋的卧室里,开始给波尔敦太太写信。半年时间没有握笔写字了,一开始,字母似调皮的孩子,就是不听调遣,信纸上的字行竟是歪歪斜斜的了。
爱薇,我的朋友:在我远离喧嚣的尘世,已成为化外之民的时候,你居然还能够记起我,仅这一点,就给我多大的安慰啊!我整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连梦境都与往日不同了。往昔的梦多的是闲愁,如今几乎每个梦都被庄稼和泥土的芳香浸透了,甚至连虫吟鸟语也充满了阳刚之气。在这里也有清愁,但却像小醉微醺的醉酒,给人的感觉不是凄凉,而是一种不大不小的宜人的温馨。春风给我梳头,夏露给我洗脸,我不必揽镜自照,农庄的天然湖泊就会映出我四季不同的面容。爱薇,如①果现在你看到我,一定以为我是米勒的名画《拾穗者》中的人物了。我每天做的工作是“拾穗”,想的是“拾穗”,梦的也是“拾穗”。为了这“拾穗”,有的时候我简直要发疯了。
你在来信中说人生易老,而且在惶惑中时间把人送入老境。我何尝不有同感呢!所以,对我来讲,着手的事情就要抓紧做呀!在做事中老去,总比在无所事事中永葆青春要好得多。我也在春风秋月中老了,时光在我的眼角留下了一道道的刻痕,但这正像一棵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把我引向成熟。岁月逝去了,是令人悲哀的,但岁月又给我们留下一些果实,这毕竟是值得欣慰的呀!虽然青春不驻,但青春能在记忆中留下一些美好,这也就可以使我们无悔了。
爱薇,人都应当有一颗善良的心,善良和仁爱乃做人之本。但善良的程度应以不影响个人的自由为度,如果善良剥夺了自由,那就是屈辱和苟活。我们是活生生的人,不
①米勒(Millet,1814—1875)法国杰出的现实主义画家,巴比松派的卓越代表。著名作品有《牧羊女》、《死神与樵夫》、《扶锄的农夫》以及由《播种者》、《拾穗者》、《晚钟》所组成的三部曲。
是埃及法老墓中的木乃伊,也不是中国奴隶主的殉葬品。为什么要把灵魂作为抵押品,在那里死守着空虚和孤独呢?灵魂给他人做了奴隶,那么你的躯体就沦为奴隶的奴隶了。我的朋友,没有自由的人生是可哀的。
康妮在克利福德的轭下挣脱了,并逃逸了,爱薇为什么自己又驯服地钻到他的轭下呢?受鞭笞的灵魂是不好受的,是挣脱的时候了,我的可怜的朋友!到我的农庄来吧,这里的天空蓝得叫人心疼,这里的空气甜得叫人心醉,连一朵水斑莲花都蕴含着引人深思的诗意。你的思维那么敏捷,文笔又是那么好,来到这里,你一定有更多的巧思,也一定能写出更多的妙文。就是青纱帐的那种绿呀,也够你写出十篇锦绣文章了!你听见过田野间夏虫的合奏吗?它们的合奏音乐会是引人入胜的,纺织娘拉的是小提琴,山叫驴吹的是双簧管,而蟋蟀却热衷于中国的丝竹。这种合奏一场接着一场,似乎它们有一叠厚厚的曲谱,又好像它们根本轻视现成的曲子,只重视即兴的演奏。这是一群天才的演奏家,为我们人类所不及。现在到了秋天,它们的演奏也由热烈而转为凄凉了。昆虫们的心中也有藏了很久的伤心事,在曲终的时候渐露端倪了。爱薇,你来写一写它们吧!与你相比,我的笔是太笨了!朋友,我欣然地接受你的祝福!是的,我是母亲了!在险些丢了性命的裂变之后,我做了母亲。她像一棵小草,在拱破了地皮之后长出来了,她是那么可爱!在睡着的时候,她的小嘴也不断地吮吸,为了生长,她是那么贪吃啊!好像只是为了吃,她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她并不知道人生会有苦难,所以,她总是以笑脸面对这个世界。现在,她似乎已经很懂得一些事了,在众人中,她一眼就会认出我,并张开两臂扑向我,让我抱她,让我亲她。然后就像嗷嗷待哺的乳燕,张开小嘴,等待母亲给她捉来虫子,亲自放进她嘴丫黄黄的嘴里。如果吃不着什么,她就以哭声来抗议。她刚来到人间,就搅得我们这个小小的世界不大安生了!但我爱她。
有时在田野里转了一天,回家后疲劳得倒头便睡,并很快进入了梦乡。但一听到她的哭声,哪管是极轻微的,我也会从床上跳起来,到奶娘那里去看她。什么时候她又恬然入梦了,我才能毫无牵挂地睡去。有时又会突然醒来,点起一支蜡烛,到她的床前看那憨态可掬的睡相,然后再悄悄地离去,才能心满意足地再度入梦!这种被我们主动地接受的折磨,是多么地甜蜜啊!如果现在没有了这种折磨,我真不知怎样生活下去了。爱薇,你能告诉我吗,这大概就是母爱吧?我的心头,一边是那二十几公顷的庄稼,一边就是我的小爱芙琳。一说起她,我的话就没完没了,朋友,你不要怪我饶舌吧!说实在话,对于将来,我也像你一样,内心是充满惶惑感的,谁有能力预测未来呢?该发生的事情必然要发生,我们柔弱的双肩,怎么能挡住汹涌的洪水呢?到那时,只好凭命由天了。你在信中引用了尼采的话,说“上帝死了”,所以才没有人来管世界上的事情,致使世界上的一切都混乱不堪了。但我认为上帝还活着,他没有精力管那么多的事,所以才出现了混乱;如果上帝死下,由人们自己来管理自己,反倒要有秩序得多。这恰如一条自由流动的河水,你让它自己流去,何其自然通畅;但你一定要修个堤坝,把它拦腰截住,它怎么会水畅其流呢?所以它要另寻出路,泛滥成灾。我的比喻,容或不伦不类,但我通过它要说的是,是水你就自由流去,是云你就自由舒卷,是风你就自由吹拂,是鸟你就自由飞翔,别受制于他人,甚至有时也可以包括上帝!你瞧,你的朋友是多么大胆,连至高无上的上帝也可以诅咒!看来我是要遭到上帝的报复了。然而我是不怕报复的,因为上帝对康妮从来都是恶意相向的呀!他从来就没有可怜过我,也没可怜过你。你可以回忆你近二十年的生活,自你的丈夫突然在矿井中殒命以来,你的哪一个脚印不被血泪浸泡?在苦难中你也曾祈求上帝垂怜于你,但他何曾怜悯过你?我的命运何尝不是如此!所以,我们自己要做自己的上帝。祈求一百次,不如行动一次。按照自己既定的目标去行动,那目标就是自由!有的可能要付出代价,甚至是生命,但即使身死,灵魂获得了自由,也是值得的呀!与其在枷锁下生活百年,莫如在自由中生活一日!朋友,我告诉你,这便是我从勒格贝庄园走出的真正原因啊!康妮写到这里,在不经意问抬起头来,就见一个陌生女人从院外走进来了。那女人在院中遇见了抱着孩子晒太阳的奶娘,就问她:“这里是梅勒斯先生的农场吗?”其余的话康妮就听不清了。
这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女人,两个突出的乳房特别显眼,她稍微一动,双乳就活泼地颤动起来,好像她怀揣着两只惊恐的小兔。臀部隆起,特别肥大,冷眼一看,性感很强。虽不俊俏,但别有一种风情,是很容易吸引男人上钩的那种女人。
康妮正在细心地观察着,她已随奶娘往屋里走来了。敏感的康妮心里一下子跳出一个人:她会不会是薇拉?康妮平静的心绪乱了起来。
奶娘把那个女人领到康妮的面前,并介绍道:“这就是莫尔农庄的女主人康斯坦丝小姐……”
那个女人友好地向康妮伸出右手,与康妮轻轻一握,大方地自我介绍说:“我是梅勒斯先生的朋友,吉兰治农场的薇拉?汉斯福德……”
薇拉的友好和大方倒弄得康妮不知所措了,她颠三倒四地说:“梅勒斯到地里去了。他不知道你来吗?他知道你来就好了。他可能知道你会来的。他不会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
薇拉含笑望着语无伦次的康妮。
康妮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了,她很有礼貌地说:“你是远道而来,一定很累了,快坐下来休息吧!”
薇拉在靠书桌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很抱歉地说:“但愿我的冒昧不要打扰你平静的生活。如果那样,就是罪过了。”
康妮含笑说:“如果一个人的生活过于平静了,反倒索然无味。我喜欢有人把我平静无波的生活搅起一些浪花,这样的人生不是更有些意思吗?基于这种也许是荒谬的考虑,我是欢迎你来的!梅勒斯先生是个坦白的人,他早已当我公开了你们两个之间的秘密……”
薇拉说:“我是一个不喜欢被秘密的阴影笼罩的人,我喜欢把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在这一点上,梅勒斯是与我相同的。是的,在吉兰治农场,大概都是由手孤寂的原因吧,我们的两颗心曾经相濡以沫。他曾像留恋你那样地留恋过我,但最终他还是屈服于对你的留恋。他不愿在我的账前做一员大将,却甘愿在你的麾下做一名士兵。我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所以才远道而来,一睹芳颜啊!”
康妮说:“我似乎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和权威吧?他曾多次表明,他是一个跟着感觉走的人。他来到我这里,是跟着感觉而来,大概迟早也会跟着感觉而去吧!在这一点上,我是早有思想准备的。”
康妮说完这番话,就把给波尔敦太太的信封好,对奶娘说;“是邮差来取信的时间了,这位小姐就交给你照顾吧!”
说完就对薇拉淡然一笑,然后慢慢走出门去。
薇拉是个颇为任性的姑娘。自从那次在特伦特河渡口分手以后,她的心就被梅勒斯带走了。第一天晚上,她虽然在父母的身边,却感到极度地孤单。
在半夜里又偷偷地起来,悄手蹑脚地走进梅勒斯住过的小屋,然而已是人去楼空,屋里只剩下一片黑暗。薇拉流着眼泪拼命地嗅着屋中的气息,似乎仍有梅勒斯身上那青草混合着酒味的气息在飘荡。薇拉扑到那张窄窄的床上,让痛苦的眼泪畅快地流淌。
就是在这张床上,她与梅勒斯厮守在一起,每次做爱都是激情如火,最后都差一点要把他们烧成灰烬。
她留恋那种时刻,她喜欢男女在那种时刻去掉虚饰的真诚!然而他去了,留下空虚让她用眼泪去填充。
第二天,她变得异常抑郁。眼睛怔怔地盯视前方,好像等待着长久未归的亲人。吃饭的时候,没有人去招呼她她就忘了吃饭。
汉斯福德和他的妻子吓坏了,以为她得了癔症,就急忙找乡村医生绐她医治。她却平静地说:“爸爸,妈妈,我没有什么疾病,是梅勒斯先生把我的心带走了!你们不要去找什么医生;让我哭几天,也许在眼泪流干的时候就会好的!”
爸爸和妈妈知道了女儿的病因之后,就大骂梅勒斯是红胡子魔鬼,是采花盗柳的唐璜。并发誓再看到他时,要把他送到上帝面前接受审判。
谁知女儿哭得更厉害了,并阻挡父母不要再说下去了:“你们诅咒他,就是诅咒我。我们的两颗心早就连到一起了。你们骂他一句,我的心就要疼上一年……”
在这样的女儿面前,父母只好噤若寒蝉了。她对噤若寒蝉的父母又说:“我不能坐在家里等着他来。爸爸,妈妈,你们为我准备路费吧,在秋高气爽的时候,我就要到苏格兰去找他。就是在他的情人面前做个使女,由于可以天天看见他,也是莫大的幸福啊!”
天底下有许多叫人说不清的事情,这薇拉对梅勒斯的痴恋也算其中一种吧?她从此不再给学生去上课,只是整天呆在梅勒斯呆过的小屋里,在那里吃,在那里睡,在那里时哭时笑,在那里喃喃自语。
有时隔窗看见了远方的人影,就会一跃从床上下来,兴奋地喊道:“梅勒斯,我的梅勒斯……”
当看到来人不是梅勒斯时,就像一朵经霜的秋草,耷拉下脑袋,又坐在床边垂泪了。
父母怕他们的爱女出什么不测的事情,就轮换着看守她。但不久,薇拉就发现父母的行动有些异样,最后断定是在暗地看守她。她可怜父母,就面对他们凄然地笑了:“我是不会寻短见的。爸爸妈妈,你们想错了!这都是因为爱,爱的痛苦也是甜蜜的,我怎么能舍弃了甜蜜去寻死觅活呢?爸爸,妈妈,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去吧!”
这种既可以理解也难以理解的感情,把薇拉折磨得几乎骨瘦如柴。
秋天来到了。
薇拉对父母坚决地说:“约定的时间到了,我要去与梅勒斯先生相会了。你们为我饯行吧!”
母亲说:“你去与梅勒斯先生相会,我与你爸爸都没有意见。只是从英格兰到苏格兰有那么远的路程要走,我们放心不下呀!让你父亲送你一程吧!”
就这样,汉斯福德把女儿送到肯辛顿,是薇拉自己寻找到冥尔农庄的。
康妮把信交给了邮差,不久就转回来了。
她看见疲倦的薇拉坐在那里暗自垂泪,就不由得生出—些怜悯之心。她悄悄地走到薇拉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薇拉的肩膀说:“薇拉小姐,是因为我慢待了你吗?”
薇拉摇了摇头,叹息着说:“不是这样,你千万不要误会,康斯坦丝小姐。我坦诚地告诉你,我此时的心情是复杂的。我现在后悔我的行动了,我不该莽撞地来到这里。为了得到一时的安慰而伤害你善良的心。因为我是女人,你也是女人啊!但我有一个请求,请你允许我与梅勒斯先生见上一面,就算把情债一笔勾销了。然后我将离开这里,到我应当去的地方去!康斯坦丝小姐,你能答应我的要求吗?”
此时康妮更知道她与梅勒斯之间的感情有多深了!她怎么能拒绝薇拉这一可怜的要求呢?康妮说:“薇拉小姐,这一切都由你自己说了算。我有什么权力拒绝呢!”
薇拉凄然地笑了。她站起身来,热烈地吻着康妮:“康斯坦丝小姐,你是一个多么善解人意的呀!有你这一句话,薇拉更无地自容了!”女人的心硬不起来,也最容易彼此相通。康妮此时竟然也流下了眼泪,轻轻地拥抱着薇拉说:“我们都是女人,活得都不容易。爱,大半都是迷惘的,不是清醒的。谁能惩罚一个误人菜园的羔羊呢?女人应当互相怜悯,不应当互相嫉妒。在有的时候、有的场合,把爱匀给某个缺少爱的人一部分,也是一种善举、一种美德呀!”
薇拉说:“世界上惟有爱是自私的,不能分享的。康斯坦丝小姐,我不忍心夺走你的爱,也不能分享你的爱。我只看他一眼,然后就走。我不能总像一个阴影似的,罩在你的心头啊!”
这时候,在奶娘怀中酣睡的爱芙琳醒来了,她看见了康妮就张开两臂往前扑去,好像学飞的小燕子扑向妈妈,并且满脸绽开了稚嫩的笑。薇拉看见这可爱的孩子,怅然地在心里想:“这孩子就是纽带,把康妮和梅勒斯紧紧地连在一起了。在这三位一体的人们中间,我充当了一个多么可怜的角色啊!我是应当迅速归去了……”
她从奶娘的怀中把孩子接过来,一口接一口地亲着孩子的脸蛋,她真诚地而不是虚假地笑了,欣然说道:“康斯坦丝小姐,我真要深深地嫉妒你了,瞧你生出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啊!如果你能舍得的话,我真要把她抱走呢!”
康妮也笑着说:“那么一言为定了,你就把她抱走吧!以后可不准反悔呀!”
正在这时候,梅勒斯背着那支长筒猎枪回来了。
他看见薇拉抱着小爱芙琳正与康妮说笑,就直挺挺地怔在那里了。“莫非这是在梦里么?”他在心里说。
薇拉也看见了梅勒斯。她把孩子还给奶娘,也在那里愣住了。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明显地见瘦了,满头的栗色头发和满嘴巴的红髭须焦干枯燥,好像干巴了的玉蜀黍的缨穗。但那种吸引女人的雄强之气丝毫未减,好像在半年多的风风雨雨中反而加强了。现在,她出于惊喜,渐渐地失去了自我意识。她觉得此时世界上只有她和他,像先前一样在特伦特河的芦苇荡里。她扑上去,紧紧地拥抱着梅勒斯,狂喜而凄凉地叫道:“梅勒斯,我的梅勒斯。
是时光又倒流到从前了吗?”
梅勒斯不知所措地接受她的狂吻。那支跟他形影不离的长筒猎枪从肩上滑下来,铿然落地。
康妮在这种炙人的热烈面前,手足无措,只好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狂风暴雨似的激情过去了,薇拉从幻梦中醒来了,她好像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梅勒斯很快镇静下来,他把长筒猎枪拾起来挂在墙上,自我解嘲地说:“你放下学校的工作来到莫尔农庄,就是为了送来这一吻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吻的代价未免太大了,我能够消受得了吗?”
薇拉说:“让我说什么呢?在康妮的面前,我丢丑了!一个人如果一任感情的泛滥,是会淹没自己的理智的。没有理智的人,什么蠢事都能做出来。
康妮,你原谅方才丧失了理智的薇拉吧!”
康妮长叹一声说:“人都有丧失理智的时候,但就怕长期丧失理智。薇拉小姐,我似乎有一种预感,怕有一种不幸要降临我们中间了!这原因就是我们谁也不想舍弃心中的感情。你远道而来,还不就是为了心中的感情吗?我跟你说,世界上别的债都能够还清,惟有感情的债是还不清的,而且越还越欠得多。现在你还了一笔,可是又欠了两笔以至三笔了。爱情都不是理智的,如果太理智了,反而就没有爱情可言了……”
薇拉听了康妮这番话,用手捂住脸,眼泪在指缝间流泻出来,她好似忏悔地说了一句“我不该到莫尔农庄来……”
康妮说:“你人虽然不来,但你主宰不了你的感情,感情是能飞越千山万水的。至于在这场感情的交战中谁是胜利者,只能让梅勒斯先生来选择了……”
薇拉抹去满脸泪痕,真诚地说:“梅勒斯先生,你把爱全数交给康斯坦丝小姐吧!爱不能像分羹一样,把它装在几个碗中,它只能盛在一个碗中。爱也不能加水稀释,稀释的爱只能淡而无味。从今天开始,梅勒斯先生,你就一心一意地爱康斯坦丝小姐吧!她是一个优秀的富于同情心的女性,是值得男人一爱的……”
康妮也真诚地说:“薇拉小姐,大概你忘了一句最最要紧的话:爱情不是士兵,所以它从来也不接受别人的命令!它只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在围满了食客的餐桌上,那杯羹谁也不能独享,哪管是分得一点点,也要分到每个人的碗里的。比如梅勒斯先生的爱,如果不加以稀释,他就没有办法施舍给更多的女人。薇拉小姐,恕我把话挑明,梅勒斯先生施舍给你我的所谓爱,已经是加水的爱了。大概我们的悲剧也就在这里吧?”
梅勒斯先是尴尬的,但听了康妮的话,气得跳了起来:“我对谁的爱都是真诚的,甚至包括我们头上盘旋着的秋蝇。但我又不是一个泛爱主义者。至于把爱分给了几个女人,那是环境所致。男人都不想当苦行僧;康妮,你说我对你的爱不是真爱,那么我请问你,为什么我抛下薇拉来到这里来找你?难道这不是事实吗?难道这也是假的吗?”康妮也丝毫不让步:“据我猜想,你到我这里来的时候,是有了这种感觉,所以你就跟着感觉来了。
如果你的这种感觉像一只候鸟飞走了,那么我可以断言,你一定会跟随而去的!”
梅勒斯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难道我真像你说的这样不堪?”又用两只粗糙的大手把脸捂上。
原本就尴尬的薇拉愈发尴尬了。她看一眼康妮,又看一眼梅勒斯,半天才自言自语地说:“在不该来的时候,我来了;在不该走的时候,我得走了。否则将要有一场更大的纷争啊!把这杯苦酒喝下去,即使是烂醉如泥,也得喝下去,这是罪有应得呀!”
她随手拿起随身携带的手提包,也不想跟谁告辞,就想离开这里。
康妮一把抓住她:“薇拉小姐,都怨我今天说的话太多了,破坏了和谐的气氛。我这样对待远来的客人,是非常不礼貌的。观在我已经后悔莫及,请你原谅我吧!我得举行农村风味的家宴为你接风洗尘,然后邀你参观我的农庄。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庄稼地里,听一听秋日的昆虫是怎么合奏的,苏格兰的风格自与英格兰的风格有些不同。朋友,你答应我的邀请吗?”
薇拉在门旁站住了,她良久地望着康妮说:“康斯坦丝小姐,就是铁石心肠也会为你的真诚感动!我决定暂时不走了,完全听从你的安排。把写着恩恩怨怨的旧账翻过去,并永远忘掉;在新的一页账上,写上我们的友谊吧!”
康妮说:“友谊可能由各种机缘结成,但惟有这种机缘结成的友谊,才不容易被忘掉。薇拉,让我们成为朋友吧!”
她们二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
薇拉在莫尔农庄住了三天。两个女人都把心向对方敞开了,康妮谅解了薇拉,薇拉也理解了康妮。
在两个人的亲密友谊中,梅勒斯被冷落了。他像一个被抛弃的在一旁的孩子,一种怨恨在心中油然而生,他既恨康妮,也恨薇拉。
他想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