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虽然走了,但在莫尔农庄留下的阴影仍未消散。康妮和梅勒斯之间的隔膜在一天天地加深,可是面对着秋收在即这一事实,两个人都理智地把矛盾暂时放到一边,只好等收了庄稼以后再说了。
秋天的丘陵地区景色是美丽的,经霜的树叶五彩斑斓,离远望去,枫树的红叶映在碧空上,像长天渗出的一缕缕血痕。庄稼的叶子发黄了,太阳一照,黄得耀眼。高大的玉蜀黍好像一些奇形怪状的采金人,他们把装满黄金的口袋插在腰间,一不小心,口袋撕破了,就露出一颗颗金粒。大豆的叶子脱落了,像一封封酬谢的信笺投给大地。天空有回归的秋雁了,它们似乎知道寒冷在即,飞得形影匆匆,在莫尔农庄的上空只是一闪而逝。一切该飞走的都飞走了,只有乌鸦留下来,它们贪恋着大片的玉蜀黍田。
那一天爱丽丝匆匆地来了。
刚要到田地里去的康妮在农庄的门外遇见了她。
她骑着那匹高大的顿河马,俨然像一个中古时代的骑士。她看见了康妮就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把马拴上,就扑到康妮的怀里,与康妮热烈拥抱。
康妮莫名其妙地问:“在秋收大忙季节,你不在农场收庄稼,到这里来干什么?莫非有什么事吗?”
爱丽丝知道康妮误解了她的来意,就赶忙解释说:“莫里斯知道你们是第一年种庄稼,怕你们搞不好秋收,把到手的粮食糟蹋了,就派我来参加你们的秋收……”
康妮听了这话,十分感动地说:“莫里斯想得多周到畦!交了这样的朋友,真是我们的福气。爱丽丝,我与梅勒斯谢谢你们夫妇了!”
爱丽丝说:“有什么好谢的!他是向日葵,我是太阳,他得随着我转呀!”
康妮说:“原来你到这里来,仍然是你自己的主意!即使这样,我们也不能只领你一个人的情,我们照样要感谢那株向日葵的!”康妮说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
这时爱丽丝顺手把马拴在身旁的一棵树上,也不到屋歇一歇,就跟着康妮到地里去了。
庄稼地里,梅勒斯阴沉着脸,正与农工们收割玉蜀黍。他干活麻利,似乎并不用多大力气,就把农工们落下很远。农工们紧紧跟在他的后面,个个累得汗流满面。
康妮站在地头喊了一声:“梅勒斯,你看谁来了?”
梅勒斯停下手中的活,用巴掌抹了两把脸上的汗,就向地头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爱丽丝,莫尔农庄高贵的客人,是一阵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他阴郁的脸好像阴沉的天空裂开一条缝,闪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爱丽丝迎上前去,与他轻轻地握子握手,开着玩笑说:“我知道你只是半个庄稼人,今天到现场来指导指导你……”
他们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真的唠起了庄稼经,爱丽丝说,玉蜀黍秸秆割倒之后,要马上把玉蜀黍穗子掰下来,扒皮晾干;或者先把玉蜀黍穗子掰下来,然后再割秸秆。像现在这样做,如果遇见阴雨天,玉蜀黍会被捂了。爱丽丝又说,按着她的经验,扒光的玉蜀黍要一串串吊在杆子上,等晾干了再脱粒,这样在冬藏的时候就比较安全了。她说,大豆是比较好储存的,在一般的情况下,只要仓库能够通风,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爱丽丝的这一本经,念得康妮和梅勒斯一个劲儿地信服地点头。
在爱丽丝的指导下,用了十几天的时间,整个二十多公顷的庄稼都收割完了。
在送走爱丽丝的那个晚上,农工们、奶娘和爱芙琳都先后睡下了。梅勒斯突然面对康妮发难了,他悻悻地说:“康斯坦丝小姐,我帮助你把这一年的农事都做完了,现在到了该算算总账的时候了!”
康妮正要脱衣睡觉,听了这话,觉得很突然,就站起身来,吃惊地问:“我们之间有什么账需要算吗?”
梅勒斯说:“挑明了说吧,就是那笔感情账!康斯坦丝小姐,我曾不顾一切地破命爱过你,并与你筹划过未来的生活,那时我们的感情水乳交融、温馨甜蜜。后来由于命运的驱使,我遇见了薇拉?汉斯福德小姐,即使我们之间有了性爱关系,也是彼此在孤独中的萍水相逢。我在信中把这一事实告诉了你,因为我爱你,才不想向你隐瞒一切事情。大概就从这个时候起吧,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出现了裂痕。
你不肯原谅我,你鄙视我,你以一个男爵夫人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待我。在你的心目中,我已不是你曾热恋过的情人,而仍然是一个猥琐不堪的守林人!我实话跟你说,我出身低微,但我的人格并不低微。
我虽然不敢自比凌空的雄鹰,但也决不是卑微的老鼠。我始终认为,一个男人的爱,不应当为一个女人所私有。如果你非要把这种爱当成家藏的东西,锁在自己的门里不可,不肯轻易示人,那么这种爱就要发霉变味,已非往日之爱了!爱必须时常伸出它的触角,去寻求新的感受。封闭在内心的爱,只能算是一种死去的感情……”
康妮不容他再说下去:“梅勒斯先生,够了,够了!我不想再听你颠倒黑白的胡搅蛮缠了!我问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也就是最需要你的爱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剖腹产的生死关头,你在哪里?在我需要鲜血救命的时候,你在哪里?那时候,你的爱的触角又伸向了哪里?梅勒斯先生,因为你奉行的人生哲学就是个人主义的,所以为自己辩护时,总能找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当初你爱我时,有充分的理由,以后你疏离了我时,也有充分的理由。
似乎真理总在你那方面,我康妮一切都是错的了。
你如果不昧良心的话,你也应该从我对薇拉的态度中看出我的心情,我理解了薇拉,也就是原谅了你。
难道这一点你还看不出吗?你变了,梅勒斯先生。
康妮后悔走到这一步……”
说到这里,康妮尽量压抑着哭声,才使自己没有大哭出来。
梅勒斯似乎没有听到康妮的啜泣,见康妮的话语中断了,赶忙插进来:“在你需要我时候,我是以一个情人的身份出现在男爵夫人的身边呢,还是以一个仆人的身份出现在贵族小姐的身边呢?恐怕这两种身份都不合适吧?这大概就是我在你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的理由……”
康妮仍然啜泣着:“那么,请问梅勒斯先生,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我身边的呢?”梅勒斯说:“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不是农工的身份吗?除此之外,我还会有什么身份呢?”
“你难道忘了你是小爱芙琳的爸爸吗?”
“多亏你的提醒,否则,我可真有些记不得了!”
“你这样说话,不觉得愧对良心吗?”
“我究竟有没有良心,可真有些忘记了……”
康妮面对着这样的胡搅蛮缠,还能有什么话说呢?此时,劳累了一天的农工们传出了此复彼起的鼾声。隔壁的小爱芙琳又醒来了,奶娘哄她入睡,又哼着苏格兰有些凄凉况味的民歌。字句虽不甚清晰,曲调却缠绵悠长。在十分遥远的丘陵深处,又有几声狼嗥传来了。
康妮觉得浑身有些发冷,她把一床毛毯披在身上,半是幽怨半是自我解嘲地说:“不能埋怨别人,也不能埋怨上帝,如果非要埋怨一个人不可的话,那么就埋怨自己吧!自古以来,走向绝路的人,都是自己做向导的!或者是因为一时两眼模糊,或者是因为一时看错了参照物。当你走到中途将要回首的时候,已失却了原来的路径,所以只好舍命走下去。明知道深渊就在前面,掉到里面会灭顶的,但只好走下去!走下去!因为回头也没有路了!这大概就是康妮的自我写照吧!但我是一个不大知道后悔的人,明知错了,也决不改弦易辙,还是要往前走!如今又到了这喀徨无主的时候了,但我不选择徘徊,仍选择一直向前的道路,有深渊就灭顶,如果侥幸道路仍然平坦,那么就算幸运了!上帝死与不死,与我无关……”
梅勒斯听着康妮的喃喃自语,好像也触动了他的神经,他从狂躁中走出来了。
从这一天晚上起,阴郁的梅勒斯更加阴郁了。他很少说话,或干脆整天不开一次口。每天早晨起来,就背起那支长筒猎枪到田野里去,与农工们一起干活。他仍然那样卖力,把农田里的活干得井然有序:该收割的收割了,该贮存的贮存了,甚至连庄稼的秸秆也都码垛得整整齐齐的。只是不说话,与农工们也不说话。
等一切农活都做完了,甚至连最细微的农活也做完了,梅勒斯把农工们都打发走了,他就把形影不离的长筒猎枪挂在墙上,一头扎到床上不起来了。
他两眼望着屋顶,把两只手枕到脑后,一动不动地躺着。每顿吃饭的时候,厨娘都去唤他,但他像没听见一样,连理也不理,仍然瞪着眼睛望屋顶。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康妮以为他是在赌气,也没去理睬他。但第二天他仍然不吃不喝,康妮的心就有些发慌了。在吃晚饭的时候,康妮走到床前,招呼他吃晚饭,但他把脸侧了过去,生硬地说了一句:“不要打搅我……”
康妮只好悻悻而去。他又恢复了原来的姿态,仰面枕着双手躺着。在似睡非睡的状态中,过往的岁月像一阵阵云雾,不断地在眼前飘过来又飘过去。
那艰难的童年生活,虽然痛苦连连,却留下了一些久久萦怀的温馨;蹄铁匠的生活虽然也是辛苦的,他却在那简单的劳作中获得了愉快;他与白黛?古蒂斯的初恋是多么幸福,他至今仍然能够回忆起初尝禁果的激动与战栗,然而那幸福的时光是何其短暂啊!只是为了他珍藏在心中的感情被窃走,他才负气出走,背井离乡,在异国他乡浪游数年。以后他回来了,本想在那守林人的小屋里像一只鼹鼠般平静度日,可是不甘寂寞的多事的上帝又安排了他与康妮这段情缘,应当说这是冒险的,但惟其冒险,才更加韵味悠长。以后特伦特河畔颇具性感的多情的薇拉又在他的生活中出现了。薇拉给他带来了生的第二次青春,使他在与她频繁的做爱中获得了精神上最大的满足。后来,他下决心割断与薇拉的感情羁绊,到莫尔农庄来践前约,凭的是一种感情,也是一种感觉……他本想随着时光的逝去,让薇拉在他的记忆中淡化,然后就把自己死心塌地地系在康妮的裙下,了此残生。谁知薇拉来了,在每个的心中都激起了不可平静的波澜,而且让每个人都认真地重新思考自己在这种关系中的位置了。
他的决心已下!在第三天吃晚饭的时候,他一反往常,从床上起来,也不用别人招呼,就自己走到餐桌前,大吃大嚼了一顿。然后又照原样躺到床上了,并且闭上眼睛,显出沉睡的样子。
康妮提着的心也放下了,她可以睡一个安生觉了。但在第二天黎明时分,康妮突然从梦中醒过来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梅勒斯的位置,那个地方是空的。一开始,她还以为他到外面上厕所去了,可是等了好长时间也未见回来。她就顺手摸了摸他的被子,被子里已经冰凉。
她划根火柴点亮蜡烛,往墙上一看,挂长筒猎枪的地方是空的,只剩下一根钉子的黑影,像只苍蝇停在那里。
她慌忙下地,连鞋也没顾上穿,就推开门跑了出去。她在院内寻找着,并低声呼唤着:“梅勒斯———,梅勒斯———”但没有人回答。
康妮怔怔地站在两座谷仓的中间,脑袋里忽然出现了一片空白。她摇晃着,身子已经有些站不稳,她扶住了谷仓的墙壁,才算站稳了身子。在她发黑的眼前,黎明的血色泼了一地。
多亏有几只在谷仓檐间啁啾的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唤醒了她的意识。
她光着脚,踏在铺满白霜的地上,踉踉跄跄地向屋内走去。她喊了一声:“快去寻找梅勒斯———”声音未落,就跌倒在门槛上了。
厨娘、奶娘和杂役闻声而至。他们看到康妮口吐白沫,人事不省,都吓得手足无措。到底是厨娘年龄大一些,她赶忙走上前去,就用劲掐康妮的人中穴位。康妮渐渐地醒过来了,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她抬到床上。她感激地望着身边的这几个人,苦笑了一下,声音微弱地说:“谢谢你们!快去给莫里斯农庄报警。敲五下老榆树。梅勒斯失踪了……”
杂役是个半老不老的老头,听了康妮的话,抬腿就往外跑。可能是由于年龄较大,腿脚不灵,被门槛绊了一下,就跌倒了,半天起不来,只在那里挣扎。
奶娘毕竟年轻一些,她绕过挣扎的杂役老翁,飞一般向看守庄稼的那座小窝棚跑去。不过一刻钟,就听那棵不幸的老榆树发出了干燥的、沉闷的、悲怆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那几个已经没了主心骨的人,只好围着脸色苍白的康妮暗自垂泪,焦急地等待莫里斯夫妇的到来。奶娘还不时地跑出去,眼巴巴地望着偏北的方向,盼望在丘陵的缺口,快些把莫里斯夫妇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凄凉的晨光已照在窗子上,刚刚跑出去的奶娘跑回来了,并兴奋地说:“一匹高头大马,上面好像骑着两个人,丘陵的嘴唇一动,就把他们给吐出来了!”
听了奶娘不失幽默的话,虚弱的康妮脸上泛起了笑容,就要挣扎着起来,到外面去迎接。
大家把她按在床上。
听着一声马嘶,莫里斯夫妇就进院了。
那杂役把马缰接过来,拴好,就把莫里斯夫妇送到屋里。
康妮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她扑在迎上来的爱丽丝怀里,声泪俱下地说:“爱丽丝,我的朋友,康妮为什么这样不幸?”
爱丽丝抚着她的双肩,心里酸酸地问道:“康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快告诉我和莫里斯……”
康妮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梅勒斯失踪了……”爱丽丝和莫里斯几乎是同声说道:“怎么会有这种事。”
康妮强打精神,把最近梅勒斯和她的几次口角以及神态失常的情况,当莫里斯夫妇作了介绍。她断定:“梅勒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可能自杀!”但沉默寡言的莫里斯却说:“他是珍惜自己生命的人,你们放心,他是决不会自杀的!我估计他是负气出走,这是一种对你和吉米农场的那个女人的报复。说不定还会回来……”爱丽丝比康妮气得还厉害:“回来?他的脸可够大的了!不但康妮不能接纳他,就是我也不能接纳他!”康妮泪流满面地说:“是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了!如果此时再不分手,也会受到天谴的。我这头迷途的羔羊在一番冒险之后,也应该回归到自己的园地了!朋友们,你们不要鄙视像浮萍一样的康妮吧,如今她已在寻觅中找到了自己的池塘,他要在那里,扎下她感情的根须了……”爱丽丝也泪湿两颊,听了康妮的话,点头说道:“是呀,到任何时候,都得守住自己的园地。失去自我的日子,也就是灵魂飘泊的日子。飘泊只能是一时的,早晚得找一个栖息地。康妮,恕我直言,你的灵魂飘泊无依的时间太久了。再说,怎么能把感情系在像梅勒斯这样人的身上呢?他是一个没有责任心的人哪!”莫里斯说:“你不要责备康妮了吧!谁能在一生中的每个阶段都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呢?大地上的每一条道路都不是笔直的,难道必得要求生之路毫无曲折吗?只有曲折,才能丰富,人生是不喜欢单调的。”
爱丽丝说:“你瞧,你与康妮才几天未见,就成了一个蹩脚而饶舌的哲人了!先把你的‘曲折’和‘单调’放到一边吧,我们得去寻找失踪的梅勒斯了。”
莫里斯说:“你与康妮在农庄附近寻找,我骑马到远处的丘陵地带去找。他可能在深山里打猎也说不定,他可是个打猎的行家呀!”
莫里斯骑着他的顿河马首先走了。
爱丽丝搀扶着康妮也走出了家门。她们的目光在空旷的田野上搜寻,除了看见莫里斯骑马向远方疾驰而外,再就看不见一个人影。她们来到那座守夜的小窝棚附近,在灌木丛中寻找,甚至在已经枯槁的野草中寻来找去,就像找一只失踪的小猫小狗。
她们明知那浅草和矮树里藏不住人,但仍然像篦头发似的篦了一遍。
自然她们是发现不了一点蛛丝马迹的。于是爱丽丝就带头喊了起来:“梅勒斯———”这声音在无风的秋日里传得很远。听起来有几分凄凉,也有几分失望。
康妮也无力地呼喊:“梅勒斯———”但声音像一根飘在晴空的蛛丝,袅袅颤颤,软弱而又无力。听起来,像是绝望的呼喊。
她们也走出很远了,由于心事重重,就有些劳累。于是两个人就坐在旷野歇息。看见秋风刮着黄叶,在野地里飘荡,两个女人心中都生出许多感慨。
但她们已不再说出来了,只是任其在心中翻涌。
此时她们都希望从远方那条羊肠一般的小路上,出现一个人影,当他渐走渐近的时候,发现他肩挎猎枪,满脸的红髭须。“啊,原来是你,梅勒斯……”让惊呼之后带给她们一片惊喜。
但小路的那一头什么也没有。只像愁肠百结,令人顿生悲感。过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个令她们惊喜的影子,而且极迅速地向她们所在的方向跑来。但不一会儿,她们看清了,那是一只毛色苍然的沙狐,在追逐一只野兔。看见她们的影子之后,就向斜刺里冲去,一会儿就在草莽中消失了。然后又出现了一只鹰,从远天盘旋而来,一开始把他们当成了猎物,但飞近了一看,原来是两个庞然大物,它自知不是对手,于是又向远方飘逸而去。
如要是平时,她们会满有兴致地欣赏这一切景象的,现在却没有这分心情。她们此时的心中只装着失踪的梅勒斯。
她们歇了一会儿,就从庄园的另一个方向往回搜寻。走到中途,康妮突然说:“他一定是投湖了吧?”
康妮的这话一出口,连沉着的爱丽丝也觉得这是真的了。她就拉着腿软的康妮往回走。
她们气喘吁吁地来到了静谧的小湖岸边,顺着湖畔查看脚踪。走着走着,爱丽丝在一处湖滩上,果然发现一溜浅浅的不易看见的脚印。当爱丽丝指给康妮看时,康妮一下就觉得天旋地转起来,然后眼前一黑,“扑腾”一下就跌倒在湖滩上。
梅勒斯投湖身死,在她们的两个人的心中几乎已成定案。
她们坐在湖边上都认真地哭了一通,就等着莫里斯傍晚回来,筹备明天打捞尸体了。
她俩互相搀扶着,好不容易回到农庄里。一直等到半夜时分,莫里斯才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两个女人谁也不发问。等他吃了晚饭以后,才说出了她们的估计。莫里斯一拍大腿,吃惊地说道:“这是铁定的了,当初我们怎么没有想到?快准备打捞的事情吧!”
在惶惶中谁也没有心思睡觉,就等着明天一到,去湖中打捞梅勒斯的尸体。船是现成的,就在湖中的苇草中放着,网、竿、钩等一应用具都放在工具库里。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早晨,湖边的景象清冷而凄惊。他们来到湖边以后,先作了一番祈祷,让上帝原谅他们这些罪人。然后,莫里斯和那个老杂役登上了藏在苇丛中的小船。老杂役是个摆船的好手,双桨一荡,小船就蹿出去好远。
莫里斯先是用钩子在水中摸索。到了湖水较深的地方就下网打捞。他们估计,梅勒斯投水自尽只是昨天的事,尸体不会冲到湖心的深处去。因此他们只是在湖边的浅水区打捞。
大半晌的时间过去了,莫里斯与老杂役已围湖心捞了一圈儿,但一无所获。正在他们要罢手的时候,莫里斯觉得渔网网住一个东西。他手提网纲,觉得沉甸甸的。他在心里想:这回错不了,一定是梅勒斯的尸体了。他小心地往上提着网,惟恐尸体脱网而去。小船的一侧已经吃水很深了,此时他更应当小心翼翼,以免一时疏忽,功败垂成。
渔网在小船的剧烈晃动中终于出水了,捞出来的竟是一个人的骨架。大家见了,都不由大吃一惊:梅勒斯的尸体决不会腐烂得如此迅速,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具骷髅。
大胆的爱丽丝走到船上去,她要看个仔细。看了一会儿,她就得出了一个结论,并认真地说道:“这是一具女人的骷髅,是被捆绑之后投入湖水的。从骨架上还贴有没烂掉的麻绳细屑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说不定是一场骇人听闻的谋杀,这场谋杀发生在情变之后。说不定与这座农庄的以前的主人有些关系的。如果一个作家在这里,一定会写出一本悱恻缠绵的爱情故事来……”
大家对爱丽丝的分析都表示首肯。
“呼隆”一声,莫里斯又把那具骷髅推到水中去了,让这寂静的湖泊永远安葬这个野鬼冤魂吧!莫里斯他们从船上走下来,大家凑在一起,对梅勒斯神秘的失踪又作了一番分析。最后大家一致认为:他不会投湖自尽或用别的方式自杀,他是负气出走,远走高飞了!莫里斯做事是周到的,他想明天骑上顿河马,到英格兰他家乡一带去寻访他。他远走高飞,也不会不向母亲辞别吧?然后再到吉兰治去找薇拉,他可能在那里落脚。
在莫里斯走后的第三天,康妮与爱丽丝去守夜人的小窝棚拿一件东西,眼尖的爱丽丝一下发现小窝棚的棚顶上掖着一张小纸条。她惊喜地拉了康妮一把,急忙说道:“你瞧,说不定这个纸条会告诉我们梅勒斯失踪的秘密……”
她把条赶忙取下来,拿到亮处抚平,果然在那纸条上写着一行铅笔字:我走了,不要找我,即使找我,也找不到,因为我不会让你们找到的。
下面没有署名。
康妮和爱丽丝望着那张纸条,好像能从中看出什么消息来。但那纸条无声地微风中颤抖着,好像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爱丽丝把它小心地揣在怀里,待莫里斯从英格兰回来之后,他们再好好研究研究它。
十天之后莫里斯失望地回来了。他说,据梅勒斯母亲讲,他只在春天回了一趟家,此后再就没有回去过。梅勒斯的老母哭哭啼啼地对莫里斯请求:快帮她把儿子找到吧,否则,这个家也就完了!然后他又到了吉兰治农场,在那里也未出现过梅勒斯的影子。大家听了莫里斯的话,守着一盏孤灯,心情悒郁,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