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勒格贝庄园又是一番落寞景象,老橡树的叶子渐渐发黄,秋风在树枝间叹息、游荡,然后同黄叶一起离枝飘落。自去年秋天康妮走后,时光经过了白雪纷飞的冬天,细雨绵绵的春天,愁云惨澹的夏天,如今又脚步蹒跚地走回来,又刮起一年一度的秋风了。
但今年的秋天的确与去年不同,去年多雨多雾,今年却多秋高气爽的天气。克利福德的心境因为天气的关系,也确乎比以前好得多了。他那篇描写父亲的爱情故事,已在伦敦的一家大型文学刊物发表,并受到批评家的好评。这多少对他那颗寂寞的心是一种安慰。
这一天的天气特别好,勒格贝的天空似乎比别处更深更蓝一些。早晨起来,克利福德的兴致也特别好,就让波尔敦太太推着他的轮椅,在秋林中漫步。
他絮絮地对波尔敦太太说,他要把康斯坦丝?勒德淫奔的事实写成一部通俗小说。把康斯坦丝塑造成一个淫荡成性、没有责任心的坏女人形象。甚至连主人公的姓名都不用变,就叫康斯坦丝。他说,故事情节已经构思好了,近日就要动笔。
车轮在平坦的垫有沙石的土路上沙沙地响着,时而有一两只未归的蝴蝶在他们的眼前飘过。有时早落的秋叶就飘落在他们的头上。林园中一片寂静,连树叶落地的细微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沉默了一会儿,波尔敦太太说:“克利福德先生,往实说,此事不容我在其间置喙。但我仍然要坚持说,对人还是以宽大为怀好一些。康妮的日子过得并不顺遂,她的心境也不好,我们何苦还要雪上加霜呢?凭你的才华,应当把目光投向历史,写出像司各特写出的那些历史小说。爱情这一题材,已被作家们写滥了、糟踏了!你为什么还要在这一领域涉足呢?”
克利福德说:“只是为了报复!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目的呢?这一年来,我在社交界抬不起头来,是她,让我的名声扫地以尽。这件事,就像一把刀,总是插在我的心上,让我这颗善良的心昼夜流血。
面对这一事实,就是懦夫也要拔剑而起进行报复的!何况我还是个男爵!”
波尔敦太太沉默着,她想让克利福德消一消气,然后再委婉地说服他。此时,不远处的达娃斯哈村传来采煤的机器声和嘈杂的人声,间或有一两声小心翼翼的犬吠。
这时克利福德仰望万里晴空,感叹着:“天空是多么博大呀!”
波尔敦太太不失时机地插言道:“但人心比天空更博大,它可以装下古往今来的一切。凡是伟大的人物,他一定要有一颗包容一切的心,这样他才能干出惊天动地的伟业。如果心中连一颗水珠都容不下,这样的人,只能做一只绕屋檐飞行的燕子,不能做俯瞰大野的雄鹰……”
克利福德勉强地笑了笑,说道:“你有着一个机巧的心灵和一个不肯饶人的嘴巴,你又把我绕到你的圈套之中去了。让我说什么好呢?”
波尔敦太太说:“打消你写通俗小说的企图吧!在这种时候,我们不应当火上浇油……”
克利福德听出了波尔敦太太话中的弦外之音,就问道:“请你把话说完……”
波尔敦太太把轮椅停在一棵槭树下,慢慢地说道:“梅勒斯抛下康妮和她的女儿,只身出走了……”
克利福德自言自语:“会有这等事?”
波尔敦太太说:“什么事都是难以逆料的,而最难以逆料的就是人心啊!”
“上帝抛下他惩罚的剑了。对于迷途的人,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也可能是回过头来的一次契机……”
克利福德说。
“你说得对,克利福德先生。我有一种想法,不知该说不该说?”波尔敦太太说。“有什么想法在你我之间都是该说的。”
“我想带上你的亲笔信,到莫尔农庄去一趟,说服康妮回到你的身边来。如今,她经过这一番感情生活的波折,一定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走过的路了。
她一定很恨梅勒斯这样的男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她会飞回旧巢的。我知道,康妮是个理想主义者,有时凭热情和幻想过日子,每当这时,她做出的决定往往都是轻率的;但她又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在严重的挫折面前,她又会审时度势作出切实的决定。总之,她是一个难得的好人……”波尔敦太太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lz)
克利福德不说话,仍然仰头望着万里长天。此时从天的东南角飘出几丝云翳,使天空不如刚才那么洁净了。
听了波尔敦太太的话,他的心不平静了,在一分钟内,往昔生活的种种场景,像闪电一样闪过他的眼前。这里面有缠绵的爱,切齿的恨,此时竟然掺杂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感情了。
每当错综复杂的感情袭来的时候,他马上就变成了一个胆怯的、六神无主的孩子,急需别人的保护和荫庇。他怯怯地说:“波尔敦太太,我们回去吧!”
他们已到那巨兽一般的别墅前面了,克利福德让波尔敦太太把轮椅停在两棵橡树的中间。他让波尔敦太太捡几枚橡树叶给他。他拿起那几枚橡树叶轻轻地抚弄着,一会儿眼里竟噙满了泪水。他自言自语说道:“康斯坦丝是酷爱秋天的。每当秋叶飘落的时候,她都要捡一些秋叶夹在书里。她说,这样能把易逝的时光留住。她说,秋天是充溢着诗意的节令。她说,她喜爱到处都显成熟的秋天……”
波尔敦太太是敏感的、善于察言观色的。她知道克利福德的心中已涌现出一种温情,这种感情既是对昔日的怀恋,也是对现实的一种妥协。
她轻声说:“那么,克利福德先生,你能写给康妮的那封信吗?”
克利福德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当然,那当然
不过,你要帮我措一措词呢!”
波尔敦太太开怀笑道:“别忘了,你已经是名满英格兰的言情小说家了。让我帮忙,无异于佛头着粪呀!”
克利福德认真地说:“女性有女性的思维,男有男人的笔法,在书牍写作方面,在英国,历来是女人胜过男人的。波尔敦太太,你可不要推辞啊!”
他们回到屋里后,草草地进了早餐,就开始琢磨如何给康妮写信了。
依克利福德的意见,这封信的言词要严肃冷峻,让康妮读过这封信之后,感到是一位父辈或严师在给她指点迷津,促她猛醒,要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之意。
但波尔敦太太坚决反对他的这种意见,她说:“这种信绝对不可这样写,而要写得满纸温情,字字生爱。要有对往事的回忆,要有对未来的憧憬,甚至要有一点夫妻间的亵语。要对她的心说话,不能用冷酷的语言把她的心杀死……”
克利福德只是笑着摇头,未置可否。
由波尔敦太太执笔,他们就你一句我一句地凑了起来。有时因为一个词,他们就会争论不休,各自坚持自己的理由。每遇到这种时候,往往是克利福德被伶牙俐齿的波尔敦太太说服。信,又开始写下去了。
这封篇幅不长的信,几乎一直写到晚饭前。写完之后,又由波尔敦太太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一遍,并作了一点小修改,就由克利福德抄在几张印着希腊庙宇的信笺上。
把信封好之后,克利福德说:“这场由波尔敦太太导演的悲喜剧就这样拉开帷幕了,但现在我就看到了它悲惨的收场。”
“你对任何事情总是做出过于悲观的估计。我的看法恰恰与你相反,说不定这场喜剧是大团圆结尾呢!”
“那我们就等着瞧吧!”
波尔敦太太带着克利福德的信,到达莫尔农庄已经是那天的下午了。她对于康妮选择这样的地方来办农场,是由衷地佩服,康妮是有眼光的:这里山清水秀,风光宜人。波尔敦太太也爱上这个地方了。
她来到莫尔农庄的时候,正值几部卡车往出拉粮食。康妮围着一个秋叶般黄的围巾,正往一个小本子上记着什么。在她的身边,还有一男一女跟着忙碌。
眼光敏锐的康妮一眼就认出了她。
康妮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张开两臂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兴奋地一声接一声说:“爱薇,我的朋友,在我需要你的安慰的时候,你适时地来了。让我怎样感谢你呢!”
波尔敦太太也颇动感情地说:“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女人,任何难关你都单枪匹马地闯过来了。这一次显然不同以往,你大概需要朋友的手扶助一把吧。”
两个女人的泪流在一起。
康妮哽咽着,不甚清晰地说道:“那当然,那当然……”
在院中,莫里斯夫妇仍为卖粮的事忙碌着。康妮领着波尔敦太太进了她的十分简陋的卧室。波尔敦太太坚持一定要先看一看小爱芙琳,然后再谈正事。
那时小爱芙琳正醒着,在奶娘的怀中玩耍。她看见母亲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了,就询问似地看母亲一眼,然后再看波尔敦太太一眼,那意思好像在问:“妈妈,告诉我吧,这个陌生人是谁呀?”
波尔敦太太把她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地亲她那稚嫩的脸蛋儿,由衷地赞叹道:“这的的确确是个小精啊!恐怕她的智慧要超过五岁的儿童了。你瞧,她还懂得询问呢!”
康妮听到别人对女儿的赞美,心中也十分高兴,但口中却说:“爱薇,看你把小爱芙琳捧到天上去了!她不值得你这样地赞美!”
波尔敦太太把孩子交给奶娘,又跟着康妮到了卧室。她把克利福德的信从一个手提包中取出来,递绐身旁的康妮,亲切地说:“我这次是衔命而来。你要协助我把这件事办成功啊!那我就不辱使命了!”
康妮把信展开,信笺上是她熟悉的克利福德的笔迹———康斯坦丝,勒德小姐:勒格贝的橡叶又在秋风中黄了。我记得每年你都要拾一些橡叶夹在书中,让时光留下它嫩黄的影子。为了你的这一习惯,橡叶仿佛知恩得报似的,今年黄得更加动人,更加使人怜爱。我拾了一些,也夹在一些书本里,为的是让黄叶记录的历史不致间断。
勒格贝仍是老样子,缓慢地沉重地前进着,且因你的离去而十分寂寞。回忆你在庄园时,大概是因为你的笑声的吸引吧,鸟儿群集,朝歌暮唱,整日不停;现在似乎很少听到鸟歌了。因为你带走了青春的朝气,勒格贝就在寂寞中老了!勒格贝的痼疾等待你来医治!如果你能现在光顾勒格贝,我相信,虽然时令是秋去冬来的时刻,园中的草也会因你而绿,园中的花也会因你而开,园中的蛹也会因你化蝶而飞,园中的蟋蟀也会因你操琴而奏……你是化育万物的春风,因你勒格贝不会再有寒冷的冬天。我的话似乎违背了自然规律,但我的心确实如此。心里青春常驻确乎比时序的春天更为重要。
康妮,你不知道,自你走后,我是多么孤独啊!给我做伴的只是我的影子。在熄灯之后,连影子也丢弃了我。那时只有一缕长叹,萦绕在我的床头枕边,昼夜相随不去。
这时就有回忆出来了。这回忆像由一条痛苦的长线穿着颗颗泪珠,闪耀着清冷和凄凉。
难道人生就是痛苦穿着的颗颗泪珠吗?我知道现在你遇着了难题。这道题由一个人解可能得不出正确的答案,如果把几个人的智慧集中起来,来解此题,答案很快就能得出来。我与波尔敦太太已把此题解完了,而且答案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回到勒格贝来,重做男爵夫人。这对你对我都有莫大的好处。一个人只身飘流在外是不容易的,我想,对于这一点你比我体会得更深。
勒格贝庄园时时敞开它宽大的怀抱,准备迎接天涯归客!至于孩子的问题,我只说一句话就够了:勒格贝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人哪!我派遣你的朋友波尔敦太太亲自送去这封信,足见我对此事的重视。
恭盼佳音!克利福德于勒格贝康妮看完了这封信,心情是极为复杂的。她颓然地坐在床边,半晌不发一言。几滴眼泪落在信纸上,把字都洇得模糊了。
波尔敦太太看出了康妮的感情变化,就凑到她的身边,也在床边坐下,极力选择着字句,慢慢地说:“克利福德先生的心是一片至诚的。康妮,到了该回旧巢的时候了!”
康妮把两眼擦干,苦笑着说:“爱薇,我的朋友,我问你一句话:你看见过从笼中飞出的鸟,还会自动飞回来吗?现在看来,你对康妮只是了解了外表,并没了解内心啊!克利福德先生肯定是让你白跑一趟了!”
波尔敦太太诚恳地说:“朋友,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最好不要使性弄气,要看到严峻的现实:现在你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
康妮听了这话,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她把波尔敦太太拉到窗前,指着空旷的田野说:“爱薇,你为了完成使命,竟如此不顾事实了。眼前这二十多公顷好地和农庄的所有房产,都是我的!怎么能说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呢!”
这时,爱丽丝进来了,她把账簿递给康妮说:“所有的玉蜀黍都卖掉了。我和莫里斯大体算了一下,光这笔钱就可以和今年的投入持平了。如果把大豆全部卖掉,你今年的收入就可以赚半个莫尔农庄。康妮,干下去吧,我与莫里斯会继续帮你的忙。”
康妮说:“我心里十分清楚,如果没有你们夫妇的真诚相帮,我康妮能算个什么呢?怕至今一粒粮食也种不出来!”然后她把波尔敦太太介绍给爱丽丝,“这是我在勒格贝的好友,波尔敦太太。”
爱丽丝急忙上前,抓住波尔敦太太的手,高兴地说:“久闻大名了。你给康妮写的那些信,文辞多么美呀!别说康妮,连我这个村野之人都感动了!你就是所说的作家吧?”康妮调侃着说:“她不是作家,如今却成了作家的使者!她代表克利福德前来游说,让我重新飞回勒格贝的鸟笼里……”
快嘴快舌的爱丽丝没等康妮把话说完,就急忙抢过话头:“就是金条编织的鸟笼,它的功能也是禁锢自由的灵魂。我们已是在大自然中自由惯了的鸟,一时也不能在鸟笼中生活。波尔敦太太,你转告那位男爵,让他赶快收起这非分之想吧!你就说,这是一个名叫爱丽丝的村妇说的!”
波尔敦太太语无伦次地说:“我一定转告。但勒格贝是一片自由的天地,不是金条编成的鸟笼
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爱丽丝哈哈大笑:“波尔敦太太,我的朋友,既然我们都是女人,就不要为芝麻点的事心存芥蒂。
我向你正式发出邀请,在你回英格兰的时候,顺路到我的农庄看一看吧!”
波尔敦太太也笑了,她喜欢上这个快嘴快舌的小妇人了:“现在我正式宣布,爱丽丝是我的好友了。
明天我一定到你的农庄去观光。”
三个女人的心又交融在一起了。
第二天,波尔敦太太果然跟着爱丽丝走了,她将在莫里斯的农庄停留一天,然后从那里回勒格贝。
康妮送走了爱丽丝和波尔敦太太之后,觉得非常疲劳,头脑也有些发晕。她把一些杂事安排好了,就回了卧室里躺在床上休息。
她晕晕乎乎地似睡非睡,就觉得外面响起了隆隆的雷声,然后就听到不大不小的雨沙沙地下了起来。
在她的感觉中,此时已模糊了季节的界限:到底是秋雨呢还是春雨?一会儿,她的意识就有些不清了。
忽然,她的耳边响起了紧急的呼唤声,“康斯坦丝小姐,快起来,快起来!有重要事情向你报告……”
这是那个老杂役的声音。
康妮睁开眼睛,看见他满头大汗、满脸惊惧、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站在她的床前。
康妮急忙翻身坐起来,吃惊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快点说……”
谁知那老头反倒镇静下来,若无其事地坐在她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开了———今天早晨,一阵轻雷过后,就飘起了绵绵秋雨。
反正在雨天也没有什么活计,他就披了一件破雨衣到湖中去打鱼。
虽然已是秋天,但湖边的芦苇和蒲草仍然茂盛。
芦苇白色的缨穗飘在微风里,引逗着一群群红色的蜻蜓。不时有鱼儿出水,然后又落到湖中,犹如灿烂的星星撒了下来。
他在苇丛中跳上小船,就向湖中心划去。小船泊在湖中,他就抡起了渔网。还没等那圆圆的渔网落下,他就看见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在湖边上漂了起来。
他的胆子是很大的,连渔网都忘了收,就把小船摆过去。在离那漂浮物几码的地方,他看清了,那是一个人。
“到底是谁呢?”他想。
他紧划了几桨,就到了那浮尸的跟前。那浮尸仰面漂着,在水中半浮半沉。这回他看清了那淹死的人的面容:瘦骨浚郡的脸已被水泡肿,但那满脸红髭须仍如往昔,杂乱地遮住了脸孔。
他大吃一惊:“梅勒斯先生———”
梅勒斯先生却眼睛一眨不眨地恶狠狠地望着他,一股冷笑倏忽闪过他那张浮肿的脸,然后就随着湖水的洄漩,围着小船转了一个圆圈儿,又半浮半沉地漂走了。
老杂役赶忙划船追了过去,并抄起带钩子的长竿往那浮尸上搭,就把那浮尸钩住了。他把梅勒斯的尸体拽到船上,刚想往岸上划,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尸体在一瞬间竟然变成了一具缠满水草的骷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杂役再次大吃一惊。
随着他的一声惊叫,那骷髅立刻又变成了梅勒斯的尸体。
他赶忙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原来是眼睛花了!他把小船靠在湖岸上,费了不小的力气,才算把那具尸体拖到靠近湖岸的草地上。
他又仔细看了一下,仍然认定这个淹死的人是前几天失踪的梅勒斯。
他把绊腿绊脚的破雨衣甩在湖边的草丛中,吃力地向农庄跑去
他坐在康妮的床边,这样讲述着在湖上发生的事情。
康妮听了他的讲述,再也坐不住了,就招呼奶娘等人,也没披什么防雨用具,在细雨中,就往湖边拼命跑去。
他们到了湖边,老杂役把他们领到方才放梅勒斯尸体的地方。可是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老杂役看到的已不是淹死的梅勒斯,而是那天捞出的那具骷髅。
他抱愧地对康妮说:“我方才捞上来的明明是梅勒斯先生,刚过了一会儿,怎么会变成一具骷髅?康斯坦丝小姐,我可是一个与撒谎无缘的人哪!”
可是康妮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骷髅,而是真真切切的梅勒斯先生。他仍然睁着那双阴郁忧伤的眼睛,盯视着康妮,放射着一种可怕的、不肯饶人的目光。
红髭须胡乱地贴在脸上,好像他在风雨中走了很远的路程。
康妮掩面哭了起来。老杂役说:“康斯坦丝小姐,你哭什么呀?他根本不是梅勒斯先生,而是一具骷髅。方才是我人老眼花,看错了!”
但康妮抹干了泪眼,再次仔细看去,躺在草地上的仍然是梅勒斯,而不是什么一具骷髅。老杂役也抹了一下昏花的老眼,弯下腰又仔细看了一次,散在草地上的仍然是一堆发绿的白骨,而不是梅勒斯先生。
康妮的心中又酸又痛,她在忧伤中记起了梅勒斯的许多好处。她在心里说:“你为什么要寻短见呢?难道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你是一个性格坚强的人,有什么难关过不去可以和我商量,无论如何不能走这条路呀!”
细雨把她浇湿了。她觉得浑身寒冷,鼻子发酸,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她瘫软得就要倒下去,却有一个人在身后扶住了她。
她艰难地回头望去,扶她的人却是希尔达。希尔达也被细雨淋湿了,满脸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悲哀地说:“康妮,谁会想到你是这样不幸……”
康妮悲痛欲绝地扑到姐姐的怀里,抽泣着说:“因为我是不信上帝的人,所以上帝才把他的惩罚之剑垂在我的头上,使我成为一个动辄得咎的人
上帝断了我的人生之路……希尔达姐姐,救救康妮吧!”
浑身淌着雨水的希尔达说:“我知道了你的不幸之后,就这样顶风冒雨地来了!你当初不该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跟这个红胡子魔鬼混在一起。我当时就认定他不是一个好东西,他是一个寻花问柳的对感情不负责任的唐璜。他骗了你,而今又抛弃了你,他的心比恶狼还狠三分……”
康妮两眼又泪如雨下,她急忙用手堵住希尔达的嘴,痛苦地说:“希尔达姐姐,快不要说了,快不要说了!死者正在接受上帝的惩罚,他的灵魂已经很不安了。如果再加上我们的诅咒,他的灵魂就永远升不了天堂了!对死者应当宽恕,这也是活着的的一种美德!”
希尔达说:“你对什么人都讲宽恕,但那些人何曾宽恕过你?就拿这个红胡子魔鬼来说,他是用死来对你进行惩罚。他死了,接受了审判之后,他就可以躲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用欣赏的眼光来看世间的苦难了!他也会用同样的眼光,来看待你的痛苦!他如果活在世上,就会被自己的恶行折磨得昼夜不安,双目一瞑,他倒可以做一个轻松的鬼了!康妮,别为他伤心哭泣,我们倒要为自己谋划未来的生活,这才是聪明之举……”
康妮说:“希尔达姐姐,我承认你的话有正确的一面。可是我们毕竟曾经在一起生活过,那段情分是铭心刻骨的、不容易轻易忘掉的。他死了,对他在世时的一切缺点和错误都应当宽恕,这样,我才能活得稍微安生一些。我要把他葬在湖畔,让他的灵魂永远守望莫尔农庄吧!”
希尔达鄙夷地说:“一个‘情’字,几次把你逼到绝路上去。值得钟情的人,你把爱献给他;不值得钟情的人,你也把爱献给他。康妮,这就是你生悲剧的根源啊!快把他重新抛在湖里,让鱼们来果腹吧!”
正在她们相持不下的时候,康妮看到,在细雨潆潆中,父亲撑一把红色的雨伞来了。那伞像一朵红花,艳红艳红的,一会儿被细雨洇成一片,在康妮眼中是一片水淋淋的红。
父亲苍老了许多,他慢慢腾腾地走到康妮和希尔达的身边,说道:“不要再争论了。对素不相识的死者,我们都要找一块好坟地,况且是梅勒斯先生呢!如果我们把他抛在湖里,是最简便易行的了,可是以后小爱芙琳要问起把她的爸爸埋在哪儿了,我们怎么回答呢?再说他生前像浮萍一样,漂泊不定;像惊弓之鸟一般,无枝可依,死后得让他的灵魂有个永远的居所呀!这样我们就尽到责任了。”
希尔达不服气地说:“责任?他何曾想到什么责任!他把康妮和爱芙琳抛在这里,一死了事,难道他尽到了情人的责任了吗?难道他尽到了父亲的责任了吗?现在反倒让无辜的人尽到责任!爸爸,亏你想得出……”
麦尔肯先生没有反驳希尔达的指责,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在老人的笑声中,康妮醒来了:方才所经历的,原来是一场噩梦。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从床上坐起身来,那可怕的梦境仿佛依然历历在目,就像真实的情景一样。
一会儿,连她自己也模糊了真实与梦幻的界限,弄不清真假了。
他总觉得这是真实的。
她下意识地下了床,透过窗子往外看去,果然天空阴晦了,庭院中飘着零乱的雨丝。她不知为什么拿起一把雨伞,无目的地走出门去,然后走出庭院,折向西南方向,信步地走了起来。
小雨刷刷地下着,在雨伞上敲击,发出骚动和喧哗。她依然向前走着,不顾湿漉漉的秋草濡湿了她的鞋袜。前边就是方才在梦境中出现的湖泊了,在秋雨中闪耀着寒冷的波光。一只不愿归去的秋鹜在湖泊上空孤独地徘徊,一会儿就落到了芦花深处了。
康妮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难道梅勒斯真的投湖自尽了吗?如果不是,为什么梦境那样真切?如烟的细雨把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迷迷茫茫的,她的眼前又出现了幻影。好橡梅勒斯阴沉着脸,挎着那只长筒猎枪,在水中慢慢地升起来,然后踏浪凌波向她走来。他张开两臂,低声呼唤着:“康妮———”她悲哀地投入到他的怀抱。
然而,在一霎间,这幻影就在细雨中消失了,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之外,几乎什么声音也没有。
康妮想把郁结在心中的悲伤情绪发泄一下,现在正好是个机会。因为数日来事情很多,卖粮、储粮和一切杂务,都需要她去安排。今天,这些事情都做完了,那么就对着看看细雨、秋水长天发泄一下吧!她先是默默地流泪,咬住嘴唇不使自己发出声来。但是心里憋闷得不行,似乎要爆炸,她只好让自己哭出声来。这样一来,她就难以抑制了,渐渐地由无声的饮泣到抽抽搭搭的啜泣,最后竟号啕大哭起来。
旷野上的雨云在低空飞过,仿佛是康妮的一腔愁绪,只有化作千万条雨丝,才能使心境宽松一些。
如果此时能有雷声就好了,它可以引发滂沱大雨,能使大自然的郁闷淋漓尽致地发泄出来,就像此时康妮的大哭。
康妮哭了一阵,心中的郁闷仿佛轻了一些,她不得不回去了。在临走之前,她面对着空看的湖水说:“梅勒斯,如果你真的投湖自尽了,就让这洁净的湖作为你的坟墓吧!在这里,你是不会孤寂的,终日有鱼虾为侣。大概这里距离天国也不会太远吧?如果你没有投湖,正在他乡流浪,那么就接受康妮的衷心的祝福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在雨中躁动不安的湖泊,然后慢慢擦干两眼泪水,这才叹息了一声,转过身往回走去。
在绵绵细雨中,她看见从庄园的方向有两个人撑着雨伞来了。一开始,她以为是奶娘找她来了。但过了一会儿,就有呼唤她的声音传过来,是个男的声音。这声音,对康妮来讲,既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但她终究辨析不出这到底是谁的声音了。
她快步向来人走去。
到跟前了她才看清,在黄色雨伞下出现的竟是蔑克里斯的脸。没等她开口,奶娘抢先介绍道:“康斯坦丝小姐,这位先生是从爱丁堡专程来看你的……”
蔑克里斯看见有些憔悴的康妮,心里充满了同情,他紧紧地握住康妮的手说:“康妮,你吃苦了!我在爱丁堡听到了你的不幸遭遇之后,来不及与你打招呼,就匆匆忙忙地赶来了!康妮,你要相信,不义的梅勒斯离你而去了,但朋友们不会抛弃你……”
康妮听了这话,心头一阵热,又泪水盈眶了,她说:“蔑克里斯先生,在这秋雨绵绵的时候,你专程从远道而来,不用说什么,仅这一行动就足以说明一切了……让我们到农庄里去倾诉别后的一切吧!”他们缓慢地向农庄走去了,在途中蔑克里斯紧靠着康妮,小声与她耳语着:“康妮,把这里的一切卖掉,跟我走吧!在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雨之后,我们都成熟了!”
康妮听了这话,心头猛然一颤。她未置可否,只是对蔑克里斯淡然一笑,算作回答。
回到农庄的房舍以后,康妮和蔑克里斯草草地用过午餐,就海阔天空地谈了起来。当然,蔑克里斯必然要谈到他的戏剧新作,并一一向康妮介绍了每一出戏的梗概,然后又以轻蔑的口吻奚落了一通不入时的戏剧评论家。最后邀请康妮,这次一定要跟他到爱丁堡去?看他一出新戏的彩排。康坭只好点头答应。
康妮也向蔑克里斯介绍了一些农庄和农事的情况。
蔑克里斯听了康妮的介绍之后,不以为然地说:“康妮,我要说一句你可能不愿意听的话,作为一个像你这样出身的人,为什么非得往庄稼佬的堆里挤呢?这不是异想天开,也是自罚自贬,有损你高贵的身份。你本应当浓妆艳抹、裙裾拖地地去出席各种舞会,现在却蓬头散发、衣衫不整地在这荒凉的乡间为农。你是为了寻求一种刺激吗?还是为了躲避尘世的袭扰呢?恐怕连你自己也做不出一种自圆其说的解释……”
康妮平静地说道:“蔑克里斯先生,你知道人生在世,各有所求吗?有的人追求的是一种灯红酒绿、莱纸醉金迷的生活,有的人则祟尚简朴自然、回真返朴的生活。我大概就是属于这后一种人吧?出身并不能表明一个人的真正价值,一个人的真正价值是在他的事业中体现出来的。我知道,你所说的话,都是为我着想的,从这一点来说,我要感谢你。但你为我设计的生活模式,恰恰是我反对的,我不能在那种生活中耗费生命。蔑克里斯先生,请你原谅我的直率吧!”
蔑克里斯紧紧地盯着康妮有些灰白的脸,沉思半晌才说:“难道说你祟尚苦行僧和修女的生活吗?如果人生都是如此,那就失去它的意义子!你应当从你为自己制造的阴影中走出来,投入到朋友的怀抱,重新选择一条正确的人生之路!康妮,现在你走的这条路,没有鲜花和青草,只有坎坷与荆棘……”
康妮极其认真地说:“上帝派我们来到世上,生而为人,就是让我们来踏倒荆棘的!我知道,我的力量是微弱的,像一条蛛丝那样柔弱无力。但只要我认真做事了,能够做到无愧于心,事情做成做不成,都是无关紧要的!在这方面,我是极为固执的,蔑克里斯先生,恐怕你是说服不了我的了!”
蔑克里斯并不灰心,他终于把底牌亮出来了:
“为了拯救你这颗迷途的心,你得跟我走!让我们在一起,开辟一条新的人生之路!否则,你将被你的偏执所毁掉!”
康妮开怀大笑起来:“你太自信了吧?蔑克里斯先生。我是不可改变的!从诞生那一天起,我就把这话告诉上帝了。”
蔑克里斯搓了搓手,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