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查太莱夫人》作者:[美]罗伯特·史密斯|译者:方觉【完结】 > 查太莱夫人@txtnovel.com.txt

  第二十五章你往何处去

作者:美-罗伯特·史密斯|译者:方觉 当前章节:153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在康妮拒绝回勒格贝之后,又拒绝了蔑克里斯,其实在她的面前只有三条路可供选择了。

一条路是仍然留在莫尔农庄,在寂寞中继续耕耘下去。如果年景好,不仅没有冻馁之虞,而且还能赚上一大笔钱。假若与莫里斯联合在一起,那么她就可以少分不少心,照样获得巨额利润。如果再把葡萄酒厂开办起来,她的收入就更加可观了。她也可以从容地教育小爱芙琳了。但她又想,我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为了金钱而操劳是不值得的。如果这一辈子经营这座农庄,那么就要一辈子听那疹人的狼嗥,而早霜之类的事情也就要永远缠着你,搅得你一辈子不得安生。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孤儿寡母了,她有力量应付这复杂的一切吗?想到这里,她办农场的热情陡然减弱了许多。

那么就走第二条路吧!回肯辛顿庄园去,生身的故土是任何时候都不弃自己的儿女的。那里有慈祥的父亲和知人知心的继母,他们会帮助她把伤口包扎起来,在医治好了心灵的伤痛之后,还会重新地把她送上漫漫的人生之路。再说,那架从她刚记事时起就矗立在河边的老风车,会给她多少人生的启迪啊!那平静无波的小河和默默无言的小桥,都是她童年的伙伴,一想起它们,就要激动得两眼落泪。

她现在才觉得,她是离不开它们的,它们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况且在庄园里有她的书房,每一本书都伸手可及。人生只要有书为伴,就不会寂寞,在似乎单调的生活中蕴藏着说不尽的丰富。但她能够在书房中终了一生吗?她毕竟还太年轻啊!如果终日把自己囚在书房中,天长日久,年复一年,那无疑给父母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让他们在垂暮之年不得安静……她不想成为家庭的负担,父母的累赘。

她只好走第三条路了。“到修道院去,到修道院去!那里才是我人生的最终归宿。在与世隔绝的高墙深院里去忏悔自己的一生吧!在那里,我可以面对面地对天主敞开心灵的大门,让他审查围绕着我的是是非非,我愿意接受他善意的审判!因为我同其他人一样,不是完人,所以也有缺点、错误,甚至是罪恶……但是,我的小爱芙琳呢?她将怎么办?她不能在人生的初始就失去母爱呀!对她来讲,失去父爱就够残酷的了,难道还要让她失去母爱吗?这是不公道的,这是不公道的……”康妮想到这里,以手掩面,她似乎不敢面对光天化日之下的现实了!想到这几种归宿,她都感到不寒而栗,说什么也不敢迈出关键的一步。她只好求助于她的好友爱丽丝了,让足智多谋的爱丽线来为她指点迷津吧!在一天的下午,她步行去了莫里斯的农庄。在临近那片熟悉的土地的时候,她看到有七八头黄牛正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一只乌鸦落在一头牛的身上,在晾洒它张开的翅膀,并用嘴专心致志地梳理着。

一个孩子在牛们的身边玩耍着。地里的秸秆垛得整整齐齐。这既是未来一年的烧柴,又可作防霜的燃料。有的地块已经翻耕过了,一群乌鸦在那里寻食。

此时晚炊的柴烟已升志来了,飘散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中。

她又一次陶醉在田园之乐中。

在院中收拾蔬菜的爱丽丝看见了她,就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出来。

她嗔怪地说:“为什么不敲那棵老山榆呢?瞧你,走出满头大汗。你一敲那棵老山榆,就是三更半夜,我们也会去的。”

康妮说:“我就是想到这里看一看,难道你不欢迎我来做客吗?真的,我有大事找你出主意呢?”

爱丽丝问:“什么大事?关于种庄稼的事我还可以说出个一二,别的事我可说不出什么来……”

“我们到屋里再谈吧!”康妮说。

她们相跟着进了屋。这时在农田里做事的莫里斯也回来了。

康妮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爱丽丝递过来的家酿葡萄酒,润了润干渴的喉咙,开门见山地说道:“我的内心世界又面临危机了,请你们帮我找一条出路吧!”

接着她就把最近蔑克里斯如何来接她,以及自己将如何选择今后的生活道路等事,都当莫里斯夫妇和盘托出了。

爱丽丝听到她想进修道院又难舍孩子那种违依两难的情景时,泪水不禁湿了两眼,她哽咽着说:“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道路呢?难道把身躯禁锢起来,灵魂也同样可以禁锢起来吗?康妮,我要告诉你,这是不智之举!况且你是母亲,你不能逃避做母亲的责任。小爱芙琳现在像一棵弱草一样,需要你的扶持。你躲进那四堵高墙之中,是可以暂避生的风雨了。但你想没想,在风雨来袭击小爱芙琳的时候,由谁来给她遮挡一下呢?你提到了我,我自然可以来当她的保护人,我和莫里斯都会全身心地爱她,但这毕竟是另一种爱呀!康妮,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把亲生儿女推给别人,在我看来都是不道德的!”

莫里斯搓着他沾满泥土的大手,也急不择言地说:“康妮,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如此容易地摧毁了你的心,你的心也未免太脆弱了。假若他真的把你的心带走了,那么你的心也过于轻贱了!我们的心中流的是鲜红鲜红的血,每一滴都应当是坚强、自信、骄傲和不屈。我们不能轻易地向命运屈服。自己把自己打败是人生的最大耻辱!康妮,我的好姐妹,怎么能自轻自贱呢!你要知道,在你的背后,扶持你的就有你父母的手和爱丽丝的手,还有我这双沾满泥土的大手啊!”

莫里斯说着,就把那双大手举到康妮的面前。

康妮听了莫里斯和爱丽丝的话,不由得潸然泪下,她紧紧握住了莫里斯的手,一时竟哽咽难言。

过了一会儿,她让自己平静下来,慢慢地说:“这一年多来,我心灵受的伤太多了,满腔的热血即将流干。你们的友谊固然是可贵的,但能把被残酷的爱情撕破的心缝补上吗?我知道,纯洁的友情能医治一些病症,但它不能医治因为爱而病入膏肓的心呀!我想到修道院去,不是为了医治这颗心,而恰恰是为了让它快快死去。做一个没有心灵的人,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爱丽丝长叹着说:“康妮,尽管你说的话也有一些道理,医病容易医心难。但我们还是要设法把你破碎的心灵缝补上,友谊之线能缝补一切。你在莫尔农庄已经迈出了很坚实的一步,康妮,继续走下去吧!土地给予我们所需要的粮食,它也会给予我们医治百病的良药。当我们的双脚一和土地接触,失血的心就会得到源源不断的鲜血。我们就会像一棵庄稼一样,充满生机地长在人间,是可以和风雨雷电抗衡的。康妮,把根子在土地上扎牢,你就有足够的力量战胜一切了!”

康妮问:“按照你的说法,在莫尔农庄站住脚,扎下根来,就是我惟一的选择了?”

爱丽丝点了点头。

莫里斯一提到土地就激动起来,他怕爱丽丝再插嘴,就赶忙说道:“土地是最慷慨的,它是所有人的朋友。当你心情悒郁的时候,你站在田野里去吧,立刻就有一种温馨暖热了你的脚掌,然后一股热流就会涌遍全身,使你满腹的愁绪像青烟般飘散。你看见过土地是怎样孕育生命的吗?当春天来临的时候,小草是在泥土里冒出它的芽尖,昆虫是在泥土上撑开它的翅膀……土地的乳汁哺育了所有的生命!康妮,你如果在莫尔农庄站住脚,一年,二年,你就会像那棵老山榆,什么力量也拔不动你了!现在你还没有扎下根来,所以有一点风你就摇晃起来了!”

这对夫妇的热情把康妮感染了,但她仍然耒从迷惘中走出来,她游移地问道:“莫非你们能帮助我把根子扎下来?那不妨试试吧!”

康妮只在莫里斯农庄住了一夜,第二天她就赶回去了。

她刚走进她那简单的卧室,想躺下休息一会儿,就听见一阵汽车喇叭声传过来。她猜想,是不是父亲来了呢?梅勒斯失踪的消息,她没有告诉父亲和继母,怕他们一时经受不住,病倒了。但他们到底知道了。

康妮迎了出去。果然是父亲和继母来了。

继母扶着父亲下了汽车。他蹒跚地走了几步,就把迎上来的女儿紧紧地抱住了,他老泪横流地说:“康妮,一切我们都知道了!上帝惩罚了你,把你逼到这样难堪的境地。但我们相信,我坚强的女儿不会倒下,在擦干了眼泪之后,你仍然会循着原来的路走下去。我和你母亲会帮助你,所有的亲人都会帮助你……”

康妮又和继母长时间拥抱。

继母为康妮擦着眼泪,像对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十分关切地说:“我们本想早来看你的。可是在你最需要我们为你分担忧愁的时候,我们却没有来,我们对你的关心不够啊!主要原因是你父亲最近身体不大好,但这不能成为不来的理由。你埋怨我们吧!这样或许我们心里才能好受些。”

康妮说:“我只能为自己不断地打扰父母感到惶惑和惭愧,怎么能埋怨你们呢!”

父亲和继母急于要看小爱芙琳,就让康妮领着他们到了小爱芙琳和奶娘居住的房间。小爱芙琳已经能坐住了。他们进去时,小爱芙琳正抓着身边的玉蜀黍和山葡萄玩,而且不时发出稚嫩的笑声。

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外祖父和外祖母,然后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串山葡萄和那穗玉蜀黍上了。她似乎想了一会儿:我是要山葡萄还是要玉蜀黍呢?最后决定,两样都要!所以她的一只手去抓山葡萄,另一只手去抓玉蜀黍。可能是由于两手还不大好使,也或许是由于贪多,结果两样东西什么也没抓到。

她小嘴一撇,委屈地哭了。

大人们看到她的憨态,却都开怀大笑了。

根据女性优先的原则,外祖母先把她抱在怀里,她亲着她光滑的脸蛋,十分欣慰地说:“一切生命在幼小的时候都是可爱的,我们的小爱芙琳尤其可爱……”她亲了一下又亲一下。

麦尔肯先生着急了:“女性优先也是有限度的,不能总是优先啊!快把小爱芙琳给我,她看着我笑呢!笑得多么天真啊!”

麦尔肯夫人只好把孩子给他。

小爱芙琳先是不肯在他的怀里,还是张开两只胳膊扑奔外祖母。可是后来发现他满嘴巴的白胡子很好玩,就用那双胖胖的小手去撕扯,而且不时地发出“咧啊”的声音,好像在询问:“这是什么呀?”

大家看着她那聪明的样子,又笑了起来。

他们暂时都把愁绪忘掉了,就像度过了漫长冬季的人,偶尔在原野上发现了一朵小花一样,感到春天确实来了,全身便立刻温暖起来。

她们就以孩子为话题,在那间小屋里谈了起来。

直到厨娘告诉他们,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才到那间简陋的餐厅去。

晚餐过后,大家仍然围坐在那里,厨娘点上一支蜡烛,把烛台放在餐桌的中间,于是,几面墙上,就出现摇晃着的巨大的黑影,好像童话中的巨人在山洞里集会。

麦尔肯首先打破了沉默,他望着外面一步步逼过来的黑暗说:“康妮,这次我和你母亲来,就是想接你回去。你不易于在这里久居。就是没有这次意想不到的事变,我们也想让你回肯辛顿去,那里的事业需要有人继承。我的年纪大了,你母亲身体也大不如前,都需要有个人照应。我知道你的性格是喜欢冒险的,在这里的一年时间,大概也多少满足了你的好奇心。再说这里野狼出没,鬼气袭人,根本就不能在这种地方安家落户。该回去了,康妮……”

继母也说:“肯辛顿庄园是一处理想的居所,是一个读书、静思的好地方。况且你把童年的一切都留在那里了,甚至每一棵草都能引起你对往昔的回忆。你该把那些旧梦拾起来,穿成一串回忆之珠,永远把它挂在心坎上,那就是你的一笔精神财富,比金钱更宝贵。”

康妮低头不语。

这时远山传来了狼嗥,使原来就鬼气拂拂的夜晚,更增加了几分恐怖气氛。康妮忽然想起了湖中的白骨和那场亦幻亦真的梦境,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一股凉气从头顶直贯肺腑。

她小声嗫嚅着:“我听爸爸妈妈的话,明天就回去吧!只是我的一片心血白费了,我有些不甘啊!”

爸爸说:“女人的事业不在耕田种地。你回到肯辛顿后,就跟爸爸学画吧!用你的画笔画出人生之美!”

康妮瞪大两眼望着父亲,好像不理解他的话:“世上到处充斥着丑恶,你却要去发现美。爸爸,你的眼睛肯定出了问题,不是戴上了有色眼镜就是发花了。”

爸爸继续说:“不管世界如何,人生总是美好的!孩子,你说差了,是你戴上了有色眼镜,所以才把人生看成一片黑暗!不能因为一个梅勒斯的失去,就天塌地陷了!”

康妮说:“我的悲哀和失望不在于梅勒斯怎样,而是从他的身上看出了所有男人的痼疾,他们不忠、失信、口是心非、两面三刀、欺骗成性、始乱终弃、不负责任……他们活在世上,似乎就是以玩弄女为己任……”

麦尔肯先生不快地问:“你所说的这些男人,难道也包括你爸爸吗?”

康妮流着泪摇了摇头。

在他们回肯辛顿之前,康妮又把莫里斯夫妇请来了。她对这对夫妇说,她要回父母的身边去过冬,莫尔农庄委托他们给照顾一下。明年春天,她还会像一只大雁一样,飞回莫尔农庄,来寻她的旧巢。

她说,这里只留下老杂役她有些不放心,就嘱咐莫里斯再雇几个可靠的人,在这里帮助照应。最后她含着热泪,感谢莫里斯夫妇在这一年来对她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并且说,以后如果她不想再经营土地了,会把莫尔农庄转让给他们。

爱丽丝已经猜到康妮这次是向她永远地道别了,但她也不把事情说破,只是含着眼泪说道:“你就放心地回去好了,一切我都会给你安排好的!冬天的时间其实很短,春风一刮,它就躲得无影无踪了。

当你明年再来的时候,双脚一踏上这片土地,就会像一棵小草一样,会获得无限的生机和力量。土地冬天休闲了,但它并没有停止工作,它在给万物准备足够的乳汁……”

康妮也颇动感情地说:“爱丽丝,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了!那么,就让我们在春风再起的时候相会吧!”

莫里斯一语双关地说:“那时万物都开始复苏了,我们的心也该注进新鲜血液,为新的希望而欢跳了!”

康妮勉强笑了笑:“感谢你们的鼓励!”

在康妮上车之前,她再一次与爱丽丝吻别,她们互相拥抱着,久久不肯松手。

麦尔肯夫妇、康妮母女和奶娘厨娘都走了。莫里斯夫妇暂时留下来,他们要把这里的一切安排就绪之后才能回他们的农庄。

回到肯辛顿庄园的当天夜里,康妮一夜未眠,给克利福德写了一封信,内容大略如下:

克利福德先生:时间周而复始,画了一个圈儿,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春秋代序,春天过去了,秋天又来了。我感谢你托波尔敦太太给我带信,告诉我勒格贝秋天的消息。但我对秋天的感情已经淡漠了,因为秋天过后就是肃杀的冬天,我讨厌冬天的寒冷。

(你又把黄叶夹在书中以记录秋光,以期把今年的秋光留住,但留住了又能怎样呢?对我来讲,留住了时光,也就是留住了痛苦和眼泪而已。假若时间是一个老蚌,它能把眼泪变成珍珠吗?如果不能,留住时光又有何用?莫如让时光变作历史,把它尘封在记忆里,永远也不开启它的门扉,也使痛苦的人少尝到一些痛苦。)你知道我在办农场。虽然这一年只是草创期间,但我赢得了胜利,我的汗水在每棵庄稼上闪光,使我知道一个人的创造力是无限的!我更自信了,自信一个女人也可以独立生活,也能撑起一片蓝天。当金黄的粮食入仓的时候,我激动得流泪了,我不相信上帝赐予我的礼物是这样地丰厚!为了这一天,一切痛苦和磨难都不值一提了!我趴在像山一般的玉米堆上哭了,哭得那样痛苦又是那样痛快。我战胜了恶狼的袭扰、我战胜了虫灾、我也战胜了早霜,我在荒僻的莫尔农庄站住了脚跟。我可以骄傲地向世人宣称,我也是一个有用的人了!当然这一切都是与莫里斯、爱丽丝的无私帮助分不开的!他们在我的人生之路上出现纯属偶然,大概是上帝看出我的双肩过于柔弱,挑不起重担,走不了长路,所以才派他们来帮助我的吧!这又成为一种必然。这对夫妇像土地那样淳朴,也像土地那样博大雄浑。他们那颗朴实的心可以包容一切,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了。谁不与他们接触,谁也不会了解在这尔虞我诈的人间,还会有这样美好的心灵!世界因为他们的存在,才多少有了一些光明。我之所言,决不过分。

是他们引导我认识了土地,那沉默无言的土地。当春风吹绿小草的时候,我赶着黄牛耠开那温热的泥土,一股芬芳就像母亲的体温飘进鼻孔,立刻使人好像喝了醇酒一般,醺醺然欲醉了。种子像一个个快乐的小精灵,欢蹦乱跳地进入泥土,它们从此就要做一个生长、结实的梦了。几番春风几番春雨过后,一个个小精灵破土而出,用稚嫩的绿色作为长梦的开头。然后它们就在土地的抚爱下,拼命地生长,这时那悠长的梦就被豆花、缨穗所点缀了。然而它们这时是寂寞的。为了安慰它们,大地又生出那么多小昆虫儿,昆虫们的歌咏弹唱,使庄稼们的梦也热闹起来了。

然后,它们的美梦终于成真,一粒种子在梦中完成了它的生殖过程,于是一粒种子变成千万颗粮食。然而在这时,沉默的大地依然沉默着。它贡献了自己的一切,却一如既往,一贫如洗,甚至是赤裸裸地横陈在蓝天下,让日精月华再次给它受孕。

当庄稼成熟的时候,我舍不得把它们割刨。我曾像个孩子一样暗地发问:它们也是鲜活的生命,对它们施以刀斧,它们不会疼痛吗?这样做未免太残酷了吧?在我割倒第一棵庄稼的时候,我手颤心跳,不禁流出两行悲悯的眼泪。大概我是古今第一个多情的庄稼人了。但遗憾的是,它们还是纷纷地倒在了我的刀下。我已经是一个屠戮生命的罪人了。只是想到它们明年还会再生时,心中才多少得到一些安慰。

现在我的粮食已经源源不断地运往几个大城市,它们或许被酿成了美酒,或许被加工成食物油,摆在大人先生们的餐桌上。每每想到这里,就使我想到创造的幸福;更使我体会到,生命在创造中永生!我该来谈谈我的另一个杰作了,那就是我的女儿小爱芙琳。我想,长于词令的波尔敦太太一定已经向你介绍她的可爱之处了。

但那只能挂一漏万,不会全面的。现在她已经可以在床上爬行一段距离了,也可以长时间坐在床上玩耍,她甚至能分出什么是葡萄什么是玉蜀黍了。在人群中,她能够认出她的母亲,并用感情丰富的眼睛与我交流。我能在她的牙牙学语中辨出她的喜怒哀乐。她用眼神多次向我表示,她爱我,真心实意地爱我!有了小爱芙琳,我就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夫(我的父亲对我说,他的庄园有了继承人,了却了他一大心事。这个继承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女儿小爱芙琳。别看她小小的年纪,已拥有一座庄园了。)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她的父亲失踪了。据我的朋友们估计,大概有这样两种可能:一是他已厌倦了人生,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二是他仍然执著于人生,又去浪迹江湖了。无论是哪种可能,反正他确实失踪多日了。我的态度是,一切任其自然。你能使特伦特河水倒流吗?你能使月亮从西往东逆行吗?他离去了,就像河水向下游流去那么自然,就像月亮西行那么正常。一切该发生的事必然发生,谁也没有力量阻止大海大洋的洄流。

感谢你情真意切地相邀,但我不能再回勒格贝了!我就像一条极为卑微的小溪,流出山谷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流到哪里,连自己也说不清;但有一条是清楚的,那就是不可能倒流了。它甚至可以被炙热的太阳晒干,最后在山谷间消失,但那有什么办法呢?那是它的宿命!因为小溪本来就不能变成江河,只有融于江河它才会有波澜壮阔的生命!然而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与江河相会!原谅我吧,克利福德先生。让我们用难得的大度消弭我们之间的种种龃龉和不快。

在人生之路上,虽然我们已经分道扬镳,但我们还可以成为朋友。在未来的岁月中,我们还有相见的时候。到那时,让我们高举酒杯,庆幸我们彼此又多了一个朋友。

康妮于肯辛顿庄园黎明之时康妮把这封长信写完了,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她的双眼却被泪水模糊了。眼前出现一片黑暗。一会儿,这黑暗就变成了修女们黑色的裙裾,并形成了一股汹涌的黑色波浪,把康妮痛苦的、徘徊无主的灵魂裹挟而去

附录一

劳伦斯:一位堕入神秘主义的好

戴维?赫伯特?劳伦斯是20世纪西方文学的一位很有地位的作家,又是一位争议最多的作家。西方评论家们对他一直是毁誉参半,他的一些作品在英美都遭到过禁止。只在最近一二十年里,他的地位逐渐提高,有人甚至认为他的成就应在詹姆士?乔伊斯之上。这位作家既有超群绝伦的地位,又有十分明显的缺点。我们不应只看到他的缺点,将他一笔抹杀,也不应该只谈他的成就而闭口不谈他的错误、荒唐之处。本文拟就劳伦斯的几本较重要的作品对劳伦斯的写作艺术和指导思想作一简单的论述。

劳伦斯生于1885年诺丁汉附近一个叫做伊斯伍德的矿区小镇上。他的父亲是个矿工。这时正是工业化加速进程、侵吞乡间土地的时候。本来幽静美丽的自然环境遭到破坏,到处是丑陋的矿坑和极为单调的矿工住宅。正如《儿子与情人》开头所描写的那样,工业化破坏了自然美,并给矿工及其家属带来极大的不幸。矿工们和他们的驴子“像蚂蚁钻挖大地一样忙碌着,在小麦田里,在草地上,堆起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土丘,留下了一块黑色的场地。”

大企业控制了所有人的生活。艰苦的工作和单调、枯燥的苦日子使矿工及其家属喘不过气来。劳伦斯便是这种家庭的一个矿工的儿子。

他的父亲没有读过什么书,为人朴实、直爽,但是脾气不好,非人的劳动和缺吃少穿的生活逐渐加重了他的粗暴脾气,他的妻子受过较好的教育,教过书,对婚姻不满。最初她想按照她的理想改造她的丈夫,使之成为较有教养、较有理想的人,从而脱离他自己的阶级。她没有成功,因而和丈夫发生矛盾。随着矛盾的激化,双方时常发生龃龉。丈的脾气越来越坏,时常酗酒,有时发酒疯,就打骂他的妻子。劳伦斯夫人在失掉丈夫的爱之后转而将希望寄托在儿子的身上。劳伦斯母子之间产生了极不寻常的感情。劳伦斯在父母的争吵中完全站在他母亲一边,对父亲十分愤恨。很久以后他才感到事情并不简单,才认识到他母亲对于父亲的酗酒和粗暴行为负有责任。他还认识到他母亲对他的异乎寻常的感情使他无法找到适当的配偶。劳伦斯的《儿子与情人》这部小说便是以这段生活经验为素材的。

劳伦斯于1898至1901年间在今日的诺丁汉大学读书。1906年至1908年他获得教师证书。他教了几年书。1912年,他和一位法文教授的德籍夫人私奔。他们在德国住了约两年,又回到伦敦。他和凯瑟琳?曼斯菲尔德等人一道工作,成为《署名》杂志的一名编辑。他的重要作品之一《彩虹》给他带来麻烦,使他卷入了一场震动文学界的辩论。他于1919年离开英国,在以后的年代里他到过澳大利亚、墨西哥、意大利和美国。他于1930年逝世,当时他才45岁。

《儿子与情人》(1913年)是劳伦斯的第一部代表作。在此之前他写了《白孔雀》和《逾矩的罪人》。这两部小说都不是成功之作,但都包含一些后来被发展的主题。《白孔雀》的最大缺点是用第一称写的,因此很难详尽地描述所发生的一切,因为“我”的视角毕竟有限制。《逾矩的罪人》和《白孔雀》一样,采用的是传统的写法。两部小说都涉及到了作者后来要着重阐述的一些问题,但作者都没有给予充分的处理。

《儿子与情人》在很大程度上取材于劳伦斯的个人生活经验,莫莱尔的一家生活情况以及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和劳伦斯本人家庭情况有很多相似之处。

但是它不是自传,我们不能将两个家庭等同起来。

劳伦斯写这本小说时他母亲已经病重。他写密里安和保罗的那段时,艾茜?钱伯斯———密里安的原型就在他身边,而当他将近完成小说的后半部时,他的情妇和夫人弗丽达正和他在一起。后来这两个女太都写了许多回忆文章和整本著作,因此现在不乏专门研究小说的自传性质的评论家,也不乏着重探讨书中人物关系的评论。劳伦斯本人似乎早已预见到这种情况,他早就说过,他的作品主要以研究人物关系,特别是男女关系为重点。

但是我们不可忽视作者在他的作品中提供的广阔的社会背景。故事发生在工业革命的时代。如前所述,大工业的影响到处可见。在劳伦斯看来,工业革命,资本主义的迅速发展破坏了美丽的自然环境。作者在小说的开始便对此做了生动的描写。工业化在每人身上都留下了烙印,“使人性萎缩,视野狭小:按照工业化,生产与消费的需求过着机械的奴役生活就是浪费生活。劳伦斯发现现代的世俗国家———高水准的物质生活,有效率的官僚机构,激增的消费经济在本质上是否定生活的。”优美的自然景色被破坏了,人的思想感情受到影响。瓦尔特?莫莱尔原本充满了活力,乐观,讨人喜欢,后来脾气越来越坏,酗酒打人,最后成为行尸走肉,而他的妻子葛楚德却在资产阶级教育的影响下一心想要使她的丈夫成为一位有教养的人。瓦尔特是工业化以前的矿工形象,葛楚德则是资本主义工业化的产物。

她和丈夫的矛盾乃是资本主义发展的两个阶段、两种思想的矛盾。这一点劳伦斯有所感觉,但不明确。

他将重点放在两人的个性、理想的差距上面了。

瓦尔特和葛楚德最初感情相当融洽,葛楚德很喜欢她丈夫的“生命之火”,这也就是说她从婚后的性生活中得到了满足。但是好景不常,“有三个月她完全快活满意,有六个月她很幸福”,然而这种幸福感逐渐消失。她多次企图说服丈夫改变生活方式,不要那样粗暴无礼、酗酒闹事。最初瓦尔特还听得进去,久而久之他就置若罔闻,依然故我。于是:一场战斗在夫妻之间开始了———一场可怕、流血的战斗,它非等他们二人之中有一人死掉才能结束。她拚命要他了解他的责任,完成他应当做的事。但是他和她太不相同。他的性格纯粹是感官的,她却要他有道德,有信仰。她试图强迫他面对事实———这就将他弄得神经不正常。

瓦尔特并不是秉性粗暴,而是资本主义工业化对于像他这样的矿工造成的恶劣影响。我们记得在他和葛楚德相恋时,他是非常讨人喜欢的,否则葛楚德不会爱上他。她其实也是从资产阶级教育中获得她的文化知识、宗教信仰的。她也是受害者。两个针锋相对的性格使这对夫妻成为水火。

对于丈夫的失望使葛楚德神经受到压抑,她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儿子的身上。最初她特别钟爱威廉,不幸威廉早夭。后来她便对保罗产生了强烈的感情。显然劳伦斯受到弗洛伊德心理学的影响,但是有说劳伦斯的看法和弗洛伊德仅是偶合。“小说中人物的关系和弗洛伊德所讲述的母亲的固恋(motherfix-ation)相符的程度实在是对于弗洛伊德的普遍原则的一种赞美,它并不证明劳伦斯的想法来自弗洛伊德。”不管怎么说,弗洛伊德的理论在这本小说中有所体现。由于所谓“俄狄蒲斯情结”等等已为世所熟知,这里不再多叙。

葛楚德与保罗之间的异乎寻常的关系是通过许多细小而微妙的情节来揭示的。保罗小时崇拜他母亲,连她用熨斗烫衣服的姿态都给他无穷的快乐。

“看她(做事)是个快乐的事。她的孩子认为她所做的事,她的一举一动,都是无懈可击的。”生活非常愉快、丰富。后来保罗长大了,自然要交个女朋友。

葛楚德马上感到她要失掉她惟一钟爱的人。她用尽一切办法阻止保罗和女友密里安结合。她觉得如果密里安得到保罗的爱情,她自己在保罗的心中便没有了份,她将失掉一切。有一次她和保罗谈到他和密里安时,保罗说:“你老了,妈妈,可是我们却年轻。”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她。她绝望地回答道:“是的,我非常知道———我老了。所以我得站开———我不再和你有什么关系了。你只要我侍候你,剩下的都是密里安的。”最后葛楚德将头放在保罗的肩上,哭哭啼啼地说,“我受不了。我可以容忍任何女人———可是不能容忍她。她不会给我留什么地方,一点也不会留。”

有很多情节都暗示上述这种母子关系,即“俄狄蒲斯情结”。劳伦斯认为它阻碍了保罗和密里安之间的爱情发展。但是我们不能将它主要归咎于葛楚德。

正如小说所详细叙述的那样:保罗和密里安的性格互相水火,没有葛楚德他俩也凑不到一起。

密里安这个女孩与众不同,她是“通过灵魂生活的”。她倾向于精神恋爱,肉体在她的恋爱里没有地位。有人谈起母马下崽,她都要变脸变色!清教主义、过时的道德观念使她生活于空虚之中,只有灵魂没有肉体。这种苦行主义使她反常,常常将强烈的感情发泄在小动物或小弟弟身上。有一次她蹲在花旁,闻着花香、拼命地吻着花瓣。保罗很不以为然,问她道:“你喜欢什么东西时,总是紧抓不放,好像要把它们的心都揪出来似的。你不这样做不行吗?为什么你不能节制一点,保留一点,或者什么的?”这样的强烈感情是和密里安笃信基督和珍视精神生活分不开的。正因为如此,她对于肉欲有极大的反感。她的强烈感情使她想要完全占有保罗———所以保罗的母亲说她不会留给她什么地方,但是她的信仰和精神高于一切的观念使她不能和保罗过正常的性生活;她在真空、抽象中生活!和密里安在一起,他(保罗)总是高高地站在抽象的平面上,这时他的自然的爱情之火就变成了思想的细流。她就是要这样。

如果他兴高采烈和像她所说的那样轻浮,她就等到他回到她的身边,等到他又变了,在和他的灵魂搏斗,皱着眉头,热烈希望得到理解。在他强烈要求理解时她的心灵和他靠近了,她完全占有了他。但是必得先使他变得抽象。

和这样一位女孩一起是不可能建立正常的男女关系的。密里安将男女之事视为羞耻。当她决心和保罗成为情侣时,她祈祷上帝,说:“让我光荣地爱他,因为他也是你的儿子。”

他们的最后决裂是不可避免的,保罗在向她告别的信中写道:你知道,你是修女。我给了你我愿给修女的一切……在我们的一切关系中,没有肉体的份。我不是通过感官和你谈话,而是通过精神。所以我们不能像通常那样地爱。

在失望之余,保罗转向了克拉拉。

如果密里安是精神的化身的话,克拉拉则过着完全的感官生活。密里安是圣者,是玛利亚;克拉拉则是“被废黜了的朱诺(希腊神话中宙斯神的妻子)”。后者完全是凡尘的人物,她给保罗带来了尘世男女之间的欢乐。但是克拉拉缺乏精神的一面,也不是理想的配偶,而且她的纵情使得保罗感到压抑。当他和她缠绵的时候,他“觉得他自己很微小和毫无办法,而她却强有力地高耸在他的上面。”

葛楚德早就看出这样的恋爱是不会长久的。她对保罗说:“是的,我喜欢她。不过你会对她厌倦的;你知道你会的。”尽管如此,这对情侣还是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生活。克拉拉向保罗揭示了男女关系的一个重要方面,帮忙打碎了他母亲加在他身上的枷锁。

保罗与克拉拉终于决裂了。他开始怀疑他自己是不是有问题。他发现有她母亲在身边,他不可能和别人相爱。她母亲对他说:“你还没遇到合适的人。”

他回答道:“只要你活着,我就找不到合适的人。”

他只有离开他母亲才能和心爱的人建立完全、美满的关系。在他母亲去世以后,他决心离开家乡到城市去。以后怎样呢?劳伦斯没有告诉我们。我们只知道保罗到新的地方找寻新的生活去了:……他急转身,向着城市的金色的磷光走去。他紧攥着拳头,闭着嘴。他不想追随他母亲,向那个方向走。他快步走向那发出听不清楚的嗡声的光亮的城市。

保罗其实没有找到答案。他到城市里做什么,怎样生活,要走什么样的人生道路等等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小说的结局是非常含糊的。关键的问题是小说只注重探讨男女关系,而没有将之放入整个社会这一框架里去研究。

等到劳伦斯发表《彩虹》的时候他前进了一步。

他的艺术提高了,看问题更加深入。一般人认为这部小说和《恋爱中的妇女》同为劳伦斯的杰作。

《彩虹》仍然以受到大工业生产严重侵蚀的英国中部乡村,即劳伦斯的故乡为背景。作者对于资本主义工业化所造成的灾难有一些生动的描写,但是他的重点被转移到人与人,特别是男与女的关系上面来了。在一篇死后才能发表的他的文章里,他说:“我只能写我强烈感觉到的,在目前这就是男女之间的关系。毕竟这是今日的问题,建立男女间的新关系,或者调整旧的关系。”

他天真地认为创造一个新的世界首先要将男女关系调整好。如果真正的关系建立起来,其他便迎刃而解。他不认为首先要改造社会才能建立真正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个唯心观点乃是劳伦斯的致命伤。但这并不是说他不关心直接的社会变革或革命。关于这点我们在评介《恋爱中的妇女》时再行介绍。

劳伦斯认为新内容必须用新形式表达,沿袭过去的写法是行不通的。由于他要叙述三代人对于人生理想的追求,他的小说被分成三段,每段有一对主角,只有最后的一对才接近于找到这个理想。这样的写法与劳伦斯同时代的高尔斯华绥和阿诺德?班内特的传统写法大相径庭,它开辟了新路。

小说的第二个特点是,大自然和人物血肉相连,人物充满了乡土气息,和自然混为一体。而且自然景物常被赋予象征意义,这便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花草树木常被用来烘托出人物的感情、处境,而且妙造自然不落痕迹。

这部小说还有一个特点,西方评论家用“节奏”

来形容它。小说分为三部,有如三个乐章,每章都有许多细节。整个结构好像大波夹杂小浪,浩浩荡荡向前推进。这是以前的小说所没有的。劳伦斯认为不应有先入为主的结构,而应由作品的内容来决定。这个主张是很正确的。

汤姆和莉迪亚是布兰温家族的第一代。从写法来看,作者认为这一对的关系是完美的。但是两人要求不高,满足于两性生活的美满。汤姆是典型的世纪中期的农民,与土地、山川河流血肉相连。他的祖先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块土地上,他们和大自然有着血的密切关系(bloodIntimacy)。他们白日在地里辛勤劳动,到了晚上,“男人们坐在火炉旁,什么都不想,他们的血液因白日劳动的积累而流得更慢了。”莉迪亚和他不同。她是波兰人,在英国感到孤独无助。汤姆对她始终有点生疏。劳伦斯认为这种生疏是好的,他主张夫妻之间不但应当合为一体,而且还要保持各自的特异性(otherness),这样的婚姻最为美满。

汤姆与莉迪亚这一代的婚姻是成功的。但是它停留在初级阶段,而且是充满艰难困苦的。小说详细描写了两人的冲突矛盾。英国文学评论家利维斯说他们的婚姻既有血的相亲,又有血的相远。在劳伦斯看来,二者不可或缺,夫妻应当既是一体又是两个人。为什么如此,只有劳伦斯知道。

但是这样的两性关系并不理想,应当被超越。小说中的第二代,安娜和威尔前进了一步。他们做了一些努力,去追求人生的真谛,可惜功亏一篑,最后放弃了这一有意义的努力。

安娜和威尔的婚后生活最初是非常美满的。小说用大量篇幅形容这种缱绻于两性生活、忘记一切的情况,但是他们逐渐感到不满足,想要知道在性生活以外还有什么。威尔在教堂建筑上面找到他的答案。教堂的拱顶,有如彩虹,似乎是一切向上腾跃的石头的聚焦点,在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生命,没有死亡,在那里一切向上伸延的东西相会在一起,被锁在狂喜的拱顶石之中。”简单地说,人生、宇宙的奥妙似乎在教堂的拱顶里能够得到解决,就是说教堂的建筑包含着人生的奥秘,能够给他宗教的启发。

但是安娜对此颇有怀疑。她想,教堂屋顶上还有青天呢,它不是真正彩虹,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她要求向上的自由权利,高出屋顶。”

看法的不同使二人陷入苦境。他们的生活充满斗争和痛苦。最后二人都半途而废,一个专心致志于木刻教学,一个在家里接二连三地生儿育女。对于人生的探索他们留给下一代了。

这个探索落在女儿厄秀拉的身上。在小说的前几章,作者早就告诉我们在英国的这个地方,男子一般向后看,只顾鼻子底下的事,和土地山川溶为一体,有点与世无争的味道。作者没有指出这是因为艰苦的劳动使他们喘不过气来,没有精力去进行遐想。女人待在家里,从事家务劳动,她们的活动范围更窄,劳动之余,时常想入非非:

“她必须从屋前向外看世界上男人们的活动,而她丈夫则向后望着天空,收获,牲畜,土地,她用力睁眼去看男人在向外挣扎以获取知识方面做了什么,她倾听着他在征服中发出的声音,她最大的愿望系于她听到的,在遥远的地方,在未知的领域边缘上进行的战斗。她也要知道,并且成为战斗的一员。”

所以探讨人生的主要任务落在厄秀拉的肩上。她做了许多的尝试去寻找彩虹,都没有成功。威尔曾认为阳光通过彩色玻璃照入教堂,使拱顶五颜六色,有如彩虹。莉迪亚发现那是假彩虹。因为屋顶上面还有广阔的蓝天。作为一个独特的个人,每人都要找到充分发挥其潜力的道路;作为社会的一分子,他必须探索了解和掌握社会之道,而完美的男女关系则是达到此目的的根本条件。这就是所谓彩虹的涵义。

厄秀拉是劳伦斯的一个杰作,她有血有肉,而且有灵魂深处的东西。如一度沉浸于肉欲,可是她发现这远远不够,精神生活是非常必要的。她做了许多尝试以追求肉体和精神两方面的满足。她先是寄希望于科学,后来又误以为庸俗的女教师是一个典型,她失望了。最使她失望的乃是她的情人斯克里班斯基。她和这个人的矛盾越出了个人私生活的范畴,涉及到许多的重大社会问题。斯克里班斯基想要做一个军人,为国家打仗。厄秀拉对他说:“尽管如此,你不是国家。你将为你自己做些什么呢?”他回答道:“我属于国家,必须对她尽义务。”厄秀拉觉得他受传统观念的束缚,没有自己的看法,没有个性。她说:“你好像什么都不是,在你那里好像没有人。你是人吗?对我来说,你好像子虚乌有。”

斯克里班斯基不过是一个庸俗的中产阶级人物,具有一切传统的观念,只会随波逐流,不可能真正有所作为。有一次,两人谈到民主问题,厄秀拉说她憎恨民主。她说:“只有贪婪、丑恶的人才窃踞民主的高位。”斯克里班斯基问她是不是想要贵族,她说:“我的确希望一个贵族统治的社会,我宁愿要那些苦苦相袭的贵族,也不要那些以钱压人的财阀。现在谁是贵族呢?谁被作为最佳的人选来治理国家?就是那些有钱人或是动脑子赚钱的人。至于他们还有什么别的长处,那无关紧要———但是他们必须有一个铜臭味的脑子,因为他们是以金钱的名义进行统治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