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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寂静的庄园

作者:美-罗伯特·史密斯|译者:方觉 当前章节:7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是英格兰阴郁的十月,天空多云而低暗,来自北海的季候风也循着秋的足迹飒飒而至,带着一种凄清掠过整个英格兰。勒格贝坐落在高岗上,周围高大的橡树在秋风中摇摆着、呻吟着,似不胜肆虐的、任性的风力的摧折,那椭圆形的叶子一片接着一片,颤抖着依依不舍地纷纷离枝飘落。

夜晚的暗影笼罩着米德兰的别墅,那灰暗的石砌别墅的巨大黑影像一只横卧的野兽,在秋夜里显得十分孤独。随着女主人康妮的出走,庄园里的一切生气似乎也都被她带走了,只有一种难以忍耐的寂寞充塞于偌大的空间。一股微风从橡树的枝杈间逸出,在别墅的四周游荡,好像一个老妇的低泣,她似乎在为再也找不到昔日的生活影子而伤心。在别墅的远方,大概是看林人梅勒斯的小屋附近,有一只夜枭在不怀好意地笑,它似乎是在嘲笑世间的一切人,嘲笑他们自以为聪明,到最后还是要被命运愚弄。

这时候,有一点微弱的灯光从那石砌的别墅透露出来了,那一格一格的窗子好像昆虫的复眼,不怀好意地盯视着远处的荒原。这浑浊的灯光,就是从克利福德?查太莱男爵的书房中透露出来的。自从康妮决然地从勒格贝出走以后,他先是愤怒得无以复加,认为康妮撕了他的脸皮,给了他洗也洗不清的耻辱,这耻辱简直比那一发使他下身致残的炮弹还要厉害百倍。他狂怒得近于歇斯底里,在最初几天,他摔东西,骂他见着的所有的人,甚至骂一只兴致极好的在秋窗上用腿掸脑袋的苍蝇。弄得人们只好远远地躲着他,这时候,只有女看护波尔敦太太一人敢靠近他,讲几句颇具哲学意味的话,才会使他从癫狂状态中恢复过来。

最近一个时期,克利福德已稍稍平静了一些。在那寂寞难挨的晚上,他是一刻也离不开波尔敦太太的,就像一个经过惊吓的孩子离不开他的母亲。在有些凄凉的灯下,他安静地靠在轮椅上,静静地听着波尔敦太太的讲述。虽然那些陈旧的道理、过时的故事,他听了不止一遍,但惟有现在听起来,才这样警策动人。有时他竟会泪水潸然,用孩子般的恳切要求波尔敦太太再讲一遍。于是,在窗外秋风的叹息声中,波尔敦太太就用她那饱经人生忧患的眼睛看着他,用那苍凉的声音再讲一遍。是的,他受伤致残的身体需要他人的照料,同样,此刻他受伤流血的灵魂更需要别人的抚慰呀!多亏了善解人意的波尔敦太太的照拂,才使他在人生的又一次危难中活了过来。

今天,波尔敦太太回家办事,现在也没有回来。莱看来今晚要克利福德一个人来度过这漫长的秋夜了。

他坐在有些昏暗的灯下,心中无主地茫然四顾。

书房里寂静无声,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此刻他期望着波尔敦太太推门进来,再像往日一样拥炉而坐,在她徐缓的诉说中度过长夜,迎接又一个黎明。他侧耳倾听着窗外的动静,只有一片飒飒的秋声,既干又涩地掠过庄园。此外,就是女管家白蒂斯老太太的干燥的鼾声时起时伏地从相隔不远的房间传过来。

波尔敦太太今晚不会回来了。他是彻底地失望了。

这时候,一只蟋蟀在壁炉的角落里如泣如诉地叫起来了。克利福德在不经意间,不由得将他的目光投向了壁炉,一只油黑发亮的木匣无声地放在壁炉的旁边,一把金黄的小锁像一只充满诱惑的眼睛,用一种异样的光辉招呼着克利福德。

克利福德看见那闪烁着的金辉,心里倏地一颤,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只小木匣已被遗忘很久了。他是不该忘记的———那里装着如诗如歌的往昔,装着那一段一逝不返的浪漫时光,装着他和康妮两人的心哪!他不敢睁开双眼,就那样地闭目沉思,让那充满温情的往昔像一条潺骏的小溪在心头流过。那是战前。一切都是那样地顺遂,在春风得意中,他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与含苞待放的苏格兰姑娘康斯坦丝?勒德不期而遇了。那时克利福德风度翩翩,谈吐文雅不俗,再加家道富裕殷实,自然就成了许多姑娘追逐的白马王子。但他心中自有自己确定的目标,至于那目标是什么,甚至他自己一时也难以说清,那就只好等待命运的安排了。

于是,康斯坦丝?勒德小姐在他搜寻的目光中出现了。

康妮第一次在克利福德视界中出现的时候,剐刚二十一岁,虽然她与姐姐希尔达在德国学习期间,已偷尝过禁果,已非处女了,然而她浑身上下充溢着的那种野性,与众多的大家闺秀迥然有别。在克利福德看来,她就像一棵长在荒原的野玫瑰,虽然多刺,却像野火一样美艳热烈,浪漫馨香,热情炙人。虽然这样具有野性的姑娘难以让人接近,但惟其如此,反倒更增加了十倍的诱惑力,使你千方百计地胆战心惊地接近她。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一钱不值;不容易得到的,则往往价值连城。

克利福德被康妮之美震慑了。他一步步贴近康妮,作着讨好的谦卑的微笑,但那位来自苏格兰的野性姑娘只顾与舞伴翩翩起舞,在她的意识中,就根本没有这位未来的男爵的存在。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康妮的目中无人,委实是刺伤了克利福德的心。

那一夜,克利福德可谓长夜无眠。在暗中他下定了决心,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征服这位野姑娘的心,把这棵野玫瑰采下来,插在自己书房的花瓶里,与她朝夕相守。

想到这里,他再也躺不住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就不假思索地写了起来。那支笔代他在洁白的信笺上,向着一位远居在苏格兰的姑娘倾吐着他的情愫。

亲爱的康斯坦丝?勒德小姐:在人世间,我们谁都是上帝的子民,这一生的一切都要交给他来安排,由他来安排我们的命运、恋爱婚姻和生老病死。今天我与你的相识,就是他有意安排下的,这虽是偶然的相识,却是必然的相遇。谁敢违抗上帝的意旨呢?我就像一个在草原游荡的牧人,但我放牧的不是羊群,而是来来往往的时间。我放牧着,也寻觅着,在时间走过的地方寻觅着花朵。人间恰如百花争艳的草原,上帝播种着青草,也没忘记播种野花。我在人间寻觅着,但哪里有令人满意的花朵呢?我寻觅了十年,也失望了十年。正在感叹上帝只给女人其貌不给女人其魂的时候,你以令人惊悸的美艳在我的视野中出现了。我这游荡的牧人必须勒令时间停住,让我驻足细观,难道康斯坦丝小姐是上帝的造物吗?你是这样地完美无瑕,真令上帝也要生起嫉妒之心。我不禁要问:造物主造人间万物的时候,都没有忘记给他们一些缺陷,为什么单单遗漏了你,让你如此完美无缺呢?我在私下产生了怀疑,怀疑你是否以你的聪明和狡黠,在上帝不经意间,贿赂了他呢?所以他才让你毫无缺欠地来到人间,让你来扰乱一个名叫克利福德?查太莱的青年人的心。

说这些话,可能对你多少有些不恭和冒犯,但正如乡闻的古谚所说,只有爱之切的时候,才会胡说八道。请原谅我的胡说八道吧!你这棵荒原的野玫瑰,从今以后,我要扔掉我的牧鞭,令时间的羊群停住,我要昼夜守护在你的身旁。当天旱天空没有云霓的时候,不要害怕,我的姑娘,我会用源源不断的泪水浇灌你;如果眼泪干了,我会用尖刀剖开胸膛,掬出满腔鲜血浇灌,让你的花瓣更红艳。如果秋霜早降,我就化成寒夜的篝火,彻夜在你的身边燃烧,直到温暖的太阳重新出现在荒原上。康妮,野性的康妮,你看见了一个英格兰青年为了诚挚的爱而欲哭欲泣的心吗?康妮,我虽然身居小镇,见识短浅,但我却几乎走遍了英格兰、苏格兰和威尔士的广大土地,可谓阅人多矣。自然,女人我也见过成千上万。有的女人娇美绝伦,有的女人素雅如菊,有的女人痴情如火,有的女人含蓄如诗,毋庸讳言,她们都有几分可爱之处。如果在这广漠的世界上没有你的出现,在她们之中选中一位作为终身伴侣,也是未尝不可的。但她们与你相比,就如麻雀和夜莺,究竟谁最尊贵,那就是不言而喻的了!康妮,你知道勒格贝小镇一个痴情青年的心吗?这颗鲜红鲜红的心永远为你而跳跃。

来吧,康妮,快快到我的身边来做我的妻子,让我们在未来的岁月里,携起手来,管理好我们的勒格贝庄园。当春天来临的时候,我们可以坐上祖辈们留下的马车,到特伦特河边去野游,春天的河水在阴沉多云的英格兰天空下,充满着忧郁向下流去。一行①行野鸭飞起复又落下,就像年轻的济慈把他的抒情诗行写在忧郁的天空上,然后又写在平静无波的特伦特河上。他爱沉思的英格夫兰,因而才那样热情而又忧郁。爱得真切,就会时时有忧愁生自肺腑。康妮,你说不是吗?初秋的勒格贝是天高气爽的季节,万物经过一番炼狱般的轮回都已成熟。有的虽然即将死去,却怀抱着万千希望平静无悔地追踪秋天而去,准备明年加入新一轮的生死轮回。你来吧,到这里来看人生似乎会比别处看得更加透彻。

克利福德?查太莱

当那位留着八字胡须的邮差把这封情意绵绵的信送到康斯坦丝手上的时候,正是肯辛顿庄园的清晨。那时康斯坦丝正与姐姐希尔达在林荫匝地的院内打网球,她们的父亲,那位达观的麦尔肯?勒德爵士正坐在一把高背椅上给这场无规矩的比赛当着裁判。

接到了一封来自英格兰的信,并且是一个陌生的人写来的,起初大家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自然就停止了网球比赛。

①济慈(Keats1795-1821)英国诗人。最出色的作品有《夜莺颂》、《秋颂》、《希腊古瓮颂》等。

康妮把信从信封中取出来,刚刚看了几行,就吃惊地叫了起来。麦尔肯爵士和希尔达看见康妮那种惊诧莫名的样子,似乎猜出了那是一封什么信。

麦尔肯爵士说:“康妮,我的女儿,你先别公开宣布那封信的内容,让我和希尔达猜一猜,看是老年人的头脑聪明还是年轻人的思维敏捷……”

麦尔肯的语音未落,快嘴快舌的希尔达把右手握着的球拍一扬,赶紧抢着说:“还会是谁,一定是我们的保姆玛莎太太写来的,她是最爱康妮的。”

麦尔肯爵士微微地摇了摇头,笑着说:“事事都想捷足先登的希尔达,我的大女儿,这次你肯定是猜错了。你忽略了在康妮的眉宇间那一闪即逝的表情,是那样微妙,只有接到求爱信的少女才会有那样复杂的表情。不信,你就问康妮吧!”

性急的希尔达往起一蹦,大声催促着康妮:“你就快说吧,到底是谁写来的?虽然爸爸说得那么肯定,可我仍然认为是玛莎太太写来的。”

康妮却笑而不答。

这时一阵轻风在康妮的身边刮过,把她手中的信刮到希尔达的球拍上。希尔达赶忙把信拾起来,在手中展开,就高声地开始朗诵。

学过声乐的希尔达声音甜润而深沉,加之朗诵的又是这样一封纯情的信,所以就使克利福德先生的这封信显得分外动人。到最后,希尔达竟然激动得声音发抖,有两行热泪分明地从脸腮上流了下来。

这封信显然也感动了麦尔肯爵士那颗饱经忧患的心。老人沉默了片刻,徐缓地说:“这是一个哲人对人生的评论,也是对爱情的深刻诠释。康妮,大胆地投到这位查太莱先生的怀抱吧。莫失良机,因为对于一个女人,最好的机会可能只会有一次。”

希尔达仍然把那封信捧在眼前,似乎要在字里行间寻觅出更多的微言大义。被深深感动的姑娘好半天才从沉梦般的陶醉中醒来,她半是对己、半是对人,深情地说:“只有天才的诗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信来,只要其中的一句,也会俘获千万姑娘的心。康妮,你大概是上帝的女儿吧,所以他才如此垂怜于你!”

可是康妮呢,看着父亲和姐姐的表情,只觉得十分好笑,她那湖水一样深沉的眼睛闪着一丝鄙夷的光芒,她抿了一下嘴,不以为然地说:“依我看,这位克利福德先生差不多是一位十分饶舌的精神病患者。对于一个陌生的女人,刚刚见上一面,就多情得要死要活,这对于务实避虚的英国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麦尔肯爵士说:“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千变万化的英语也似乎变得贫乏平庸,世界上有几个莎士比亚呢?克利福德先生能用纯正的英语,把他的心剖自得如此清楚,也是十分难得了。雄孔雀在它的爱侣雌孔雀面前,五彩斑斓的毛羽它也自认为平淡无奇。我的女儿,别让那颗焦渴的心等急了,快让你的信像一朵带雨的白云那样,在勒格贝那地方降下一场甘霖吧!”

希尔达也说:“康妮,快写吧。否则,我会捷足先登的!”

康妮神秘地一笑,说:“我会写的!”

于是,就有了这封铺展在克利福德先生书桌上的信。

亲爱的克利福德先生,我陌生的朋友:你大概是勒格贝小镇的莎士比亚吧?我佩服你竟有那么多的清词丽句献给一个并不出色的姑娘。你的激情(廉价的也好,真实的也罢)感动了我博学多才的父亲,他称你为哲人。我的感情丰富的姐姐则认定你是一位诗人(说不定你真是流落到草莽乡野间的桂冠诗人呢),你的有些矫情的文字立刻俘获了希尔达的心,如果不是出于姐姐对妹妹的怜惜,说不定现在她已经坐在米德兰庄园里,成为你的新娘了。

你的信虽然太轻率了一点,但我还是赞成你的真诚,因为在整个英国,真诚已是难得一见了。别的地方我不敢随意置喙,但在我们贫瘠而又富庶的苏格兰,只有福尔斯湾的岩石才是真诚的。那荒原和丘陵上的花朵以它们的妖娆美丽吸引世人的眼目,它们的美艳该是真实的吧?然而却不,它们当中有多少是并不结实的谎花。所以你掬自肺腑的真诚(但愿它是一朵结实的真花),着实是感动了我这颗单纯而又幼稚的心。

你在信件中把我比作荒原上的野玫瑰,你似乎说对了。但我是棘刺特别多的野玫瑰,长出那些棘刺纯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否则,那些骚塞克斯的黑头顶白胡须的山羊在我刚刚结成蓓蕾的时候就会成为它的果腹之食。长出一些刺来,它就是想啃,也会游移一下的。当然,这些防身的棘剌也会使来采摘它的人退避三舍的。于是带刺的野玫瑰就在自我的保护下,在春风中怡然开放,它可以以它的笑靥面对世界了。

克利福德先生,你敢采这样的野玫瑰吗?它生的刺,既是自卫又是进攻的,随着它的喜怒,它可以向情人笑,也可以刺得情人鲜血淋漓。它不是你案头的清供,它终究是一朵带刺的鲜花。这样的花,你敢栽在园中,甚至移植到身边吗?你邀我到你的庄园做客,我是十分感谢的,但我没有诗人的眼光,怕槽踏了那大好风光,可惜,在今年的秋天,只好由你独自欣赏了,因为愚蠢如我者,很难把一行飞在蓝天上的野鸭子想成那位早逝的诗人济慈的诗句,为此,我只有敬谢不敏了。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我倒是竭诚欢迎你到肯辛顿庄园来做客。这里有旖旎的自然风光,有甚至今日尚依稀可闻的嘶鸣着战马的古战场。我的父亲磊落大方,热情好客,他一定会善待你的。我的姐姐希尔达性格爽朗,善良多情,说不定她会喜欢上你的,因为她也是具有诗人气质的人呀!康斯坦丝?勒德于肯辛顿庄园

那是一个天空有些阴沉的午后,在特伦特河的上空传来了隐隐的雷声,有几点雨落在克利福德先生书房的玻璃窗上。

两只紫燕呢喃着在宽敞的院中掠飞,相依相恋的身影不时在窗前闪过。

克利福德打着哈欠,慵倦地伸着懒腰,正在那颗心像院中池塘中的浮萍无所归依的时候,勒格贝那个短胖的邮差把从肯辛顿庄园的来信,轻轻地放在一个银制的托盘上。

守门人及时地把这封不同寻常的信送到克利福德的桌上。一见那颗圆圆的邮戳,有苏格兰的字样,他的心立刻狂跳起来。来不及拿过剪刀,他就扯开用火漆严严封着的封口,双手有些颤抖地捧起了那封信。

他猜得不错,果然是康斯坦丝?勒德小姐寄来的。他没有看错,瞧那满纸桀骜不驯的充满野性的字母,他就像看到了康斯坦丝小姐本人,果然如一棵浑身长满棘刺的野玫瑰,卓然不群地长在苏格兰的山野上。

毋庸讳言,克利福德先生爱女人,但他不爱平庸的女人,不爱大家闺秀。他认为循规蹈矩只能培养出平淡无奇的女人,闺房里也只能长出没有特色的女人;只有在山野里,才能开出带有血色的鲜花。

他坚定地认为,有野性才会有真正的生命,有真正的生命才有奔放的热情,有奔放的热情才会有十足的浪漫。尽管在某些时候,热情也会产生罪恶,但缺少热情的生活决不是完美的,充其量也只能是庸常寡淡的,那只是消耗生命而已。

此时,在克利福德的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是这样一种人,喜怒哀乐不形于色,所以此时他的内心虽然激动异常,却没有手舞足蹈。他压抑着内心的情焰,只是读着康斯坦丝小姐那封时而流露真情时而讥评时事的书信。

他读过一遍之后,马上又读第二遍。当仆人把晚饭放在他的桌上的时候,他竟然毫无察觉,仍然站在书桌旁读着那封信,简直是如醉如痴了。

甚至连晚饭也未顾上吃,他又开始给康斯坦丝写信了。

就这样,他们书来信往,持续了几个月的时间。

当他们再次在肯辛顿庄园那座绿荫覆盖的小桥上相见的时候,他们之间往来的书信,足有上百封了。

如今,都珍藏在壁炉旁那个小小的木匣里。木匣无言,多年尘封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好长时间甚至都没有人来过问一下。

但过去的岁月却在那里驻足,永远也不会流逝了。虽然往昔的情债已被不堪回首的事实焚为灰烬,然而那岁月的或明或暗的影子已烙印在各自的心灵深处,就是狂风暴雨也抹不掉了。

一种苦涩的温情在克利福德的心中油然而生,翻上涌下,一时竟把他捉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只是一会儿的工夫,随着那梦幻般的往昔在眼前暗淡消逝,一种无限膨胀的恶,从头脑直贯肺腑,眨眼间,他似乎要变成一堆充天塞地的烈火,要把这世间的一切都烧毁。

那个尘封多年的木匣,此刻也好像《天方夜谭》中的魔匣,里面装着一个伤心的魔鬼。如果现在把它打开来,那巨大的痛苦和不幸,会立刻充塞于天地之间,他克利福德在倏忽问就会被吞没。

此刻,他恨那个默默无言的无动于衷的木匣,他恨窗外流动的逡巡的秋风,他恨那不时扑在窗上的橡叶。他情不自禁地望了望人去楼空的康妮的卧室,他忽然想起莎士比亚的悲剧《奥塞罗》中的主人公,那摩尔人用他的在战火中受过洗礼的双手,在妒火万丈的时刻,扼死了他的所爱,他对在沉沉的梦境中的苔丝德蒙娜说,先杀死你,然后再爱你。

克利福德的激情再也抑制不住了,在那空旷的石砌的别墅里,他高声地朗诵《奥塞罗》中那充满悲剧色彩的片断: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我的灵魂。纯洁的星星啊,不要让我向你们说出它的名字!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可是我不愿溅她的血,也不愿毁伤她那比白雪更皎结、比石膏更腻滑的肌肤。可是她不能不死,否则她将要陷害更多的男子。

让我熄灭了这一盏灯,然后我就熄灭你生命的火焰。融融的灯光啊,我把你吹熄以后,要是我心生后悔,仍旧可以把你重新点亮;可是你,造化最精美的形象啊,你的火焰一旦熄灭,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那天上的神火,能够燃起你的原来的光彩!我摘下了蔷薇,就不能再给它已失的生机,只好让它枯萎凋谢;当它还在枝头的时候,我要嗅一嗅它的芳香。啊,甘美的气息!你几乎诱动公道的心,使她折断她的利剑了!再一个吻,再一个吻。愿你到死都是这样;我要杀死你,然后再爱你。再一个吻,这是最后的一吻了;这样销魂,却又是这样无比的惨痛!我必须哭泣,然而这些是无情的眼泪。这一阵阵悲伤是神圣的,因为它要惩罚的正是它①最疼爱的。

他朗诵着,一双异样的眼睛似乎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搜寻着什么。他的声音由悲哀而愤怒,却充满着一种柔情,似乎在相隔了数百年之后,那个摩尔人真地出现在米德兰的庄园里。

但书房中并没有准备下一个女人柔软的脖子。让他在愤怒的时候来扼住。

①《莎士比重全集》,人民文学出版杜,1978年版,第9卷388页,朱生豪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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