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有时是甜蜜的,有时又是痛苦的。此刻,多种感情在克利福德的心中交织着、翻滚着,使他坐立不宁。
时间已交夜半,波尔敦太太肯定是不会回来的了。他又一点睡意也没有,那么就这样坐到天亮吗?他该平静下来,理一理他纷乱的思绪了。康妮的离家出走,无论从哪方面说,对他都是沉重的打击。
首先他想到的是对他家族的污辱,在勒格贝地方,他家是一支望族,虽不是名声特别显赫,却也是百里闻名的。作为查太莱家族的子孙,妻子竟与一个村氓私通,私通还不算,最终还要离家出走,对米德兰庄园毫无留恋之意,真是咄咄怪事。他是绝对忍受不了这一奇耻大辱的,但作为性格荏弱的他,又是没有力量挽狂澜于既倒的。此时,他急需身边有个人,能为他出谋划策,以应付由于康妮出走将会出现的一连串尴尬。
恰在这时,半夜归来的波尔敦太太来敲门了。没有得到克利福德的允许,她就推开门,带着一股秋凉进来了。
在灯光下,克利福德看到,波尔敦太太的衣服已被秋雨淋湿了。他说:“时间这样晚了,又下着秋雨,为什么不等明天回来呢?”波尔敦太太絮絮叨叨地说:“我是应该早一点回来的,谁知竟让琐事缠住了。真是不回去也就罢了,一回去就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处理完一件还有一件,永远是没完没了、没完没了。要不是惦记着你的饮食起居,我能冒着秋雨回来吗?”
一边说着,一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黑色的大衣,轻轻地把它披在克利福德的身上,“唉,这些疏懒成性的家伙,连热茶也没给你倒一杯吗?谁知夫人刚刚离开庄园,他们就……”说到这里,她自觉说走了嘴,怕引起克利福德的不快,就猛地停住了。
克利福德正想与她商量如何处理由于康妮出走所要出现的问题,就没顾波尔敦太太的神态变化,紧接着她的话头说:“波尔敦太太,你是一个足智多谋的女人,又有一颗善良的心,对于处在困境中的勒格贝庄园主人,你是不会坐视不管的。这夤夜归来就是明证。波尔敦太太,你能为我指点迷津吗?”
波尔敦太太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克利福德的身旁。她并不开口说话,只是望着那双曾使苏格兰姑娘康妮沉迷的眼睛,她看见那双傲视一切、永远闪烁着自信光芒的眼睛,此刻已是十分地暗淡了,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喀徨无主流露出来。
“唉,这个前几天还是不可一世的人,此时正渴望得到别人的帮助。”波尔敦太太不无怜悯地在心里说。
她在不经意问把头上沾雨的围巾摘下,随手放在椅子的靠背上,把直视克利福德的眼睛顺卞来,一手摆弄着衣角,慢悠悠地说:“你是男爵,克利福德先生。我只是一个缺少见识的村野之妇,能有什么见识呢?可是难得你平等地对待我,把我当成知己。
那么,今晚我就把心里话说给你。”
她望了一眼时钟,接着说:“首先,你不要把康妮出走看得太重。一个女人高兴地来了,一个女人沮丧地走了,这都是万能的上帝早就安排下的,我们在上帝面前都是凡夫俗子,就像一根芦苇一样,一切都是无能为力的!难道康妮在你面前的异常,你会看不出来吗?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又不是一个形同槁木死灰的修女,需要男人,那是极其正常的。
在女人的眼中,只有那把她变成真正女人的男人,才是值得倾心相爱的。
性,是男女心灵相通的桥梁呀!性,不是淫秽污浊的,而是纯洁迷人的。克利福德先生,你就从这一点来理解康妮吧!当然,她的出走,很可能在社交界引起一些波澜的,但风终有吹够的时候,波澜终有平静的时候,我们何苦要为风吹草动操心劳神呢!让我们以一颗平常的心和达观的态度来处理这件事,让曾经美好的过去在记忆中永远留下鲜明的颜色,这就像一件叫我们珍爱的衣物,不能让烧热的熨斗在上面留下焦糊的黑斑。克利福德先生,我们女人活在世上并不容易,她是需要男人的宽宏大量的。”
克利福德用心听着,显然这些话并不符合他的心意,但他把笑容挂在脸上,看着波尔敦太太那张激动的脸说:“波尔敦太太,我热切地盼望你回来,可不是要听这些话的呀!”
波尔敦太太吃惊地问:“克利福德先生,那你要听什么样的话呢?”
克利福德的笑容很快消失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在嘴角出现了,他突然变得冷冰冰地说:“我让你同情不幸的男人,谴责不义的女人;我让你怜悯上当的丈夫,批判不贞的妻子。这才是符合道德的,难道女人为了性,就可以抛弃安乐的家庭,去与村氓野夫为伍吗?性,倒是个人人津津乐道的好东西,但它也会使人的灵魂迷失、道德沦丧、步入歧途。
性事是可爱的,但作为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难道除了性事就没有别的事可干了吗?作为一个男人,我得面对实际,承认自己性功能的完全丧失,但我并没有丧失经营矿山、管理庄园的能力,谁能说我不是个男子汉呢?波尔敦太太,你说不是吗?”
波尔敦太太见他越说越激动,看他停住了话头,就站起身来收拾东西,一边忙着一边说:“这可是个大学问,怕我这辈子是难以说清的了。克利福德先生,这事得慢慢地想,慢慢地说。今天我们都该休息了。”
但是克利福德满腹的话却刚刚开了个头,不说下去,似乎就要把人憋疯了。波尔敦太太从他那双突然放光的眼睛里,看出他要急于表白的强烈愿望。
于是,她只好不情愿地重新坐下来,倾耳来听这位先生的高见。
克利福德像个孩子似地笑了,他似乎十分感谢波尔敦太太在这秋雨敲窗的深夜,舍弃了休息,来听他的饶舌。
他好像为方才那一段措词有些尖刻的话后悔,他嗫嚅着说:“方才的话题已经说过了,就算完结了,以后我们谁也不要再提它了。”他停了停,又说:“可是我要表白自己的愿望,不知为什么这样强烈。
好像今天不说,明天就要带进坟墓似的。大概这也是一种心理变态吧?波尔敦太太,你就忍耐一下,听一听变态人的长夜之谈吧。如果你实在受不了一夜不眠的煎熬,你就靠在椅背上,打盹也可以。我想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人生,一个化外之民是怎样被封为男爵的……”
波尔敦太太昕了这些话,她的精神陡然一振,她是最愿意听古代英雄故事的。在少女时代,她曾追着一伙流浪的说唱艺人,走遍了英格兰大地,并与他们之中的一些轻薄人,演出了一出出极其浪漫的活剧,以致时至今日,那些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故事,仍作为口碑在一些地方流传。她已经在那把椅子上正襟危坐,做出了认真听的姿势,好奇心使她的热血沸腾起来,原先苍白多皱的脸有些红润了。
克利福德先生嗽了嗽喉咙,开始用平缓的声音说:“我的先祖原先住在澳大利亚,在它的北端有一个小岛,叫巴瑟斯特岛,与另一个较大的麦尔维尔岛只隔着一条又长又窄的海峡北面就是辽阔的帝汶海……”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来,把他的叙述打断了。
仆人推开门通报,说有一个女人要见克利福德男爵。仆人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位不速之客已经不请自到了。
她站在微暗的晨光中,一丝古怪的笑容在脸上倏地闪过,然后也不谦让,就疲倦地坐在门旁的一把椅子上。
波尔敦太太似乎刚从遥远的澳大利亚回过神来,慌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忙问:“您是———”
那位不速之客并不急于回答,只是用那双浮肿的眼睛环顾着这间宽广的客厅,然后自言自语着:“这事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哟!放弃了这样优裕的生活条件和男爵夫人的头衔,去跟一个居无定所、衣食无着的野人过所谓浪漫生活,这样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波尔敦太太对此人的身份,此时已猜着八九分了,但她仍然追问着:“这位太太,您是———”
但她仍然不正面回答,而是突然问道:“如果我们都不健忘的话,还记得有一位米德兰庄园的守林人梅勒斯吧?”
波尔敦太太对任何复杂的情况都是应付裕如的,她看了一眼仍处在狐疑之中的克利福德先生,用不容置辩的口气说:“那位疏懒成性的人,已被男爵解雇了。请问太太,您是为他来说情的吗?如果是这样,就请太太别费口舌了!”
这位客人听了波尔敦太太的话,竟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起来,并从椅子上站起身,带着讥讽的腔调说:“太太真是伶牙俐齿,很会说话。可是据我所知,那粗野的守林人却是为私情出走的。有一位颇有地位的太太,认为他是一个最好的性工具,就对他宠爱有加,并像不知耻的野狗似的到处野合。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勒格贝所有的园林草场,几乎都作了他们的婚床。但他们并没有满足,他们又双双出走,希望做永久夫妻。”然后,这个几乎疯狂的妇人,急逮地把脸转向克利福德,用着十分同情的腔调说:“善良的克利福德先生,此时只有您还蒙在鼓里呀!”克利福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震怒了,他用右手拍了一下身旁的桌子,命令波尔敦太太:“快把这个疯女人赶出去,别让她在这书房里胡言乱语。她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污辱一个男爵夫人。多亏她此时不在庄园里,否则,她会把你撕成一条条血丝的。
波尔敦太太,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快动手!”
那个女人冷静了下来,声音低缓地说:“您不必如此恼怒,在我没说明来意的情况下就下逐客令,这未免太性急了一些。克利福德先生,我是怀着对您的一片敬意和同情心而来的,我对男爵并没有一点恶意。”
气氛又有些和缓了。
波尔敦太太用眼睛询问克利福德先生:对这位客人,我是撵呢还是不撵?克利福德男爵凄凉地回望着那位不速之客,颓然地说:“既然这样,就请你坐下来谈吧。”
那位客人重新坐下来,把头上那顶防风帽摘掉了。天光已经大亮了,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人们看清了,这是一位相貌并不难看的中年妇人:略显长些的脸是十分白皙的,鼻子高而端正,嘴角抿着,使她的面部就有了一丝永远不易被察觉的笑;只是两眼有一种游移不定的光,显得有一些淫荡,看来她是一个性欲极强的而又令男人生畏的那种女人。她的穿戴并不算好,一件紫色的连衣裙已经很旧了,可能由于长久未熨,皱褶连着皱褶,加上头上那一团未经梳理的乱发,就给人一种邋里邋遢的感觉。
她面对波尔敦太太,十分抱歉地说:“我非常疲乏,请问,能让我饮一点酒解解乏吗?”
克利福德先生向波尔敦太太点了点头。波尔敦太太给客人斟了一杯白兰地。
那女人扬起脖来,把多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嘶哈着,眼睛也随之亮了,显然她的情绪上来了。
她十分友好地望着克利福德那双忧郁的眼睛,平静地说:“还是让我先来自报家门吧。我就是贵庄园前守林人梅勒斯的妻子白黛?古蒂斯。我是一个不幸的女人,找了一个没有责任感的丈夫。梅勒斯表情阴郁,像一只荒原上的狼。他内心歹毒,又像一只豺狗。有多少女人让他那张善变的脸给迷得神魂颠倒,他需要你的时候,那张脸就像慈祥的上帝;当他要甩掉你的时候,又像一个凶狠的恶魔。我们从小就是邻居,我知道他勾引了一个又一个女人,玩弄过了,他就像脱掉一件旧衣服一样,说甩就甩,毫不可惜。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我给了他一些同情,他就利用这个机会,向我进攻了。我被他弄得死去活来,舒服极了,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甚至一天尝不着那个滋味也不行了。就这样,他未动一钱一物,就把我诱进了陷阱。说句良心话,像他这样功夫精到男人,恐怕整个大不列颠也是为数不多的。但他除了性事之外,什么事也不想做,是一名名副其实的懒汉。当我们有了一个女孩之后,他那张本来就阴郁的脸好像大雷雨前的天空,黑得怕人。他怕什么呢?原来他怕对儿女负有责任,他是个极端自私的人。就在我身体非常虚弱、女儿呱呱待哺的时候,他扔下我们母女,远走印度当了兵。
这个黑心黑肝黑肺的家伙,还说我跟史德门矿区的一个矿区姘居了。就是真的姘居了,还不是你梅勒斯逼的吗!他多年前就提出跟我离婚,被我断然地拒绝了。
现在,他又异想天开,再次提出和我离婚,我又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今天,我不揣冒昧地来拜访克利福德先生,就是想与先生取得共识,联手制止他们的恶行。说透了,就是我希望你也拒绝和尊夫人离婚。”
白黛?古蒂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似乎还有许多话没说完,但她看见克利福德的脸色骤然间变得铁青,就匆忙停住了话头。
克利福德开始说话了,虽然声音不高不低,节奏不紧不疾,但十分地严肃,他说:“梅勒斯夫人,不要往下说了。你家里的一些恩恩怨怨,我并不想知道,况且和我本人也没有什么关系。在这里,我想提醒一下夫人,我们夫妇之间向来相敬如宾,没有什么龃龉,离婚一说从何提起呢?我对夫人提供一个基本事实,梅勒斯的确被我解雇了,但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只是因为他不合适再做守林人的缘故。
我的夫人,因为小疾去她父亲的庄园疗养,可能要小住几个月,这也是事实。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轮到波尔敦太太惊诧莫名了,她望着白黛?古蒂斯的那张莫名惊诧的脸,在心里想:不是我的神经出了毛病,就是男爵的思维出了问题。他怎么会公然地在当事人的面前否定一个铁定的事实呢?转而一想,她一下子明白了,并进而在内心赞叹道,克利福德不愧是个有谋略的男子汉,你看,他把事情想得多么周到。
想到这里,波尔敦太太的心里豁然开朗,她于是从容不迫地说:“克利福德先生已经圆满地回答了你的问题,本来不用我置喙多言了。我要补充一点的是,你或许已经看到,今天我们主仆所以起身这么早,就是主人打发我今天到肯辛顿庄园去陪伴康妮?查太莱夫人。我就要起身了。”白黛?古蒂斯呆呆地愣在那里,她想,这真是两个不可理喻的人,到现在还依然掩耳盗铃。再不就是这米德兰别墅被妖魔施了魔法,让人们神经错乱、理智颠倒、黑白混淆,所以就把真实当成假相了。她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她不急不躁地站了起来,微微一笑说:“事实既然如此,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了。我本来应该现在就与二位告辞,可是突然间来了兴致,要给你们讲一个故事,那故事说:‘老鼠同黄鼠狼作战,总是吃败仗,老鼠聚到一处议论,认为他们所以失败,是因为没有将领,于是举手表决,选出几只老鼠担任将领。这些将领想要显得与众不同,便做了一些角给自己绑上。战事再起,结果老鼠又败下阵来。别的老鼠逃到洞口,都很容易地钻进去了,只有那些将领,因为有角,进不去,①全都被黄鼠狼捉住吃掉了。’这故事的结尾,这位讲故事的智者告诉我们:对许多人来说,虚荣是灾祸的根源。”
说到这里,白黛?古蒂斯头也不回地走了。
冷冷清清的客厅里,只剩下克利福德和波尔敦太太。虽然白黛?古蒂斯走了,但那老鼠和黄鼠狼的故事情节仍然清晰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面面相
①《伊索寓言》,罗念生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8l页。
觑了一会儿,都无声地笑了。
但克利福德毕竟是克利福德,一旦一种想法在胸中形成了,便是不可轻易动摇的。沉默了一会儿,他对波尔敦太太说:“快去传我的话,让全庄园的人都知道,守林人因为疏懒成性,已经被我解雇了;在夫人休养治病期间,由波尔敦太太总揽一切事务。
守林人的空缺,几天以后再定。去吧,波尔敦太太,要说得和真的一样,不要露出一丝破绽。我相信,会比我想得更周到。”
波尔敦太太恭谨地站在克利福德的身旁,满脸严肃地说:“我会毫无纰漏地把您的指示落到实处。我虽然不会说谎,但我很会传达主人的指令。可是,我要追问一句,那化外之民变成男爵的故事,在什么时候能接着往下讲呢?”
克利福德笑了,急忙应许着:“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恐怕要长于一千零一夜吧。我这里故事多的是,就怕你有听厌的时候。去吧,夫人,不要误了大事。”
波尔敦太太刚走几步,又站住了,她小声说:“我总觉得那位白黛?古蒂斯讲的故事,似乎是有几分道理的,克利福德先生,你应当静下心来,好好思索一番……”
克利福德男爵不以为然地一笑,淡淡地说:“两千多年前的一则伊索寓言,我们怎能把它当作金科玉律呢!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去传达我的意思吧!”波尔敦太太只好奉命走遍米德兰庄园,去传达克利福德先生的命令。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外面仍在飘着凄凉的秋雨,虽然不大,却淅淅沥沥的连绵不断。克利福德隔着窗子向外望去,一堆一堆的黑云,像张牙舞爪的野兽一样,好像就要破窗而入,来撕扯他、来吞噬他。
而秋风却哭泣着,似乎传递着天空和大地对一个不幸人的同情。克利福德好像心领神会了,感动得哭了。
他仍然想着康妮,想着他和她屈指可数的那些在一起的夜晚。他们的每一次做爱都是新鲜的,都能给人激情迭起的感受,令人永远难以忘怀。
那是他从战场上回来的第一个夜晚,来看望他的亲友宾朋都相继地走了。康妮一下子扑到克利福德的身上,没有一句话,只是无声地哭泣。她把双手攀在克利福德的肩上,动情地吻着他那沾满硝烟味的唇髭,就像一个渴急了的人饮着一眼山泉。她喃喃着:“克利福德,克利福德……”
克利福德也给以双倍的回报,直吻得她透不过一丝气来。
克利福德急得就要上床,然而康妮这时却不急了。她拉着克利福德的手,神秘地说:“还是让我们到大自然中去吧,那里充满了日精月华的元气,在那里得到的儿子是聪明的。”
于是,他们就手牵着手走到外边去。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整个勒格贝一片黑暗,只有不远处的达娃斯哈村时有灯火明灭。
这时克利福德轻声问:“康妮,我第一次到你父亲的庄园时,咱俩一同念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片断,那段朱丽叶在凯普莱特的花园等待罗密欧的一段台词,你还记得吗?”
康妮十分自信地说:“我当然记得。现在我就背给你听:‘让阴沉的暮夜赶快降临。展开你密密的帷幕吧,成全恋爱的黑夜!遮住夜行人的眼睛,让罗密欧悄悄地投入我的怀里,不被人家看见也不被人家谈论!恋人们可以在他们自身美貌的光辉里互相缱绻;即使恋爱是盲目的,那也正好和黑夜相称。
来吧,温文的夜,你朴素的黑衣妇人,教会我怎样在一场全胜的赌博中失败,把各人的童贞互为赌注。
用你黑色的罩巾遮住我脸上羞怯的红潮,等我深藏内心的爱情慢慢地胆大起来,不再因为在行动上流露真情而惭愧。来吧,黑夜!来吧,罗密欧!来吧,你黑夜中的白昼!因为你将要睡在黑夜的翼上,比乌鸦背上的新雪还要皎白。来吧,温和的黑夜!来①吧,可爱的黑颜的夜,把我的罗密欧给我!……’怎么样,克利福德,我的记忆不错吧?”克利福德点了一下头,轻声追问:“那么,你为夫什么不接着背诵下去呢?”
康妮现出几分顽皮,慢慢地说:“后面的段落,又是死呀又是活呀,我总觉得是不吉利的,怕成为以后我们的谶语呢……”
克利福德说:“看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们仍然向前走着,树木越来越密了,高大的橡树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走在树行之间,恰如走在一条长长的的走廊里。
康妮说:“就在这里吧!前面有小溪弹琴吟唱,上面有绿荫披覆,下面是厚重的大地,这是最理想的地方了……”
克利福德点头同意。
他们双双躺在草地上,并不急切,就那样彼此轻轻地抚摸着。就像正在蓄势欲喷的火山,有一股火在胸膛炽热地滚动着,正在等待喷发的时间。
康妮终于忍耐不住了,她嗔怪地埋怨着克利福德:“把人家的火弄起来了,你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在平静地躺着。”
①《莎士比亚全集》,朱生豪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6页。
克利福德似乎受到了鼓励,猛然间像一只猎豹,一下抓到了猎获物那样,几下就把康妮剥光了,然后自己也脱光了衣服,就像一座倾倒的山峰,压到康妮的身上了。康妮兴奋地迎接这座山峰的倾倒,把两只修长的臂膀,缠绕在他的身上。她忽然长吟一声,觉得那雪白的山峰渐渐地融化了,化成一汪温柔的清水,把她包容了,就像一个小小的生命,幸福地睡在母亲的子宫。但那却是一个多梦的婴儿,她梦见她飞在天上,游在海中,行走在青春的野地里。她像一颗幸福的种子,已经落在温馨的泥土里,正向春天的太阳展开她的幼芽……
正在她春梦相连的时候,就觉得他像一片初具人形的白色云彩,从她的身上和感觉里飘起来,一霎问,又恢复了一座山的巍峨,他又变成了克利福德。
他们似乎谁也没有尽兴,就那样赤裸相抱,用抚摸和亲吻作为补偿。
康妮热切地喃喃着:“克利福德,亲爱的,我这同的感觉不同往常,你的一颗种子恐怕已经落地入土了……那么,就让他长吧,然后,他从我的身体中走出来,到外面去闯荡,将来去做个将军或者去做一个艺术家。可不要像你的那位先祖,飘洋过海只是为了追求女人……”
克利福德亲吻着她火热嘴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亲爱的康妮,你要生多少就生多少,能生多少就生多少……”“你真是这样想的?”
“我真是这样想的!”
“我要生十个男孩,将来给英王去当卫队;我还要生十个女孩,将来去给王子们当王妃。那时,我们就不会躲在这煤尘满天的勒格贝了,我们要住在亲王的宫室里,成为出名的父亲和母亲。”
“生吧,我的康妮。查太莱家族应当有一位像你这样的母亲,多生孩子,以补这个家族多少世代人丁不旺的缺憾。康妮,生吧。但愿我再次从欧洲战场上回来的时候,能看见一个小查太莱像一朵金钟花一样,在米德兰庄园灿燃开放。”
康妮仍在梦幻中未彻底醒过来,她说:“会的,一定会的。既然播下了种子,花儿还会不开放吗?”
又是一次长吻。
但是,过了一年之后,克利福德?查太莱从佛兰大斯前线回来的时候,却带回一个残废的身体和一颗破碎的心。而康妮的许诺也落了空,在米德兰庄园等待他的是一场接一场的凄风苦雨。金钟花没有萌芽,即使萌芽了,也会在这种环境中被扼杀的。
他觉得他愧对康妮,似乎欠了她许多账。他更觉得他愧对那位飘洋过海的祖先。到了他这里,查太莱家族的血脉就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