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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无名岛上的野人

作者:美-罗伯特·史密斯|译者:方觉 当前章节:100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查太莱家族的先祖的确是一位奇人。

在巴瑟斯特岛,提起赫恩卡索尔简直是妇孺皆知的。据说他是一个弃婴,是老流浪汉马丁?查太莱在大海中捡到的。

那时马丁已经六十多岁了,在整个澳大利亚流浪了大半辈.经历了数不尽的风险之后,选择了巴瑟斯特岛来度过他的风烛残年。他无家室之累,虽说在岛上定居,可他仍然改不了到处云游的习惯,一天不与大海亲近,他就觉得活得不惬意,所以人们每天都能看到一个枯槁的老人站在沙滩上,向遥远的天海相连的地方瞩望。汹涌的潮水袭来了,大浪溅湿了他破旧的衣服,他好像全然不知,仍然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人们说老马丁透过大海的波浪,又看到他那波澜壮阔的青春时光了。一直到灿烂的夕阳把海水烧红,红得有如铁水,连最后一只海鸟也在无边的苍茫中寻找它的旧巢了,老马丁才缓慢地转身,踏上海滨的一条荒凉小路,回到他简陋的小屋。似有一种预感,他总觉得浩瀚的大海会给他送来比金银财宝还要贵重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有一天,他又在海滩伫立,忽然看见在遥远的海面上有两只海豚在护卫着一个什么东西,急切地向海边游来。他经年在大海上活动,辽阔的海域给了他一双锐利的眼睛,所以在两只海豚距离海滩还相当远的时候,他就看清了,在海豚之间那是一块破碎的船板,船板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他猜得果然不错,因为此时已有相当多的海鸟围绕着那块木板了,它们似乎要争食木板上的东西,一只只俯冲下来,又一只只飘飞上去。两只海豚不断地跃起,用尾巴横扫海鸟。它们又怕木板漂走,显然这种护卫是相当艰难的。它们早已发现海滩上有人,就直奔老马丁而来。游泳好手老马丁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一头扎入海水中,向两只海豚游去。他和海豚终于在浅海中相遇了。他吃惊地看到,那块破碎的船板上竟是一个孩子。此时他来不及细看,那孩子是男是女,是生是死,就赶忙地把他抱起来,然后就用手亲昵地抚摸着两只海豚,声音哽咽地说:“谢谢你们这对夫妻。善良仁慈的动物强于那些连心都黑了的人群,我永远忘不了你们救护人类的善举。

那么,善良的海豚夫妇,让我们说一声再见吧!”那对海豚似乎听懂了老马丁的话,就围着他和孩子依依不舍地绕了数圈,然后双双跃起,在天空抛出了两条美丽的弧线,溅入碧蓝的海水中,向深海游去了。

老马丁在大海大洋中闯荡了大半辈子,他知道这孩子的亲人遭遇了海难,在危急中他们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孩子。老马丁把孩子紧紧地抱在胸前,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然后老泪横流地向着海豚游来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并说:“愿罹难的人在天国幸福。”

海豚救下的孩子没有死,他是个男孩,老马丁给他起个名字叫赫恩卡索尔。在极度的艰难中,老马丁把孩子拉扯大了。赫恩卡索尔身材高大,一表人材,在十几岁的时候,个头就跟父亲一般高了。他深知父亲把他养大不容易,从小就帮着父亲做家务,他与邻居的小姑娘达芬妮一道到山林里去采野果,并做成果酱,预备野果稀少时吃。他跟老马丁学习狩猎,用自制的梭镖,距离百步,就可以直中猎物的咽喉。他更是大海中的弄潮儿,在十六七岁的时候,他有时一个人游到远海中去,在鲸群中与蓝鲸共舞。被海滨小村的人们目为奇人。

由于从小他就与达芬妮耳鬓厮磨,年龄一大,就产生了刻骨铭心的爱,一时不见面就心里不安生。

正在老马丁张罗着要把达芬妮娶过来的时候,谁知竟发生了变故,达芬妮一家要移居英国了。这个消息对这两个年轻人来说,不啻一个晴天霹雳,但事实终究是事实,当他看见达芬妮一家所乘的船只离去的时候,简直痛不欲生,真有天塌地陷的感觉。他在码头上一直站到傍晚时分,还想一直站下去。

但他的养父老马丁拖着蹒跚的脚步来了,老人泪流满面地看着他的养子,一句话也没有,只是无可奈何地长叹而已。老人想一直站在这里,陪伴他伤心的赫恩卡索尔,儿子不回去,他也不回去。秋天的凛冽的海风吹来了,老人在寒风中打着哆嗦。赫恩卡索尔看见父亲像一棵被岁月的风刀霜剑斫伤的老树,在无力地与命运抗争,他的心颤抖起来。他不该让父亲为自己操心流泪,此时老马丁的每一滴泪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火,烧灼着他的灵魂。赫恩卡索尔急忙搀扶起父亲,并用衣袖给他拭泪,极达观地说:“父亲,我没事啦,咱们回家吧……”

在老马丁的眼中,赫恩卡索尔一天比一天瘦了,他只是一天到晚地一声不响干活,绝口不提达芬妮一家的事。但老人知道,赫恩卡索尔越是不提这件事,他内心的痛苦就越深,正像当地的谚语所说:“没有波澜的潭水往往深沉无底。”老人看到这种情景,忧思满怀,心急如焚,他想:“如果不想出一个好办法,我虽然在大海中救了他,却又在情海中害了他。终得想出一条救助的办法呀!”

有一天黄昏时分,他拉着被爱情之火几乎焚毁的赫恩卡索尔,坐在小屋的一块石头上,他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孩子,我知道你的心已经随着那只邮船飞走了,在巴瑟斯特岛只留下你的形骸。如果现在我不让你去大不列颠寻找达芬妮,无疑于是当初把你推入海洋,并没有挽救你的生命。我意已决,让你马上动身,飘洋过海,去那遥远的地方寻找达芬妮。英国本土乃弹丸之地,虽如大海捞针,但终有找到的可能。我年轻的时候,在浩淼的印度洋上做过水手,猎过鲸鱼;在珊瑚海上当过海盗,做过杀人越货的事情。我把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都埋在了这座简陋小房的房基底下,它的一部分就足以使一个人成为富埒皇室的巨富。我把这些财产留给你,留给你和达芬妮的子孙。因为我的一生有太多的冒险和挥金如土的经历,现在我老了,一颗在人生的惊涛骇浪浮沉过的心,已厌倦了繁荣和冒险,它需要平静下来了,细细地总结人生、评价往事,然后在无忧无虑无悔无怨中一瞑不起,让灵魂回到上帝的身旁,受责罚受奖赏就不管了。孩子,我讲这些话的意思,是鼓励你去冒险。一个人如果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无波无浪,那是枉在人间走了一趟,生不如死。你为了我的这颗曾经不甘寂寞的心,也应当去闯荡;为了达芬妮,也应当去闯荡;为了那救命的海豚夫妇,也应当去闯荡啊!它们可不是为了让你在荒岛上幽禁一生才救你的。赫恩卡索尔,明天就踏上征程吧,我会在上帝面前天天为你祝福的!”这一段颇为动情的话,赫恩卡索尔昕了十分感动,但沉默着、沉默着,忽然好像喷发的火山,他流着热泪,一下扑到老马丁的怀里,高喊着:“父亲———”老马丁也激动着:“赫恩卡索尔,我的孩子,你赞成我的主意?”

但此时赫恩卡索尔却摇了摇头。

老马丁吃惊不小,他问:“你不同意去大不列颠寻求达芬妮?”

赫恩卡索尔点了点头。

老马丁气得一拍大腿,大声吼着说:“我本想你是安亨半岛上的一只雄鹰,谁知你却是麦尔维尔岛上的一只麻雀;我本想你是太平洋上的一只巨鲸,谁知你却是一只卡奔塔利亚海湾浅海里的一只小虾。

看来我的心血白费了!”

老马丁热泪横流。

这时赫恩卡索尔扶住悲伤的老父,真诚地说:“父亲,大海是我的母亲,你就是我生身的父亲。我早就想在大海上航行,在母亲的胸膛上做一场一场儿时的梦,整天听大海母亲的喃喃细语,那幸福是可想而知的。但我不能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丢下风烛残年的老父。这样,大海母亲和达芬妮都会鄙视我的,连那两只海豚也会对我进行报复的……”

老马丁握住儿子的手,越握越紧,他理解了儿子的心,他说:“是爸爸错怪了你。那么就在我未去天国之前,你就在爸爸的身旁,陪着度过这残年晚景吧!”

在老马丁去世的时候,赫恩卡索尔已经二十三岁了。他把父亲埋在海滨的高岗上,以便让与海洋神魂相牵的父亲在死后也能向大海?望,让海涛的喧响慰藉他那颗孤寂的心。他又在父亲的墓前立起一块巨大的石碑,就是坟墓被岁月夷平了,还有这巨大的石碑在,在异国他乡浪迹归来的时候,也可以寻找到亲人的骸骨。

把这一切事情都令人满意地做完了,他就不露形迹的挖出了老马丁埋于地下的珍宝,他打点了一下,装好箱子,就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上了一艘前往印度的客船。打算在那里稍事停留之后,再奔赴英国。

开头的几天,还算顺利,海面上风平浪静,海天相接,一片碧蓝。在印度洋上,时见鲸群出没,这时方圆数十海里变成了一片黑,一条条巨大的水柱在海面上升起,俨然成为水的森林,此起彼落,蔚为壮观。这时赫恩卡索尔才更理解了父亲,为什么对大海一片痴情。客船继续在大海上航行着。

就在第七天的晚上,海面陡然刮起了大风,客船在巨浪上颠簸着,一会儿被托上浪,一会儿又跌入波谷,简直就像一个小孩的玩具,被大自然玩弄于股掌之中。有许多人都翻肠倒肚般地呕吐了,只有赫恩卡索尔经受住了波浪的考验,没有呕吐,只是感到头有点晕。这大概与他从小就在海浪里锻炼不无关系。正在人们被风浪折磨得无可奈何、死去活来的时候,这艘船被海盗包围了。那些蒙面海盗,把系有铁钩的绳索抛上船舷,就像一群敏捷的猿猴,迅速地登上了船舱。他们走在忽而倾斜忽而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人们已无力保护自己的财物,所以海盗们如入无人之境,没受到一点反抗,就要满载而归了。

这时一个眼睛特别敏锐的海盗忽然发现有一个人,紧紧地抱着一个箱子坐在角落里,他顿生疑寞,心想那人的箱子里一定装着非同寻常的珍宝,所以他才会舍命不舍财。

那人正是赫恩卡索尔。

那个海盗走到赫恩卡索尔的身边,不容分说就踢了他一脚,并让他把手中的箱子送到前舱去。赫恩卡索尔不但没有听他的,反而把那个箱子抱得更紧了。

立时,海盗恶向胆边生,就要向赫恩卡索尔开枪。这时另一个海盗过来了,见此情景,慌忙喊道:“不要开枪,不要开枪!我有办法制服他!”一边说着,他就靠近了赫恩卡索尔。

还没等他拿出治人的方法,只见赫恩卡索尔从角落猛然跃起身,飞起一脚,把身边的海盗踢倒了,然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迅疾地扑向船舷,还没等海盗们醒过神来,他就越过船舷,纵身跳入茫茫的大海。

此时天和地黑成一体,七级海浪像连绵的山峰,排排向前推进着,不时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像魔鬼在讪笑。赫恩卡索尔紧抱住他的箱子,凭着他的好水性,借助于波浪的力量,在茫茫的大海上浮沉着。

天地黑成一团,莫辨东西南北,他就像一根无足轻重的小草一般,一会儿沉入波谷,一会儿又被推向浪尖。

他庆幸自己逃脱了海盗的魔掌,但对于能不能顺利地在海浪中逃生,就没有什么把握了。他顺势漂流,不急不躁,以最大的耐心保持着体能的不被消耗。他也不思不虑,在心里说:“一切都听命由天吧!”

他就这样顺着海浪漂流着、漂流着。凭着感觉,海浪似乎一会儿比一会儿小了。他睁开眼睛,突然惊喜地发现,在十分遥远的前方,黑暗中有一条颤抖着的红线,它先是细如蛛丝,一会儿隐没,一会儿浮现,在艰难地挣脱黑暗的束缚。但无边的黑暗终于吞没不了它,它就顽强地用那一丝一缕织成一面覆盖大海的旗帜,在东方迎风飘展。

赫恩卡索尔兴奋地叫了一声。然后他的头上就出现一只海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这附近一定有海岛,上帝保佑,我得救了!”赫恩卡索尔四顾搜寻,果然在他的右侧出现了一个不甚清晰的小岛的影子。他把积蓄的力量都用在划水的右臂上,充满信心地向那个小岛游了起来。

他头脑麻木了,双臂也麻木了,他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划到那个小岛上。

他大口喘息着,心里只想:“别沉到海底……别扔掉箱子……”在他的意识中只有这两件事,像两粒火星闪烁着,把他还清醒的心烧得疼痛难忍。他流下了求生的眼泪。

一会儿他就意识不清了。

当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在一堆嶙峋的岩石中了。他无力地笑了,无声地喃喃着,向万能的上帝致敬。

所幸的是那个箱子还在。

此时他的体力已经消耗尽了,极需补充体能。但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如何获取食物呢?突然他惊喜地发现,那些岩石上都有一层苍绿的青苔,这东西也是可以救命的。于是,他就用那双无力的手抠岩石上的青苔吃,虽然味道是苦涩的,实在难以下咽,但他还是拼命地抠挖着,忍着阵阵欲呕的痛苦吞食着。因为他知道,由于体力不支,一会儿大海涨潮了,就是一个小小的浪头他也无力抵御,还会被汹涌的潮水卷到大海深处的。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吃东西,而且要多吃一些。

渐渐地他的身上似乎有了力量,可能是那些青苔在腹中起了作用。他有力气抓那些在海藻中游动的小虾了,他一条一条地生吞着,吃得有滋有味,直到感觉那空荡的胃已被填饱了为止。

此时汹涌的海潮来了,像一座座白色的雪峰,呼啸着向小岛压过来。赫恩卡索尔急忙提起那个装满珍宝的箱子,踏着裸露着的像犬牙交错的岩石,向小岛攀登。岛上的海鸟听到了动静,吱吱呀呀地叫着,遮天盖日般飞起来。赫恩卡索尔看见在那悬岩陡壁上、灌木丛上挂着一个个鸟窝;蛇们像一条条棕绳,柔软地吊在树上。问或还可以看巨蟒,盘曲在茂草中,在无忧无虑香甜地睡眠。松鼠吃惊地站在树杈上,打量着赫恩卡索尔,翘着的尾巴好像一①朵蓬松的马樱花。

对于这一切,赫恩卡索尔都没有兴趣。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求生才是他当前的第一要义。他做好了长期在这里居住的思想准备,甚至一年、两年、三年。如果命运好,很可能遇见从这里经过的船只,

①马樱花:即合欢,豆科,落叶乔木,夏季开花。又为绿化树。

他将献上所有的珍宝,搭船离开这里;如果上帝要惩罚他,等到地老天荒的时候也见不到一只船,他就将在这里终老一生。想到这里,一股阴冷的寒气忽地流过全身,他害怕得有些颤栗了。但只要能活一天,他就不放弃寻找达芬妮的希望。所以他首先得活下去。环境不管如何恶劣,生活不管如何艰难,他都要活到和达芬妮见面的一天。

在纷乱的思绪中,他终于登上了这座岛屿。他站在岛的最高处,环顾小岛,一会儿他就看清了,这个岛很小,仅有一公里方圆,全岛被绿荫覆盖着。

他想先勘察一下这个小岛的全貌,然后再作打算。于是他就从现在的立足点出发,慢慢地在小岛上走了起来。走着走着,他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在荒草丛中,竟是几个骷髅。可能由于年代久远,那骷髅已经发黑发绿,在眼眶处长出生机勃勃的绿草;有一个骷髅中间开裂,有一柄锈迹斑斑的剑,半掩半露在旁边的泥土里,显然此人是这柄宝剑致他于死命的,此时颅骨已经半朽,有一朵野蝴蝶花傲然地在颅骨上开放。骷髅旁边就是分布散乱的白骨,它们半埋在泥土里,已被繁茂的野草遮掩。

赫恩卡索尔看着这些年代久远的白骨,他善良的心一阵颤抖。他猜想着,这些人会不会像我一样,被无常的命运逼上荒岛,然后遇上了歹人,那活泼泼的生命就被闪着寒光的剑割断了,使他们成了冤魂,成了他乡之鬼?也许是图财害命,也许是一场残酷的游戏?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把箱子放下,把那些分散的骸骨集中起来,在土中挖出那把锈蚀的剑,然后用它掘土掩埋那些骸骨。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些骸骨掩埋起来,做成一座坟墓的样子。

这时,一轮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似乎距离这个荒岛十分遥远,连太阳也把这个小岛抛弃了。

他把坟墓的土拍拍实,在前面静默了几分钟,捡起那把满身绿锈的宝剑,又在茂密的野草和灌木丛中向前摸索前进了。

忽然,他觉得在他的右侧渐渐隆起了一座小山,裸露的红色岩石像一堆火,格外引人注目。

他一边砍着绊脚的野草和藤蔓,一边向那山岩走去。他走到山岩的跟前了,见山岩的根部绿草蒙茸,藤蔓纠结,竟有一股山泉在浓绿中汩汩流出。他惊喜地扑了过去,捧起清凉的泉水洗了几把脸,然后就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他在内心里呼唤着上帝,感谢上帝使他绝处逢生,他泪流满面地说着:“仁慈的上帝,无处不在的上帝,是你在海盗中把我救出,又把我引到这荒岛上,你就是让我在此住到生命的终结,我也是死而无憾的!”他疲倦地躺在小山旁的绿草上,眼泪仍然畅流不止。也许是因为他太疲倦了,就像一个一无牵挂的旅人,在绿草山泉间睡着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揉一下惺松的睡眼,就看在他的周围一动不动地围坐着一些黑黑的小人。他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否则就是眼睛花了,要不怎么会有这些小人呢?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仍见那些小人无声无息地规矩地围坐在他的身旁。在他的眼睛已经在黑暗中习惯了的时候,他才看清了,那是一些猴子。

这些好奇的小动物,可能是一个善良的家族。它们在行动中(也可能是因为来饮水)发现了这个异类,所以就守在这里,等着看个究竟。它们是善良的族类,对谁也没有歹意。

天渐渐地亮了,已经能看清一切了。

赫恩卡索尔与猴子们对视了一阵,见彼此都没有恶意,就都以不同的方式笑了。

但是它们并不想马上离去,它们似乎要看个究竟,这个在它们也可以称为异类的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赫恩卡索尔不能总这样与它们无言地坐在那里,为长远的生活之计,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要搭起一座遮风挡雨的茅屋。

他站起来,环顾一下这些新朋友,友好地说:“对不起,朋友们,失陪了。我得为自己安排一个居留之所呀,等我干完了活,咱们再讲一讲彼此的经历,好么?”

于是,他就从地上拾起那把发绿的剑,诛茅斩草,砍树伐林。一开始,那些猴子吓得都惊惊慌慌地逃避了,但过了一会儿,见赫恩卡索尔并无恶意,就又都纷纷围上来,歪着头,瞪着眼,看这个异类究竟想干什么。

赫恩卡索尔用比较粗的树木搭起了房架,又用手指粗的藤蔓绑扎牢固,然后就砍下棕榈树巨大的叶子盖上房顶,又把四周围起来,一座小屋就盖成了。

在这期间,有几只胆大的淘气的小猴甚至冲破父母的阻拦,也拖来巨大的棕榈树叶放在赫恩卡索尔的身旁,来帮助他干活。

就这样,在这荒凉的而又充满杀机的荒岛上,他开始了新的生活。

有那么多的鱼虾和鸟蛋可食,在这里,他是不会饿死的。但总不能整天只吃生的鱼虾和喝生的鸡蛋呀,他要寻找火种。他想,荒岛上既然有人迹,必然就有取火的工具。他就到处寻找,费了几天的时间,只找到一段枯干的朽木和一片小小的棉絮,就再也找不到什么了。

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一个年老的猴子,用一根长长的枯木杆在果树下捅果子吃。由那根长木杆,他想到有一次父亲对他讲的用木杆取火的故事。现在为什么不试上一试呢?夫他把那片棉絮贴在胸前,用体温把它烘烤得干干的,又从周围找来一些干树枝和干树叶,堆在茅屋的门口。就在一个太阳晒得火辣辣的中午,他开始“钻木取火”了。

这似乎是一个庄严的仪式,又是一次盛典,他先虔诚地祷告上帝,祈求仁慈的上帝赐福给他,让他取火成功。当他觉得上帝已在他的身旁了,他才按照老马丁说的程序,开始取火。他把那段干木头放在柴堆的附近,就用老猴子用过的那根木杆在干木头上狠劲地钻了起来。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了,忽然他发现在木杆钻动的地方,有一缕极细微的若隐若现的青烟飘了起来,但转眼之间就不见了。可是他并没有灰心,又加大了几倍的力量继续钻下去,终于那细如游丝的烟缕渐渐地大了、浓了,在不经意间,竟有几朵火星在那里欢快地蹦跳着,像灿烂的小花,十分害羞地开放了。

①②那就是火,那就是普洛米修士从宙斯那里偷到人间的圣火呀!

①普洛米修士(Prometheus:希腊神话中造福人类的神,曾从天上窃取火种带到人间。

②宙斯(Zeus):希腊神话的主神,罗马神话中称为朱庇特,威力无边。

他满面流着热泪,不失时机地用那片小小的棉絮把火种点着,然后又引向那堆半湿半干的树枝和树叶。火,像一朵花开放了,先是很小,后来越开越大。先是那群猴子看到这久违的火,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又都齐刷刷地来到这里围观了。它们既害怕又兴奋,互相交头接耳地叫着,久久不去。

从此,这个岛上有了火种。赫恩卡索尔可以把鱼虾烤熟了吃、把鸟蛋烧熟了吃;他又把海水晒成盐,从此摆脱了那无滋无味的日子,他似乎可以无忧无虑地在这里住下去了。但是不行,一种难挨的孤寂感像一根针挑着他的心,甚至滴出一滴滴的血来。

每当这时,他就围岛环跑,直到跑不动了,一下跌倒在荒草里。然后他再爬起来,登上高高的树顶,仰天长啸,像一只困兽,在做无可奈何的表白。

更多的时候则是蹲在茅屋的门口,两眼痴痴地望着远方,自言自语。

他有时说:“达芬妮,你现在在哪里?你知道我被困在一个荒岛上了吗?我不知道是哪年哪月飘泊到这里的,也不知道哪年哪月能离开这里。我可能一生也走不出这个荒岛了,天地苍茫,大海无路,我只能困死在这里了。亲爱的达芬妮,到那时,你就用你晶莹的眼泪来祭奠我吧,把我的灵魂葬在你的泪珠里,让那泪珠万世以后变成珍珠,赫恩卡索尔就永远活在你的泪珠里。亲爱的达芬妮,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他有时又说:“爸爸,你自己在巴瑟斯特岛上,一定是很孤单的。那么你就来吧,来到这个荒岛上和儿子一块居住,那时我们就都不会感到孤单了。我听说灵魂有一双不会迷路的眼睛,神鸟会给它引路,它步履轻捷,行走如飞,转瞬就可行千里路程。那么爸爸,让轻柔的海风给你带去我的思念和请求:到我这里来吧,让你的善良的灵魂陪伴我、抚慰我……”

他喃喃自语着,往往就泪流满面,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浩叹。

他就这样在荒岛上生活着,总以为父亲就在他的身边陪伴着他,以为达芬妮正在远方等待着他。这便是他生活下去的惟一精神支柱。

日月穿梭般在大海上交替,鸟巢上的鸟儿在一茬一茬地飞走。在赫恩卡索尔的头脑中,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了。过去的日子已经在上岛的时候凝固了定型了,后一天只是前一天的重复,而未来也像今天一样,呆板而又滞重,并没有什么新意。

他在这个荒岛上不知度过了多少岁月。衣服破了,他就把鱼刺磨成骨针,把藤条当成棉线,把碎片连起来。他长发披肩,胡须拂胸,两只脚掌像又黑又硬的生铁,他已消失了人形,现出了兽相。

那天傍晚,他正在火上烧烤白天新猎的蟒肉。也许他的神情太专注了,竟致有两三个人把他围上了也不知道。

他只是真切地听到有人声传进耳朵,然后才发现身边的人影。

他听见有人问:“这是什么地方?你是兽还是人?”

他想,这些人一定是杀人越货的海盗,是这招灾惹祸的篝火把他们引来的。想到这里,他就非常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烤蟒肉。他又想,这些人也可能就是岛上的幽灵,化成人形,向我叙述他们屈死的经过。一这样想,他就有点毛骨悚然了。

见他沉默不语,也没有什么不友好的反应,那些人就小声说:“可能我们遇见会使工具会用火的野人了。我曾在一本航海家所写的书上看到,在东经10°北纬120°。相交的洋面上,常见到野人活动,看来此言不虚。你看他多么驯服多么仁义……”

这时,赫恩卡索尔突然站了起来,并随手捡起了身边的断剑,他开始说话了:“先生们,误会了;误会了,先生们。我并非各位先生所说的什么野人,我是巴瑟斯特岛的老马丁的儿子赫恩卡索尔。”

那些人仍坚信他是野人。因为在火光中他们所见到的形象,比野人更像野人:满头满脸的长毛,油黑如漆的手脚,满身披覆的布片,有哪一点像人呢?他们胆怯地问:“你怎样能证明你不是野人呢?”

赫恩卡索尔说:“聪明的先生们,在世界上任何灵长目的动物都不会讲话,只有人类才会讲话,这不是小学生们都知道的常识吗?”

其中一个胆大一点的向赫恩卡索尔的身边靠了一靠,问道:“那你为什么孤身一人来到这荒岛上呢?”赫恩卡索尔说:“你们想听吗?”那些人逐渐向赫恩卡索尔围拢了来,说:“我们都是一些走遍世界的商人,也是传奇故事的爱好者。

爱好新奇是人类的天性,我们何尝不想听听你的故事呢?”

大家都围着篝火坐下来,分享着烤得冒油的蟒肉。于是,赫恩卡索尔就尽力搜索着记忆,慢慢地讲了起来。

等他讲到最后,又一个白天来到这个无名的荒岛上。商人们受了故事的感动,都到船长那里说情,船长就答应了大家的要求,无偿地把赫恩卡索尔带到英国去。

在商船将要启航的时候,赫恩卡索尔让在甲板上,望着生活了五六年的荒岛,说不上是庆幸还是依恋,反正有一种难言的酸楚在胸膛里翻上涌下。

听着启碇的汽笛声,那些和他相处得极好的猴子也来送行了,它们站在嶙峋的岩石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好友赫恩卡索尔,依依不舍。

赫恩卡索尔久久地向它们挥手,流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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