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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康妮日记(一)

作者:美-罗伯特·史密斯|译者:方觉 当前章节:151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十月三日。秋雨。

当我和希尔达迎着脉脉秋霖临近故乡的时候,我的心流泪了。肯辛顿庄园在秋雨织成的帷幕中隐隐约约地躲藏着,不肯把真实的面目向我展露。

故乡啊故乡,难道你是拒绝女儿的归来吗?只有那架老风车依然站在那里,默默无言地欢迎我。然而它也随着时间老去,不复有往昔的青春朝气了。但谁能忘记你的好处呢?不是你把幽潭的水通过风力送到田野的吗?所以田野才有了新绿,肯辛顿庄园才有了电灯,小村中才有了磨房。你在任何时刻都是快乐的,永远用喑哑的嗓子唱着歌。虽然你也有忧伤,繁重的工作使你疲劳至极,但你仍然劳作着。风就是你的血脉,风就是你的灵魂。如今我回来了,又要和你相依相伴了。我的老风车。小河在秋风的煎熬中瘦了,似乎也有许多伤心事。唉,生而为人,生而为物,都有悲伤萦怀。有人说,悲伤何尝不是一种异样的幸福呢?所以上帝就永远让这个世界悲伤下去。国王悲伤,大臣悲伤,公爵悲伤,男爵悲伤,女人悲伤,男人悲伤,一种悲伤之雾,充塞在天地之间。不是人们对悲伤情有独钟,实在是令人悲伤的事情太多呀!小河,我童年的伙伴,如今又有一个悲伤人回来和你做伴了。我们不是在悲伤中死,就是在悲伤中生。但有时我还要用你的清波来洗净满脸感伤的眼泪,在这最没有笑的时候强颜欢笑。我还要在河湾濯足,洗净这一段人生之旅的疲劳。然后让我在童年曾栖过身的巢里,舔干伤口,缝补旧梦。等我再有勇气生活的时候,再在草泽林莽间踏出一条新生的路来。

而今我已踏上了瘦骨嶙峋的小桥。几年前我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去回那曾一度浪漫的梦。我是个女人,我就要光明正大地去过女人的生活了。那时,我是满怀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而走的,我一点怨尤都没有,就像白云出岫那样自然,就像小溪奔海那样真纯。因为我已属于他了。谁知,如今连我自己也说不出的原因,我又踏着旧路回来了。如一朵苍老的浮云回归原来的山林,如一条干涸的山泉,已没有水流,断了生命之源,就像一根无依无靠的游丝,不知今日将栖身于何处的屋檐。

小桥,我回来了。你清瘦如许,瘦骨支离,是为我未来的命运担心所致吗!我要为你洒一掬悲悯之泪了。

我还要昂头走下去,因为路还未绝。一线希望,有时就会成为一条金光大道。况且还有父亲支持我,希尔达支持我。我不是贸然闯入荒岛的孤魂野鬼,我的决定,曾经过缜密而周详地考虑。

那为什么却这样伤感呢?这不像康妮素来的所作所为呀!伊莱扎感觉到我归来了(它是感觉到的,不是看到的),还在我离故居一里之遥的时候,就乐颠颠地跑来迎接我,围着我和希尔达身前身后转,然后就跑在前面,给我们带路。

它也有些老了。唉,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在老去,惟有时间不老。我们从生下来,就在时间之流中游泳,在时间之波上浮沉,然后它把我们带进泥土。泥土才是我们灵魂永远的居所。

对于我的归来,父亲表示着高兴。他仍然思维敏捷、精神矍铄,却非常明显地见老了。在餐桌上,他滔滔不绝地发表他的见解,他说:“就像土地永远不拒绝种子一样,这个家庭永远为你们敞开大门。你们在外面倦了,需要休息,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父亲怎么能嫌弃女儿呢?你们在人生的旅程中不管是受了轻伤还是受了重伤,就应当回到旧巢中来,把伤口裹上;假若你在人生赌注中把什么都输光了,只剩下一些儿时的温馨回忆,那么这些回忆就是一服治伤的良药,它可以让你心头的伤口尽快地长平。康妮,虽然你挣脱了樊篱,大胆地向自我回归,可是你仅仅迈出了第一步。但这是可喜的一步。自己的命运自己不掌握让谁去掌握呢?当初全家人支持你与克利福德男爵结婚,不仅因为他是一名陆军中尉,在剑桥学过矿业机械,也不仅因为他是贵族,将来要承袭爵位,重要的是因为他是一个完整的男人,是女人需要的男人,是能给女人带来快乐的男人。如今克利福德先生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一个无性的人了。我向来认为,婚姻是以性为纽带的,纽带断了,婚姻的存在不仅不是合理的了。而是残酷的了、伪善的了。虽然我同情克利福德先生,甚至要为他的不幸洒一掬同情之泪了,但我尊重人性的选择,而不尊重别的选择。因为我的女儿只能嫁给一个人,而不能嫁给一座煤矿、一幢别墅、一盘美好的红鳟或一套银制的餐具。”

父亲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然后停下来,劝我努力加餐,“康妮,一切都会过去的。

有什么能挡住要努力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呢?”

他又稍稍停了停,轻轻地咂了一口酒,若有所悬地说:“我听希尔达在信中说,梅勒斯是个穷苦的守林人。守林人就守林人吧,守林人有什么不好?只要他身强体壮、富有朝气、心地善良、善解人意就行。男人要像一条河,像一条沉稳开阔的河,什么都能接纳,什么都能净化。他要把他所爱的女人永远放在心里,永远是河中的一朵浪花,永远是他生命中的一条血脉。康妮,如果你不是在饥渴中的选择,那么。我相信你的眼力不会错。”

晚上,在他秉烛观画的时候,也邀我和希尔达同去观赏。他兴致勃勃地说:“人在烦恼中不能自拔的时候,就去亲近艺术吧。这些绘画是人类之树上结的金果,是智慧凝结的珍珠。在艺术面前,什么样的心灵都会得到净化和升华。”我们虽然对这些藏品不知看过多少遍了,但确如父亲所说,每看一次,都会有一次新的体会。

我们一直听父亲讲解到深夜。

十月四日。

希尔达回她西敏寺的家去了。父亲在书房中写他的关于艺术的专著。秋日的天空,也像我的心境一样,时阴时晴。

屋里静得能听到我的心跳。我慵倦地把两手放在脑后,斜倚在枕头上。我的思想像一匹在骚塞克斯荒原奔驰的野马,然而却没有目标。

最后我决定,还是给梅勒斯写封信吧。

在寄走之前,我把它抄在这里。

我们分手的时候,虽然时间并不匆忙,但似乎仍有许多话没有说完。可是上帝既然安排叫硪们暂时分手,我们只能分手,我们怎么能够违背上帝的意旨呢?我昨天踏上故乡土地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说真的,梅勒斯,当时我确实很伤感,觉得那雨是为我下的,大自然也为我的遭遇一哭。

虽然这里的一切依旧,可以说变化甚少,但因为我的心境不同了,就觉得这里已是物是人非了。

堪可告慰的是老父热情地接纳了我,并给了我那么多的安慰。我要以这里为巢,来养我心灵的创伤了。我也要在这里,像你小屋前那只老母鸡一样,生蛋孵雏了(人类毕竟优越了许多,她可以免去生蛋这一关,一次成功地生下后代)。每每想到这些,我就要激动起来,我真想早一天尝尝做母亲的欢乐。

就是在这个时刻,他(或她)在我的腹中动了,先是轻微的友好的,大概怕惊动伏案写信的母亲吧?然而,这只是片刻时间,一会儿他(她)就不安生起来,在子宫里像个出色的拳击运动员一样,练起了他(她)的拳脚。梅勒斯,此时如果你在我的身边有多好,你可以通过我的腹部,感受到一个健康的生命在愉快地呐喊,在欢快地跳跃。这个生命在他(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前,正作着充分的准备。他(她)野得多像你呀!我喜欢这种无拘无束、敢作敢为的性格。如果你也像一个半阉的男人,我见了你会掉头而去的。我之所以垂青你、依恋你,就是因为你具有那种无所顾忌的天然的野气,那是一种令任何女人都要为之颤栗的元气。是你的野性征服了我,让我臣服在你的脚下。但愿你的野性不要被苦难磨光,如果真的磨光了,我会毫无留恋地掉头而去的。

但我不喜欢你的阴郁、沉默、寡言。如果是在生活重压下,不得不暂时如此,我会理解的。但如果长期这样,我会被你的阴郁憋闷死的。如果一朵蓓蕾是阴郁的,它就永远开不成花,只有动人的微笑才是令人怜爱的鲜花。

高兴起来吧,梅勒斯。

困难是有的,磨难也是有的,但人生在世就是来克服困难的,同时也是来迎接磨难的。为了我们计划的顺利实施,更是为了那个小生命,上帝就是让我们在炼狱里走一趟,我们也应在所不辞。

关于办农场的事,我是同意的。现在虽然钱尚不足,但是不要紧。我会要求克利福德把我的那份财产分割给我,这事可能要费一些周折,但我还是充满信心的。希尔达也已答应过我,到时候,她会慷慨解囊拉扯我们一把的。我父亲是个心慈面善肯于助人的人,祖上又留下一些积蓄,钱凑不足的时候求求他,只要不让他变卖他的珍藏,他是会拿出一大笔钱的。再说你在吉兰治农场干上半年,也会有一笔可观的收入。总之,我对前景有乐观的估计,只要费些心思而已。

我想把我们的农场设在远离尘嚣的地方,最好是在一个海岛,这样我们就可以避开世人的耳目,隐姓埋名地隐居起来,一边过着农耕生活,一边当起那个岛屿的国王和王后来。

你在农场劳动,不要太苦了自己。吃要吃好,睡要睡好,不能为了攒钱,与自己作对。为了未来,也要照顾好自己呀!最后,我再说一说我的打算。

因为是闲居,也不想干什么了。只是想读一些文学书籍。自幼我就酷爱文学,只是因为生活得太匆忙,没有安静下来,有不少好书就失之交臂了。

我先把我近日想读的书日抄给你,我希望如果你能找到这些书,最好也读一读。

第一本是西班牙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第二本是英国十三世纪作家朗格兰的《关于农夫彼尔斯的幻想》;第三本和第四本都为赫尔曼?康德所作,它们是《化名女子》和《老光棍》;另外还有一个作家,他的名字叫做汤普森,此人有极强的鸦片瘾,曾以卖手表和报纸为生,但他写了许多好小说和值得一读的诗歌。第五本是他的《撒谎的情郎》,第六本也是他的作品,名叫《温柔的丈夫》;第七本,我想读一读他的诗歌,那诗名就是十分吸引人的,叫做《天国之犬》。

这是我开列的第一批书目,等这些书读完,我还想读第二批和第三批。

如果你也想读这些书,在农场里又找不到,等我读完之后,我会把这些书寄给你的。

康斯坦丝?勒德于肯辛顿庄园

十月五日。有零星小雨。

一早,天空就飘起了如丝如雾、如怨如愁的小雨。我起来,推开窗子,苏格兰阴暗的天空直向我的心坎压下来,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在这样的时候,说不上为什么我想起了母亲。

她已去世多年了,她的坟墓就在一座小山的脚下,那一脉青山就像苏格兰母亲的一条臂膀,把她沉睡不醒的女儿紧紧地拥在她的怀里。

但她的生命并没有死,她似乎无时无刻永远在我们的身旁。

我抬头望一眼挂在墙上那幅父亲给她画的油画像,在我的幻觉中,她似乎姗姗地从画框中走出来了,在轻声呼唤她的“康妮”。

她仍然是那样娴静温柔,落落大方。

这是她与父亲结婚不久的画像:淡黄的头发,灰蓝的眼睛,高耸的鼻子,抿紧的嘴角,一种不易察觉的动人的微笑,在她的脸上几乎无处不在。她是苏格兰出名的美人,由于父亲的画像,更使她名播远近。这幅画像,被父亲的朋友们称为《苏格兰的蒙娜丽莎》。大概当年父亲就是被这种神秘的微笑迷住的吧?我猜想,一定是这样的。

我该去墓园祭奠一下母亲了。

我没有与父亲和继母打招呼,就带上伊莱扎去了。

小雨仍在纠缠不休地下着,但并不凉,打在脸上,有一种令人清爽的感觉。我在地上拾起一些沾雨的红叶,然后用一种温软的草把它们绑成一种花束的样子。因为我来迟了,各种野花都在秋凉中凋谢了,我只好用这种办法,把红叶权且当作鲜花,我想通情达理的母亲,她是不会在意的,不会埋怨女儿、敷衍塞责的。

我来到了母亲的墓前,把红叶献上,然后行礼,静默地站在那里。我对长眠的母亲说:“母亲,康妮来看你来了。我是带着满身的伤来的,受伤的康妮需要母亲的抚慰。

如果你在世的话,你一定会阻挠我与克利福德这场不幸的婚姻的。因为你不像父亲那样,只有艺术家的浪漫,而缺少一种务实的眼光。你那双灰蓝的眼睛是那样犀利深邃,能洞穿人的心灵和世界上的一切。因为你不在身边,我才在人生之路上迷失了,如今我回过头来,再重新走一遍,那么今后还会不会再度迷失呢?母亲,我是仍然说不清的呀!请你在冥冥之中给康妮指导迷津吧!”

然后,我绕着母亲的坟墓走着,伊莱扎跟在我的身后。我的衣服被细雨淋湿了,我己感到肌肤生凉,头晕鼻塞。我知道我是患了感冒了。但我仍然在细雨微风中无日的地走着,我终于路上了一条隐在山中的狭长小路。

这是母亲和父亲经常走的小路。

我们在儿时的时候,就记得父亲每当要和母亲讨论问题,他们就走出庄圈踩上这条小路。如果问题迎刃而解了,他们很快就回来了,怀抱着新采的山花,喜笑颜开地逗我们玩,然后把那些玉簪花、满斗菜花、野茉草什么的,分别地分给我和希尔达,父亲还贴一下我和希尔达的脸蛋。我们玩着散发着芬香的花朵,就不再纠缠他们了,他们就可安静地一心无挂地躲在书房里,去把他们的议论写成文章,拿到伦敦的杂志上去发表。

如果他们的讨论并不顺利,就要很晚才回来,连花也顾不上采一枝,甚至连饭也忘了吃,就躲在书房里继续那没有结论的话题,当然更无暇顾及我们了。他们之闻并不是每次都合作得很好,有时会争论得非常厉害,彼此各执一词,谁也不肯向对方屈服,有时竟争论好多天不相上下,这时往往就要请来他们彼此都信任的朋友来作论断。因为他们不是夫唱妇随的夫妻,而是都有独立人格的伴侣。争论使他们更加彼此尊重、相互信服。

在母亲生命的最后几年,好像有一种先兆似的,他们每天总是形影相随,终日相伴。他们在小河边漫步,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甜蜜的夜晚,然后又伫立桥头,欣赏在淡淡的星空下飞过的雁影。甚至到夜色已经很深的时候,他们的兴致也丝毫不减,又来到老风车下,侧耳倾听池塘的蛙鸣。在母亲的指点下,父亲画那架风车,不知画了多少次,母亲仍然不满意,说父亲没有画出风车的灵魂———就是那让达?芬奇也会无所措手足的“风”。父亲只好没日没夜地去画那无形无影的风车的灵魂。

在那一个阶段,父亲被同道讥为“风车画家”。但母亲对父亲的画作的评价是苛刻的,每一句评论都是入木三分,令那些自命为美术批评家的人汗颜,也令父亲叹服不已。母亲说,看一个艺术作品成功与否,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看它有没有“魂”,有魂者则是成功的,无魂者则是失败的。她对父亲的所有作品一一做出评论,最后得出一个叫父亲吃惊的结论,说他的作品十之八九是无“魂”的。然而,惟独对她的那幅画像评价最高,认为是二十世纪初叶英国人物画的“珍品”,那原因就是画出了热中之冷,母亲说,她灵魂深处恰恰藏着一个“冷”字,她是用一双冷眼来看世界的,只有这样,才能看透事物的本质,所以她能看透一切。

假如当时有母亲在我的身旁,我相信,她是一定会透过当时我与克利福德之间超乎寻常的热烈表象看到今天的结果的,而父亲则不能———父亲的本质是诗人,母亲的本质是政治家。

这条山中的小路如我的思绪绵绵不断,它又把我引到往事之中。

我该写一写我第一个情人的情形了,他是我与希尔达在德国的德粟斯顿学音乐时结识的。我与他在那里初渡爱河。我可以坦白地说,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是需要性爱的,性事会使一个女人成熟。但那时我并不热衷此事,与一个倾心相爱的男人偶尔一试,只觉得十分好玩,与后来和克利福德的交欢相比,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在假期的时候,我回英国,他也渡海相随。就像跟随在我身边的威尔士狗伊莱扎一样,撵也不中用。那个德国小伙子跟我来到肯辛顿庄园。

母亲一眼就看出了,他不是为爱情而来,而是为情欲而来。但母亲是宽容的,她对那德国人说:“我从你的眼睛看到了你的内心,小伙子,你不是为爱情而来的……”那德国人说:“如果我今生得不到康妮,就会在失望中死去。这怎么说不是为了爱情呢?”母亲说:“小伙子,那就让我们等着瞧吧!”

果然给母亲说中了。他来到肯辛顿,只规规矩矩做了两天客人,然后便无时无刻地纠缠我,让我跟他做爱。但他是永无餍足的,弄得我精神疲倦,浑身乏力。我对母亲说,要把这个家伙撵回德国去。

母亲说:“你还没有了解男人,他们在年轻的时候,以为只有做爱才是对爱的惟一表白。他们想通过这种性爱行为,表明他们是雄强的男子汉。他们忘了在多种爱的表达形式中,做爱只是其一,却不是惟一。如果他通过性爱把你变成了女人,使你知道了做女人的一切,你为什么要撵走他呢?如果他什么也不能给你,使你对于做女人仍然懵懵懂懂,你早就应当把他甩掉,是不该让他如影随形地跟来……”

当时我对母亲的话,有些懂,也有些不懂,在似懂非懂之间。

母亲又说:“在这个世界上,自从有了人,就是男人离不开女人、女人高不开男人的。如果男女相隔,永远不到一起,世界也就灭亡了。我总觉得,做个女人是幸福的。

一个好女人,让那么多的男人倾心,就像众多的行星拱卫着太阳,这是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君临天下的国王也要拜倒在石榴裙下,想博得女人的垂青。女人又是人类的母亲,没有女人,就没有国王、英雄、发明家,和一切一切。女人是化育万物的太阳。康妮,你想做母亲,就要大胆地去爱男人,爱那值得你爱的男人。”

在这之后,母亲就开始重病缠身了。

等我和希尔达从德国回来的时候,母亲已一病不起。和她相依为命的父亲守在她的床边,一身疲惫,满脸哀愁。

我们一进门,就开始埋怨父亲,为什么不把母亲送到伦敦的医院去治疗?我们的言词非常激烈。希尔达流着泪,跪在母亲的床头,哽咽着说:“我简直想象不出,世界上会有这样狠心的丈夫……”

我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言词比希尔达更厉害:“难道爱情在一方生病的时候就应该结束了吗?一个人卧病在床,是最需要爱的时候,而你,一个声言自己最懂得爱的人,却把你的爱人放在床上,置之不理!难道这就是一个艺术家的良心吗?”

父亲刚要辩解,母亲咳嗽了两声,声音十分微弱地说:“孩子们,不要埋怨你们的父亲,他为了治好我的病,已经花尽了心血,用尽了力量。我知道我得了什么病,这种病,在当前是不能治的。所以,我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要带着微笑去见上帝的。再说,我跟你们的父亲已说好,我在离开人世之前,是不想高开肯辛顿庄园的。孩子们,你们错怪你们的父亲了,快向他赔礼,请求他的宽宥……”

母亲费力地说着话,声音低哑,喘息不止。

父亲把他的手温柔地放在我们的头顶上,连声说:“这不能怪孩子们,这不能怪孩子们……”

我与希尔达分别扑在他的腿上,痛哭失声地喊道:“父亲……”

母亲看到我们之间的误解消除了,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丝凄凉而又苦涩的微笑。

但是,亲人们的爱心并不能把母亲从死神的手中夺回来。在死神面前谁也无能为力。

那是仲夏的一天,阴郁多日的天空豁然开朗了起来,露出了无边无际的湛蓝。说来奇怪,已经病得奄奄一患的母亲,脸上忽然红润起来,眼角的皱纹也开了,竟像年轻了二十岁。

她已经多日不吃东西了,但今天一早就要了一小杯牛奶喝,而且话也多起来。我们把这一喜讯告诉了父亲。父亲不仅没有高兴,反而摇了摇头,边扎领带边说:“孩子们,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你们的母亲怕要永远跟我们告别了。”

我们不相信父亲的话,就抢白他说:“你的话是没有根据的。明摆着母亲的病已经好转,你却不祝福她,反而诅咒她……”

父亲刚要开口说话,就见侍候母亲的仆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慌慌张张地说:“老爷,太太不行了!”

听了仆人的话,父亲的手开始发抖,连领带也系不上了,就索性拽下来,让我们搀着他快快过去。

我们搀着脚步蹒跚的父亲,好不容易来到母亲的病床前,发现母亲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大概是因为她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那双曾经充满灵动之气而又非常美丽的眼睛呆滞地睁开一道细缝,用低得谁也无法听清的声音说着什么。只有父亲、希尔达和我才知道她在说什么,与其说是听到的,莫如说是体会到的。按我们的理解,她对我和希尔达说的话是:“女孩子的人生第一要务是把婚姻大事处理好,不可匆忙,不可轻率,否则,就是自陷泥淖,永远也拔不出腿来,你们可要慎重啊!”

她对父亲说的话是:我对你绘画的评论太苛刻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爱得太深的缘故。可以说,你是世界上第一个把无形的风画得这么好的画家。你要到伦敦去举办个人的画展,让全英国都知道在边远的肯辛顿有个名叫麦尔肯的卓越画家。

然后她又说:“来吧,我的亲人,我就要上路了,让我们吻别吧!”

老泪横流的父亲紧紧地拥抱着她,吻她的额头,又吻她的两颊,然后在那失去血色的唇上是一个热烈的长吻。

希尔达哭得像一个小姑娘,她扑在母亲的身上就不再起来。她哭叫着说:“母亲,不要扔下我们!母亲,不要扔下我们……”

我吻着母亲冰凉的手,只是一个劲地喃喃:“母亲,我们像羽毛未丰的小鸟,需要你的保护。你走了,谁来保护我们呢?”

然而,母亲还是去了。她是在无限依恋中去的,她依恋她的丈夫,她依恋她的女儿,她依恋肯辛顿庄园的一切,甚至包括风车下柔弱的小草和在小河桥头布阵的蚂蚁。

母亲一生最大的特点就是善良,善良的人在天国会得好的待遇吧?这时,母亲卧室窗外的野百合花,花瓣分披,纷纷飘落;阵风掠过,落红满天。

接着宗教仪式,我们把母亲安葬在这一脉青山的脚下。

母亲死后,父亲明显地憔悴了。他那满脸皱纹更深了,好像骚萨克斯荒原的一道道被水冲出的沟壑,流动着充满着无限的孤寂和哀愁。他那满头原本十分潇洒的颇具艺术家风度的白发,似乎在一夜间焦了干了,有如经霜的秋草。那双永远闪动着艺术灵光的双眼,暗淡了发灰了,像蒙上一层尘埃的湖。可怜的父亲由于母亲去世的打击,他多少日子也不再兴致勃勃地秉烛观画了,更不消说重握画笔了。他每日都要到我的卧室中来,呆坐在床头上,对着那有肯辛顿的蒙娜丽莎之誉的母亲的画像,痴痴地观看,然后就流着两行热泪,喃喃自语着,双手捧头,一直坐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可怜有如孤雁失群的父亲,但又苦于没有办法帮助他,我和希尔达谁也取代不了母亲在他身边的位置呀!他的热情他的精神以及他的艺术,似乎都随着母亲被葬在那一脉青山的脚下了。我们要挽救父亲的精神拯救他的艺术,可是,苦思多日,也找不到一个好办法。终于,在有一天我与希尔达去小河边散步的时候,我的思想豁然开朗了。

我惊喜地拉住希尔达,说:“挽救父亲的办法终于让我找到了!”

希尔达不相信我会找到什么办法,冷冷地说:“我看什么办法也与事无补,因为一个艺术家的本质就是孤独的!”

听见希尔达那冷漠的话语,我有些忿忿然了,我加重语调说:“温柔的细雨能使枯木逢春,好的女人能使一颗死亡的心复活。

在爸爸的身边,不,正确地说应当是在艺术家的身边,不能没有女人……”

希尔达抢过话头说:“你是说要给爸爸找个女人?”

我郑重其事地说:“希尔达,正是这样。

这是挽救爸爸的一剂良药。如果不这样,爸爸的艺术会枯竭,生命也会迅速衰弱下去。”

“母亲的尸骨未寒,爸爸是不会这么办的。他是不会轻易走出原有的感情的圈子的。”

“不对,希尔达,你说得不对。感情是会变化的。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变化,难道本来就飘忽不定的感情会不变化、固守在原来的圈子里吗?”

“你的说法真新鲜。”

“一点都不新鲜。”

“你敢和我打赌吗?”

“当然敢!”

“赌什么?”

“谁是赢家谁就先嫁人。”

最终的结果当然是我赢了。父亲自有了继室之后,似乎一切都很快地恢复了。他与我们的继母又是夫唱妇随,几乎每个夜晚,在那问不太大的书房里都摇晃着他们伉俪的赏画的烛光。他们几乎如影随形地出现在各种舞会上和艺术沙龙里。继母的艺术见地更趋于新派,然而对所谓旧派有着更多的宽容。她说:“表现出精神之火的作品就是艺术的,点燃起人们热情之火的就是艺术的。徒然在形式上下功夫,而不追求精神,形式再完美,也终于与真正的艺术有着较大的距离。”她认为父亲的作品的独到之处就在于体现出一种精神,“画面凝聚众美,于是便成精神。”她像一位哲学家,用最简练的语言,概括了艺术的本质。

我与希尔达都爱她,自然父亲更爱她。

我在这里琐碎地写下这垄回忆,就像海滨的孩子们回头数印在沙滩的脚印一样,也算一种天真,也算一种留恋,也算一种无心吧!即使回,忆中掺杂着苦涩,但总的来说,生活一进入回忆,就在苦中有甜了。

现在我幽居乡间,无所事事,就每天都回过头去,以平常之心,就数那些印在人生路上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吧。

十月六日———十日六日的早晨,父亲对我说:“康妮,多日的阴雨使人心也变得压抑了,今天天晴了,我与你母亲合计,咱们搞-次秋季旅游吧。”

我虽然仍高兴不起来,但不能拂父亲的好意,就点头答应了,我问:“到什么地方去呢?”

父亲说:“路线我和你母亲已经选好了,先到爱丁堡,从那里坐火车,经克科迪到阿布罗斯,在这里稍事停留之后,到亚伯丁住下,我们可以去海滨观海。然后,我们步行到格兰皮安山脉,去领略一下秋山的风光。

随带我也画一些速写。”

母亲这时也从卧室中走出来,对我说:“康妮,看来咱们两个人只好陪这位艺术家走一趟了。”她比父亲小二十几岁,也就是五十刚刚出头吧。她身材高大,皮肤白皙,满头栗色的浓发呈自然的波纹状。冷眼看去,好像三十几岁的中年妇人,比我的生母还要美丽。尤其是她那双黑沉沉的大眼睛,像两眼深潭,充溢着温柔怜爱的光。她又加添一句:“康妮,对于这次旅游你有兴趣吗?”

我把她手中的木梳抢下来,替她梳着那满头长发,答道:“对我来说,真是再好也没有了。”这时,父亲到院中散步去了。

她是为着酷爱父亲的艺术而来到他的身边的,但我奇怪,父亲给那么多美人画过像,为什么不为他身边的美人画上一幅呢?想到这里,我就问了一句。她笑着说:“难道我也能算是美人吗?与你母亲相比,我只能算一个容貌稍好的女人。我是不想以我的丑陋亵渎你父亲的画笔的。再说,在你爸爸的心甘中,你母亲的位置是谁也取代不了的。让那惟一的美永远存在他的心中吧。”

对于这个话题,我还想与继母议论下去。可是这时父亲转回来了,我们就不好再提这个话题了。

父亲兴致极好,对我一语双关地说:“连绵的阴雨总有晴的时候,你看蓝天不是露出来了吗?可能天还会阴,但晴也就跟着阴的后面悄悄地来了。康妮,你说是不是这样?”

我微笑着点头答应。

父亲叫我们快去收拾行装,一会儿就要出发了。

汽车开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钟了。

汽车过了河桥就驶入丘陵地带,破五彩斑斓的秋叶装点得异常美丽的丘陵飞快地在车窗旁掠过,不时闪过农家的茅舍,那高大的向日葵虽已成熟,但还未收割,黑色的圆盘沉甸甸地垂首向着大地,表达它们对地母的感激之情。高远的蓝天像清爽的水一样扑下来,洗得人心似乎也净洁无尘。

父亲的兴致极好,一点倦意也没有,他向继母讲着英国的历史,虽然人人都已耳熟能详,但仍愿意听他的真知灼见。

我们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将近两个小时,就在丘陵中间的一片小盆地停下了车,到一家农舍去休息。

这是个典型的家庭农场,由夫妻二人经营。农田和牧场散布在农舍周围,大约能有二三十公顷。农作物虽已收割,但仍然没有拉回来,就堆在田野里,像牧人在草原堆着的干草垛。有十几头牛悠闲地在牧场上游荡,间惑有几只羊跑来跑去,一个孩子手拿一枝柳枝,在不太经心地放牧着它们。那一定是这对夫妇的孩子,在没成年的时候,权且充当牧童了。

农舍的周围,有整齐的羊圈牛栏。院中还有一口水井,现在正有几只鹅鸭在石槽中喝水,它们在“嘎嘎”、“呷呷”地叫着,这欢乐自足的声音,顿时给这丘陵深处的农家增加不少欢乐气氛。

我们就在这里进午餐。女主人为我们煮了新鲜的牛奶,又端上来一盘盘的牛肉、羊肉和鱼肉,薰烤腌煮,样样齐全,色泽不同,风味各异。然后又为我们斟上红葡萄酒,男主人说,原料就是采自山地的野葡萄,由自家酿造。今日我们喝的这种红葡萄酒,已在酒窖的木桶储存了近十年,随喝随取,味道和新酿的截然不同,更醇美可口。我们一同把酒杯端起来,都喝了一大口。

先是父亲称赞起来:“这真是一种色味兼备的好酒啊!比之城市酒厂酿出的葡萄酒,色更正,味更美,嚼了一口,就似乎要羽化登仙了。”然后又连夸好酒。

继母也说:“我自幼长在城市,很少来到乡村。这回到这里小憩一时,我就有些陶然忘归了。让我们也在这里买庐长住吧!虽然我们的庄园也具乡野特色,但与这纯粹的乡村毕竟不同……”

父亲多贪了几杯,已有些小醉微醺了,侃快地答道:“我同意夫人的意见。将来就是在这里埋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也算回真返朴,最后又回归大自然了。”

吃饱了喝足了,我们该继续我们的旅程了。

在车行将开动的时候,我对父亲说:“我不想陪同你们前往格兰皮安山了,我要在这里住几天,先当几天见习生,学习学习办小型农场的经验了。”我一边说着一边下了车。

父亲和继母马上理解了我的意图,并支持我的行动,他们说:“这与其说是任性,不如说是个十分聪明的主意。我们回来路过这里的时候,但愿康妮已变成一个道地的农妇了。”

他们继续旅游,我留了下来。

这家的男主人叫威廉?莫里斯,有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他身材高大,一脑袋红头发,两眼燃烧着热情之火,嘴唇时时闪现着诚实的微笑。他的夫人,则小巧玲珑,小鼻子小嘴,但配有一双不相称的大眼睛。鼻梁两侧长着细密的雀斑,不但没有损伤她面容的姣好,反而更增加了几分怜人的妩媚。他们生有二子一女,大儿子约翰已能够牧牛放羊了,二儿子戴维也可以帮助妈妈干些零活了,女儿则尚在襁褓之中。他们对自己的生活是满意的,虽说农耕生活是苦了一些,但却有自己的一片小天地,在四季交替中,看大地的青黄变化,也是一种乐趣,强于挤在城市的阴暗的斗室中。

威廉?莫里斯说:“我与爱丽丝是十年前来到这里的,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原。那是个春天,已到了播种的时候,可是我们还没开出一垅荒地。我与爱丽丝就用镢头刨铁锹挖,连夜地干,终于开垦出一片荒地来。我们就在那粗糙得不成形的垅上播进玉蜀黍的种子。新开垦的土地十分肥沃,根本不用担心施不施肥的事。隔几天小苗就长出来了,绿得有些发黑。只是荒草太多,把小苗欺住了。我们就全力以赴地除草,直到玉蜀黍长到一人高了,我们才稍稍喘了口气。”

爱丽丝接着说:“谁知没过几天,却闹起虫灾,拇指粗细的红头绿身子的虫子,似乎在一夜之问就把玉蜀黍的叶子差不多吃光了。多亏农药洒得还算及时,没有酿成大灾。但到秋天粮打下来一算,还是减产四五成。但一看那金灿灿的玉蜀黍,堆成了那么一大堆,我们就觉得没有白干,信心就更足了。”

我问:“这几十公顷的地是用多长时间开起来的?”

威廉?莫里斯回答说:“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开荒还是比较容易的,最难的是经营管理,一关没把住,就会出大的纰漏,一年的庄稼就算白种了。”

下午我与威廉?莫里斯夫妇到田里去,想帮助他们做些事情。随带给那在草场放牧的约翰捎去一些吃的。看家守院的事情自然就落在二儿子戴维的身上了。

我们走在田间小路上,一股股充满苦艾味的气患直扑鼻子,细辨,又有成熟了的庄稼香味。在远方的田垅上,有一群乌鸦落在那里觅食,太阳光一晃,那黑色的羽毛放射出一种钢蓝色,虽然谈不上美丽却在幽闭的乡间也成为一种特殊的景色。突然,那鸦群受了什么惊动,就聒噪着飞起来,在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秋日天空湛蓝颜色的衬托下,像一股黑色的漩流,在愤怒地旋转。我看着看着,觉得顿然间天地也似乎随着那黑色的漩涡旋转了起来。我有些晕眩了。

威廉?莫里斯指着渐去渐远的乌鸦说:“这种东西,是庄稼的大敌。玉蜀黍刚灌饱了浆,它们就遮天盖地地飞来了,用那双锐利的爪把皮扒开,就啄食玉蜀黍粒。扒了一个又一个。凡被它们祸害的玉蜀黍,都有一半不成熟。”

我问:“那为什么不用猎枪打呢?”

威廉向爱丽丝一努嘴,说:“你问她吧!”爱丽丝说:“本来生活在这里就够寂寞的了,有了这些爱聒噪的朋友,则会好得多;如果用枪把它们吓跑了,这里只剩下几个光杆的人,能有什么意思呢?在寂寞的时候,连一只苍蝇也是朋友啊!”我为爱丽丝的话深深地感动了,我甚至是流着泪说这句话的,我说:“爱丽丝,你有一颗多么善良的心啊!上帝什么时候都是垂怜于善良的人的,他会赐福给你的。”

善良的爱丽丝说:“上帝赐给我的福已经够多了。你瞧,他已赐给我一个善良能干的丈夫,又赐给我三个可爱的孩子,还有这片农场。康妮,上帝对我不薄了,对于像我这样一个普通人来说,我还能期望什么呢?这就足够了,这就足够了!膨胀起来的私欲是会使人折寿的!”

我听着爱丽丝朴实无华的话语,似乎触摸到了她那淳美的心灵,我说:“爱丽丝,像你这样的好人,需要什么,上帝肯定会让你满足的。对道不满足好人倒要去满足坏人吗?”

爱丽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不论好人还是坏人,都是上帝的子民。如何对待,上帝的心里总是有数的。”

我们到了玉蜀黍田。由于前些日子秋雨连绵,扒光了皮的玉米棒就堆在一起,用千秆盖上了。今天的劳动就是把这些千秆揭开,把玉米棒摊开,来晾晒一下。

我们把苫在一堆一堆玉米棒上的千秆揭开了,就见那一个个玉米棒籽粒饱满,一颗一颗玉米粒就像嵌镶在王冠上的金粒,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耀人眼目。

一会儿,在一堆被揿开的玉米棒里,发现有一个老鼠窝,里面栖息着一堆红红的还未长毛的小老鼠,它们的父母早已逃之夭夭。通常,老鼠都是在地下打洞的,它们在那里储藏粮食,絮窝产子。这对老鼠夫妻可能因为远道而来,来不及打洞筑巢,就把崽产在简易的窝中了。

我想用木棍将它们捣死或是用脚把它们踩死。

威廉?莫里斯拦住了我。他说:“它们既然被生下来了,上帝就给了它们生活的权力。在我的农场,一切动物都是平等的。难道由于我在这里安了家园这片土地就完全属于我了吗?不是的,任何动物都有权在这里居住,和我一样,以各种方式建设自己的巢穴。这一窝老鼠已成了我的邻居,就让它们自由自在地在这里生活下去吧!”我只好赧然罢手。

这项活计干完了,我们就去看他的牧场。这片天然的牧场与他的农田毗连着,虽然是深秋了,牧草仍然繁茂。几十头牛,有奶牛和耕牛,都在低头吃草。对于主人的来临,它们并不在意。只有几只羊围上来,咩咩地叫着,在主人的腿上蹭着它们多须的长脸,表示着特有的亲昵。

威廉?莫里斯说:“在这丘陵地带,机械暂时还开不进来,再说农场规模也太小,机械来了,也是浪费。所以耕牛就成了一种最好的东西了。它们可以耕田,可以负重,使用起来最方便。但极好饲养,使用完了往草地一放,它们自己乐意吃什么草就尽情去吃,不用我们操心劳神。”

爱丽丝接过丈夫的话题说:“它们又对野兽构成了威胁,那一对锐利的角可不是好对付的。有一年春天的一个晚上,从远方来了两只狼,它们想要把上了春膘的羊当作美餐,就在我们都睡着了的时候,偷偷地踅到了羊圈,刚要动手,就让这几只耕牛发现了。它们先是大吼一阵,把危险的信号发给我们。我们都及时地起来了,刚到外面,就看到了牛和锒之间展开激烈战斗的场面。它们分布在羊圈的四周,都把脑袋朝外,狼一动,它们就低头劐去,就没给狼靠近羊圈的机会。狼们看到难以下口,又见人也出来了,就悲哀地长嚎一声,表示着它们的彻底失望,夹着尾巴跑了。牛们则掉地过了头,望着吓得颤抖的羊,哞哞地叫了两声,那意思好像说:‘别怕,有我们呢!’所以,开办农场,可不能不养牛啊!”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一句:“是得养牛哇!”

小约翰听着他母亲的讲述,始终抿着嘴笑,不插一言,然后就去和他的牛们羊们亲近去了。

当晚,我就住在他们的茅舍里。

我必须在这里描写一下这个小农场的夜晚景象。天幕无声地从东方渐次拉开来,一点点把威廉?莫里斯的农场包裹其中。丘陵地带十月的夜空不是黑暗,而是一尘不染的幽蓝,较之肯辛顿的秋夜,确乎更透明一些,更深邃一些。这里的星似乎离地面稍稍近了一些,所以显得更大更明,就像谁布下的一盘棋局。

夜的空间好像一池温柔而又略带凉意的净水,我则像一尾自由自在的鱼,我在农舍的四周慢慢地走着,就像鱼在畅游秋水,感到是那样地怡然自乐。似乎心在此刻也纯净如水,一切凡尘恼人之事都已一去无踪了。然后,我又站在小院的中心,仰头再望明净的夜空,就见一颗流星倏地在东南的天空划过,然后寂然无声地溅落在大地上。看到此种情景,我的心头不由一热,慈悲的上帝,你也在为你子民的不幸,在寂静的夜晚,偷洒同情之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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