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督导皇帝的最佳时期,这件事情交给了宫里的太监们,这实在是很愚蠢。皇室家庭第一次雇
用太监究竟始于何时,已经无法确定;阉割战俘也是年代久远的事情。太监成为中国统治法则的一
部分,则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100年。两千年后,当明朝建立的时候,这支得胜之师横扫敌人的各处
要塞,俘获并阉割每一个见到的男性,老少无遗。数以千计的男人就这样被废了。施行这一外科手
术的专家被称作“刀子匠”——这是一种世袭的职业。动刀之前,扭结在一起的绷带作为止血带围
绕在净身者的下腹部和大腿上部,以防止出血过多。净身者的生殖器已经用热辣椒水麻醉过。净身
者则用大剂量的鸦片麻醉,放置在一张木床上。这时候,一个徒弟用一只手绕过他的腰部扶住他,
另外两个徒弟抓住他的双腿向两边分开。在最后一次询问净身者是否改变了主意之后,“刀子匠”
拿出一把小弯刀,一只手抓住生殖器,另一只手切下生殖器,尽可能地贴近腹部以避免留下残根
(这被认为是很糟糕的)。工作完毕,一个很小的白蜡塞子被扎进尿道,然后用冷水浸湿的宣纸覆
盖上,再缠上绷带。头昏眼花的净身者还要在人的搀扶下走上几圈,以防止形成致命的血凝。接下
来的三天里,他不能喝任何东西,也不能小便。当绷带拆除后,白蜡塞子被拔出,尿像喷泉一样地
喷射出来,这是手术很成功的标志。完全康复则需要三个月,这之后,太监就准备去找工作了。他
萎缩的生殖器被保存在一个广口瓶里,像个无花果,这样他可以凭此验明正身,并在他去世的时候
和他一起埋葬,他的灵魂就能够完整地升天。(与此类似,当一个人被斩首,他的头也将在被埋葬
之前缝上——如果他有亲戚或朋友愿意来做这件事的话。)多数太监会被一件事情所困扰,那就是
他无法再控制他的膀胱。尿床在太监中是一种普遍的现象,他们总是弄湿自己的衣服。因此,中国
人才有“污秽的伙伴”和“他像太监一样臭”这样的说法。
另一方面,许多太监因此得以进入权势之家,在那里,他们因为对现世的欢乐不再有兴趣,于
是就操纵自己的主子并极大地扩大自己的私人财富,甚至要篡夺大位。在不同时期的中国历史中,
尤其是在最近的明代,宫廷太监变得如此有权有势,以至于没有他们的许可什么事也休想办成。
最臭名昭著的“半男人”(17世纪的耶稣会教士这样称呼他们),要算是深得明熹宗宠信的魏
忠贤了。他偷偷地养着一个小妾,自然也有其他的法子来享受人伦之乐,他实在太想有个儿子了,
于是四处访求能够让他恢复生殖能力的灵丹妙药。一个郎中告诉他,如果他能够榨取几个活人的脑
髓并吃掉,那么,他的生殖器就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魏忠贤弄来了几个囚犯,劈开他们的脑壳,
挖出还在跳动的脑髓,并吞下了那些令人恶心的东西。(这个实验是否成功,历史上没有记载,不
好乱说。)
无论是他们自身还是他们对恶毒的爱好,都应该受到鄙视。宫里的太监们形成了一个由阉人组
成的秘密社会,这一点和地下教堂里的修士很相像。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所有人都热心于让自己的
主子把他们当作性对象来加以利用。
太监的干政对明朝的垮台,有过不小的贡献,这迎来了满清王朝的新纪元。从此以后,严格控
制太监干预政治事务的策略被提了出来。然而,他们分布在紫禁城的各个角落,没有他们的卷入,
任何事情也休想办成。他们就像野餐会上的蚂蚁,无关紧要,又无处不在。
太监们负责照看雨伞和炉子,发布圣旨,引领大臣朝见,接收银子和贡粮,留心起火,驱赶老
鼠,管理文渊阁的图书,给战场上的元帅们颁赐黄袍马褂,鞭打犯错的宫女,唱戏,伺候宫妃,为
所有来来往往的人站岗守夜,为晾晒的瓜果驱赶苍蝇。他们有严格的得等级,皇帝家的每一个成员
都依照等级编了号。王子和公主的编号是30,嗣子:20,皇侄:20,皇孙:10,曾孙:6 ,重孙:
4.薪水普遍很低,总管太监每年也不过12两白银,不过还有一些额外的收入,包括回扣和其他一些
非法收入,比如出售他们偷来的家庭财物、艺术品和宝石。所有总管太监和多数太监头都有自己的
厨房,有些人甚至有自己的家室,包括女仆。
地位低贱的太监则过着非常艰苦的生活;当他们上了年纪,精疲力竭地离开这个世界时,身边
一无所有。如果他们因为某些过失而被赶出宫,他们就被迫靠乞讨为生,最后饿毙于途。在紫禁城
的大墙之内,他们生活得就像修道士,住在养心殿后面隔着两条小巷的小单元房里。虽然有时候他
们诚实而善良,给予主子很大的支持,但他们也生活在黄色丝绸的阴影之下,他们也会引领轻率的
小皇帝去干任何他喜欢干的事,很多他没干过的事。
当同治皇帝睡觉、洗漱、解手、穿衣、吃饭的时候,太监们总是侍立一旁。他们陪他散步,伴
他上课,给他讲故事。他们喂他吃饭,帮他揩嘴。他们给他摘花,为他擦鼻涕。他也会给他们一些
小的奖赏,命令给他们一顿痛揍。他们从不会让他一个人单独呆上片刻。他们教给他很多东西,好
的东西很多,坏的东西也不少。其他孩子有洋娃娃和隐形朋友,而皇帝则有太监们。他们是他的奴
隶。而他,也同样是他们的奴隶。
他们给他穿28种不同式样的袍子,每一种都是规定为不同的目的以及在一月中不同的日子里穿
的。他到任何地方都有一大队随从跟着,走在前面的太监为他喝道,走在两边的太监则保卫他的安
全,更多的太监则走在后面,拿着他的茶具、蛋糕、甜点和药——灯芯莎草和菊花冲剂、治伤草素、
正气丸、中正败火六合丸、用于退烧金箔朱砂、香草丸、万金油、治腹痛的内服药、抗瘟疫的药粉、
治消化不良的三仙水,还有(如果所有这些都不奏效的话)一把皇家夜壶。
同治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懒虫。他大概只有呼吸这件事不需要别人代劳,而他呼吸的空气里却还
是由别人洒上了香水。他显得毫无生气,毫无“钻研典籍的潜力”。9 岁之前,他就发现做“天子”
比练书法要有趣得多。他开始参加和他的太监们之间的性实验,并且,自从每个人都拼命地讨他的
欢心的那一刻起,他对亲密伙伴的选择(太监或其他方面的)就变得没有止境。
恭亲王不止一次责备同治,因为它的言行举止招致了很多谣言,说他“总是和太监们肆意戏谑”。
不幸的是,恭亲王没有权威来强使这个孩子服从他的意志。谁能打“天子”的屁股呢?
1865年4 月,一场权力斗争在恭亲王和这个9 岁的孩子之间爆发了。
尽管在热河政变期间,恭亲王得到了广泛的支持,打那以后,他作为中国的议政王和首席大臣
的地位也得到了普遍的承认,但他的权力基础并不稳固。这部分地是他的缺点所致,也是他性格的
一个必然结果。他毕竟是一个宗室王爷,娇生惯养、傲慢自大、急躁、易怒。他仓促草率的政治决
定,显示了他根本不关心满汉保守派的一致利益。自从政变以来,恭亲王就一直是朝廷中保守派的
抨击目标。他推介西方知识以及加强同外国联系的努力,冒犯了多数老卫道士,尤其是倭仁。早在
1864年的秋天,权力联合的3 年之后,御史们就向最高统治者上条陈,质疑恭亲王的领导能力。1865
年2 月,他们又向他发出警告,说他贪得无厌、自鸣得意、傲慢自大、独揽大权和自私自利。作为
都察院左都御史,倭仁是此次战役的后台。
恭亲王个人的生活习惯实在也太骄奢放纵了。他住在一幢富丽堂皇的湖边宫殿里,使自己成了
妒羡和闲谈的靶子,每个人都说他生活得很奢侈。作为一个自命不凡的家伙和从前的花花公子,他
不可避免地让自己的傲慢自大在日常习惯中表露无遗,哪怕是坐在椅子上也显得态度傲慢。要让他
装出低眉顺眼的样子,按照标准的宫廷礼节对两宫皇太后感激涕零,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作为一个一生下来就被娇生惯养的家伙,恭亲王无法体会到慈禧的那种孤独以及对爱和赞美的
渴望。如果他能够多一些理解、少一些傲慢,她就会将他视为终身的同盟者。然而,他们之间的龃
龉,却让他们更容易受到朝廷大臣们合谋的攻击。但他并不特别在乎他的傲慢可能带来的后果。两
宫皇太后常常被恭亲王所刺痛,这实在太过分了,她们一直很想教训教训他。
1865年4 月2 日,一纸上谕罢黜了恭亲王包括议政王在内的所有职务。这篇以小皇帝的名义所
下发的上谕说:恭亲王议政之初,尚属勤慎。迨后妄自尊大,诸多狂傲。依仗爵高权重,目无君上。
视朕冲龄,诸多挟制。往往暗使离间,不可细问。每日召见,趾高气扬,言语之间,许多取巧妄陈。
若不及早宣示,朕亲政之时,何以用人行政。凡此重大情形,姑免深究,正是朕宽大之恩。恭亲王
着毋庸在军机处议政,革去一切差使,不准干预公事,以示朕曲为保全之至意。4 这就是同治操练
帝王权力的第一课。有了母亲的支持和老师的赞许,他公然向他的叔叔挑战。在一个充斥着野心家
的政府里,一个9 岁的孩子能起到令人惊讶的杠杆作用(如果他是皇帝的话)。
其他人为了给恭亲王以支持,打算要重整旗鼓,他们当中就有醇亲王奕譞,4 月3 日他被召来
负责引领朝见。醇亲王感觉到这样的处罚就等于公告天下:小皇帝和两宫皇太后可以任意处置宗室
亲王。说到底,两宫皇太后不过是用来装装门面的。如果她们的这种做法侥幸得逞,那么其他的亲
王(包括他自己)也就不会有安全。醇亲王力劝两宫皇太后召集御前会议重新评议这些指控。第二
天,也就是1865年4 月4 日,会议召开,出席者都得到了恭亲王谨慎的关照。
屈于众人的意志,皇帝再又发布了一份上谕,在上谕中,恭亲王因为非礼而受到斥责,但同时
认为他还是朝廷可信赖的一位盟友。恢复了他总理各国事务大臣之职,但议政王和军机处首领的位
置还是没保住。醇亲王和其他人都不满意,奏折迭陈,都是为恭亲王鸣不平。一个月之后,勉勉强
强地恢复了他的军机大臣的职位,议政王的名头还是没还给他;这个9 岁的小家伙也够顽固的了。
危机似乎过去了,对同治皇帝的督导也就交给了醇亲王,他是新的议政王,一个很容易糊弄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