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14日下午,克林德男爵再一次外出搜寻猎物,在旗人区的城墙之上逶迤而行。他观察到两
百码之外,一群义和团拳民正在汉人区的一个场子上表演他们习惯的把戏。克林德匆匆忙忙地下了
城墙,集合了一班德国水兵,带领他们来到城墙上一个有利位置,在那儿他可以对准那些拳民。沿
着城墙匍匐前进,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射程之内,德国人就朝义和团的编队开了火,至少打死了
7 人、打伤20人。莫理循带着些许满足,评论道:“克林德和他那些兴高采烈的伙计们从墙顶上射
杀了7 个拳民。……这次潜伏出击干得漂亮极了。”但他没有向《泰晤士报》的读者讲述这次事变,
也没有表述自己的看法。
这次新的挑衅激起了中国人和义和团的强烈反应,他们像愤怒的火蚁一样潮水般地从哈达门涌
入旗人区。水兵们慌慌张张地用警戒线把使馆区全给围了起来(除了偏远一些的比利时人聚居区),
布置岗哨。当更多的拳民试图通过哈达门进入旗人区时,他们被中国军队给挡住了,大门也已紧闭。
一场默然无声的斗争开始了,荣禄作为军界的最高指挥官,试图以他的显著的成绩捂住水壶的盖子,
而端郡王和他的死党们则努力让它沸腾得溢出来。赫德写道:“对我们来说,稍觉幸运的是拳民们
只有刀剑棍棒之类。假如他们有大炮的话,一夜之间他们就可以将我们消灭殆尽,他们的人数实在
太多了。
6 月15日,太后和光绪皇帝颁发谕旨,明令反对聚众闹事者。“遇有持械喊杀之犯,立即拿获,
送交提督衙门即行正法。……不准再事姑息。……城内外设立坛棚,应尽行拆去。”14他们指示荣
禄、庆亲王、端郡王和澜公,按照这些诏令执行。慈禧再一次被事实说服了:铁帽子们的计划彻头
彻尾地愚蠢。
同一天,莫理循领着一群俄国人和美国人,骑马去了1.5 英里之外的南堂,为的是营救任何幸
存的中国基督徒。陪伴他们的见习翻译翟兰思说:“许多人被发现是活活烧死的,这使得屠杀和歼
灭以至于无法辨认。”
第二天,莫理循又组织了搜索队,为的是寻找另外的中国基督徒难民。他们在一座庙宇里遇到
了拳民正在焚香、念咒、处决战俘。经过十分钟的枪战,46位拳民被打死,他们的战俘也被释放了。
莫理循声称他亲手杀死了6 个拳民。有超过两千名中国基督徒难民如今在绿树成荫的御河西路的排
水沟旁边安营扎寨,这条大街从英、俄、美公使馆前面穿过,将它们和围着宫墙的肃王府花园分隔
开来。此事被证实让使馆方面颇觉为难,因为没有谁愿意收留他们。那儿没有房屋,只能露宿街头,
对使馆的生活是个妨碍。慈善机构的供应也跟不上趟。莫理循对这些令人讨厌的教民的援救,或许
是出于诚挚的关怀,而不是玩笑,但却不幸地事与愿违。
辛博森写道:“对于我们这次公开援救中国人的行动,使馆里的几个厨子再一次惊慌失措起来,
因为这些人是些可疑的宗教狂热分子。他们说,这一行动会让我们自己的生活付出沉重的代价,使
馆将会遭受攻击。”
迄今为止,还没有直接针对外交使团的袭击发生。在北京,还仅仅只有汉人遭到了义和团的攻
击,也没有哪个拳民或清兵朝外国使馆开过一枪,使馆区内也没有人被杀或受伤。所有开火都是发
生在相反的方向:外国人向中国人开火。爱德温。康格估计,到6 月15日为止,将近有100 名拳民
在没有挑衅行为的情况下,被各个使馆里的水兵开枪打死。这个数字包括那些遭到克林德的德国卫
队“潜伏袭击”的拳民,但不包括许多被莫理循的掠夺者打死的中国人,也不包括少数几个早先被
见习翻译和西方骑手机动小分队打死的人,这样加到一起的话就有好几百人。波莉。康迪特。史密
斯说:一伙水兵(不到20人)说他们到那天为止一共杀死了350 名“小偷、拳民和清兵”。所有关
于使馆围攻的报道都努力减少这个数字,或者,干脆只字不提。
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在5 月31日之前,当使馆卫队从天津到达时,只有一名外国人被义和团所
杀:传教士卜克斯,他是被自己的同僚试图采取愚蠢的行动给害死的。使馆卫队被召集起来之后,
杉山彬被董福祥的士兵所杀,4 位法国和比利时铁路工程师在逃往天津的时候在一场枪战中被杀,
两位英国传教士在永清附近被害。这样算来,外国人的死亡总数到目前为止只有8 个。北京及其周
边地区发生的其余所有义和团事件,都是直接针对中国人的。(1900年的大多数拳民暴乱都发生在
“北京—天津—保定府”这一片不大的三角形区域内,虽然西方报道使它看上去似乎是横扫了整个
华北。)
多亏了拳民们自身的鲁莽,朝廷在政策上依然保持着尖锐的对立。6 月13日,北京暴乱开始的
那一天,义和团闯入年事已高的大学士徐桐的府邸,大肆劫掠,此公是义和团的一位主要支持者,
也最仇视洋鬼子。拳民们还袭击并抢掠了大学士孙家鼐15,他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都察院左都御
史、吏部尚书。新近被任命的贵州巡抚被拳民们拖出他的私人座轿,强迫他在泥地上磕头,然后还
把他的衣服剥光,抢走了他的丝绸官服。这再一次使得天平朝反对端郡王的方向倾斜。6 月17日,
太后和光绪命荣禄移师进京:“将各使馆实力保卫,不得稍有疏虞。”16然而,当荣禄询问使馆方
面他们是否需要这样的保护时,外交使团拒绝了,他们想当然地推测:荣禄(最接近太后的人)计
划了一场屠杀。在莫理循发表于《泰晤士报》的电讯稿中,他声称:对使馆区的进攻“是太后下的
命令,由荣禄组织的。”最后的事实是:在经过两个月之久的围攻之后,几乎所有的西方平民都毫
发无损地幸免于难,这一结果,更多地得益于荣禄的调停和他对武装力量的控制,而不是勇敢突围、
巡逻放哨以及作困兽之斗。使馆卫队的胡乱射击,莫理循的骑兵的快速枪战,他对教民的救援,还
有克林德男爵的蓄意挑衅,这一切只会使温和派的计划泡汤。
16日,顺天府尹(北京市长,端郡王核心集团成员之一)崇礼17来到德国公使馆,亲自向克林
德男爵求情,请求释放那个被他抓为人质的男孩。这是克林德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因为那孩子已
经死了。显然是克林德因为一次突然发作的狂怒而开枪打死了他。此事被德国使馆给隐瞒了,不过
却被英国政府知道了,莫理循也知道,他曾在私下里与香港总督卜力爵士及卜力夫人谈论过此事,
但从未在《泰晤士报》上报道过。
两天之后,总理衙门吁请使馆方面,再也不要允许他们的骑手们搞武装突袭,因为“此足以激
起民愤。”义和团依然没有攻击使馆区。
慈禧似乎很怕端郡王,越来越对他忍气吞声,同时还承受着来自温和派的巨大压力,她学会了
一会儿偏向这边,一会儿又倒向那边,两边和稀泥。和了几十年的稀泥,已经建立了许多惯例,这
样一来,她要想单方面采取行动则殊非易事,两年之前光绪皇帝的暗中破坏就是一个明证。正如曾
国藩和科伯恩所觉察到的那样,慈禧并不是一个强大的领袖,而是一个很容易受别人影响的装饰品。
为了维持在朝廷上的地位,她一直保留自己的意见,直到某个团体的观点明显地占了上风。在义和
团的问题上,她的政策方针一天一个样,一直等着瞧瞧到底是谁的手最有力地掌握了舵柄。但是朝
廷决策的隐秘性掩盖了这样的摇摆不定,因此在使馆方面看来,最高当局的行动比事实上要更坚定。
多亏了有这么多的西方挑衅,在6 月的第二周里,铁帽子们重新夺回了对朝廷的控制,那是在
刚毅和赵舒翘从保定、涿州调查义和团运动回来之后。这两个人被派去向京城西南的义和团宣示:
行为要放规矩点,并赶快散伙,否则,荣禄大人的军队可不是吃素的。6 月16日,两位大臣回京报
告:义和团实在并没有计划一场针对大清王朝的造反,两个人都保证义和团对大清的耿耿忠诚,并
且,像烧毁教堂、杀死教民之类的暴行都是犯有罪行的秘密帮会的成员干的,而不是拳民自己——
这是一个铁帽子们自始至终都在维护的借口。刚毅说,当他到达涿州的时候,拳民们在他面前跪倒
一片,合手致意。他把拳民们所有的过激和犯罪行为全都归咎于反清排满的白莲教,据说这些人利
用义和团以渗透进北京城,并策划反政府阴谋。他和其他的铁帽子们向太后和朝廷保证,在目前的
情形下,根本没有必要压制义和团,因为他们没犯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