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托伊在公园里走着,穿过潮湿的草地。
天已经黑了,她有些害怕。不知怎么的,她就走丢了,找不着大路了。
经过一片树林,她瞧见远处有一巨大、朦胧的黑影,便朝那个方向走去,心想
那是一幢楼或什么建筑物。等她走近一看,却是孩子玩的旋转木马。她停住脚,月
光下那些彩色的木马栩栩如生,她不禁看得有些呆了。接着,她听到了树叶的“沙
沙”声音和另一种奇怪的声音,但她听不清后者来自何方。
她屏住呼吸,谛听着,听上去像是一个孩子的哭声。她绕着旋转木马跑了一圈,
却发现那声音更微弱了。搞不清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最后托伊索性一动不动地站
在原地侧耳聆听着。
又听见了,声音细弱、压抑,听上去分明像一个孩子的啜泣。托伊走两步,又
停下来听一听,绕着旋转木马打转转,每次都扩大一点“包围圈”的范围。在右方,
离旋转木马大约八九英尺远,她发现声音比较大。双膝跪地,托伊爬行着,摸索着,
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蓦地,她愣住了,清晰地听到了那声音,一种奇怪的回声,
仿佛来自井底。
接着,她看见了它——一个直径大约十八英寸的地洞。洞旁边有一块金属的盖
板,托伊立即想到那洞可能跟排水沟相连。把头伸进洞口,托伊清楚地听见了那声
音,几乎不像是人发出的,而像低低的嗥叫。
她又一次愣住了,心想那可能是只狗不小心掉进了下水道。甚至还可能是一只
患有狂犬病的狗,一度是某个家庭的宠物,由主人牵着招摇过市,而今已不再得主
人的欢心。不管有没有狂犬病,这都会使一条狗变得凶狠。她当然不想把手伸进去,
自找倒霉。
接着,她又听见了那声音。与其说像嗥叫,这声音还不如说像刺耳的呻吟。她
从洞口缩回脑袋,抬头环顾着四周的树林和绿叶。中央公园里各种各样的动物都有,
她对自己说。那可能是只浣熊,一只松鼠,甚至还可能是只猫头鹰。那古怪的声音
依旧不断传来。再接着托伊听到似乎哽住的“咯咯”声,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
咳嗽声。
“有人在那儿吗?”她朝凿井里喊道,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救救我!”那声音细小、嘶哑。
是真的听到了那声音,还是她的耳朵出了毛病?托伊问自己。这时,刮来一阵
猛烈的东风。她能听见远处的警笛声和汽车喇叭声。一架喷气式飞机从头顶划过。
也许,那只是她的幻觉,以为那声音是从地洞里发出来的。
“喂,”她又喊道,“能听见我的声音吗?大点声!”“救救我,”那细小的
声音哭叫道,“求你了,我要妈咪!”托伊伸手朝井底摸了摸,手碰到了似乎跟井
相连的什么金属玩意儿。背过身子,她手攀住井沿,下半身钻进井里,双脚在井壁
上试探着。如果她没弄错的话,她心想,先前她手碰到的那玩意儿是供人上下的金
属梯子。
托伊脚踩在金属梯子上,往井里更深入了一步。现在,她能清楚地听见那是一
个人的声音,并且肯定是一个孩子。“我下来了,宝贝儿。”她说,“坚持住,等
我下来救你。”越往下深入,托伊便感到身子越局促。尽管洞口的直径似乎有十八
英寸,那梯子使得井里面要小好几英寸。要不是托伊身材苗条,她明白自己恐怕都
钻不进去。井壁紧贴着她的身体,使她感到一种幽闭的恐怖和惊慌。但是,那孩子
又在啜泣了,她的呼吸是如此的吃力,每呼吸一下就好像有人在拉锯似的,当托伊
快到达底部时,似乎能听见流水声,她慌起来,怕孩子会被淹死。
“你在水里吗?”她大声叫唤道。
“是的,”那声音说,“救救我!我出不去,我得吃药。”“好的,放松!我
来了!”托伊说。井底黑黑的,她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她已经接近那孩子了。
孩子似乎就在她下面。“我把手伸下来够你,”托伊说,“你看见了,就抓住。”
托伊靠在井壁上,但井壁太窄了,她无法伸长胳膊去够那孩子。她吸了口气,竭力
把自己缩得跟一只球似的,手伸向黑暗。“我伸下来了,”她说,“你能看见吗?”
“看不见。”那声音说。
托伊的手像钟摆似的来回挥舞着,希冀能引起那孩子的注意。终于,她感到一
只滑腻的小手拂过她的手掌,而后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别松开,要不我会找
不着你的,”托伊说,“你叫什么名字?”“露茜。”她虚弱地回答。
“好,露茜,”托伊镇静地说,“我这就沿着梯子往上走,把你拉上去。
你要找准梯子的踏脚。”“我……我快要掉下去了。”那孩子的呼吸更粗、更
吃力。她恳求道:
“求求你,把我救出去。我喘不过气。我……我哮喘发作了。
“坚持住!”托伊说,边凭借着空着的那只手往上爬,边猛地一拽孩子的手。
由于靠一手支撑全身的重量,那一侧的肌肉生生的疼,但托伊顾不得这一切。孩子
病了,在发哮喘。她得送她去医院。“你找着踏脚了吗?”她问。
“我想是的。”“好,我们接着往上爬。”托伊说完,再度使劲地一拽孩子的
手,又登上梯子的一级。
“我……我站不住了,”那孩子说完,身子一软,吊在托伊的手上。
托伊拼命地拉住孩子。尽管那孩子并不重,但托伊自己体重极轻,地球引力使
得那孩子对托伊来说沉得跟一块石头似的。她想爬到孩子的下面,将孩子扛在肩膀
上,可井太窄了,没法这么做。“露茜,”她说,“你得帮帮我。你准备再试一次
吗?”没有回答。
托伊的心脏剧烈跳动,不是由于吃力,而是由于恐惧。孩子昏过去了,她心想,
也许是由于缺氧的缘故。肯定是,谁知道这可怜的小东西被困在冰冷的排水沟里有
多长时间了。饥饿,脱水,都可能致使她昏迷。
托伊的动作更慢了,竭力不让金属梯子擦伤失去知觉的孩子。每往上攀登一级,
托伊都要付出艰苦的努力。由于用力过度,她的胳膊此时开始颤抖,她真怕自己抓
不住,孩子会掉回洞底。底下可能是水道,也可能是阴沟,还可能是地下井。要是
这会儿她任由孩子掉下去,在失去知觉的情况下,托伊明白孩子八成会淹死。
终于,托伊看见了一星光亮,她意识到自己成功了。自己先钻出洞,而后她小
心翼翼地将孩子拉了出来。尽管满脸污泥,托伊还是能估摸出孩子的年龄在八九岁。
她原以为她还要大一点,因为她说话简明扼要,颇为得体。
就在这时,一缕月光透过树丛照在孩子身上,托伊看得更清楚了,只见这蓬头
散发、满身是泥的小女孩似乎穿着一身连衫裤,外罩一件白色的长袖上衣。
她脚上是一双式样别致的皮鞋,白色的短袜刚及脚踝,袜口饰有花边。托伊还
看见她满头的卷发上缠了不少落叶和小细枝,嘴唇发青。
她是因为大脑缺氧导致昏迷的,托伊意识到。她立即站起身,抱起软绵绵的孩
子拔腿飞跑。跑着跑着,托伊一个趔趄,绊倒在一株盘根错节的大树上,身体失去
重心,一屁股坐在厚厚的落叶上。自身和孩子的重量,加上一股冲力,使托伊像坐
在雪撬上似的滑下山坡。
滚势一减,托伊赶紧起身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坡,去抱那孩子,累得她气喘吁吁、
精疲力竭。就在这时,那小女孩的眼睛睁开了。“坚持住,露茜,”托伊对她说,
“我们快到了。”“我要妈咪,”那孩子边说边“呼哧呼哧”地喘气和咳嗽,“我
要我妈咪。我不跟陌生人说话。”“这没错,”托伊耐心地说,“可我想帮助你。
你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他们把我带到这儿。他们逼着我来。他们把我从主日
学校带了出来。”“谁把你带出来的?”托伊问。
“坏人,”孩子说,眼里闪过惊恐之色,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
托伊把孩子搂在怀里,边说边摇晃着她。“哦,宝贝儿,”她说着,摸摸她的
头和背,“我马上带你去看医生,把病都治好。现在一切都没事儿。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突然,那孩子又是打又是踢,想要挣脱她的怀抱,呼吸
比先前更急、更粗。托伊温柔但牢牢地抱住她的小身子。“我在这儿。谁也不会来
伤害你,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不,”孩子尖叫道,“让我走。你跟那些坏
人一样会伤害我的。”“瞧,”托伊试图再次抱起她,并晓之以理,“我是一名教
师。你知道,一位教师决不会伤害你的。我要带你回家,帮你找到你父母。”眼见
孩子依旧不停地挣扎,托伊换了种说法:“我是你的守护天使,怎么样?你听说过
守护天使吗?宝贝儿?他们是当你陷入困境时上帝派来帮助你的天使。这意味着我
有神奇的力量,能使一切转危为安。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了。你能做到吗,嗯?”小
女孩望着托伊的眼睛,点点头,没说话。托伊于是又抱起她朝前走。
她一边走一边爱恋地安慰着女孩,给她唱歌,直到再次走出那长满青草的小山
丘。但孩子在托伊怀里却无法放松,由于呼吸急迫而胸口一起一伏的。
托伊不知怎样才能走出公园,而怀里的孩子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她不能这
样没完没了地走下去,她们会离公园出口越来越远的。
她轻轻地把孩子放在草地上。她们得有个计划,得找准方向。“宝贝儿,”她
对小女孩说,“请告诉我有关坏人的事。”“坏人……他们来了……我跟我妈咪一
起上教堂,他们把我从主日学校带走了。可我妈咪没在那儿,我在操场上玩。他们
……他们抱住我,把我带走了,所以我找不着我妈咪。”“他们伤害你了吗?”托
伊感到一阵恐惧。孩子被绑架了,就从教堂的院子里。她也许被强暴,被凌辱了。
谁知道她惨遭了什么样的暴行。
“他们……偷了我的衬裤……我撒了尿。我忍不住,”她哭道。“于是,他们
打我……踢我……把我扔进了那个洞里。”“他们偷了你的衬裤后,”托伊慢慢地
说,“摸你那里了吗?有没有放什么东西进你里面?还做了什么别的伤害你的事?”
小女孩摇摇头,呼吸急迫。
突然,小女孩的身体往草地上一倒,小腹隆起,全身发僵。她又开始拼命地尖
叫。“别,”托伊说,“别叫,你没事,我在这儿。”她又抱起女孩往前走,竭力
想透过树丛发现建筑物什么的,以便认出出公园的路。最后,她到了一块空地上,
似乎听到了汽车驶过的尖啸声。几秒钟后,她看见了大街,不禁喜出望外——终于
得救了。好几辆黄色的计程车飞驰而过,都有客人。托伊走到马路边,想拦一辆过
路车,但谁也不停。几分钟后,来了一辆黑色的长身高级轿车,托伊挡住它的去路,
挥舞着空着的那只手。司机摇下车窗,伸出脑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故了吗?”
“是的,”托伊说,几乎栽倒在车门旁,怀里仍抱着那孩子,“我们得送她去医院。
她在一家教堂的院子里被绑架了,绑架者把她扔进了一个排水沟。”“把她放在后
座,”那人说着,走到后面替她打开车门,“你是她母亲吗?”“不是,”托伊边
说边弯腰轻轻地将小女孩放在豪华的天鹅绒座位上。
“我们马上就带你去看医生,宝贝儿,”她对她说,“你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
证。”托伊的目光越过女孩的头顶。蓦地看到一个老头坐在一角。他探过身子想说
什么,露茜抢在他前面说话了。
“你真漂亮!”她对托伊说,双臂仍紧紧地箍着托伊的脖子。“守护天使是不
是就像童话里的公主?你真的是一位天使吗?”“我试着做,”托伊边说边微笑着
亲亲她的前额。接着,她没理阴影中的那人,迅速转过头对司机说:“带我们去最
近的医院。”托伊手伸向车门把手,想关紧车门,突然,眼前一黑,身子往下沉,
往下沉,仿佛被吸入了太空。
托伊接下来所记得的便是白色的、炫目的灯光。这灯光是如此的亮,亮得刺眼,
刺得她睁开双眼又赶紧合上。她听到“嘟嘟嘟嘟”和“滴答滴答”的声音,只觉得
冷,冷得厉害,双臂一阵刺痛。强睁开眼睛,她看见铁栏杆,有那么一小会儿,她
还以为自己在监狱里。
“欢迎回来。”一位身穿上过浆的白色护士服的女人说。
“我在哪儿?”托伊说着,激动地环顾着房间。“发生了什么事?”“你在罗
斯福医院。你是被救护车从中央公园送到这儿的。你失去知觉有一会儿了。”“那
小女孩在哪儿?她好吗?找到她父母了吗?”“什么小女孩?”那护士说,惊讶地
睁大眼睛,“他们把你送进来时,没人跟你在一起呀。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了?”
“护士长打电话给埃斯特班医师了,”那护士说,“我去看看他到没到。
你前两天在这里住过,是吗?我记得你。”那护士走了出去,但托伊透过玻璃
可以看见她。她还能看见台子和坐在台子后面的几个护士,她们边监视一排一闪一
闪的屏幕,边交谈着什么。托伊的两只胳膊上都插着针头,通过管子与挂在架子上
的输液瓶相连。她一只手慢慢移到胸口,摸到了心电图描记器。她又成了重点护理
的对象。她真想大叫。她又被这该死的机器给捆住了,她得去找那孩子,弄清楚她
到底受到了什么伤害,现在是否平安。
门“砰”地开了,埃斯特班医师走了进来。“约翰逊夫人,”他注视着她,一
双黑眼睛充满了同情,“你醒来了,我很高兴。你感觉怎么样?”“我感到冷,”
托伊说,“我想出去。”“我会让护士给你拿一条毯子来的。你的血压还很低。”
他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语调严肃而关切,“你的心脏病又发了。我很同情。据我
们所知,你是在中央公园的一辆马车里昏过去的。驾车人发现后,试图把你救醒过
来。
当无济于事时,他便打电话给急救中心。正当他们开始给你做人工呼吸时,你
的心脏又自动恢复了跳动,幸好他们在你的手提包里发现了你出院时缴费的收据,
所以把你送回了这里,医院的人往我家里打了电话。”“有个小女孩跟我在一起,
她被绑架了。请你了解一下她怎么样,行吗?”埃斯特班医师凝视着托伊的眼睛。
接着,他放下床栏杆,坐在床沿上:
“听我说,约翰逊夫人,没有什么小女孩。你是独自一人坐在马车上。警察担
心发生了什么刑事案件,颇为仔细地讯问了那个驾车人。他说他看见你独自一人在
公园里漫步,便拉你乘他的马车。你坐上了马车,过了一阵子,他听见有动静,回
头一看,见你低着头,一开始他以为你睡着了。于是,他继续赶车,因为这看上去
没有什么异常。许多人在马车上都会打瞌睡。接着,他听见背后‘咕咚’一声,便
又回过头。这回他瞧见你从座位上滑落,倒在马车踏板上,不省人事。”托伊拼命
摇头。她记得坐在马车上,但她还记得跟那女孩在一起。这回可能跟以前一样,当
她的心脏停止跳动时,她就不知怎么的被派去帮助孩子了。“我得离开这儿。我得
去看看那女孩是否平安。我答应她的。”“别,”他说,“别再这么做!我已经打
电话给你丈夫。他深为忧虑。”肯定会这样的,托伊痛苦地想。他也许还为她在精
神病院预订了房间。
“我没事,埃斯特班医师,”托伊说,“我要出院,你可以把这些管子从我胳
膊上、还有这描记器从我胸口拿掉。你要是不拿,我自己来。”托伊试着想坐起身。
埃斯特班医师轻轻地把她推回床上。“我们可以把你留在这儿,”他说,眼里闪过
一丝威胁的神色,“请别仅仅为了救你的命而把我们送上法庭,受到法律的制裁。”
托伊脸色发青。她明白他在说什么。有斯蒂芬的协助,他们可以把她拖到法庭,宣
布她无行为能力。于是,他们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拿她当实验室的老鼠似的,检
查呀,探测呀,观察呀,从而得到心理满足。
埃斯特班医师看出了她的苦恼。他还从她眼里看到了决然的神色。“我们就快
接近答案了,”他对她说,“如果你现在离开,不让我们替你治疗,你极可能会死。
只是个时间问题。”“你说你快接近答案了,”托伊尖锐地说,“怎么个接近法?”
“我想这是一种并发症,”他说,“这正是你的病很难诊断的原因之一。
当你生心包炎时,你的心肌极可能受到了削弱。一次事件之后,还不足以立即
发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虚弱会越来越明显。”他停住嘴,盯着托伊:“你
能听懂我的话吗?你得明白你的病情的严重性,这很重要。”“接着说。”托伊说。
“我几乎可以肯定你患有一种罕见的神经紊乱症。它介于睡眠窒息症和嗜眠症
之间。你听说过睡眠窒息症吗?”托伊摇摇头。
“好吧,”埃斯特班医师解释道,“这种病在患者睡着时会导致呼吸暂停。症
状持续仅仅几秒,但极为危险。而患嗜眠症的人呼吸不停止。他们只是不合时宜地
入睡,有时一天中会睡着好多、好多次。在大多数情况下睡前没有先兆,并且在他
们醒来后,很少意识到自己睡着了。也就是说,他们在谈话、开会等等时会打盹。”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正要解释这点,”他说,“不知怎么的,你的大脑向
心脏发送电脉冲,致使心跳突然停止。接着,过了一小会儿后,还是由于这同样的
电脉冲的激发,你的心脏又恢复跳动。但我们尚没弄清楚这种情形隔多长时间会发
生一次,每次的情形是否总是相同。尽管今晚你的心脏显然是自发恢复跳动的,但
我们吃不准以后是否还会如此。如果我们不管的话,下次再发生这种情形……”他
掉过视线,“还要我多说吗?”“你的意思是我会死去。”“是的,约翰逊夫人,
这正是我要说的。不过,我正在跟别的专家商讨此事,我想我们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的。我们想给你装一个起搏器。这只是个相当简单的手术,而我差不多能肯定它能
防止问题的发生。”“那样,我的心脏就不会再停跳了,对吗?”托伊问。
“正是这样。”埃斯特班医师朝她微笑着说。
托伊毫不犹豫地说:“我不要装。”埃斯特班医师的脸绷紧了:“别这样,约
翰逊夫人,我只是试着向你解释你的病情有多严重。为什么你宁可冒着生命危险,
而不肯做这么一个简单的外科手术?”“我没法解释,”她说,“再说,你也不会
相信我。只要告诉我一件事。斯蒂芬来吗?”他避开她的问题:“要我替你接通他
的电话,你自己跟他说吗?”“不,”托伊说,断定她丈夫现在正在途中。她得在
他到这里之前离开医院。他肯定会坚持要他做手术,那样一来,那些梦就不会再来
了。她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她明白事情一定会这样。如果说她冒生命危险只能
再救仅仅一个孩子,那么她得考虑考虑是否值得冒这个危险。“我现在就想离开。”
埃斯特班医师沉着脸,他的耐心正在渐渐失去:“我已经安排你明天做手术。再者,
我向你丈夫保证——”托伊霍地坐起身,一把拔掉了胸口的心电图描记器。然后,
她正视着那位医师:“埃斯特班医师,我丈夫和我已经分居,而我是一个成年人,
能够自主地作出决断。我不会在手术单上签字,你只是在浪费时间。”尽管沮丧,
埃斯特班医师还是决定跟她讲道理:“你丈夫是一位医师。
我相信你知道起搏器的作用。它会调节你的心跳。一旦安装了起搏器,你就不
会再发生问题了。你就可以过正常的生活。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手术。只要住一星
期,你就可以出院。”托伊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目光再度转向他。“不!”她大
声说,几乎是在叫喊。她有一种强烈冲动:离开这个医院,离开这个房间,摆脱她
丈夫和埃斯特班医师。不管在公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都得弄清楚,她得去找那
女孩,得如她曾经答应的那样,保证她平安无事。托伊记得最后一个情景是她将她
放在一辆长身的黑色的轿车后座上。她搞不清那司机是谁,他在什么地方把女孩接
走的。甚至,他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个绑架者,而托伊却像个傻瓜似的把孩子交给他。
“如果这是你的最后决定,”埃斯特班医师说,“那我除了尊重你的决定外,
别无选择。但我得告诉你,你作出的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你是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风华正茂,毫无正当理由不接受一个简单的手术。”说
完,他转身离开房间。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瞥了托伊一眼:“等我下次再见到你
时,约翰逊夫人,也许你就没法走了。”“为什么?是因为我丈夫会把我锁起来吗?”
“不,是因为你死了。”话音刚落,他便无声息地走出了门口。
托伊望见他走进护士办公室,摇了摇头,等着护士把她的病历递给他。
在草草扫了几眼后,他便把病历表摔在台子上,消失在楼梯口。
亚特兰大这年的秋天反常的暖和,但在带空调的新闻间里却凉嗖嗖的。
三十五岁的杰夫·麦克唐纳,一位从《洛杉矶时报》新调到有线新闻网的记者,
正在新闻编辑室值夜班。这时,他的顶头上司斯坦·菲尔德走到他的桌子旁站住了。
斯坦五十岁,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资深记者。他个头不高,并微有些秃顶,是一位非
洲裔美国人,喜欢穿白衬衫和背带裤,工作时老是撸起袖子。麦克唐纳离开《洛杉
矶时报》是因他想改行转向电视。
“瞧瞧这个,麦克,”菲尔德说,“是我昏了头,还是我们确实见过这个女子?
我是说,最近,可能就是前几天。”麦克唐纳带上眼镜,扫了一眼那张纸:“这是
从哪儿来的?纽约局?”“你说对了。看上去就像刚从波提切利的画中走出。光瞧
这图片还没有完整印象,好好看看这描述:红发,绿眼,肌肤胜雪。”麦克唐纳意
识到自己所看的是一张计算机合成的素描。那张脸美得摄人心魄:精致的五官,高
高的颧骨,线条柔和的嘴唇。“你知道吗,”麦克唐纳说,“我想你也许是对的。
她看上去挺面熟的。相貌惊人,你不这么认为吗?”他为她的头发所吸引,发卷纷
纷从脸庞飘向脑后,似欲从画中走出,乘风飞去,以免被人们逮住:“你手头还有
别的什么?”“一位八岁女孩今天早上从曼哈顿一所教堂的院子里被两个男子绑架,
一会儿前才找到。那两人显然试图强暴她,然后把她丢进了一条排水沟。州参议员
罗伯特·魏斯巴思和他的司机看见这位女人抱着这孩子从中央公园里奔出,便刹住
了车。这女孩正患着哮喘。”菲尔德停住嘴。他的儿子曾经得过哮喘,到十二岁时
才好。但那之前是一段多么漫长艰苦的岁月啊。记不清楚有多少个夜晚,他被儿子
那急迫、粗重的呼吸所惊醒,夜不成寐。“惊吓和寒冷的污水的刺激,使小东西得
了感冒,引起哮喘严重发作,处境危急。
倘若不是这位女人发现她,她很可能死了。”菲尔德明白这一切。每次他儿子
得了感冒,便会逐步升级为肺炎。哮喘使得支气管发炎红肿,导致肺部积液,极为
危险。
菲尔德继续说:“这位女人将孩子放进轿车后,便消失了。一个精彩的故事,
你不这么认为吗?一位乐善好施者,不求图报,做完了好事后便销声匿迹。我喜欢
这种味道。”“等一下,”麦克唐纳边说边举起双手,接着,他像个疯子似的在办
公桌上的那堆纸中翻找着。“孩子,漂亮的女英雄不见了。几天前也有这么一则报
道。来自堪萨斯。我们有剪报。”终于,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UPI 关于那场学
校火灾的报道。“找到了。”他挥舞着手中的复印件说。
“你找到了什么?”菲尔德问,越过麦克唐纳的肩膀朝下望。
“没什么,”麦克唐纳开玩笑说,双手遮住那张纸,“要是我把这拼到一起,
这就是我的了,对吗?你得答应我不把它拿走给别人。我近来所捡的不过都是些残
渣。”菲尔德捧腹大笑,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背:“你们这些狡猾的白小子以为你们
可以到亚特兰大来,得寸进尺。小子,你到这儿来是想发迹吧?”麦克唐纳确实挺
喜欢菲尔德。不仅如此,麦克唐纳还尊敬他。他是个了不起的记者。“别叫我小子,”
他说,试图装得一本正经,“你竟敢称一位白人为小子,我要告你,老兄!这是歧
视!”菲尔德再次哈哈大笑。接着,他突然收住笑声:“给你五秒钟,麦克唐纳。”
那位年轻些的记者在椅子里转了个身,迅速把那篇文章递给菲尔德。接着,他转回
原位,双手相握搁在后脖颈上,脸上露出洋洋自得的表情:“听上去就像你的波提
切利,是吧。”“嗯,没错,是像。”菲尔德说着,舔舔嘴唇,“没有照片吗?”
“没照片,老兄。不过,正如我所说的,我想我们有她的胶片。”麦克唐纳只觉得
胃里直翻酸水。他复制了录像带,将它卖给了纽约的一家电视台。
这会儿他的感觉就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果两者是同一个人,而菲尔
德想将两件事凑到一起,给他的无名英雄搞一个特别节目,那么杰夫有可能第一次
获得露脸的机会。可要是被纽约的那家电视台抢了先,他便万事休矣!
“好,”菲尔德平静地说。尽管没有表露出来,但斯坦·菲尔德内心挺激动。
而他可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那么多年过去了,经他手报道的故事太多了,他连
眉毛都不曾动一动。但突然出现了一位如此美貌的女英雄,救了孩子却悄然隐退。
嘿,这或许值得他为之激动,他对自己说。“赶紧把这整理核实一下,”他对麦克
唐纳说,转身回他的办公室,“我们还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