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比太太出门拜访朋友去了。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艾莉查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廊上。这时,有人从后面走来,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转回身,两眼顿时发出多彩的光辉,美丽的笑容浮现于脸上。
“真是你吗?乔治,你把我吓了一跳。我真是太高兴了!太太出门拜访朋友去了,晚上前不会回来。我们快到我那个小房间吧,我们可以有一段愉快的时光。”
她拉着乔治走进门廊对面那间小房间,平时,她总在那儿做针线活,这样她可以听见女主人的呼唤。
“你能来我真高兴,快来看一看我们的孩子,乔治,你为什么不高兴呢?”孩子紧抓住母亲的长裙羞涩地站在那儿,从卷发下偷偷地看着父亲。“你看他多么漂亮,不是吗?”艾莉查拨弄着孩子头上的卷发,吻了他一下说。
“我只希望自己没有出世,也没有生下这个孩子。”乔治惨然说道。
听完这句话,艾莉查既惊讶又恐惧。她哭着把头靠在丈夫宽阔的肩膀上。
“艾莉查,你真是太可怜了,我真不敢让你再伤心。”乔治爱怜地说,“如果当时你没有认识我,那你就不会这样不幸了。”
“哟,乔治,你这是说什么话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还是要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从我们相识到现在,我们不是活得挺幸福吗?”
“亲爱的,确实很幸福。”乔治把自己的孩子抱到膝上,看着孩子那明亮的双眸,抚弄着他那柔软的卷发。
“艾莉查,你是我所见的女人中最漂亮的,也是最好的,你看,我们的孩子长得多么像你。但是当时我们如果没有见面就好了。”
“乔治,你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
“事实是这样的,我们除了痛苦以外,还拥有什么呢!我这辈子是那样的苦,就像黄连一样。我的生气已经被煎熬殆尽。现在我干的是苦命的活,我是那样穷,不会有什么前途的。你跟着我不会有什么好报,我只会带给你霉运。我们一直在努力做事,学东西,想做个有用的人,但这有什么用呢?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真不如死了算了。”
“乔治,你这样说真是罪过,我知道你不能在工厂工作,所以心里难受,你又遇到一个狠心的主人,但你还是要忍耐,说不定以后会有什么……”
“忍耐,难道我还不够忍耐吗?”他打断她说道,“自从他无缘无故把我从那个待我好的人的工厂带回以后,我说过什么吗?说实话,我把自己挣的钱全都上交给他了。那个工厂的人,哪一个不夸我的活做得好呢!”
“真是太可怕了,但他终究是你的主人啊。”艾莉查说。
“谁赋予他这种权力让他做我的主人?我不时地考虑着这个问题。他是人,我也是人,他凭什么要骑在我的头上,况且他还不如我。无论是经商还是管理庄园,我都比他行,我比他认识的字多,书写也比他漂亮,而所有这些我都不欠他什么,因为我是自学的。尽管他对我是那样的残忍,但我还是学会了这些本领。他存心不把人当人看待,他凭什么让我为他做牛做马?他凭什么不让我充分发挥我所学到的本领,为什么他不能容忍我干得比他好呢?他故意把最脏、最重、最下等的活派给我去做,因为他想借此凌辱我,他说他要让我屈服。”
“啊,我以前从没听你说过这样的话,乔治,你吓着我了,我知道你很愤懣,这我理解,但为了我和哈里,你千万不要做可怕的事情。不管你做什么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
“我一直是三思而后行的,我一直忍耐着,但现在看来情况越来越糟。我的身体已经快难以承受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侮辱、折磨我的机会。我只想在干好活的同时读书,静下来学点东西,但他加在我身上的重担会随我的能力的增加而加重。他说我被鬼魂附体了,他要把它抓出来。除非我讲错了,否则他不喜欢的事情迟早会发生。”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亲爱的。”艾莉查悲伤地问。
“昨天,当我往车上装石头时,站在车旁边的小主人用鞭子使劲地抽打着,这使得那匹马受到了惊吓。我温和地劝他不要抽了,但他却不听我的话。我再次求他,他却转回身用鞭子抽打我。我抓住了他的手,他就大声喊叫起来,先是用脚踢我,然后就跑去告诉他父亲我打了他。主人听了非常生气,声称要教训我一顿,让我明白他是主人。他把我绑在树上,用柳条狠劲抽了我几下,而他的儿子也按照父亲的吩咐使劲抽打我,直到他感到累了时为止。我一定要出这口气的,否则我誓不为人。”他脸色非常阴沉,两眼中那愤怒的火焰着实吓了他的妻子一跳。“我只想搞明白是谁赋予他做主人的权利的。”
“我想我要服从我的主人的安排,”艾莉查惨然说道,“否则,我就不能算是真正的基督徒。”
“这话对你来说当然有一定的道理。他们给你吃的穿的,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们疼爱你,给了你良好的教育,他们认为你是他们家庭的一部分。但我的主人呢?他常对我拳脚相加;让我呆在一边不理睬我,这已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待遇了。他们收留了我,但我也为此付出了超过百倍的代价。难道我还欠他们什么吗?我现在已经是不能再忍耐下去了。是的,不能再忍受了。”乔治握紧双拳,瞪着眼睛说道。
艾莉查没有说话,全身颤抖,她从未见丈夫这样愤怒。面对丈夫的愤怒,她的伦理观念顿时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你还记得卡洛吗?就是你送给我的那只小狗。”乔治接着说,“晚上,它和我一起睡,白天跟在我的后面跑,它是我唯一的安慰,它看着我时的眼神,就像它懂得我内心的痛苦与欢乐似的。有一天,主人碰见我拿门旁的剩饭喂卡洛,他就责怪我用他的东西喂狗,并说如果每个黑奴都养狗,他就会破产的,于是他逼我在卡洛的脖子上挂上石头扔到水塘中去。”
“乔治,你扔了吗?”
“我没有那样做,但主人把它扔进去了。而且他还伙同汤姆向濒死的小狗扔石头。卡洛,它是那样的可怜,它的眼中满是悲伤的神色,好像奇怪于我为什么不帮助它。为此,我还被主人抽了一顿鞭子,但我不在乎。我迟早会让主人明白鞭子是驯服不了我的。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他为此付出代价的,他就等着瞧吧。”
“啊,乔治,那你打算做什么呢?千万别做坏事啊。只要我们对上帝虔诚,多做善事,上帝会帮助我们的。”
“艾莉查,我和你是两种人,我不信仰上帝,因为我心中充满了痛苦,上帝为什么要把事情搞成这样呢?”
“乔治,我们一定要相信上帝。太太常说,当我们无路可走时,上帝也正在想办法解救我们。”
“这些话让那些乘车、坐沙发的人说当然很容易,但如果他们处于我的地位,我想他们也不会想得那么简单了。我也向往做些善事,但我胸中的怒火现在难以平息。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受不了的,你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如果我告诉你我所受的罪,你会受不了的。”
“还有其它事情吗?”
“噢,最近主人一直说自己很傻,因为他让我在那么远的地方娶妻生子。他还说希尔比先生和他的家族非常傲慢,在他面前趾高气扬,他恨死他们了,而我现在也变得傲慢了。他还说要禁止我再来找你,让我在他的庄园娶妻生子。以前他还只是说说,但昨天他却明白地告诉我,我必须娶密娜,跟她一起生活,否则就要卖我到河那边去。”
“我们不是结婚了吗?我们不是也像白人一样由牧师证婚了吗?”艾莉查天真地问道。
“难道你不知道奴隶是不允许结婚的吗?这个国家的法律不允许奴隶结婚,如果他们决心分开我们,我是没办法留下你的。所以我才会说如果我没有出生,没有遇到你就好了,如果可怜的哈里没有出世,那该多好啊,那样的话这一切不幸就不会降临到他头上了。”
“我的主人可是心肠很好的。”
“但谁能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主人会死的,那时我们的哈里可能会被卖给别人,谁知道买他的是什么人呢!他是那样聪明漂亮,但这有什么值得自豪的呢?艾莉查,孩子越是机灵得讨人喜欢,那你的痛苦就会越深,你会因为他太值钱而失去他的。”
丈夫的话沉重地打在她的心头,那个奴隶贩子的身影好像又来到了她的面前。她面色苍白,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好像受到了一记猛击似的,神色非常紧张,并不时朝门廊外看去。孩子正骑着希尔比先生的手杖愉快地玩着,后来因为不想听父母谈论没有吸引力的话题而到别处去玩了。艾莉查本想告诉丈夫自己心中所担心的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能再让他担心了,可怜的他已经承担了太多的重担,”她想,“再说那不一定会真的发生,我相信女主人是不会欺骗我的。”
“亲爱的艾莉查,就这样吧,你一定要坚持,我走了,再见。”丈夫的声音是那样的凄惨。
“乔治,你要走到哪儿去?”
“加拿大,”他回答道,接着他又挺直身子说,“在那边,我会想法赎回你们的。这是我们所拥有的唯一希望。你的主人心肠好,我想他会允许我把你和孩子都买走的。我会做到的,愿上帝保佑。”
“你如果被抓住怎么办?那太可怕了。”
“不会发生这种事的,艾莉查。如果得不到自由,我宁可死,也不会让他们把我抓回去的。”
“你可不要做傻事啊!”
“我没必要做傻事,他们会很快杀死我的,但他们要想让我活着过河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乔治,你要当心。为了我别做坏事,也别做傻事,也不要杀死人。这真是太诱惑人了,但千万不要——你是要走的,但要小心行事,愿上帝保佑你。”
“好吧,艾莉查,你听一听我的计划。主人突然决定派我送给居住于一英里外的西门斯先生一封信。我想他知道我会到这儿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他会非常高兴我这样做,因为这会激怒希尔比先生——他一直这样称呼他。我要赶回庄园,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听其自然。我已经做了些准备,大约一周以后的某一天,我会出现在失踪名单中。所以,艾莉查,为我祷告吧,或许你的祷告会被上帝听到。”
“噢,乔治,请相信上帝吧,为自己祈祷,这样你就不会做坏事了。”
“好的,再见吧。”乔治说。他紧握着艾莉查的双手,深情地注视着她的双眸,但他却没有动。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悄然话别,他们哭泣着,痛哭着。他们是那样的舍不得分离,就像蛛网一样难以割断。这一对小夫妻就这样分别了。第四章 汤姆叔叔小屋之夜
汤姆叔叔的小屋是一所用圆木盖成的小房子,紧挨着“大宅”(黑人通常这样称呼主人的住宅)。小屋前有个小园子,在主人的精心栽培和浇灌下,每逢夏季,里面便长满了草莓、木莓,以及各种各样的水果蔬菜。园子的前面被错综交织的比格诺亚藤条和当地的多花玫瑰所覆盖,就连横放在园子前面的园木也被遮住了。这里,每到夏天,万寿菊、矮牵牛花和紫茉莉等鲜花就在园子的一个角落里竞相开放,所有这些无不令克鲁伊大婶喜悦和自豪。
让我们进屋看看吧。大宅里的晚餐已经结束,克鲁伊大婶作为领班厨师准备好晚餐后,把收拾碗筷等杂活交给其他仆人,回到了她自己的安乐窝来给老头烧饭来了。所以,在锅灶边忙碌的人一定是克鲁伊大婶无疑。她一会儿忙着在炖锅里炖着什么东西,一会儿又若有所思地揭开烤炉的盖子,顿时一股香气升腾而起,一看就是在烧好吃的东西。她圆圆的脸庞儿黝黑发亮,光光亮亮就像涂了一层蛋清似的,俨然就是她为茶点所做的小甜饼。她的头上戴着一个浆得笔挺的无沿帽,一张丰满的脸上,常挂着一丝满意的笑容。而且我们必须承认,对于附近首屈一指的厨师来说,脸上带着洋洋自得的神气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克鲁伊大婶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天生的厨师的神韵。当她走近时,空地上的鸡、鸭和火鸡无一不是担惊受怕,显然它们也意识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而且克鲁伊大婶确实青睐于将鸡鸭的翅膀扎在身上、往鸡鸭腹中塞配料以及烹烤等事情,而这又使那些感觉敏锐的家禽深感恐惧。她做的玉米饼花样繁多,如锄形饼、多角饼、松饼以及其它名目众多的饼,这让那些经验不足的厨子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客人的到来、酒席的置办,会引发她无穷的力量和精力;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堆在门廓的一行行旅行箱更令她兴奋了。因为这时,她又可以大展厨技,再立新功了。 这会儿,克鲁伊大婶正在向平底锅里端详着。我们就让她暂时沉浸于自己的快乐,趁此机会,我们仔细瞧一下她住的小屋吧。
屋里的一角放着一张床,上面铺着一条洁白的床单。床边铺着一块相当面积的地毯。克鲁伊大婶站在地毯上,显示了她在这个庄园的上层身份。这地毯、床铺和这个小角落,都被给予了足够的重视,而且如果可能的话,这块地方是不容那些小机灵鬼们胡闹的。事实上,这个角落就是这家的客厅。在屋子的另一角,有一张粗陋得多的床,显然是供日常实用的。壁炉上方的墙上,是几幅《圣经》插图,旁边还挂着一幅华盛顿将军的肖像,其技法和色彩,如果将军偶然亲眼看到的话,肯定会目瞪口呆的。
屋角的长凳上坐着两个卷发男孩,他们都有晶亮的黑眼睛和光润的脸蛋,此时,他们正在忙于教一个幼儿学步。正像其他的小儿一样,这个小家伙站起来,摇晃着没走几步,就一跤跌倒在地。她接连的失败受到了热烈的喝彩,好像是在观看绝妙的表演似的。
一张桌子摆在壁炉前,桌腿就像患了风湿病似的放不平稳,桌上铺着一张桌布,上面摆放着图案艳丽的茶杯托盘。一些其它迹象表明晚饭就要开始了。桌子旁边坐着希尔比先生最得力的仆人汤姆。他将是本书的主人公,所以我们要向读者仔细介绍一下他。他身材魁梧,胸膛宽广,身体强壮,皮肤黝黑发亮,他的脸庞是典型的非洲式的,他脸上表情严肃、稳重,同时又流露出善良和仁慈。他的神态显示出某种自尊,然而又显得对人坦诚,兼有忠厚和纯朴的气质。
这时他正在小心地、慢慢地往面前的石板上抄写字母。十三岁的小少爷乔治站在旁边指导着他。乔治聪明帅气,看来他正在充分享受当老师的尊严。
“不是那样写法,汤姆叔叔,不是那样写法,”看到汤姆把g的尾巴拐到了右边,乔治喊道,“看,你那样写就成q了。”
“哟,是吗?”汤姆应道。看着自己的小老师轻而易举地在石板上写了很多g和q,汤姆不禁又尊敬又羡慕。接着,汤姆用粗大的手指握住笔耐心地练习起来。
“白人做事情真是灵巧。”克鲁伊大婶说。她欣赏地赞美着小主人,待了一会,她又用叉子叉了块腊肉来给平锅抹上油。“你瞧他写字时轻松的样子!他还认识许多字,每晚读书给我们听,真是太有趣了。”
“但是,克鲁伊大婶,我现在觉得饿了,你锅里的饼是否快烙好了。”乔治说道。 “快了,乔治少爷,”她掀开锅盖朝里看了一眼,“黄黄的,那颜色真好看。让我负责这事吧。那天,太太让莎莉试着去烙饼,她说,‘噢,让莎莉去试一下。’我说,‘算了,她把好好的粮食都糟蹋了,真是可惜。饼烙得坑坑洼洼,就像我的鞋子一样难看,我看她还是别再烙了。’”
在贬了一下莎莉还显稚嫩的技术后,克鲁伊大婶掀开烤锅盖,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烤得整洁的油饼,那是城里的糕点店争相接受的上等品。显然,它将成为款待客人的主要食品。现在,克鲁伊大婶开始认真地张罗起晚饭来。
“嗨,莫思,贝特!快让开路,你们这些小鬼。滚开,波莉,妈妈的小心肝,我会尽快给宝宝弄点东西吃。乔治少爷,请拿走这些书,坐下来陪着那个老头,我立刻把香肠和刚出锅的烙饼给你们送来。”
“他们想让我回大宅子吃晚饭,但我知道在哪儿能吃到好吃的饭菜。”乔治说。
“宝贝,你知道就好。”克鲁伊大婶说着把冒着热气的烙面饼放在了乔治的盘子上,“你知道大婶我会把最好吃的留给你。你就独自在这儿享用吧,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说完,她开玩笑地用手指头碰了一下乔治,然后又很快回到烤锅那儿去了。
“现在吃饼啰!”当克鲁伊大婶着实忙了一阵后,乔治一面喊着,一面挥动一把大刀向烙饼砍了下去。
“我的天啊,乔治少爷,”克鲁伊大婶急忙抓住乔治的胳膊,“不能用这么大的刀切烙饼!那样会毁掉涂在上面的东西。这把薄点的刀,我把它磨得很快,是专用来对付它的。看,这样很容易就把饼切好了。来,赶快吃吧。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个更好吃了。”
“汤米·林肯说,他家的詹妮厨师比你手艺高。”嘴里塞满了烙饼的乔治说道。
“林肯家的人手艺一点也不高!”克鲁伊大婶面带鄙夷地说,“如果跟我们全家比较,他们还算说得过去。但他们的风度、气派却不能和我们相比。就拿林肯先生和我家老爷来比吧,还有林肯太太,她进门时,哪有我家太太的派头?去他的吧,不提林肯这家人了!”克鲁伊大婶摇着头,好像在这个世上,有人希望她不知道什么事似的。
“噢,但我也听你说詹妮的厨技不错啊!”乔治说道。
“我以前或许说过这话,”克鲁伊大婶说,“她做家常饭还行,玉米面包也做得不错,马铃薯和玉米糕点也还说得过去,起码现在她做饭不太好,以前詹妮做的玉米糕还算可以,但她怎么会烹调高档的食品?她可以让肉馅饼表面有光泽,但那皮又是怎样的啊?她能发出松软的面吗?她做的饼看起来能像一朵浮云,入口即化吗?我看过詹妮为玛莉小姐的婚事做的喜饼。你知道我和詹妮是好朋友,我没说过她的坏话。但是,乔治少爷,如果我做出那样一堆饼,我会整个星期都睡不好觉的。那是怎样的喜饼啊!”
“我想,詹妮会自以为她做的春饼还不错呢。”
“她当然感觉良好,不是吗?她还向我夸耀过自己的手艺呢,你知道吗?问题就出在这儿。詹妮不知道自己的手艺到底怎样,她的主人也不怎么样,她怎能指望从主人那儿得到指点呢。所以责任不在詹妮。啊,乔治少爷,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克鲁伊大婶叹息着,她的眼睛动情地眨着。
“克鲁伊大婶,我心里明白我吃的馅饼和布丁是最好的,”乔治说,“不信你可以去问汤米·林肯,每次我碰到他,我都会夸耀我在家中所享有的福气。”
小主人的几句玩笑逗得克鲁伊大婶大笑起来,她仰靠在椅背上,直笑得眼泪顺着黑色的脸庞滚下。一会儿,她用手拍打着乔治,一会儿,她又用手指捅他,让他走开,不然总有一天他会要了她的老命的。她一边说着这残酷的预言,一边不停地笑着,一次比一次长久、欢快,直搞得乔治也感到自己真是一位危险人物,他今后要小心说话,再也不能胡言乱语了。
“你真对汤米这样说了吗?老天,你们这几个小鬼真是敢说敢做!你对汤米吹嘘了,是吗?乔治少爷,你这样做不怕人笑话吗?”
“是的,”乔治说,“我这样对他说:‘汤米,你该去看一看克鲁伊大婶做的真正的馅饼。’”
“很遗憾,汤米不会看到的。”克鲁伊大婶说。看来,汤米对馅饼的无知已在她那善良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乔治少爷,你该让他来我家吃饭,那会为你增光的。不过,乔治少爷,你要永远记住,我们一切福分都源自上帝,所以不要因为吃到好馅饼而自视情高啊。”克鲁伊大婶神情严肃地说。
“好吧,我约他下周来家里玩,”乔治说,“克鲁伊大婶,你要尽全力来做饭,我们要让他吃完饭后半个月还回味无穷,好不好?”
“这样当然好啊,”克鲁伊大婶兴奋地说,“你就等着吧,老天,想想以前操办的宴席,多么风光啊!还记得那次科诺克斯将军来时,我为他准备的鸡肉馅饼吗?那次,我和太太差点为了馅饼皮而吵起来,我真不懂太太们在想什么。你责任重大,忙得不亦乐乎,但她们却要插上一脚,在你身边转来转去。那天,太太一会儿让我这样,一会儿又要求我那样,最后我只好顶撞太太了。我说,现在看看你白嫩的双手,太太,你的手指上戴满了金色的戒指,就像我种的白色合欢花一样;再看看我这双粗黑的双手,难道你不明白,你呆在客厅,我做馅饼是上帝的安排吗?啊,乔治少爷,那天我是如此莽撞。”
“妈妈说什么呢?”乔治问。
“说什么?她笑着眯着眼睛说,‘啊,克鲁伊大婶,我想你说的很对。’然后她便回到客厅去了。我是那样无礼,她本该敲碎我的脑壳。但话说回来,有小姐太太在厨房,我可是干不出什么来的。”
“记得每个人都说,那顿饭很棒。”乔治说。
“是真的吗?那天我不是躲在餐厅后面吗?我不是亲眼目睹科诺克斯将军三次要求添馅饼吗?我还听他说,‘希尔比太太,你家厨师的手艺真是不俗啊!’当时,我听了真是太高兴了。”
“将军对烹调真是在行,”克鲁伊大婶伸直身子得意地说,“他是个好人!他是弗吉尼亚一个旧式人家的孩子,他就像我一样识货。乔治少爷,馅饼样式多样,各具特色。你知道吗?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将军那样在行,可以品出不同的味道。他知道其中的奥妙,从他的话中,你就能听出他是这方面的行家。”
这时,乔治少爷已经是再也吃不下一口饭了,在特别的形势下,一个小孩子也会吃得达到这种程度。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注意到屋子一角那几个长着卷发和乌黑发亮的眼珠的小脑袋。看着小少爷吃饼的情形,他们已是口水直流了。
“哎,莫思,贝特,”乔治掰下一块块烙饼向他们扔去,“你们也想吃,是吗?克鲁伊大婶,再给他们烙几张饼吧。”
乔治和汤姆走到壁炉边一个舒适的座位上坐下来,克鲁伊大婶已经烙好了一大堆馅饼。她把孩子抱在膝头上,不时往自己和孩子的嘴里塞饼,同时把饼分给莫思和贝特吃。这两个小鬼更喜欢边吃边在桌下打滚,还不时拉拉小妹妹的脚趾头。
“靠边去,快点,”当孩子吵得太凶时,母亲一边说,一边朝桌底下踢着。“难道你们没看到家中有白人客人吗?放规矩点,都给我放老实点,好吗?如果不听话,等乔治少爷走后,看我不扯住你们的袖子打你们。”
很难说清这种恐吓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们可以肯定:这可怕的警告并没有收到预期效果,孩子们对此并没什么感觉。
“啊!”汤姆叔叔说,“他们浑身发痒,如果不处罚,他们就浑身不自在。”
此时,这群小家伙从桌下爬出,猛亲着母亲怀中的孩子,手上、脸上满是糖浆。
“滚开,”母亲一把推开那几个毛茸茸的小脑瓜,“你们这样胡闹,乱成一团,分都分不开,快去用水把自己洗干净。”说完,她又使劲打了他们一巴掌,这使孩子们又大笑起来,他们高声叫喊着跑到门外去了。
“你见过这样淘气的孩子吗?”克鲁伊大婶自豪地说,接着拿出一条专门应付这种突发事件的旧毛巾,从破茶壶中倒了一点水,开始擦拭小家伙脸上和手上的糖浆。擦干净后,便把她放到汤姆叔叔怀中,自己就忙着收拾锅碗瓢盆去了。那个小家伙不时拉扯着汤姆叔叔的鼻子头,抓着他的脸,并把胖乎乎的小手放在汤姆叔叔的卷发上,看来她还是比较喜欢后一项工作。
“她很神气,不是吗?”汤姆叔叔说着把孩子放在远处,以便仔细观察一下这个小宝贝;然后,他让孩子骑在他宽阔的肩上,带着她一起跳起舞来,乔治少爷此时也在用手帕逗她玩。这时,刚刚进屋的莫思和贝特也跟在妹妹后面像熊一样叫着,直到克鲁伊大婶喊着说他们的大喊大叫会让小妹妹的头搬家时,他们才停止吵闹。据克鲁伊大婶介绍,这种“外科手术”在这里就像家常便饭一般。她的喊声并没有制止孩子们的欢叫,他们唱着、跳着、翻滚着,直到尽兴后,才安静了下来。
“好了,希望你们不再闹了,”克鲁伊大婶一面说着,一面从大木床下拉出一张做工粗糙的小床,上面装着脚轮,“好了,莫思,贝特,你们都给我上床,我们马上就要祷告了。”
“噢,妈妈,我们要看祷告会,那很有意思,我们可不想睡。”
“啊,克鲁伊大婶,把小床推进去,让他们看一会儿吧!”乔治少爷果断地说,同时推了一下小床。少爷的话让克鲁伊大婶觉得风光体面,于是她就高兴地把小床推了进去,说,“好吧,这或许对他们有好处。”
这时,房间里的人都聚在了一起,讨论着会场的安排和布置事宜。
“我可是没办法一下子弄那么多椅子。”克鲁伊大婶说。相当长时间以来,每周的祷告会都是在汤姆叔叔家举行的,椅子也是经常短缺,但人们认为这次椅子问题也是会解决的。“上周演唱时,老彼得叔叔把那张旧椅子的腿压断了。”莫思说。
“得了吧,小鬼头,我看准是你把椅子腿拆了。”
“嗯,如果靠墙放着,那椅子还是不会倒的。”莫思狡辩道。
“不能让彼得叔叔坐那张椅子,因为他唱歌时喜欢挪地方。那天晚上,他差不多是从屋子这头移到屋子那头了。”贝特说。
“上帝啊,就让他坐在那上面吧,”莫思说,“然后他唱道:‘圣徒们、罪人们,来吧,请听我说。’接着他便摔倒在地。”莫思很形象地模仿着老彼得的鼻音和老人倒地的样子,向人们展示着一场预演的恶作剧。
“嘿,难道你不能规矩点吗,难道你不知羞吗?”克鲁伊大婶说。
但乔治少爷却和冒犯者大笑起来,并大声称赞他是个不简单的小滑头。看来,母亲的警告再次失灵了。
“哎,老家伙,你去把那两只大桶搬进来。”克鲁伊大婶说道。
“就像乔治少爷读的圣书里的寡妇的坛子一样,妈妈的大桶没有一次失灵。”莫思侧过脸,对贝特说。
“我敢肯定,上周一只桶瘪了,”贝特说,“就在大家唱到一半时。难道那次不算失灵吗?”
在莫思和贝特交谈时,汤姆叔叔把那两只大空桶推了进来。为了不让它来回滚动,桶的两边都放上了大石块,大家在桶上架上了木板,又把几只盆和水桶倒放在地上,还有几把破椅子,最后,准备工作就算完成了。
“乔治少爷的书读得真好,我知道他会留下为我们读圣书的,”克鲁伊大婶说,“那样会给祷告会增添不少乐趣。”
乔治立刻答应了,只要受到重视,哪一个孩子会拒绝去做一些事情呢。
很快,小屋里就挤满了人,既有八十岁的白发老人,又有十五六岁的姑娘小伙。他们随意地闲谈了一会儿,也就是些类似“塞莉大婶从哪儿搞来一条红头巾啦,”“太太打算在做好罗纱衣裳后,就把那件平纹布外衣送给莉兹啦,”“希尔比老爷打算买匹栗色马驹,这又会为此地增添不少风采啦”之类的话题。有些得到主人允许的邻近人家的仆人也赶来参加祷告会。他们带来了许多精彩的消息,比如,庄园的人说什么了,做什么了;在这里,人们可以自由地谈东论西,正如上流社会的人谈论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样。
不一会儿,唱念开始了,出席者都很兴奋。那与生俱来的嗓音的清脆嘹亮并没有被鼻音所掩盖。歌曲大都是附近教堂常听到的著名的圣歌,有些是从野外布道会上听来的较粗犷热烈的曲子。
其中一首歌的合唱部分充满精力和热忱,歌词是这样的:
战死在沙场,
战死在沙场,
我的灵魂却闪耀着光芒。
另一首他们喜爱唱的歌中,经常重复出现下面的话:
啊,我要前往天国——你不愿伴我同行吗?
你没看到天使在向我招手,深情地把我呼唤?
你没看到那金色的城市和永恒的时光?
还有些曲子经常提及“约旦河岸”、“迦南战场”和“新耶路撒冷”。黑人们生来感情丰富,富于联想,他们经常让自己沉浸于赞美诗和触动人心的妙语中。唱歌时,他们或欢笑,或痛哭,或击掌,或悠然握手,那情景就好像他们已经抵达约旦河彼岸似的。 和歌声交织在一起的,是人们的相互劝诫以及对灵性的感受的叙说。一位已经老得不能干活的白发老妇深受人们的尊敬,她拄着拐杖站起来说:
“孩子们,我很高兴,因为我再一次见到了你们,听到了你们的歌声,因为说不定哪天我就撒手而去了。我已经收拾好包袱和帽子,我已为踏上天国之路做好一切准备。孩子们,我想说,”她使劲用拐杖敲打着地板,“天国是那样了不起,那是一块神奇之地,美妙无比啊!”老妇人激动不已,老泪横流。于是大家便唱道:
啊,迦南,光明的迦南,
我是那样热切地向往着你。
应大家的邀请,乔治少爷诵读了《启示录》的最后几个章节。乔治的诵读常被人们的赞美之辞打断。“真是了不起!”“他念得多优美啊!”“真是不可思议!”“那会成为事实吗?”人们不住地说着。
聪明的乔治对宗教的理解与认识主要得益于母亲的教导。由于众人对他的赞美,他便不时在庄重的诵读中加进自己的解说,这更加让年轻人羡慕,并得到了老者的祝福。大家公认,“乔治念得比任何一个牧师都好。”“真是不可思议”。
在宗教事务方面,汤姆是众人公认的“主教”。他善于组织,道德高尚,再加上他的胸襟和教养远超过他人,所以人们都把他当作自己的牧师来尊敬。他做的祷告生动感人,饱含童稚般的痴迷,同时他使用《圣经》语言祷告,使得他的祷告更加别具特色,这是其他祷告风格所不能比拟的。他对经书的理解非常透彻,仿佛经书是他全部生命的组成部分,他的祈祷可以不加思索就脱口而出。用一位老黑奴的话来说,汤姆的祈祷就如天堂的福音一样。所以他祷告时的声音常被周围听众们虔诚的应对声所淹没。
汤姆叔叔的小屋内出现的情况是这样的,而在主人希尔比先生家,呈现出的却是另一幅不同的景象。
奴隶贩子和希尔比先生坐在餐厅的小桌子旁边,上面摆放着一些契约和书写用具。 希尔比先生忙着数那几叠钞票,点完后,他把钞票递给奴隶贩子,奴隶贩子也照样点了一遍。
“钱数没错,现在你在这契约上签字吧。”奴隶贩子说。
希尔比先生把契约拿过来,在上面签了字,就像在匆忙做某件不愉快的事一样。接着,他把契约和钞票推到奴隶贩子面前。赫利从一个旧的提包里取出一张羊皮纸文件,看了看,然后把它递给了希尔比先生,希尔比先生急忙把文件接了过去。
“好,现在这事儿完了!”奴隶贩子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
“完了!”希尔比先生以沉思的口气说,又深吸了口气,接着又说道,“完了!”
“看来你对这笔生意不大满意啊。”奴隶贩子说。
“赫利,”希尔比先生说,“你要答应我在不清楚买主的身份前不卖汤姆。你要以名誉起誓。”
“你刚才不是做了这件事吗?”奴隶贩子说。
“你知道我是别无选择了。”希尔比先生傲慢地说。
“那你也要明白我或许也会有别无选择的时候,”奴隶贩子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虐待他,我会尽可能给他找个好主人。如果有什么事情值得我对上帝表示感谢,那就是我从不是个心肠狠的人。”
尽管奴隶贩子已经说明了他的人道主义原则,希尔比先生还是不太相信他的话,但最好的安慰也不过如此罢了。于是他无声地打发走了奴隶贩子,接着就点燃雪茄,独自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