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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星星
作者:克莱齐奥
内容简介
这是法国当代作家克莱齐奥于1992年出版的一部反映二次大战后,犹太人生活的长篇小说。
小说以小女孩艾斯苔尔(艾连娜)和母亲一起去寻找传说中的自己的家园——圣城耶路撒冷的途中的种种遭遇为情节,展示了她以及她的亲人、朋友,在希望、绝望、等待、死亡以及宗教等等方面的感受和心态,对战争和人性这一主题作了深刻的表露。
“隐隐的忧忠、伤痕、无奈和绝望被包裹在一个精巧、冷峻,智慧而筒洁的套子里,让人无从拒绝”,使人读后觉得十分沉重。
艾连娜
圣·马丁·维苏比,1943年夏
只要听见水声,她就知道冬日将尽了。冬天,雪覆盖了整个村庄,房顶、草坪一片皑皑。檐下结满了冰凌。随后太阳开始照耀.冰雪融化,水一滴漓地沿着房橼.沿着侧梁.沿着树枝滴落下来,汇聚成溪,小溪再汇聚成河,沿着村里的每一条小路欢舞雀跃,倾泻而下。
也许正是这水声唤起了她最古老的记忆。她想起了在山间度过的第一个冬天,还有春天的水声叮咚。是什么时侯了呢,她走在爸爸妈妈的中间,就在这村中的小路上,他们拉着她的手。她的一只胳膊简直有点吊,因为爸爸是那么高。而水就这样从四面八方流淌下来,一路奏着叮叮咚咚的音乐,潺潺流转。每次她忆起这片场景,她总是想笑,因为那是一种轻柔而略略有点异样的声音,宛如轻抚。是的,她那会儿却是笑了,就在她爸爸妈妈中间,那水滴,那小河回应着她的笑声,一滑而过,一路流去……
而今天,在夏日的灼热里,在这碧蓝的天空下,她感到有那样一种幸福,那样一种盈溢了犬神,简直——叫人有点害怕的幸福。她尤其喜欢村庄上方那一片绿草萋萋的山坡,斜斜地伸往天际。可她从来没有到坡顶去过,因为据说那儿有蛇。她在田边走了一小会儿,只一会儿,为了感受一下泥土的清香,还有那摩娑着唇际的草尖。有些地方草高极了,完全淹没了她的身子。她十三岁,她叫艾莲娜·格莱芙,但是她的父亲总是叫她艾斯苔尔。
六月初,学校关了门,因为老师塞利曼病了。原本还有个老师,亨里齐·费思,专门在早上给学生上课的,可是他不愿意一个人来。对于孩子们来说,这个已开始的假期似乎会有点嫌长。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将眼看着他们的假期以死亡而告终。
每天早晨,太阳一升起来,孩子们就全都匆匆忙忙地出了门,直到中饭时间才会回家,然后拥下饭碗再跑,在田间追逐嬉闹,或是在村里的小路上玩球,那只用自行车车胎皮补了好几次的破球。
夏季刚刚开始,大部分孩子就已经像个野人了,脸、手、腿全都被太阳晒成了赤褐色的,头发上沾满了草棍,衣服也扯得破破烂烂,土迹斑斑。艾斯苔尔很喜欢在每天早上和这群孩子一道跑出去,塞利曼先生的班级倾巢出动,男孩,女孩,犹太孩子和村里的孩子,全混在一起,个个都那么喧杂吵闹,衣衫褴褛。一大早,她就和他们奔跑在尚散发着清香的村路上,接着,他们穿过大广场,撒起一片狗吠,还有坐在那里晒太阳的老人的抱怨声。小溪穿街而过,他们就沿着街衢往河的方向奔去,穿过截断河流的田野,一直跑到村里的墓地那儿。太阳烈的时候,他们就在冰凉的激流里洗澡。男孩子就留在原处,女孩子则溯流而上,躲在大块的岩石后面。但是她们知道男孩子还是会穿过荆棘尾随而来,偷看她们,而她们总是发出尖叫,把水往他们身上乱泼一气。
艾斯苔尔是所有的女孩子里最疯的一个,她的黑色髦发剪得很短,脸被晒成赤褐色。每回她母亲看见她回来吃饭,总是会对她说:“艾斯苔尔,你筒直像个茨冈人!”她父亲倒是很喜欢她这样,他用西班牙语叫着她的名字:“艾斯苔利塔,小星星。”
是她父亲第一次带她去看村庄上方的那块草地,就在激流的上游。稍远处,有一条公路通往山峦和松林,但那边是另外一个世界了。加斯帕里尼说冬天里会有狼群在松林中出没,说如果在夜里仔细听,就能听见狼在嚎叫,远远的。可是艾斯苔尔夜基躺在床上听过,却从来也没有听见什么狼嚎。也许是水声太响了,小溪一直在村道中间流淌着,从来没有间断过。
有一天,那还是夏季来临以前,她父亲一直把她领到山谷的进口,在哪里.小河变城了一股蓝色的水流,在岩石间跳来跳去。山谷的两边耸立着高高的山脉,仿佛城墙,覆满了森林。她父亲指着山谷深处,指着那乱糟糟的层峦叠嶂对她说:“往那儿,就是意大利。”艾斯苔尔试着猜测山的另一边究竟有些什么:“意大利是不是很远?”她问。父亲就回答她说,“如果你能像鸟儿过样飞起来,你今天晚上就能到那里了。可是你需要走很长很长时间,也许要两天。”她真想做只小鸟,好当天就能飞到意大利。而自此之后,她的父亲再也没有跟她说过意大利,还有山那边的任何事情。
意大利人,人们只在村中看到过。他们住在终点旅馆,那是一座高大的白色建筑,在广场上就可以看到旅馆绿色的百叶窗。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呆在旅馆里,在底层的饭厅聊天或是打牌。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们也会到广场上来,三两成群地,在广场上来回散步,都是些士兵或者警察。孩子们总是低声嘲笑着他们那种饰有鸡毛的帽子。而当艾斯苔尔和其他女孩子跑过,这些宪兵也和她们开句把玩笑,法语和意大利语混杂着说。每天,犹太人都得到旅馆前去排一次队,划个到,再核对一下配给证。每回艾斯苔尔都陪着她的妈妈和爸爸。他们一起走进阴暗的大厅。宪兵在门口放了一张饭店的桌子,每个进门的人报了自己的名字后,他们就在名单上圈个圈。
但是,艾斯苔尔的父亲并不恨意大利人。他说他们没有德国人那么坏。有一天,在艾斯苔尔家厨房召开的一次会上,有人说了意大利人的坏话,她父亲还发了火火:“闭嘴”,他说:“在利比埃尔省长要把我们交给德国人的时候,正是他们救了我们。”但是他几乎闭口不提战争,是的,对这一切,他都几乎闭口不提:对犹太人,因为他不信犹太教,他是共产党。塞利曼先生提出要把艾斯苔尔送到村庄上方的小木屋里去接受宗教教育时,她的父亲拒绝了,而村里的犹太孩子几乎每晚都去。于是她遭到了其他孩子的嘲笑,他们冲着她叫:goy,就是异教徒的意思。他们还叫她“共产党”。可是她父亲就是不肯让步。他只是说:“随他们说去好了,他们比你忘得还快。”果然,塞利曼先生班上的孩子很快忘记了这些,他们不再喊她“异教徒”或是“共产党”了。而且,别的孩子中也有不去参加宗教训导的,像加斯帕里尼,或者像特里斯当,特里斯当有一半英国血统,而他的母亲是意大利人,一个有着一头褐色头发,并且总是戴着大大的帽子的美丽妇人。
艾斯苔尔很喜欢亨里齐·费恩先生,那是为着钢琴的缘故。他住在一座破烂不堪的小楼的底层,就在广场的低处,通往坟墓的那条街上。这不是一座漂亮的住宅,甚至人们说有点阴森,因为宅子废弃的花园长满了乌鸦草,而小楼的百叶窗也总是紧闭着。亨里齐·费恩先生不上课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他的厨房里弹钢琴。这是村中惟一的一架钢琴,甚至是一直到尼斯或蒙特卡洛这一带山区的惟一架钢琴。据说意大利人人刚刚在旅馆住下的时候.那个叫做蒙多罗尼,也颇好音乐的宪兵队长曾想把钢琴搬到他们的饭厅里。但是费恩先生说:“你们可以把钢琴搬走,因为你们是胜利者。不过你们要明白,我绝对不会到那里去为你们演奏的。”
他从不为任何人演奏。他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座破败的房子里,有些个下午,艾斯苔尔经过那里时,可以听见从厨房的门缝里飘出的音乐声。那是一种如同春天的涓涓细流的声音,柔和,轻盈,莺莺流转,从四面八方同时流溢出来。艾斯苔尔总是会停下来,在栅栏附近侧耳倾听。曲子一结束,她就飞一般地溜走了,她怕被他看见。有一天,她和母亲谈到了钢琴的事情,她母亲才告诉她说费恩先生战前曾经是维也纳的著名钢琴家;晚上,他会在大厅里开音乐会,夫人们穿着晚礼服,先生们则穿着黑色燕尾服。德国人人侵奥地利,他们把所有的犹太人都关进监狱,他们带走了费恩先生的妻子,而费恩先生却得以逃脱。但是从那天起,他就不愿意为任何人演奏了。他到村里来的时候,村里还没有钢琴。他从海边某地买可一架,装在小卡车里运来,用防雨布遮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他就把钢琴放到了他的厨房单。
现在艾斯苔尔知道了这一切,她勉强敢靠近栅栏了。她听
着这些音符柔和地流淌出来,她觉得那里面有一种忧伤的东西,
那种叫人泪盈双眼的忧伤。
这一天,天气热极了,村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沉睡,可艾斯苔尔一直跑到费恩先生的房前才停下,在园子里,有一棵大桑树。艾斯苔尔紧紧抓住栅栏,翻上墙头,躲在桑树的荫盖下。通过厨房的窗,她看见了费恩先生侧倾在钢琴上的身影。象牙色的琴键在昏冥中闪闪发光。音符流泻,似乎停顿犹豫着,又重新滑出来,那仿佛是一种语言,仿佛费恩先生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该从哪儿开始。艾斯苔尔用尽了一切气力在朝里看,一直看到眼腈都痛了。而演奏这才真正地开始,曲子突然从钢琴里进出来.随即盈满了整个屋子,花园。还有街衢,用它的力量,它的秩序侵满了一切,然后它变得柔和,神秘。现在它跳跃着,如同溪流里的水花在四处飞溅,它径直往天空的中心飞去,直入云霄。与天光交融混杂。它跃入所有的山峦,循溯到两条激流的源头,它有着河流的力量。
艾斯苔尔紧紧抓著生了锈的栏杆,倾听着费恩先生的话言。现在,他不再是学校里授课的老师。他在讲述着一些奇异的故事,一些她无法记住的故事,就像梦。在这些故事里,人们是那么自由,没有战争,最有德国人也没有意大利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人感到害怕,可以让生活停滞。但是,它们也是忧伤的,然后曲子渐渐缓下来,犹在询问。有一些时刻,仿佛一切都被摧毁了,一切,碎裂无复。最后是一片沉寂。
音乐声再度响起,艾斯苔尔仔仔细细地听着,每一句从琴键下不经意流淌出来的话语。她生命里从来没有过如此重要的东西,除了在有些时候,她母亲唱一支歌,或是她父亲给她读她喜欢听的故事的时候.就好像她听到匹克威克先生进了伦敦监狱或者尼古拉·尼可比见到了他的舅舅。
艾斯苔尔推开栅栏,穿过花园。她没有弄出一点声响,就走进了厨房,一直走到钢琴前。她注视着,在一个老人神经质般的十指下,每个象牙色的琴键深深地陷下去,准确、有力,她仔细地倾听着每一句话语。
突然,费恩先生停下了,一片寂静,厚重而难以忍受受。艾斯苔尔不禁向后退去,费恩先生转向她。他那苍白的脸闪着光华,还有他那略显滑稽的山羊胡子。
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
“艾莲娜。”艾斯苔尔回答道。
“那好,进来吧。”
一切都那么自然,好像他原本就认得这个小女孩似的。
然后他重新开始演奏,不再顾她。她就站在钢琴旁听着,连呼吸都不敢。她从未听到过如此美妙的音乐。在幽冥之中,黑色的钢琴抹去了一切。老人纤长的手指在琴键上奔忙,停下,再出发。时不时的,费恩先生翻寻着他的那堆簿子,上面记的都是些神秘的名字。
钢琴奏鸣曲
冯·W.A.莫扎特
泽尼(注:车尔尼)
钢琴速度练习曲,636段
贝多分
奏鸣曲,第二卷,莫茨考维斯基演奏
李斯特
钢琴曲,作品四
巴赫
英国组曲,4-6
他转向艾斯苔尔:
“你想弹吗?”
艾斯苔尔惊奇地看着他。
“可我不会。”
他耸耸肩。
“这没有关系。来试试,看我的手指是怎么动的。”
他让地在琴凳上坐下,靠着他。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奔忙的方式奇特极了,宛如一只消瘦而神经质的动物。
艾斯苦尔试着摹仿他,令她感到大大吃惊的是她居然能够摹仿成功。
“你知道可吧,这很简单。现在,把另一只手也拿上来。”
他和着她,看上去很耐心。
“好,得给你上上课,这样也许你就真正会弹了。但这是一项工作。试试和弦。”
他将艾斯苔尔的手指放好,分开。他自己有着双修长,细腻的手,不是那种老人的手。而是那么年轻,有力的一双手,甚至可以看得见筋脉的流动。和弦的声音绽了出来,神奇极了。在小女孩的指下颤震着,一直震到她的心里。
上完课,费恩先生兴奋地在平放在钢琴上的那大扎纸里翻着。然后他抽出一张,递给艾斯苔尔。
“你得学会识记音谱。等你学会了就来找我。”
从那天开始,只要抽得出身,艾斯苔尔每个下午都去。她推开宅子的栅栏,悄无声息地走进费恩先生的厨房,费恩先生则在弹奏。在某一时刻,尽管没有转过头,费恩先生还是知道她来了。他会说:“进来,坐吧。”
艾斯苔尔于是坐到琴凳上,靠着他,她注视着这双在琴键上奔跑着的手,仿佛就是这双手创造出了这些音符。这时刻如此漫长,叫她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地身处何地。费恩先生教她指法。在白纸上,他记下了一些音符,叫她边弹边唱。他的眼睛灼灼发光,山羊胡子颤动个不停。“你的嗓音真好,可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能弹钢琴。”倘若她出了错,他就会发火。“今天到此为止,滚吧,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但是他随即会抱过她,然后为她弹一段他最喜欢的莫扎特。
每回从他那儿出来走到街上,阳光和寂静都会让艾斯苔尔感到一阵晕眩,她总是要站上几秒钟才能找到她的路。
午后将尽。艾斯苔尔可以在村里的广场上看见费恩先生。有人走过来招呼他,他也和他们聊天,只是绝口不提音乐。那都是些住在激流另一头的木屋别墅里的夫人,那里的花园里种着高大的粟树,艾斯苔尔的父亲不是很喜欢那些人,但是他也不让别人说他们的坏话,因为正是这些夫人帮助了从俄国或是波兰来的穷人。费恩先生总是郑重地向每个人行扎,交谈几句,然后再回到他那所破败的宅子里去。
傍晚,广场热闹起来,人们从圣·马丁的每条街会聚至此,住在别墅里的富人,住在旅馆房间里的穷人,从战争中回来的农夫,系着围裙的农妇,还有在意大刺警察和士兵的注视下三三两两散着步的年轻姑娘们,从北欧来的钻石商,裁缝和皮毛商。孩子们奔跑着穿过广场,故意挤撞着女孩子,或是躲在树后玩捉迷藏的游戏。艾斯苔尔坐在沿着广场的一排矮墙上,看着所有的人。她听着大家的说话声,叫喊声。孩子们的声音会突然地从中跳出来,仿佛小鸟一般,叽叽喳喳的。
然后,太阳渐渐沉藏到了山后,整个村庄都被笼上了一层乳白色的轻雾,横模糊糊的。广场上到处都是黑影。一切都变得奇异而遥远。艾斯苔尔在想她父亲,他也许正走在山间某处的草丛中,在回家的路上。伊丽莎白从来不到广场上来,她总是在家里等,织着着毛衣片片,来掩饰她的焦虑。艾斯苔尔不知道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这些男男女女,他们如此不同,来自世界各地,可就在这个广场上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她注视着他们,穿着黑色长大衣的犹太老人,还有当地的农妇,衣服因为农活而破烂不堪的农妇,还有年轻的姑娘们,穿着鲜艳的衣裙,聚在喷泉附近。
当最后抹余光消失在天际,广场已经渐渐空落下来。大家各自转回家门,声音慢慢隐去。只剩下泉水汩汩的声音,还有孩子们穿过街衢此起被伏的叫喊声。伊丽莎白这时会到广场上来。她拉起艾斯苔尔,一同走向低处的小房子。她们踩着同样的节奏,脚步声齐崭崭地回荡在路上。艾斯苔尔很喜欢这样。她紧紧地握著妈妈的手,就好像他们同样都只有十三岁,好像生活同样完整地展现在她们的面前。
特里斯当总是想起妈妈在黑色钢琴上的那双手,那是下午,周围的一切都仿佛睡着了。在客厅里,有时会有些许客人,他听得见他们的笑声,说话声,他们都是妈妈的朋友。特里斯当从来不在意他们的名字。他只看得见妈妈的手在琴键忙碌著,而曲子就这样飘出来。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想不起妈妈是在什么时候告诉他这支曲子的名字的,它叫做《被淹没的教堂》,好像教堂的钟声在海底回响。这是在戛纳,是另一段时光,另一个世界。他多想能回到那里的生活中去,就如同在他的梦里一般。钢琴里飘出的曲声渐渐大起来,溢满了整个旅馆的房间,在走廊上飘游,响彻在每一层楼上。它回响在夜晚的寂静里,显得那么亮。特里斯当感到他的心也在随着曲子的节奏跳动,可突然,他就从梦中惊醒过来,后背被汗水授得透湿,他在床上坐起来,仔细地听,想要确证再也没有旁的人听到它。他听着妈妈熟睡着的呼吸声,还有在百叶窗的另一头,泉水滴落在池塘里的声音。
他们住在维克多利亚旅馆的_二楼,一间小小的房间,晒台朝着广场。旅馆被穷苦的家庭占满了,这是意大利人分给他们住的,这么多人,整个白天,旅馆都好像蜂群一般嗡嗡地嘈嘈个不停。
奥鲁克夫人坐大客车到达圣·马丁的时候,特里斯当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孤僻,腼腆。又硬又直的金发贴在刚好脑袋周围,仿佛一个“盖碗”,他穿着奇怪的英式服装,似乎有点过长的法兰绒短裤,羊毛长袜,还有古里古怪的背心。他身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奇怪。在戛纳,那时战争尚未全面爆发,他们就生活在那群在海边度假的英国人的小圈子里。战争爆发了,特里斯当的父亲,原本在赤道非洲一带做生意,也加入了殖民部队。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特里斯当也不再上学,而是改由妈妈给他上课。所以他们才到山里来的时候,奥鲁克夫人还是不愿意把他送到塞利曼先生的学校里去。艾斯苔尔第一次见到他,他就套在那套怪里怪气的衣服里,站在旅馆门口,看着上学去的孩子们打那经过。
奥鲁克夫人很美。她那长长的裙子和大大的帽子映衬出了一张略显严肃的脸庞,也映衬出了她目光中的那点悲意。她说的是纯正的法语,一点口音也没有,可据说她实际上是意太利人,有人说她是个女间谍,是那些宪兵的探子,还有人说她是个隐藏起来的罪犯。这些传闻都是年轻姑娘们低声散播出来的。就好像她们传播拉歇尔的事情,说她总是秘密地到宪兵队长那里去。
于是起初,特里斯当不愿意和别的孩子混在一道。他总是一个人在村里散步,有的时候,他也到田里去,他沿着山坡直往下,到小河那里。如果他看见别的孩子在那儿,他就一直往前走,决不回转身看一下。他也许是害怕他们。他想告诉他们,他不需要任何人。
晚上,艾斯苔尔会在广场上看见他郑重其事地挽着他妈妈散步。他们一道走在梧桐树下,直到广场的尽头宪兵呆的地方。然后他们再反过来走。人们不太和奥鲁克夫夫人说话。但是她有时会和亨里齐·费恩先生谈两句,因为他是音乐家。她也从来不和别人一起到终点旅馆去排队,在名单上钩下自己的名字。她不是犹太人。
时光流逝,夏天来临了。现在,大家都知道奥鲁克夫人不是很有钱。甚至有人说地已经快一文不名了,因为她找过珠宝商,用首饰去典一点钱来。据说她已经没什么好典的可,除了几枚椭圆颈饰,几根象牙项链,还有一点不值钱的小饰物。
特里斯当望着他的母亲,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似的。他想要回忆起在戛纳的家里所度过的那些时光,那午后的金百合花,那窗外小鸟的叫声,他母亲的说话声,还有那双总是弹赛着《被淹没的教堂》的手,那支时而激荡,时而忧伤的曲子。这片场景已经模糊了,远离了。
特里斯当无法再在旅馆房间里果下去。太阳灼烧着他的脸庞,他的双手,给他的长发镀上一层白色。他的衣服因为穿越荆棘丛而变得破旧肮脏。有一天,就在路上,他和加斯帕里尼打了一架,因为他在讨好艾斯苔尔。加斯帕里尼比他大,比他更有力气,他用一把钥匙卡住他的脖子,脸因为仇恨而绷得紧紧的,他说:“说,说你是个混蛋!说!”特里斯当拼命反抗,一直到昏厥过去。最后,加斯帕里尼还是松开了他,他叫所有人都相信特里斯当已经承认自己是个混蛋了。
从那天起,一切都改变了。现在已经是夏天,白天变得漫长。每天清晨,妈妈还在狭窄局促的房间里睡觉的时候,特里斯当就跑出了旅馆。他总是要到中午才回来,一副饥渴难忍的样子,双腿被荆棘拉得伤痕累累。他母亲什么也不说,但是她猜到了一切。有一天,特里斯当又要跑出去的时候,她对他说,用一种颇为滑稽的语调:“你要知道,特里斯当,那个年轻女孩子和你不配。”他停了下来:“什么?你在说什么哪?什么年轻女孩子?”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她和你不配,特里斯当。”但是他们从此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事。
早上,犹太人在终点旅馆门前排队的时候,特里斯当就在广场上。男男女女都在排队等候,等着轮到自己进门,等着宪兵圈下自己的名字,等着领回配给证。
特里斯当半遮半藏在树丛后,注视着和父母一起等待的艾
斯苔尔。他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妈妈和他不需要排队,他们和别人不一样。就是在这儿,在这个广场上,艾斯苔尔第一次见到他。雨断断续续地下着。女人裹紧披肩,撑着大大的黑伞。孩子们靠在她们身旁,没有跑,也没有叫。在梧桐树荫下,特里斯当注视着艾斯苔尔,她就排在等待的队伍中。她没有披戴任何避风挡雨的东西,雨点落在她的黑发上,闪闪发光。她挽着她妈妈,而她爸爸站在她身边.显得那么高。她没有说话。谁也没有说话,连站在饭店前的宪兵也没有说话。
每回开门的时候,特里斯当就可以看见一点大厅里的场景,日光从朝向大厅的落地窗巾照射进来。宪兵站在窗前,抽着烟。他们当中的一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是他在钩名字。特里斯当觉得这大厅里仿佛有点什么东西,是那么可怕,那么神秘,好像进去了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似的。在广场的一侧,旅馆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而夜幕降临时分,意大利人就放下了百叶窗,把自己关在旅馆里。广场一片漆黑,仿佛没有人烟。谁都不可以出去。
正是旅馆前的这片沉寂吸引着特里斯当。他离开潮湿的房间,妈妈还在里面睡觉,呼吸均匀,他离开了他的梦,梦中的曲子和花园,他来看艾斯苔尔,夹在这群在广场上等待的身影中的艾斯苔尔。她和父母一起走进去,鄢个拿着登记簿的人把名字一个个钩过来,然后也在本子上钩下她的名字。特里斯当真想和她一起,一起排在队伍里,一起走到桌前,在这样的时刻,他可无法在维克托利亚旅馆的房间里兀自沉睡。广场上实在是静极了。只昕得见泉水滴落在池塘里的声音,还有一只狗不知在什么地方叫着。
然后,艾斯苔尔出来了。她走在广场上,和她的父母稍稍分开了点儿。当她走过树丛的时候,她看见了特里斯当,在她的黑眼睛里,有一簇火焰,仿佛是愤怒,又仿佛是蔑视,这火焰如此勃勃地燃烧着,令男孩子的心狂跳不止。他朝后退去。他想要说,您真美,我只想着您,我爱您。但那群人影已匆匆转向了街衢。
太阳在天空中升起来,日光在云间灼燃。田野里的草锋利极了,荆棘抽打着双腿。特里斯当狂奔着,想要避开这一切,他一直跑到冰凉的溪水边。空气里散发着各种味道,到处都是花粉和苍蝇。
这个夏天绝无仅有,仿佛在此之前人们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别的夏季似的。太阳灼燃着草地,连河里的石头都要烧着了,群山在深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那么遥远。艾斯苔尔经常到河边去,在山谷的深处,两条激流交汇的地方。在那里,山谷变得十分宽阔。环抱着山谷的群山于是更加遥远。清晨,空气依旧还平整、清凉,天碧蓝碧蓝的。然后到了下午,云聚集在北面和东面,垛在山峰的上方,卷起令人晕眩的旋涡。光影在河流清波的上空轻轻摇晃着。所有的一切都在轻颤,转过头来,水声,还有蝈蝈的叫声,一切都在轻颤不已。
有一天,加斯帕里尼跟艾斯苔尔一起来到河边。因为太阳已经悬挂到了天空的正中.艾斯苔尔开始沿着草坡往上转回家门,可加斯帕里尼拉住了她的手:“来,我们一道去看我表哥收割,在坡下面的罗科比利埃。”艾斯苔尔有点犹豫。加斯帕里尼又说道“不远,就在坡下面,我们可以坐爷爷的马车去。”艾斯苔尔“前倒是看过收割,是和她爸爸去的,但她已经掌不准足不足还能回忆起小麦是什么样子的了。最终艾斯苔尔还是上了马车。车上有包着头巾的女人,还有孩子。马是加斯帕里尼爷爷驾的。马车沿着公路的方向,驶过弯弯曲曲的小路一直到达山谷。再也看不见人家了,只有小河在阳光下闪着光,还有一片片的草地。公路变得坑洼不平,马车一路颠簸着,逗得车上的女人笑个不停。在罗科比利埃前面一点儿,山谷宽阔起来。还未曾看见什么的时候,艾斯苔尔就听见了各种声音:叫喊声,女人的声音,随着热风传送过来的尖笑,还有一种有似雨声的嘈嘈声,黯哑、规律。“我们到了,麦田就在那里。”加斯帕里尼说。他们转到了田间小路上,艾斯苔尔突然看到了正在劳动的这群人。有好多好多的人,马车就停在一边,马正在吃坡边的青草,孩子们正玩得起劲。马车边,上了年纪的人用木叉叉起麦子,装到车上去。大部分麦田已经收割完毕,围着头巾的农妇侧着身在捆扎麦秆,然后再把麦茬推到公路上的马车旁。在她们身边,毛毛头,或是小一点的孩子在拣掉在地下的麦穗玩儿。大一点的孩子则把抬起的麦穗塞到麻袋里。
年轻的男子在麦田深处劳动。他们排成一列,彼此相距几步之遥,好像士兵一般,挥舞着镰刀,在麦田里缓缓前进。艾斯苔尔刚到时听到的声音就源自于此。他们的镰刀齐崭崭地向后举起,长长的刀刃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一瞬的停顿后,再突然一起落下,“喀”的一声,与麦子交戈,这动作里有一种机械性,而男人同时还发出一阵低吼,声音在喉头,又似在胸口,“唷—咳”,在山谷间回荡。
艾斯苔尔起初藏在马车后断,因为她不愿意被人看见,但是加斯帕里尼硬是把她拉了出来,拽着她在麦田里走。麦茬又硬又糙,插在他们的帆带鞋里.攘伤了他们的脚踝。田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一种艾斯苔尔以前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也许她刚到的时候,就是因为这股味道而感到害怕。这是种酸酸的味道.混杂着汗水和灰尘,混杂着人的气味和植物的气味。阳光刺眼得很,眼皮、脸、手都被晒得滚烫。在年轻男子的身边,女人和孩子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艾斯苔尔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他们带着一种几近疯狂的匆忙,拣着从麦秆上掉下的麦穗,然后塞进他们的麻布袋里去。“他们是意大利人。”加斯帕里尼说,声音里有一种暗暗的高傲的意味,“他们那里没有小麦,所以他们跑到这里来收割。”艾斯苔尔好奇地看着这些衣杉褴褛的女人,她们的脸都半遮半藏在褪了色的头巾后。“他们从哪儿来?”加斯帕里尼指着山谷深处的群山说:“他们从瓦尔第里的桑塔—阿纳来(他是说桑塔纳),他们翻山越岭,因为他们在自己那里吃不饱。”艾斯苔尔惊讶极了,因为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意大利人竟是这样的,像这群妇人和孩子。但是加斯帕罩尼把地拉到收割者的队伍中,“看,这就是我的表哥。”这个年轻男子身着毛衣,脸和手臂都被太阳晒得通红,他挥舞镰刀的手停了下来:“怎么,你介绍你的末婚妻给我认识么?”他笑了起来,其他的人也都停下来望着他们,加斯帕里尼耸了耸肩。他跟艾斯苔尔一起走到麦田的另一头,在草堆上坐了下来。在那里,只能听见镰刀剖麦的咝咝声,还有男人沙哑的呼吸声“唷—咳!”“唷—咳!”加斯帕里尼说:“我爸爸说意大利人快输了,因为他们在自己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了。”艾斯苔尔说:“那也许他们会在这里安家?”加斯帕里尼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们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我们会把他们赶走。再说英国人和美国人就要赢了。我爸爸说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很快就要被打败了。”他还是稍稍降低了一点声音“我爸爸是游击队里的,你爸爸呢?”艾斯苔尔想了一会儿。她拿不太准该怎样回答。于是她就学着他说:“我爸爸也是,他也加入了游击队。”加斯帕里尼问:“他干些什么呢?”艾斯苔尔说:“他帮犹太人穿越山岭,他把他们藏起来。”加斯帕里尼似乎有点愠:“这不是一回事,帮游击队,不是这样的。”艾斯苔尔已经在后悔自己讲的这一切了。她爸爸妈妈交代过她永远不要谈及战争,不要谈及到她家来的这些人,不管对谁都不要说。他们说意大利人会给告密者钱。也许加斯帕里尼会把这一切讲给蒙多罗尼宪兵队长听?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俩都沉默不语,嚼着从透明的谷壳里剥出来的一粒粒麦粒。最后还是加斯帕里尼先开了口:“你爸爸是做什么的?我的意思是说,战前他是干什么的?”艾斯苔尔说:“他是老师。”加斯帕里尼显出一副感兴趣的样了:“什么老师?”艾斯苔尔:“中学的历史老师。教史地的。”加斯帕里尼没再说什么。他直勾勾地看着前面,绷紧了脸。艾斯苔尔在想他刚才看着那群抬麦穗的孩子,说“他们在自己那里吃不饱”的那种语调。又过了一会儿,加斯帕里尼说:“我爸爸有支枪,他一直有的,藏在我们家的谷仓里。如果你想看的话,哪天我拿给你看。”然后艾斯苔尔和他又沉默了会儿,听着镰刀和男人的呼吸声。太阳挂在正当中一动不动,地上没有一片阴影。黑色的大蚂蚁在麦芒间前进、停下、再出发。它们也在寻找从麦秆上掉下来的麦粒。“你真的是犹太人吗?”加斯帕里尼问道。艾斯苔尔望着他,好像没有听懂他的问题似的。“说呀。这是真的吗,你是犹太人吗?”小男孩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脸上突然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同情,艾斯苔尔很快回答道,语调里简直有点愤怒;“我?不!不!”加斯帕里尼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缓和下来。他接着又说:“我爸爸说,如果德国人来了,他们会把所有的犹太人都杀光。”突然,艾斯苔尔感到心跳加快了,血在颈间和太阳穴的动脉里奔涌,“突突”地疼。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双眼盛满了泪水。是因为撒了谎。她听见小男孩缓缓的,坚决的声音,然后是她自己的,在重复,在回响;“我?不!不!”恐惧,或者是一种痛苦浸满了她的眼睛。在麦田上方,天蓝得几乎发黑,阳光反射在镰刀上,还有山石上。透过她的裙子,太阳灼燃着她的背,她的双肩。稍远处,在田间,衣衫褴褛的女人和孩子还在贪婪地翻拣着麦茬,指头被刺得血淋淋的。
艾斯苔尔什么也没有说,一下子站起身来就走,起初还是在走,麦茬在她的帆布鞋里磨打著。男孩略显嘶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艾莲娜!艾莲娜!等等我!你上哪儿去?”马车还都在公路上等着装麦,艾斯苔尔转上公路后,就开始跑起来,朝着村了的方向没命地跑。她跑着,没有回一下头,没有停一秒钟,她想着后面仿佛是有一只疯狗在追,好跑得再快些。山谷的凉风掠过她的身体,与麦田里的热浪比起来,好像有水的感觉。
她跑着,一直跑到浑身发腾,跑到呼吸不了为止。然后地在路边坐下来,一切静得怕人。一辆卡车驶过,是意大利宪兵的卡车,卷起一阵蓝烟滚滚而来。意大利人很快把她抛在身后,又过了一小会儿,她下了山坡,回到村里的广场上。她没有把这一切告诉妈妈,在山坡下,人们在收割。她的嘴巴里一直都留有麦粒的那种酸酸的味道,好久好久。
有一天,意大利人还是带走了费恩先生的钢琴,一大清早,下着雨。消息很快传播开来,虽然人们还没太闹清究竟是怎么回事。村罩的孩子全都在那儿,还有系着围裙的老妇人,以及因为下雨穿上了冬天的皮里长袍的犹太人。就这样,那件神奇的黑光锃亮的家什,连同原先摆在它上面的铸成魔鬼状的铜烛台被四个穿制服的意大利宪兵带走了,开始沿着村里的街衙往广场那儿去。艾斯苔尔望着这支奇怪的队伍,钢琴闪着幽光,前后摇动着,仿佛是一只巨大的棺材,还有意大利宪兵帽子上的黑色羽毛,也随着钢琴的摇动一晃一晃的。好几次,宪兵都不得不停下来喘喘气,而每回他们把钢琴搁下来,钢琴硌在街石上,琴弦总是发出一阵长长的震颤,仿佛是在呻吟。
就在这一天,艾斯苔尔第一次得以和拉歇尔说上话。她远远地随着这支队伍,后来她看见了费恩先生的身影,也在雨中溯街而上。艾斯苔尔藏在一个门洞里等他,而拉歇尔恰好在她身边停下。雨点打湿了拉歇尔那一头美丽的红发,顺着她的脸流了下来,仿佛泪水一般。或许是为这泪水艾斯苔尔想要做她的朋友。但是钢琴已经诮失在街衢的高处,朝着终点旅馆的那个方向。费恩先生从她们身边经过,却没有看见她们,他的脸有一种奇怪的苍白,不知是由于愤怒还是雨水皱成一团。他灰色的山羊胡子颤动着,也许是在用自己的语言诅咒那些意大利宪兵。那场景有点滑稽,可又是那么忧伤,艾斯苔尔感到喉咙口一阵发紧,因为她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是战争。战争进行的时候,那些男人,那些戴着滑稽的羽饰帽子的意大利宪兵和警察就敢到费恩先生家抬走钢琴,抬到旅馆的饭厅里击。然而这架钢琴,费恩先生把它看得比生命里所有的一切都要重,这是他生活中留下的惟一的东西。
拉歇尔沿街而上,朝广场走去,艾斯苔尔就走在她的身边。到了广场上,她们躲在一棵梧桐树的树苗下,然后妯们望着落下的雨点。拉歇尔开口说话的时候,唇边有一小团淡淡的水汽。虽然出了钢琴的事,艾斯苔尔还是挺高兴的,因为她很久以前就想跟拉歇尔说话了,只是不敢。艾斯苔尔喜欢她那红色的头发,长长的,散散的披在肩上。她的这头头发令村里的人,还有那些恪守宗教礼仪的人大为震惊,因为拉歇尔从来不去参加宗教庆典,而且还经常跟那些意大利宪兵在旅馆前说话。但是她这样美丽呵,所以艾斯苔尔觉得她不和别人一样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经常,艾斯苔尔都在村路上悄悄地跟着她,就在她买东西或者和父母一道在广场上散步的时候,不过她从来没有发觉。大家都在传她的事情。男孩子说尽管宵禁,可她总是在夜晚出门,说地光着身子在河里洗澡。女孩子说得没这么惊人,但是她们说得更加恶毒。她们说拉歇尔经常到蒙多罗尼队长那儿去,说她到终点旅馆去见他,说她坐着装甲车和他一道到大街上去。而战争一旦结束.她那头美丽的头发就会被剃光,她会被枪毙,就像人们枪毙盖世太保或者意大利宪兵警察一样。艾斯苔尔很清楚她们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因为她们嫉妒她。
这一天,艾斯苔尔和拉歇尔在一起呆了很久,说着话,看雨点轻轻地扎在水洼里。雨停了,像每天早上那样,人们都聚到广场上来,村妇系着围裙,穿着木底套鞋,犹太人则穿着大衣,包着围巾,老人还穿上了他们的皮里长袍,戴上了帽子。孩子们也开始跑来跑去,大多数都赤着双脚,衣衫褴褛。
然后拉歇尔指了指费恩先生,他也在广场上,藏在喷泉的另一头。他望着旅馆那边,仿佛这样就能瞥见钢琴似的。他伸长了脖子在尽量往旅馆里张望,意大利宪兵则在门前抽着香烟,那夹在两棵树之闻的瘦瘦的侧影里有一种令人发笑而又令人同情的东西,让艾斯苔尔感到羞愧。突然她觉得厌倦了这一切,她拉起拉歇尔的手,拽着她往小溪流浪着的街上跑,一直跑到小河上方的公路上。她们一起走在被雨水镀了一层光影的公路上,什么也没有说,走到桥头,两条激流就在这里相遇,卷起旋涡。有一条小路通向河流的交汇处,在那里形成了一小片狭长的卵石滩。激流的声音震耳欲聋,可是艾斯苔尔觉得这样才好。在这里,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人们无法交谈。云被远远地驱开了,太阳招在石头上,照在急急流过的水波上,反着光。
艾斯苔尔和拉歇尔一直坐在被河水打湿了的石头上,很久很久,就这样看着河水挽起无数旋祸。拉歇尔拿出一盒烟,那是一个奇怪的盒子,上面写着英文字母。她开始吸烟,烟带有股轻轻的酸味,在她周围扩散开来,那味道把胡蜂都引了过来。有一下,她把烟递给艾斯苔尔,让她尝尝,可是她被呛住了,拉歇尔笑了起来。接着,她们爬上了斜坡,因为觉得有点冷,在太阳下的一段低墙上坐了下来。拉戢尔开始讲她的父母,用一种滑稽的腔调,生硬,甚至带有恶意。她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总是感到害怕,他们从自己的家园,从波兰逃出来,藏在法国。她没有谈到意大利人,没有说蒙多罗尼,但是突然,她在裙子的袋底挖了一阵,然后摊开手掌培艾斯苔尔看,里面有一只戒指。
“看,这是别人送给我的。”
这是一只老式戒指,非常漂亮,中间是一块深蓝的石头,在四周白得发亮的一圈小石头的衬托下闪闪发光。
“这是蓝宝石。”拉歇尔说:“小的,就是这周围的,是钻石。”
艾斯苔尔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戒指。
“漂亮么?”
“是的。”艾斯苔尔说,但是她不喜欢这种深黯的石头。它有一种奇怪的光芒,让人感到有点害怕。艾斯苔尔觉得这有点像是战争,像是意大利宪兵从费恩先生家带走的钢琴。她什么也没说,但是拉歇尔明白了,她马上把戒指放回了口袋里。“战争结束后,你想干什么?”拉歇尔问道。艾斯苔尔还没来得及好好想一想,她又接着说;
“我,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想搞音乐,像费恩先生那样,弹钢琴,唱歌。我要去大城市,去维也纳,去巴黎,柏林,去美洲,去世界各地。”
她又点了支烟,就在她说话的时候,艾斯苔尔望着她的侧影,她的脸在她那头光闪闪的红发的映衬下,也被镀上了一层光晕,她望着她的手臂,她留着长指甲的那双手。也许因为那烟,也许因为太阳,艾斯苔尔觉得头有点晕。拉歇尔在说巴黎,说华沙,说罗马的晚会,好像她真的经历过这一切似的。当艾斯苔尔谈到费恩先生的音乐的时候,她突然生气了。她说他是个老笨蛋,是个流浪者.把钢琴放在他的厨房里。艾斯苔尔没有反驳,因为她不想毁掉拉歇尔的形像,那么细腻的侧影,那一圈红色的光彩,她想留在她身边,能留多久就留多久,闻着她香烟的气味。然而听她这样说话,想起费恩先生的钢琴孤零零地被置在终点旅馆烟雾腾腾的大厅里,在那群喝洒或玩牌的意大利宪兵里,真是让人感到难过。让人想起战争,死亡,想起艾斯苔尔脑中永远挥不去的镜头,他的父亲走在高高的草丛里,远离村庄,他就这样消失了,仿佛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