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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勒·克莱齐奥/译者:袁筱一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05

我成天都躲在被烤焦了的灌木丛里,等待着,盼望着我也不甚明了的什么。也许是盼望萨迪能来。但是自从他在离我们房子不远的地方住下以后,他就再也不到坟墓这里来了。他一走就是好几天,到东面的山上去打野兔和山鸡,有时也到北面,就是拜都斯山,他说过神灵某座宫殿的废墟就在那里,就像他童年的山谷一样。

一整天,我都守在山上,等着,哪怕是个男人,是个孩子

的身影也好,远处传来女人的声音。

太阳落山以前,我下了山,因为天黑以后山上会有野狗出没。而在昏暗的房子里,病倒的却不是阿玛,而是鲁米亚。她躺在地上,睡在她的床单上。她已经染上了病。她的脸因为高烧的原故肿胀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呼吸急促,夹杂着痛苦的声音,她的身体因为颤栗而轻轻摇晃,上下起伏,在她身边,阿玛·乌伊雅静静地坐着。她裹在她的蓝色面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婴儿露拉不在这里。阿玛把她交给了一个邻居。时不时的,就像鲁米亚分娩时我所做的一样,阿玛将一件内衣浸在水罐里,然后在年轻女人的脸上慢慢地绞著。水流过她的唇,浸湿了她的颈子和头发。可鲁米亚的眼腈已经看不见了,她也不再能够听见什么,甚至她已经感觉不到水从她那干裂的嘴唇上流过。

这一整夜,阿玛·乌伊雅都坐在鲁米亚的身边。外面是一轮神奇的满月,孤零零地恳挂在幽蓝幽蓝的天空上。我在外面睡的,裹着被子,脑袋枕在那块平平的石头门坎上,因为我不想听见鲁米亚的呼吸声。黎明时分,萨迪来了。他带来了野兔和野枣。他站在门前,倚着他的木棍,显得又高又瘦,他那张黑黝黝的脸像煤一样地闪着光。

萨迪跨进房子,而我依然保持着静默,就像在难民营的路上那样。他又出来了,走了几步,然后在门边坐下,似乎被疲惫压垮了。死了的鸟和野果就摊在灰尘中。我也进了房子。阿玛仍在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手上拿着块破布。在昏暗之中,我看见了鲁米亚的尸体。她的脸向后翻着,眼睛紧闭,金色的头发已经湿透了,散在肩上。她像是睡着了。我想起了她初到难民营的那会儿,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很——久。这是死亡的沉寂,而我没有一滴眼泪。但这死亡如同战争里的死亡,仿佛把周围的一切都冻结了。鲁米亚的脸没有那些斑块。非常白,眼睛周围有一圈深深的暗色的眼晕。我永远无法忘记她的这张脸庞。由于我站着一动不动,就在门边,阿玛·乌伊雅看着我。她的目光非常生硬。然后她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几乎是充满了仇恨的声音对我说:“快滚,离开这里,带上孩子一起走,我们都得死。”她在鲁米亚身边就地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仿佛她马上也要睡着了。我亲了亲她的头就走了。

在邻居的房子里,我准备了一个包袱。放了点面包、面粉、火柴、盐,还带上了替露拉准备的几罐牛奶。我把我的车子也放了进去,就是我带到难民营来的那本。萨迪一直留着他那瓶准备好的水,接着我把孩子用面纱系在背上,拿起包袱,走出了难民营,沿着运粮车开来的那条路走去。

太阳还很低,与周围那些山差不多高,但是地平线已然在颤抖了。有一瞬,我又转回身去,再看一眼难民营。萨迪走在我身边,他什么也没有说,目光阴冷生硬。他揽着我的肩,领我上了路。

他们每天都在走.从太阳升起直走到巾午,朝着南方,穿过干枯的山岭。那几罐克单姆牛奶快喝光的时候,萘玛说一定得找到奶,否则孩子会死的。士兵占领了圈尔甘。在一处岬角上,萨迪守了整整一天,一动不动,就像那时在石山上老纳斯坟旁那样。他的耳光是如此具有穿透力,他能够望见远处城市边缘带刺的铁丝网,还有藏在石堆里的机关枪发射台。另一边是铁路,黑黑的,穿过肥沃的农田,更远的地方就是穆克哈里德港了,港中正升起袅袅轻烟,还有一望无边的大海,幽蓝的,仿佛不是真的。

他回来的时候,萘玛听到的总是大海了,遥远了,到不了之类的话。她在一棵树的阴影下躺了下来给露拉喂奶,用一只奶瓶,里面装着最后一点奶粉冲的牛奶。喝过奶之后,孩子开始哼哼唧卿了,萨迪便又走了。

她就在那儿等,在树旁,这一天剩下的时光都用来等了,接着是冰冷的夜晚,然后又是一天,她几乎从来没有动过,只是随着光影的移动而做出相应的移动,或是要解手。露拉只剩下一点糖水可以喝了,还有几块玛丽饼干。如果萨迪再不回来,她就要死了。

婴儿又热又渴。虽然穿了衣服,太阳还是灼烧着她的皮肤,她的嘴唇都裂了。为了让她平静下来,萘玛给她唱了一点自己小时候的歌,但她已经记不清歌词了。她的神情一直很紧张,眼神空茫,露拉的呼嗳声在这旷野的寂静之中显得非常奇怪。

有好几次,看见有人影掠过眼前。她的心于是咚咚地跳了起来,因为她以为是萨迪回来了。但这只是从图尔甘进出来的人,也和他们一般往南方去的。他们就这么走过去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萘玛的存在,也没有昕见露拉的在黑夜里的抽泣声。

第二个晚上,萘玛已经开始作祈祷了,她把手放在自己和孩子的脸上,正准备迎接死亡,这时萨迪来了。他一直走到树下,悄无声息的,对萘玛说,“来看。”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不耐烦。他扶着萘玛。“快过来。”在滴出,萘玛看到两团淡淡的影子被系在灌木上;一只山羊和一只羊羔。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快乐,就像她从小就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似的。她向着正在跳动不安的动物跑去。山羊挣扎着,脱开丁绑着它的绳索,小羊已经开始奔跑着穿越灌木丛。萘玛把孩子放在地上,她走近了山羊,用手掌里的最后那几块饼干安抚它。等它平静下来以后,萘玛试着挤奶,可她的手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还是巴达维人挤了奶,盛在一只金属盘子里。膨胀的山羊乳房滥出了浓厚的羊奶,一股腥味。萘玛立即把奶注入奶瓶,带给露拉喝。孩子一口气地喝丁下去,然后就睡着了。萘玛把她放回了树下。盘子里还有些奶,萨迪先喝了,后来萘玛也喝了,就在同一只盘子里。羊奶热热的。带点咸味,流进她的喉咙口,连她的身体深处似乎都得到了热量。“这真好喝。”第一次,萘玛又感觉到了希望。“现在我们不会死了。”她低声地说,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萨迪看着她。没有回应。

夜来了,他们席地而睡,露拉就睡在他俩中间。夜里,萘玛听着小羊在石头间踉跄的脚步声,还有它吸奶的时候头抵着发出的声响。星星在幽暗的天空中闪着光。有很长很长时间萘玛没有好好看过星星了。南面的那片星光真是很美丽。它们不再是照耀着难民营上空的那些星星了。

寒意渐新起来了。萘玛握住了巴达维人的手,他翻过了孩子,睡到她身边来。萘玛将头倚在他的胸前。她感受到了他生命的震颤,他的气味。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样一动没动,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接着欲望在男孩身体里慢慢地膨胀起来,他解开了她的衣服。萘玛觉得一阵头晕,她开始颤抖。“你害怕了?”萨迪问她,声调很温柔,没有一点儿讽刺的意味。她绞在了他的身上,双臂和双腿围住了他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将胸口贴上去。呼吸渐促,仿佛在她奔跑的时刻那样。此时她已没有思想,只有这外界的寒冷,这闪光的星星,还有萨追燃烧着一般的身体,她感觉到他刺入了她的体内,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撕心袭肺的痛楚。

他们每天都在走。穿山越岭,往南边走。时不时地,他们还可以看见那道灰暗的海平线。接着他们沿着干稠的河流上溯而上,一直走到节玛尔。那头山羊和小羊羔一直跟着他们,和他们一起喝井水吃草根。每天早晚,露拉喝足之后,他们也要喝上一点热热的羊奶,这给了他们力气。萨迪还教萘玛如何挤奶。

他们以香桃木叶片为食,还有野草莓。因为害怕士兵,他们不敢进城。那炮声远远地传来,仿佛雷鸣一般,但是他们看不见战斗。有些地方,房子全倒了,地上横陈着马和驴的尸体,还有一个个的弹坑。有一天,就在他们接近阿尊时,在山里,天空中传来一声可怕极了的巨响。萨迪和萘玛都凝住了,此时飞机从他们身边擦了过去,在地上投下片阴影。这一群耀眼飞机慢慢地在天空中滑过,兜了半个圈,仿佛把奈玛和萨迪围在中心。在这一刻,山羊和它的孩子穿过灌木丛逃走了。当飞机消失在地平线后时,萘玛在拼命地抖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怀里紧紧地抱着大哭的孩子。“没关系的。”萨迪说。“他们是朝南方去的,住耶路撒冷的方向。”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像这样就近看过飞机。

萨迪跑开去追山羊了。为了重新牵住羊,他不得不站立风中施晨诡计,就像彼时打兔子那样。

然后他们往阿乌阿哈的方向走去,往东,一直走到天黑。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到了阿尊山谷。他们在河边刺槐树下安了身。夜晚的空气清凉凉的,风穿过树叶,天空中时不时地飞过一群群蝙蝠。稍后一点,一株孤零零的橄榄树散发出一股宁静的气息。过里,就在过水流潺潺旁,在这树木的清香里,和着这刺槐树和棕榈树间的风声,不自觉地就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干渴,忘记了战争,忘记了那让女人和孩子死于非命,让人们远离家园的一切,忘记了让那些未成年的孩子红斑点点,让鲁米亚高烧不止的疾病。萘玛听到了阿玛·乌伊雅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快走!离开这里。我们都得死。”

萨迪在祈祷前到河前洗了手。他转向童年的山谷,阿尔穆基的方向。然后他将额头贴在沙滩上。天完全黑了,他脱去了衣衫,跳入河中。逆着水流游了一会儿。

萘蚂也跳入了水中,穿着内衣。她把孩子抱在脚前,进入了水中。冰冷的水包围了她,在她背上打着转转。露拉叫了起来,但是萘玛轻轻轻轻地对她说着话,水让萘玛情不自禁地想笑。接着星星那微弱的光,小河也在灰蒙荣的河岸间闪烁着。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在刺槐树间回响着。

萘玛从河里上来的时候,萨迪已经挤好奶了。他把热热的羊奶给露拉灌了下去。然后他们自己也就着金属盘子喝了几口。萘玛想要点火取暖,但是萨迪害怕会引起士兵的注意。他们吃了点香桃木的叶片,一点野浆果,还有几枝涩涩的橄榄。孩子已经在萘玛的面纱下睡着了,他们把她放在一个沙洞里。

萨迪和萘玛和衣而睡。他们听着风在刺槐树叶间沙沙作响,还有山谷里潺潺不息的水流声。萨迪倾在萘玛的脸上,轻擦着她的嘴唇。她吮暇着他的热热的呼吸,仿佛有一种轻微的醉意在里面。这一回,当他进人她的体内时,她没有觉得痛。她的双臂和双腿紧紧缠着他的身体,手停在他的脊柱上。她听见呼吸声渐渐粗了起来,还有他的心,也越跳越快。

他们在河谷深处安身留下,那里,河流挽了一池的水,深深的,蓝蓝的,就像大海一样,时不时的还有鸟擦身而过。两边的河岸种着刺槐,柽柳和野橄槐树。在河谷上方的一座坡上,萨迪发现了原先农庄的残遗,几面高高的的石墙和土墙,还有烧焦了的屋顶。火灾看来是烧毁了农庄周围的一切,一直蔓延到畜栏。萘玛不愿意进去。她说这是死人的屋子。萨迪把山羊关进了畜栏,然后他在稍微低一点的地方盖了座木棚。

这里的日子长长的,美美的,就在这河谷里。早上,萘玛望着用光从群山的缺口射出来,从柯面上漫起来。在仍旧有点幽暗的两岸间,水被阳光照成了路,闪闪的。天空渐渐澄明了,而两边的石山也在黑夜里显现出来。萘玛一直走到池塘那里,露拉则仍然在木棚下酣睡着,裹着她的面纱。她洗了身体,脸,头发,然后将脸朝向太阳的方向。祈祷完毕后,她点燃了萨迪带来的枯枝。用一个大盆煮着白色的波罗门参,野胡萝卜,还有一些萘玛根本不认识的草根,糙糙的,苦苦的。萘玛想也许战争已经结束了,所有的人都死在难民营里了,图尔甘的,奴尚的。而士兵一定也回家了。

待露拉喝完羊奶以后,萘玛就和她一道坐在柽柳树下。她望着那口深塘里的流水:有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她没有体味到这种安详的氛围了。她又能做梦了,半闭着眼睛,梦到那海水向着岩石不断地涌去,还有海鸥的叫声,然后渔船就靠岸了。

萨迪负责找吃的。他光着脚,穿着羊毛裙,头发和脸掩在他那长长的白面纱后。他翻山越岭地找寻着草根和香桃木树叶。有一天他在一棵刺槐树上发现了一个蜂巢,挂在枝上,仿佛是太阳的果实。他用枯叶燃起了一堆火,一直到把蜜蜂熏出来为止。然后他爬上树,打破了蜂巢,拿出了巢脾。萘玛美美地品着浓厚的蜂蜜,也不顾那里面掺杂的蜂窝,连露拉都知道吮吸那巢脾。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从太阳升起一直到太阳落下,只有河流单调的水声,露拉的哭叫声,还有山羊的哼哼。萨迪喊萘玛“我的妻子”,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她最爱的是夜晚,所有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萨迪转向夜空,呼唤着神的名字,然后他便会坐到萘玛的身边来,露拉睡着了,他们则一起说着话。仿佛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人存在了,仿佛他们就是第一对人,或是最后一对,可这都没有关系。蝙蝠出现在灰色的天空里,它们掠过水面,追逐着蚊蝇。萨迪和萘玛喝了温热尚存的羊奶,将嘴唇轮番浸润在金属盘里。星星在他们面前,在群山的缺口后闪着光,夜里那清凉的风也开始在柽柳间沙沙作响了。

稍晚一点,天气真的变冷了,萨迪侧身探求着萘玛的双唇,而她则吮吸着他生命的气息。这个时刻如此炽热,好像她生下来就是在等待这样的时刻,当他们的身体彼此交缠,当他们的呼吸,他们的汗水彼此混合,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隐去了。渐渐的,萘玛觉得睡意浓了起来,这时萨迪就会给她背诵一首诗,唱一支歌,他的声音低低的,几乎就在耳边,在讲述着他家乡的山谷,他的父母兄弟,还有他在川河流淌的山谷里所放牧的那群羊。他浅吟低唱着,似在为她,也是在为自己,然后他自己也裹在大衣里沉沉睡去。

有一夜,他们被渐渐走近的人群惊醒了:在河岸边有人影在移动,然后在池塘前停下了。萨迪非常警觉,时刻准备着自卫。接着他们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这也是些和他们一般的难民,夜里行路,白天则藏起身来。黎明时分,萘玛用面纱把露拉包好,抱着她向河边走去。她看清了这些人:只有女人和孩子,都是从难民营来的,从阿蒂尔,从图尔甘,从卡朗萨乌,或者从沿海的城市来,雅法,穆克哈里德,再不就是唐杜拉。那些女人在说一些可怕极了的事情,被焚毁的村庄,牲畜都被杀死了,男人被关了起来,或是逃往山里了,而女人和孩子都被迫上了路,把小包和粮食顶在头上。运气好的入乘上了去伊朗的卡车。到处都是士兵。他们乘着装甲车穿越公路,一直到阿尔盖次,或者更远,一直到盐湖。

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单调地重复着她们儿子的名字,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有的还在质问萨迪:“那你呢?为什么你不参加战斗?为什么你不拿起枪,却和女人一道逃跑了?”萨迪什么也不说。当那些女人看到萘玛怀里的孩了,她们则停止了质询。“这是你的儿子吗?”她们揭开盖在孩子脸上的面纱,看出了是个女孩。萘玛撤了个谎:“这是我第一个女儿。她叫做露拉,就是第一次的意思。”女人爆发出一阵笑声:“怎么,是你和他第一次睡觉就有了这个孩子吗!”

萨迪要走。他说现在其他人也要来了,士兵会把大家带走的。他说进话的时候很平静。他,他倒是觉得这很正常,就是走吧。从他孩提时代以来,他就总是收拾包裹,赶着羊群在沙漠里不停地走啊走啊。可是萘玛满怀悲哀地望了一跟周围的事物。过毕竟是第一个让她不再想起战争的地方。这就像从前在阿卡,在城墙下,她望者大海,未来是不必忧虑的。

太阳初升的时候,他们出发了,赶着羊和羊羔,沿着河谷往上游去,一直走到大河奔涌之处,那里激流变清了,在岩石间流淌着。有一天,他们登上了离阿乌阿拉不远的一座山峰,萨迪指着远近的一个绿色的影子对萘玛说:“那就是戈尔河。”

为了绕过岩璧,他们选择了往南方雅苏夫,路布朗,迪迪里亚去的路。接着,再重新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麦岱尔。萨迪焦灼地望着宽阔的河谷。空气中升起了一团团尘云。“士兵已经到那里了。”但是萘玛看不见。她得了沙眼,有点看不清楚。再说她累极了,倒地就睡,连孩子的哭声也没有听见。

下山前,他们就睡在撒姆拉废墟中。早上醒来的时候,萨迪发现小羊羔死了。那头母羊就站在它的身边,不甚明白地用角去顶它。萨迪就地挖了个桐,把小羊羔葬了。为了它不至于被野狗拖走,他在坟旁放了些罗马废墟的石头。然后他给母羊挤奶。但是母羊的乳房已经开裂了,只挤出一点点奶来,还混着血。

夜晚来临前,他们走到了那条大河那里。混浊的河水在春天的树从间奔流着,穿过山谷。在两边河岩上,到处都是人的残余气息,履带碾过的痕迹,爆了的车胎,脚印,还有粪便。

他们继续往南走,朝着国境线阿尔—里拉的方向。黄昏时分,他们遇到了别的难民。这一次都是男人,从阿曼来的。他们都那么瘦,被晒焦了的样子,衣衫褴褛。有些人赤着脚在走。他们在谈论难民营,说人们都在那里饿死或病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孩子都死了,来不及葬,就直接把他们扔在干涸的运河里。那些一息尚存的人则往北方逃,到那些白人的国家里,到黎巴嫩,到大马士革。

萨迪和萘玛在夜晚降临前渡过了大河,桥是有阿布达拉国王的兵士看守着的。整个晚上,他们就呆在河边。热气从地下日出来,好像在地的最深处有一丛火在燃烧。日光渐亮,萘玛第一次看见了洛特海,也就是大盐湖。水面上飘浮着颇为奇怪的蓝烟和白烟,往岸边峭壁的方向拖了长长的一条。在海岸附近,就是河水转弯的地方,泛起了黄色的泡沫,仿佛一道屏障在风中颤抖着。萘玛灼灼地望着大海。太阳还没有在天际出现,但是已经可以感觉出海风中夹杂的热气了。萨迪指着南方那隐在薄雾后的群山说:“这就是阿尔穆基,我童年的山谷。”他的衣服已经破成一条一条的了,赤着的双脚也在卵石上擦伤了,在那白色面纱下,一张脸是又黑又瘦。他看了萘玛一眼,还有在哼哼着的露拉,露拉的嘴唇贴在面纱上,大概是在找奶吃。“我们永远都到不了阿尔穆基了。永远看不到神灵的宫殿。也许他们,神灵也已经离开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是他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落了一道痕迹,浸湿了他灰尘满布的面纱。

在桥上,女人和孩子开始过河。难民在公路上走着,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盐湖,或是阿曼的难民营。他们脚下的尘土在风中卷起一朵朵灰色的云。时不时的,就有士兵的带篷卡车穿过公路,亮着车灯。萨迪把牵羊的绳子绑在自己的腕上,右臂拽着妻子的双肩。他们一起开始走在阿曼的公路上,踩着前面的人留下的脚印。太用在高空中闪闪发光,它照耀着每一个人。路,没有尽头。

太阳的孩子

拉玛·由哈南,1950

我找到了我的兄弟,他是由哈南,就是我们到达之初,在海滩上分羊肉给我们吃的那个男孩子。他的面庞线条柔和,眼晴重总是带着愉悦的笑容,头发黑黑的,卷卷的,像茨冈人一样。我们进了基布次后,就是他带我们去看房子,牲畜栏,塔楼,还有蓄水池。我和他一直走到田野边缘,站在苹果树间,我看见牲畜栏闪着光,还有,在山坡上,平原的另一头,德鲁兹人的房子。

由哈南只会说匈牙利语,而现在,他也能讲几个英文词。但这没有关系。我们总是一边比划一边说话,我在他的眼睛里就能读懂他的意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认出了我们。他很活泼,也很轻捷,总是带着他的狗,奔跑着穿过灌木丛。他绕一个大圈,然后气喘嘘嘘地回到我身边。哪怕没有什么,他也总是在笑。他才是真正的牧羊人。每天黎明时分,他就赶着他的山羊和绵羊出发了。他把牲畜领到平原的另一头去放牧,靠近山坡那边儿。他斜挎着一个包,里面放着面包、水果、奶酪和一点饮料。有时我把热饭给他进去。我穿过苹果园,每次到了平原前的时候,我就会静下来分辨绵羊的叫声,这样我才能找准羊群的位置。

我们是初冬到拉玛·由略南的基布次的。雅克到教利亚前线去打仗了,在台伯里亚德海岸一带。一经允许他就会和朋友们一道回来,乘一辆巴卡车,凹凸不平的,前面的防弹玻璃都被打开了花。这时我们便一起到大海边去,我们沿着海法的街道走着,逛逛商店。或者我们也会去登卡麦尔山,然后我们就这么一直在松林间坐着。太阳在海上闪闪发光,风掠过针尖,沙沙的,散发出一种青青的味。晚上,他和我一起回到难民营,我们听着音乐,都是些爵士乐。在饭堂,由哈南坐在大厅中央的一张凳子上,拉起了手风琴。电灯泡发出幽绿的光芒,点亮了他的黑发。女人跳起了舞,那种令人陶醉的外国舞蹈。我也和雅克一起跳,我用他的杯子喝白酒,我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然后我们一声小吭地走到外面。夜很明净,树丛发出淡淡的光芒,蝙蝠在灯周围盘旋着。我们双手交握,就像两个要好的孩子。我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热气,那股味道,我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切。

我们就快结婚了。雅克说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只不过是为了让我母亲高兴的一种仪式罢了。春天,他从部队回来以后,我们就结婚。

休假结束了,他又和他的朋友乘上车走了,向前线开去。他不愿意我到那里去。他说那太危险了。我就这么呆了几个星期,一直没有见到他。我想起他身上的那种气味。诺拉把房子借给我们做爱。我不愿意母亲知道这件事情。她什么也没有问,但是我想她已经怀疑到了。

夜色如水,天鹅绒般的颜色。到处都是昆虫的呢喃声。这几个夜晚正是撒巴节,手风琴奏出的音乐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好像呼吸一般。做完爱,我将耳朵贴在雅克的胸前,我听见了他的心跳。我想我们真的还只是孩子,那么远离尘世,那么幻想连篇。我想这一切都是永恒的。蓝色的夜晚,小虫的低唱,音乐,还有我们在一张狭窄的行军床上交缠的身体,那热情,还有渐渐浸淫了我们的睡意。有时我们一边抽烟一边谈天。雅克想学医。我们“后会一起去加拿大,蒙特利尔,也许去温哥华。只要雅克的兵役一结束我们就走。我们先结婚,然后我们一起走。酒让我们都头脑发昏了。

田野广阔无边。我们的工作就是拔甜菜幼苗,保证每二十五平方厘米的范围内只有一棵。男孩子和女孩子都在一块劳动,穿着同样的粗麻布裤子,套着厚底的旧军鞋。早上,田野还被夜里的寒气笼着。树间,山间漫起一阵奶白色的薄雾。我们蹲着前进,这样才能采摘到甜菜那苍苍的叶茎。接着太阳在地平线上升起来了,天变的彻蓝彻蓝的。田里的沟壑间填满了劳动者的身影,叽叽喳噎的。时不时的,那些偷懒逃跑的人便会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过去。

伊丽莎白留在难民营里。分配给她的任务是洗衣服,浆洗和准备好劳动穿的制服。叫她成日呆在户外,她已经显得力不能支了。但是对艾斯苔尔来说,虽然艰苦,却也十分美妙。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手上,通过衬衫照在她的肩上,对这一切,她从来没有厌倦过。她和诺拉一道工作。她们沿着沟壑以同样的节奏前进着,把拔下来的甜菜梗塞进麻袋里。开始的时候她们还聊天,笑彼此鸭似地前进着。时不时的,她们就停下来休息片刻,坐在泥浆里,两个人抽一支烟。但是一天下来,她们往往累极了,再也走不动了,麻木的双腿似乎已经不听她们使唤了。然后她们把裤脚放下来,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四点钟左右,艾斯苔尔回到房间里,母亲烧饭的时候。她就躺在床上。接着她醒来了,这已经是清晨,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她一直朝着灼热的阳光。这是为了弥朴那消失的岁月,那些黯淡的日子。诺拉也总是朝着灼热的阳光,那样子都快疯了。有时她就这么躺在地上,双臂在胸前交错,闭上双眼,很长很长时间,弄得艾斯苫尔不得不把她摇醒,强迫她站起来;“不要这样,否则你会生病的。”田里没有活的时候,艾斯苔尔和诺拉就去给牧羊人送饭,到山那边去。由哈南远远地看见她们来了,就掏出口琴,奏着和风琴同样的曲调,那是匈牙利舞曲。村里的孩子也都来了,他们下了石坡,羞涩地靠近来。他们非常穷,衣衫褴褛,透过他们衣服上的洞洞,那棕色的皮肤隐约可见。看到艾斯苔尔和诺拉,他们稍稍放下心来,继续往下走着,然后在石头上坐下来,听由哈南吹口琴。

艾斯苔尔从包里拿出食物,面包,苹果,还有香蕉。她把水果分给那些孩子们,然后把面包切开。男孩子要勇敢些,他们上前来拿过食物,什么话也不说,再退回到岩石边。艾斯苔尔走近女孩子,绕过一块又一块的石头,一直来到她们面前,她试着和她们说话,用她才在难民营里学来的那几个阿拉伯词:乌布,阿塔尼,库尔!孩子们被她逗笑了,他们重复着这几个词,好像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一样。

接着男人也来了。他们穿着德鲁兹人的白色长袍,头发用一条大大的白手绢扎起来,那白手绢就在他们的脊背上飘着。他们就茸在山上,呆在高处,在天的映村下,他们的侧影仿佛是一群鸟。由哈南不再吹了,他打了个手势,让他们过来。但是他们总是不过来。有一天,艾斯苔尔壮起胆子,翻过岩石一直爬到他们身边。她带去了面包和水果,然后把这些分给女人。一切静静的,简直有点让人害怕。她把食物给了他们,然后回到诺拉和由哈南身旁。接下来的日子,一待羊群接近山坡,孩子们就下来了。有个女人也和他们一道下来过,她看上去和艾斯苔尔差不多大,穿着一件天蓝色的长袍,头发里缠着金线。她拿来一罐酒。艾斯苔尔润了润嘴唇,酒轻轻的,凉凉的,有点酸。由哈南也喝了,然后是诺拉。接着年轻的女人又取回罐子,翻过岩石往山上走去。只有这些,寂静,孩子们的目光,酒在唇里的味道,还有耀眼的阳光。就因为这个,艾斯苔尔相信一切都会永远地持续下去,好像从来没有过从前,好像她的父亲也会穿过岩石向山上走去。当太阳接近海平线,朝着雾蒙蒙的大海落下去的时按.由哈南把牲畜都集中起来。他吹着口哨把狗唤过来,拿起铲头牧棒,羊群便开始走向平原的中心地带,那里,有一口池塘在树间闪闪发光。

有几个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艾斯苔尔和诺拉一起坐在鳄梨树园里。树荫下很凉快,她们会在那儿呆上好长一段时间,边抽烟边聊天,有时艾斯苔尔会枕在诺拉的大腿上睡一觉。园子是在高处,在那儿可以望见整个山谷。远处,群山影影绰绰的,在台伯里亚德山附近,那一块块色彩明丽的斑点就是阿拉伯村庄。再远一点就是国境了,是雅克打仗的地方。夜里有时能看见打追击炮的光影,就像闪电一般,但是从来听不见炮声。

诺拉是意大利人。她住在里窝那,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她的妹妹都不见了,被纳粹分子带走的。那些保安警察来的时候,她正好在一个朋友家,战争期间她就躲在地窖里,这才幸免于难。“看,艾斯苔尔,到处都是鲜血。”她说的话总是很奇怪。她有种迷失了一般的目光,在嘴角两侧各有一条褶,看上去很苦的样于。她不穿劳动服的时候,就穿上一身黑,像西西里人。“你看见鹅卵石上闪耀着的鲜血了吗?”她把平平的石头举起来,看到石头底下的蝎子她就觉得好玩。蝎子在鳄梨树下灰尘四起的地上飞也似地爬着,找寻着另一处藏身之所。诺拉用两根指头夹起它们,轻轻地,尽量不去弄痛它们。她看着它们竖起蛰针,鼓起毒腺。她说她能驯服它们,教它们表演。

她和艾斯苔尔一道在甜菜地里劳动,她能够很快发现叫在甜菜茎上的蜘蛛。她轻轻地用根草把它们拨下来,把它们放存稍远一些的地方,以免别人去折腾它们。她还让蜘蛛在她的房间的天花板上自由地结阿。那些阿灰灰的,在穿堂风中轻颤着,挺怪的。雅克第一次进她的房间时,他简直感到一阵恶心。他要把蛛网全部清除干净,但是艾斯苔尔拦住了他,她说:“你不能这样.这些都是我们的朋友。”渐渐地雅克也就习惯了。他也认为诺拉有点疯。但是这没有多大关系:“无论如何,在这里做着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必须得有点疯。”

有一天,诺拉在田间劳动的时候,她的房间被人重新粉刷过了,一切都被刷成了那种粘乎乎的白色,从地上一直到天花板。诺拉简直狂怒了,她叫喊着穿过田野,一边跑一边骂那些刷房子的人。这主要就是因为蜘蛛的原故,她是为它们被驱逐出房而哭泣。

艾斯苔尔和诺拉有一个藏身之处,就在楼房的蓄水池下面。是诺拉发现这个地方的,于是下午天太热的时候,她们便躲在这里。诺拉找来了蓄水池下那个门的钥匙。这是一间很大的空房子,光透过两个枪眼照进来。房子里只有点货箱,旧麻袋,缆绳还有空罐子什么的。这就像是一个岩洞,又暗又冷。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水管里流过的水声,还有不知何处水滴落下的声音,均匀的,有节奏的。一切都是那么奇怪,令人有种焦灼之感。在石头下,诺拉发现了白色的蝎子,白得几乎透明。要不然就是那种漆黑漆黑的颜色。她把它们尾部的那道环指给艾斯苔尔看,告诉她这就是毒素的喷射处。自从她的房间被别人刷白了以后,她总说这儿才是她的住处。她喜欢演戏。她在蓄水池下从横头走到竖头,高声朗诵着诗歌。这些诗都和她人差不多,激烈而悲哀,感叹着,呼唤着。有时她会译给艾斯苔尔听。她总是朗诵加西亚·洛卡的诗,还有马雅可夫斯基的。她也朗诵意大利诗人的诗,比如说但丁,或是贝塔克,有时也来上几段帕夫斯的,“死神来临,她拥有你的双眸。”艾斯苔尔听着,她是惟一的听众。诺拉说:“你知道怎么样才好吗?最好把孩子们领到这里来,听他们唱歌,游戏。”

寂静,浓厚的,就像是在等待。一切都结束了。艾斯苔尔宁愿一切都被填满,没有位置留给空茫和回忆。她把阿依姆·纳曼·比亚里克的诗抄在一本黑簿子上,和萘玛在流浪途中写下她名字的那本一模一样的。她读道;

“兄弟,兄弟,

行行好,睁开你的黑眼睛吧,就在我们的身下,

因为我们累了,因为我们在分担你的痛苦。

在自由之河里我没有找到我的光明,

我的父亲也没有结我,

我把它嵌在了我自己的肌肉里,

我把它铭于我自己的心里。”

孩子们的房子位于基布次的中心。就是饭厅,平时也兼做学校。里面有正适合孩子身高的桌椅,但是墙上也是光秃秃的,刷着那种牯乎乎的白。

周围一切好像比她还要有力。诺拉不愿意独自一人呆在蓄水池下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这水声,还有外面射进来的黑乎乎的光线。她走到外面,走在蓄水池周围高高的草丛中。阳光照亮了她那苍白的脸,照得她在黑裙子的衬托下如同一副面具。她和艾斯诗尔交错而过,但是她没有认出她来。她已经消失在她的记忆深处了。她是在里窝那,保安队的人带走了她的妹妹薇拉。她像个疯子般地游荡着,呼唤着妹妹的名字。“薇拉,微拉,我要马上见到薇拉!”她一直走到孩子们的地方,她走进了教室,老师站着,她的希伯莱语的句子悬挂在黑板上。诺拉在一个小女孩面前跪下了,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她发了狂似地亲着她,对她说意大利语,一直到孩子被吓得哭成了泪人儿。接着突然她清醒过来,她这是在哪里了,她有点不好意思,用法语和意大利语请求原谅,除此之外她就不会其它语言了。艾斯苔尔揽过了诺拉,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里,让她在自己的床上睡下了,她的动作非常柔和,仿佛是在安顿自己的姐妹。艾斯苔尔在她身边那张床上坐了下来,但是没有和她说话。诺拉直直地盯着前方,一下子便睡着了。

启蒙节就要到了,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这是第一次,仿佛一切都会变成新的,仿佛一切都要重新来过似的。艾斯苔尔记起她父亲说过的,只要有个开头一切都必须重新来过。被摧毁殆尽的大地,废墟,监狱,恶尸满地的田野,所有的一切都将被这冬日的阳光,这早晨的清寒洗尽滤去,只要我们点起“哈努卡”,有了这崭新的火光,就像初生时那样。艾斯苔尔也想起了《刨世纪》上的那些词,第三天,星光亮起的时候,她还想起了费西奥那教堂里的那点点烛光。

这时雅克还和她在一起。过完节后他又得出发了。但是艾斯苔尔不愿意听别人说起这个。柚子的采摘期开始了。雅克和艾斯苔尔肩并肩地劳动着,人们的手在果间穿梭着,一片声响。这是个奇妙的早晨。虽然空气中仍然透着清寒,太阳却闪耀着光芒。下午,他们一同回到诺拉的房间里。彼此相拥地躺着,呼吸变织在一起。雅克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我呆会儿就得走。”她突然感到双眼盈满了泪水。这是节日的第一天,人们点燃了第一支“哈努卡”。

这个夜晚她永远也忘不了。饭厅里挤满了人,有音乐,还有酒。一群女孩子向艾斯苔尔走过来,她们用英浯问她:“你什么时候结婚呢?”艾斯苔尔和诺拉在一道,第一次艾斯苔尔喝醉了。她们俩就着一个瓶子喝酒,是白酒。艾斯苔尔甚至不知道自己和谁一起跳了舞。她感到一片很大的空茫。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也并不是雅克第一敬往前线去了呀。也许只是为了柚园里这灼烧着脸庞的太阳。雅克的头发和胡于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诺拉先是笑着,然后突然她竟毫无道理地哭起来。为着这酒,为着这烟,她心里难过。伊丽莎白和艾斯苔尔一道把她扶到外面的夜空下。她吐了,她们就在一边撑着她,然后把她送回她的房间里去。她不愿意一个人呆着。她害怕。她在说意大利,说里窝那,说带走她妹妹薇拉的那伙人。伊丽莎白绞了一块湿布,敷在她的额头上,让她安静下来。她睡着了,但是艾斯苔尔不愿意再回到节日上去了。伊丽莎白兀自去睡了。艾斯苔尔坐在诺拉身旁的床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写一封信。她也不知道这是写给谁的,给雅克,也许,或是给她的父亲。甚或是写给萘玛的,她用的就是和她的那本一模一样的簿子,在那漫天灰尘的路上,她们在这样的簿子上写下了彼此的名字。

这是早上,艾斯苔尔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在等一个孩子了。甚至在身体尚未有感觉之前,她就知道了,她感觉到了在她身体中央的位置,有了一个小小的麻烦。小小的重压,她感觉到有什么她自己也不甚明白的东西来了。有一种兴奋,就是这个,一种她从来未曾感受过的兴奋。正是黎明时分,她是开着门睡的,为了让夜晚的清风透进来,或者也是因为房问里有股酒味,还有烟草的气味,浸满的,连床单上也有。伊丽莎白还在睡,悄无声息。天真的还太早,难民营里没有一点声音,除了几只刚欲飞入树间的麻雀。时不时的,从难民营的另一头会传来公鸡的啼鸣。所有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凝固着不动的。

艾斯苔尔一直走到蓄水池那边,接着她继续往鳄梨园走去。她穿着简洁的衣裙,赤脚套着一双贝督因人的凉鞋,那是她和雅克一道从海法的市场上买来的。她听着泥土在她的脚下吱嘎作响。随着她渐渐往前走去,日光也一层层地亮了起来。现在,地上已经有影子了,树的侧影在群山山峰上显现了出来。小鸟在地面前飞着,一群盗贼般的紫翅京鸟在田野上掠了过去,往池塘的方向滑去。

渐渐地各种声音开始响起来了。艾斯苔尔——地都识别出来。她想这些声音,每一种都深植在她的身体里,就像是一句话里的词从前往后地延展着,将它们的根牢牢地嵌在她最遥远的记忆里。她熟悉这些词,她一直都听见的。她在尼斯,或是在罗科比利埃,在圣·马丁的山里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了。小鸟的轻啼,牲畜棚里山羊和绵羊的呼唤,女人和孩子的声音,水管的匍热声响,屠宰猪羊时网膜的震颤,还有风车的声音。

有一阵,虽然没有看见,但是她听见由哈南的羊群往德鲁兹人村庄那边的牧区去了。接着牛仔把牲畜棚的门打开,领着牛群到池塘边喝水。

艾斯苔尔开始穿越田野。太阳出现在石山上方,照着高处的树丛,在池塘上投下一片红霞。而在她的体内,也有这么一个太阳,这个红红的,燃烧着的点,而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想起了雅克。她还不想跟他说,不马上告诉他。她不愿意因此而有什么改变。她不愿意有别的什么人出现在他们之间。在出发去前线以前,雅克对她说他们到了加拿大以后在那里结婚,而他就在大学里学习。艾斯苔尔于是不愿意说其它的事情,不和雅克说,也不和任何人说。她不愿意太多地去考虑未来。

她穿过依旧荒凉的田野。往山上走去。走了很远很远。这么远,她不再听得见人们的声音了,也听不见牲畜的叫声。她爬到鳄梨园那儿。现在太阳升得很高了,照亮了池塘和灌溉用的运河。在南面很远的地方,卡麦尔山的穹顶在海上薄雾间漂浮着。从来没有过一片风景给了艾斯苔尔这样的感受。它是那么广阔,那么纯净,然而同时又是那么陈旧,过了时的样子。艾斯苔尔不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一切,她是在用所有梦想过这一切的眼睛,所有熄灭在这向往上的眼睛,所有那些在斯图拉山谷中迷失的,所有登上那无窗火车的孩子的眼睛。艾斯苔尔和伊丽莎自站在“七兄弟”号的船舶,望着在海平线那边突然跳出来的海法海湾,阿科海湾,还有卡麦尔山以及群山那暗暗的轮廓,这一切已经是那么遥远那么遥远的事了。

有什么东西在艾斯苔尔的体内渐渐地长大了,在她的中心膨胀起来,在她体内存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不可能知道。这是如此强烈。她简直为之颤抖。她再也走不下去了。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在一棵树的树荫下,慢慢地呼吸着。这好像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然后穿越了她的身体。她想起了在土伦监狱里约埃尔说的那些话,那些在他喉咙口延展开来的神秘语言的词语,就这么填满了她整个身体。现在,她本来是想重新找回它们的,每一个,就在这片土地上,在这阳光下。她想起伊丽莎白和她穿着又脏又湿夹杂着海盐的衣服,提着几包换洗衣物下船时,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这海滩的情景。

她重新开始向前走去。出了园子,在灌木丛中前进着。她已经远离了基布次,走进了到处是蝎子和蛇的危险地带。而突然地就感到了害怕。这就像是在从前,在罗科比利埃附近的公路上,她突然感到了笼罩在她父亲身上的死亡的阴影,而那空茫在地面前展开来,于是她跑啊跑啊一直跑到喘不过气来。

艾斯苔尔开始奔跑了。脚步声回响在山际,血在突撞着耳膜,还有心,狂跳着。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奇怪地空茫。田野好像已经荒弃了,整齐的田梗在太阳下闪着生硬的光芒,好像是一个消失了的世界留下的痕迹。天空里没有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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