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艾斯苔尔碰到了羊群。羊在山沟深处停了下来,延着田野分散开来,山羊甚至沿若斜坡在吃甜菜的幼茎。它们叫唤着。声音尖细尖细的。
当她回到基布次的时候,艾斯苔尔看见房子门前聚集着好些男男女女。孩子们也没有去上学。在中央大楼的阴影下,平台的水泥地上,横陈着由哈南的尸体。艾斯苔尔看见他那张非常白皙的脸庞向后翻覆着。他那干瘦的双臂贴着身体,手掌摊开。阳光从白色的墙壁上反射回来,点燃了他的双眼和他的黑发。这真可怕,他仿佛仅仅是在中午的暑气中睡着了。在他的衬衫上,有一块大大的暗红斑迹,这是凶手留下的。
就在同一天,艾斯苔尔得知了雅克的死讯,他在台怕里亚德湖边的前线上被打死了。那些士兵来通知她这一消息时,艾斯苔尔什么也没有说。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想:这下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
蒙特利尔.圣母街.1966年冬
透过封闭凉台的窗子,我望着那条始终如一的街道。天空是那么遥远,那么白,就好像我们这是在大气最高的一层地方似的。街上的雪尚未融尽,斑斑点点的。我看见了上面落下的车轮那弯夸曲曲的印迹,还有脚印。在我的大楼前有一座花园,树已经光秃秃的,直矗苍白的天空。就是在这花园的尽头米歇尔留下了他最初的足迹。山坡依旧一片皑皑。只有乌鸦留下过痕迹。在街的两边,路灯高高的,顶都被压弯了。晚上,它们就会发出黄黄的光晕。沿着白雪覆满的人行道停了一排汽车。有好些已经几天都没有动过了,车顶和玻璃上的雪已经结起冰来。我还能看见罗拉那辆自冬初就出了机械故障的vw车。好像是冰期的残骸一般。
在街道尽头,车在十字路口刹车时纷纷点起了尾灯。橘黄色的和白色的公共汽车在街角拐了弯,沿街一直下到十字路口。我就在那儿坐车到马克·吉尔大学去。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了罗拉。她在上戏剧课。她也快生孩子了,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攀谈起来的.我们一起坐那辆Vw去龙格尔,或是去王家山峰的公墓,去看那些住在坟墓里的松鼠。这一切是如此遥远,简直都不像是真的了。现在,公寓空了,只剩下了一点纸片,书籍,还有瓶子。
离开真的是很难。我不是只想到我这些年来所积累下来的这么多东西。得打包,送人或是卖掉。昨天在院子里就举行了这样的拍卖,在罗拉家前面。是菲利捕把所有的东西搬过去的,叫了米歇尔,还有罗拉的女儿索艾。碗盘,家用电器,旧玩具,唱片,还有一迭《国家地理》杂志。拍卖后简直就是过节,我们喝酒,跳舞。菲利浦太声地说着话。米歇尔和索艾很快就馏走了,那样子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和朋友们一块儿去玩保龄球了。
这是星期天,下了雪。罗拉想要让大家一起去公墓,就像孩子们还小的时候那样。天很冷,我们白白找了一阵,还是没有看见住在坟墓里的松鼠。
再回来可就更难了。我怀着一种痛苦仔细地看着街道,想要把所有的细节都铭刻在我的记忆里。我的脸一直凑着窗玻璃,凑得那么近,额头上都感觉到了玻璃的寒气,还有我呼出的气,也在玻璃上划出两道水气。马路看起来没有尽头似的。一直往下延伸到那光秃秃的树丛里,那砖石的大楼里,延伸到苍白的天际。仿佛只要随便乘上一辆汽车我便能一直到达那里,海的另一边,到我母亲伊丽莎白身边。
现在,我要走了,在我脑海中出现的竟是特里斯当的脸,他的脸很温和,还是那么孩子气,完全是那天在圣·马丁,我们开始在山间流浪时,我在栗树的阴影间看到的那张。大约是一年前,我得知特里斯当也在这个国家。好像说他在多伦多工作。在某个上广或是在某个旅馆里,我弄得不是很明白。有人对非利浦提到了他,还给了电话号码,潦潦草草地写在一个火柴盒上。我想了一会儿,后来我丢了电话号码,便忘记了。
现在,就在要离去的时刻,我又看见了他的脸,但这是我生活的另一侧了,这少年时代总是在刺激我,因为我一路走来无时无刻不碰到他,因为我指责他在窥视我,我要看见的不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大腹便便,头发花白,在多伦多做着他的生意。不,我要看见的是圣·马丁的孩子,那个时候,这世界的流程尚未改变,我们依旧相信一切都是可能的,甚至战争就在我们身边。我父亲就在那里。站在门坎上,特里斯当重重地和他握了手。或是在水流潺潺的山谷深处,特里斯当将耳朵贴在我赤裸的胸口,听着我的心跳,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这一切是怎么被摧毁了的呢?我的内心深处那么痛,我无法忘记这一切。
很难再回来了,比离开还要难。我是为了米歇尔回去的,为了让他终于能找到他的领土他的天空。为了他终于能够回到他的家园。我突然意识到他的年龄和我当年登上“七兄弟”号正相仿。惟一的区别,在于今天,乘飞机只需几个钟头便能穿越将我们与自己家园分隔的海底深渊。
我望着这条街,感到一阵头晕。我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遥远,简直无法碰触,都是在时间的另一个尽头,必须经过那段如死亡般痛苦的漫长旅途。我想我必须付出一生的时间才能到达。而这就在那儿,明天。正是站在这条街的尽头。在信号灯的另一侧,橘色和白色的车子拐了弯,消失在大楼红色的墙壁间。
现在我想的是她,萘玛,我的姐妹,她有着印第安人一般的倒影和苍苍的双眸。我只遇见过她一次,偶然地,在耶路撒冷附近的西罗埃公路上,她仿佛是从一团尘云中飘出来的,又消失在另一团尘云之中,而那时,卡车正装着我们开往那座神圣的城市。有时我能够感觉到她那只手轻轻地搁在了我的臂上,我感觉到她目光中的询问,当她在那本黑簿子的第一页用拉丁字母写下她的名字时,我一直在看她。那便是我所留下的,关于她的最鲜明的印像,虽然时间如此流逝,虽然尘土很快又遮没了她,就是这本黑簿子,写下了我和她的名字,好像有一种神秘的纠结在里面。
我梦到过这本簿子,覆满了细细的字迹。仍然是用我们当初轮流拿过的黑铅笔写下的。我梦到过我能够分辨这簿子上的字迹,读懂了她所陈述的一切,她是为我在写,写一个流浪的爱情故事,也许就是我自己的故事。我梦到过邮局为我邮来了这个簿子,或是它就放在我蒙特利尔公寓的门口,由一个神秘的信使送来,就像狄更斯时代那些被弃的孩子。
于是我也买了一本黑簿子,在第一页写下了她的名字:萘玛。但是我写的是我的生活,几乎每天都写,我在大学里的学业,米歇尔,还有和罗拉的友情,与贝雷尼斯·恩伯格的相识,菲利浦的爱。还有伊丽莎白的信,等待回信的那份心情,美丽的山峦,土地的气味,地中海的阳光。是她,还是我,我已经不再清楚了。有一天,我会回到西罗埃公路上,然后那朵尘云就绽开了,萘玛向我走来。我们会交换彼此的簿子,这样时间就不再流逝了,再也没有痛苦,没有死尸在燃烧。
菲利浦经常笑我,他说:“你在写回忆录吗?”也许他认为我只是在写日记,一个韶华不再的年轻女子,写下的只是她的爱情和秘密。
我找寻着萘玛,一直找到这里。我就在白雪覆盖的街道上,透过玻璃窗守候着。我在医院的走道上搜寻着她,在那些来看病的穷人中张望。在我的梦里,她出现了,就站在我面前,就像她是才打开门,而我感受到了同样的魅力和仇恨。她看着我,而我觉察到她将手轻轻地捆在我的臂上。在她苍苍的眼神里,有着同样的询问。在她身上,什么也未曾改变,自我那日碰上她开始一切就都是这样的。她穿着同一件裙子,同件灰尘满覆的灰色外套,还有那条遮去她一半脸的头巾。特别是她的手,她的手宽大而粗糙,就像是一个农妇的手。她一直是一个人,走在她身边的那些女人和孩子都消失了。她在流浪,在那干旱而被遗忘的国度,一个人,就是为了注视我。
当我得知雅克的死讯时,我整个人都垮了。我不再做梦。伊丽莎白把我领到她家。她在海法安了身,在一幢看得见大海的房子里。我不知道我身处何处。我在大马路上游荡着,一直走到我们当初下船的那片海摊,这一切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在人群中,我碰到的总是一个人,一个看不出年龄的侧影,穿得破破烂烂的,脸用一块斑斑点点的旧布遮着,在溪流边大踏步地走着,好像是个疯子,孩子都跟在她后面扔石头。有时我会看见她坐在墙角下,躲在阴处,漠然地对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和卡车。有一天,我靠近她,想要从她的眼睛里读懂点什么,想要认出昔日萘玛的光辉。看到我走近,她伸出了手,这是一个老女人的手,非常瘦,皮肤下的血管盘曲突出得像一堆蝇子。我不由稍稍退后了点,觉得一阵头晕,于是这个失去理智的乞丐朝我身上吐了口痰,就飞也似地消失在灰蒙蒙的小路上。
我也和诺拉一样,到处看见的都是死亡和鲜血。这是冬天,太阳点燃了加利列山脉,点燃了公路。而我肚子里承受着这团分量,这个火球。夜里,我不再能够入睡,我的眼皮重又睁开来,眼睛里仿佛有盐粒。我不能够明白,好像我已经穿越了死亡重新和雅克在一起了,就通过这个他放置于我身上的生命。我和他说话,好像他已经在了,能够听懂我似的。伊丽莎白听我说着,她抚着我的头发。她认为这是悲伤所致。“哭吧,小星星,哭了以后你会觉得好些的。”我不愿意和她谈到孩子。
有一天,我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我和市场旁边的那个乞丐踩着同样的节奏。然后我就做了这件丧失理智的事情。我拦下了一辆运军需品的卡车,成功地让那两个年轻得几乎还是孩子的士兵相信我要去前线看望我的未婚夫。我一直和他们坐到台伯里亚德湖那里,在那里我开始在山坡上走来走去,不知道自己是往何处去,只是在牧羊人雅克死去的这块土地上走着。
太阳在灼燃,我感觉到遮阳光的重量压在我的肩头,压在我的背上。我穿过种着橄榄树的平台,走过废弃的农庄,走过农庄弹孔凿凿的墙壁。没有一点声音。就像是在费西奥那的公路上,我守着父亲会随时走来的那座山时那样。寂静和风让我的心跳得厉害起来,阳光照晕了我,但是我仍然继续走着,穿过寂寂的山峦。
有一下,在路边,我看见了一辆坦克停在那里。这不再是那辆烧得半焦,动弹不了的履带散放在地上的坦克了,但是我非常害怕,我不再敢往前进。稍远处,我走到了挡板那里。这是用圆木加固过的沟堑,弯弯曲曲地沿着山壁延伸上去。我就沿着沟壑走着,接着我在沟边坐下来,望看台伯里亚德湖,看了很长很长时间。
士兵是在那里找到我的。他们把我领回指挥部,讯问我,因为他们以为我是叙利亚人的间谍,接着一辆卡车又重新带我回了海法。
伊丽莎白组织了一切,决定下一切。我将去加拿大,蒙特利尔,到马克·吉尔大学去念书,学医。这正是牧羊人雅克的心愿。我为了孩子接受了。这是我的秘密,我愿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把他生下来,不愿意让伊丽莎白知道。三月底,我登上了“神公”号,这是艘运联合国送给阿拉伯难民的生活用品和药品的小船,一直到马赛都可以搭客。在马赛,我又转上了“内阿·海拉斯”号,就是它带着移民开往“新世界”。
我的小太阳出生时是7月底。我曾经梦想过让他出生在那里,大洋另一头我们自己的家园,就是伊丽莎白和我下船初抵的那个海滩。怀孕的最后几个月非常艰苦,我不再去学校了,这个学期糟糕透了。老师们都是一副漠然的态度,除了那个叫做萨尔瓦多里的,他是病理学的老师,年纪蛮大的了,留着小胡子,戴着一副甘地那样的小眼睛。他对我说,您以后再来吧,等生完孩子再说。他保留了我的奖学金,并且我不用重新再考试了。
是罗拉一直在照料我,就像我的姐姐。她也怀孕了,但是她的孩子要到圣诞节才会出生。我们就这样互相扶持着,彼此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她总是笑我有一种神态。她也是一个人,她的未婚夫没有留下地址就走了。我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她教我瑜伽功。她说这对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是有好处的。呼吸,做腹部运动,坐一个松松的莲花座,闭上眼睛沉思。罗拉真是很滑稽,她身材根高,有点神经质,脸很孩子气的,上面有两只人眼睛,头发做卷,皮肤就像是荷兰洋娃娃一样。她叫做冯·瓦尔桑,我真弄不懂她的父母为什么要给她起这么个墨西哥人的名字。
我们淡论着名字的事。她想要个女孩,她列举了一大堆名字,每天的顺序都不同,雷奥诺拉,西尔维亚,比吉特,路麦纳,阿尔贝蒂纳,克里斯蒂纳,卡洛塔,橙雅,玛里斯,玛里克或是玛里特,索艾,她每次还要在名单上加上艾莲娜,为着我的缘故。我觉得索艾很合适,尤其是假如孩子像她的母亲的话。“那你儿于呢?”我已经决定了这是个儿子,我的太阳。但是我好像还没有去想这一切。我害怕命运。我不敢和她说他是我的太阳。我只是说,如果是个男孩子的话,我就用他祖父的名字给他命名。米歇尔。“那如果是个女孩呢?”“那就由你给她取名字。”罗拉从来不同我有关孩子父亲的问题。也许她以为我是和她一样的,被孩子父亲抛弃了。我们是那么想象,我们就像是两段在蒙特利尔搁拽的浮木,有一天海浪会把我们重新带走,到那时我们也不知道是否还能相见。
他将是太阳的孩子;他将永远在我的体内,用我的血和肉,天和地做成。他将被海浪带走,一直带到我们下川的那个海滩,我们的出生之地。他的骨头将是卡麦尔山上的白色石头,是吉拉斯的岩石,他的肌肉是加里列山的红色土壤,他的血是万水之源,是圣·马丁的激流,是斯图拉的浊河,是撒马里的女人给耶酥喝的那布勒斯的井水。在他的身体里,将会有牧羊人的那份灵巧,在他的眼睛里将会发出耶路撒冷的光辉。
当我在拉玛·由哈南那里的山坡上流浪时,在那灰尘漫天的鳄梨园游荡时,我已经感觉到了这一切,这份存在,这份力量。就像是太阳的一角,那么烫,那么重,我简直没法带着他。其他人又怎幺能够明白这一切呢?他们都有自己的家,有出生地,有他们可以凭悼祖父母的公墓,他们有自己的记忆。而我,除了肚子里的这个即将显现的球,我已一无所有。就是因为这个我感到晕眩,恶心地想吐,一阵很大的空茫又在我的体内掘了个洞,这个洞向另一个世界延展开来,向一个萌。我想起了约伯·约埃尔的话,在土伦监狱的时候,当他用那种神秘的语言讲述着阿伊莎的建立的那些话。这些词让我感到轻颤,我按看雅克的手,让他尽快地翻译给我听。现在,我感到了同样的一种力量,它们流过我的身体,仿佛就是这些词在自我实现完成。这些句子流过去了。就像风在水面上滑过前行的痕迹。
我不再知道我这是身处何处。医院的工作室,墙被刷上了那种亮闪闪的黄色,担架车上躺着的女人,还有当助产士推人进去,那扇朝着两个方向怦然撞击的棕色的门,还有天花板上闪烁着的那六个霓虹灯泡,沉浸在外面浓浓夜色里的大栅栏窗,灰红色,仿佛映着雪光的天空,大草原一般的寂静,只有女人的呻吟和在花岗岩上匆匆走过的脚步声。
我梦想着太阳会在世界的另一头,在伊丽莎白和我很久以前到达的那个海滩。我梦想着我正是在那里,躺在夜间的沙滩上,而我的母亲伊丽莎自就在我身旁帮助我,轻轻抚着我的头发,我昕到了海浪向岸边涌来那温和的声音,海鸥的叫声,还有黎明伴着渔船归来的鹈鹕。我闭上了服睛,于是我就到了那里。我闻到了大海的气息.感觉到了唇边的盐粒。透过我的睫毛我看见清晨的阳光是如此明亮,那阳光是从海上来的,一直涌到岸边。
雅克就和我在一起,我感到他的手是在我的手里,我看见了他那明亮的脸庞,还有他那闪着金光的头发和胡子。就是因为这个我们的孩子才成为太阳的孩子的,为了他头发的这种颜色。我听见他的声音在为我翻译着《刨世纪》里的话,他,最伟大的人,听任睡魔笼住了沉睡的亚当,他打碎了他的一具外壳,给予了他他的外形以及他的英俊,在他打碎的这具亚当的外壳里,他给了他所有的心愿所往,他造就了阿伊莎,带她到亚当这里来。然后他对他说。亚当,她是我存在的存在,我外形的外形,他把她叫做阿伊莎,因为她是被他打碎,据他所愿而成的。
这是我所度过的最长的一夜。我累极了,于是子宫仍然收缩着,而我竟在工作室里睡着了。“什么时候才开始呢?”我同一个助产士,我好像丧失了勇气,她拥抱了我。“但是亲爱的,这已经开始了呀。”我知道我的儿子是生在太阳初升之时,他是它的孩子,他有着它的力量,同时也会具有我的圣地的力量,具有我所钟爱的大海的力量和美丽。我们仍然是在穿越阿隆港往以色列圣地去的路上,我闭上了眼睛,感受到了海浪那温和的波动,我看见了船艏接近海岸时,那黎明时分平整光滑的大海,我听见了那个暗哑的声晋在哼唱着的布鲁斯舞曲。接着孩子便开始出生了,海浪把我直带到我所沉睡的沙滩,而此时伊丽莎白正在一边看着我们的行李。这真是美妙极了。是那么美丽。我痛,但是我听见了海浪的声音,它们把我带走了,我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漂浮着,海滩在太阳出生之时被照得金光闪闪。“呼吸,用力,用力用力用力。”助产士的声音在这沙滩的寂静之中奇怪地回响着。我呼吸着,没有叫喊。我的眼里盈满了泪水,浪一波一波地经过我的肚腹。米歇尔生出来了。我被周围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我不知道是谁把我带进来的,我不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我睡了很长时间,就在我终于到达的平整的海滩上。
伊丽莎白
尼斯,1982年夏,寂寞旅馆
伊丽莎白,就是曾经是我母亲那个人,昨天死了,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将按照她的遗愿,在黄昏时分,当海滩上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把她的骨灰撤在她所钟爱的大海之上,只有大坝上钉着不动的那几个渔夫,在夜晚的暑气中几乎是半昏半醒了。我做这一切的时候不会哭,甚至会毫无感觉。然后我就沿着海边的马路走着,这些路的名字里都有个“I”字,比如说Ribottl.Macaranl,Verdi.Alexandre Mari等等等等。在十字路口,能感觉到一阵阵吹过来的,她一直很喜欢的那种海风的气味。
这几个星期以来,甚至这几个月以来,太阳一直燃烧着。火灾在山上蔓延开来,天色奇怪极了,一半是蓝的,一半则被烟熏黑了。每天晚上,海上都会落一阵灰雨。
在露天咖啡座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旅游者,德国人,意大利人,美国人,阿根廷人或是阿拉伯人。人们大声说着话,那么响,还有女人,是那么香。有怕冷的同性恋伴侣,有护士,还有希腊的,塞浦路斯的,突尼斯的以及苏联的水手。有日耳曼流浪汉,有米歇尔大街混混,做比萨讲的小白脸,还有拉皮条的。有交易代理人。法国国营铁路公司的退休职工,把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心不在焉的女孩子,还有那些吸毒致死的少年。有来游泳的荷兰人,皮肤是那种很有活力的棕红色,有卡比利亚的工人,有退伍军人,理发师,大使,汽车修理工,部长,我还知道些什么呢?
我望着这个世界,我并不熟悉它。我再也认不出来了。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过去了,停下了,说话,相抚,这人群,仿佛是沿着淘槽流去的浓浓的渣滓。这脚步声,尤其是这说话声,在马达轰鸣中仍然可辨。在他们那封闭的壳里,人们的目光是那么生冷。遥远,仿佛只是一种反射。
伊丽莎白是1973年走的,那一年爆发了罪孽沙漠战争,也正是在那一年,我嫁给了菲利浦,并在特拉维夫一条喧闹的马路上开了一家儿科诊所,就在阿比玛电影院附近。我怎么会让她走呢?我早该知道她生病了,她一直默不作声地忍着病痛。癌占据了她整个腹部。而我想要活,快速有力地活,不去猜想些什么,也不犹豫。
伊丽莎白走了,穿着黑衣,提着一只小箱子,就是那只她乘船到达此地时拎的箱子,我尽量挽留她,但我知道这是没有用的。我和她说我的职业,说菲利浦,说米歇尔,说米歇尔很需要她。她微笑着.做了个手势,意思叫我不要夸张了。她说:“不会是他想我的,而会是我想他。”她又装出高兴的样子补充道:“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来看我,他喜欢旅行。”在机场,登机前她用一种接近冷酷的平静对我说了一句让我心狂跳不止的话,她说:“你自然知道的,我这一去不会再回来了。我永远走了。”现在我明白过来她为什么要这样说了。
我在这座我不熟悉的城巾中行进着,沿着马路。就是在这里,我的父亲和母亲度过了他们的青春。我看见了我父亲任教的中学,他在里面教史地课。这是一座灰色的封闭之地,奇妙极了,有着小小的墙角塔,还有炮眼,带有矛饰的栅栏。我看见了我们在草坪上种下的那棵矮小的橄榄树,它象征着和平啊。还有一座日规,上面的拉丁文箴言老是让我想起匹克戚克俱乐部的标语我找寻着我父母亲曾经住过的大楼,他们的阳台正好朝着条小河。但是今天河已经被填上了,建成了停车场。竖起了一幢幢钢筋水泥土做的大楼。不远处,有一座老楼,是个旅馆,旅馆的名字我很喜欢,叫做Soladad旅馆,就是寂寞旅馆的意思。我租了一间朝着院子的房间,因为我无法忍受马路的喧嚣。我在狭窄的床上躺下身来,听见了鸽子的咕咕的叫声,还有广播传出的模糊的声音以及孩子的叫喊我仿佛是在随便的一个什么地方,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到处到处。
这些日子就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流了过去,在这火灾般的灼热中,每天都会传来有关战争的消息,在黎巴嫩,那些兵火相接的事情,在漠尔山,在艾斯特瑞尔,在瓦山。每天,我都在医院望着我母亲失血消瘦的身体陷在那张狭小的床上。每一天,就这样看着她渐渐隐去,渐渐消失。我听地她的声音,是那么虚弱。那么遥远。我感觉到地的手,在我的手里。她在说从前,说我父亲。她说米歇尔,她谈起了尼斯,安第布,谈起了那些幸福的日子,海边散步,意大利的假日,西耶纳,佛罗伦萨,罗马。她和我说着这切,仿佛我也曾经在那些地方逗留过似的,仿佛我是一个朋友,或丝姐妹,一对夫妇在某处的旅馆或是湖边偶遇的午轻女孩,与他们分享了一瞬的幸福,就像是撬室入窃得来的一样。阿芒蒂亚的饭店,碧蓝碧蓝的大海,在黄昏中往前漂的岬角。我曾经到过那个地方,和她一起,和父亲一起,我曾经吃过那些新鲜的西瓜.喝过这酒,听过这海浪的音乐,还有鸥鸟的啼鸣。当她和我谈起阿芒蒂亚的蜜月,所有的一切都隐去了,我仿佛真的和他们在一起,我看见了他们燃亮着青春光辉的脸庞,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和他们此起彼落的笑声。她说着,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就好像她一定是抓住我父亲的手。当他们乘船出发,在夜晚闪闪发光的大海上滑行时,那海鸥,就在他们身边醉人地呜叫着。
每天每天,伊丽莎白的声音都要衰弱一分,她永不知倦地重复着同样的故事,说着同样的一些名字,同样的城市,比萨,罗马,那不勒斯,还有这阿芒蒂亚,仿佛这是世界上惟一战争不曾波及的地方。在最后的这些日子里,她的声音是那么虚弱,我必须得凄在她的耳边才能感觉到带出这些名字,这些记忆片段的气流。
每天,在暮色中走出医院,我就随意地在街头游荡着,脑子里晕乎乎的,满是这不停回想着的名字,简直是挥之不去:阿芒蒂亚,阿芒蒂亚……报纸上总是登山上着火的消息,火吞噬了绿色的白桦树林,松林,在土伦,费依昂斯,德拉吉尼安,还有塔内隆高原。火灾将贝鲁特烧得精光,这座城市就快灭亡了。
于是夜里,我就走在这滚烫滚烫的街上,找寻着阴影,还有记忆。伊丽莎白的手,握着我的手,她的声音也在我耳边喃喃低语,那是些我不懂的词,是她在阿芒蒂亚的海滩上,紧紧地靠着我父亲的身体,对我父亲说的爱意浓浓的词,是我父亲对她说的词,就像是个秘密,那大海比平时还美,金光闪闪,海浪前赴后继地向岸上涌来。最后几天,她甚至已经没法开口说话了,但是那些词依然在她的心底,它们一直涌到她的唇边,我就这么弯下身去,捕捉她的气息,想要再次听见这些词,这些生命之词。现在是我对她说,因为她不再能说话了,就由我来对她说这一切,西耶纳,罗马,那布勒斯,还有阿芒蒂亚,仿佛我真的在那里过,仿佛是我握着父亲的手躺在海滩上,望着海鸥零零落落地飞过夜晚的天空,听着拇潮奏出的音乐,望着在海平线后相继灭去的灯光。我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看着她的脸,她在床单下起伏着的胸脯,我紧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想要给她一点我的力量。在那座被围的城市里,没有水也没有面包,只有那摇晃不止的火光,大炮的声音.还有在残垣瓦砾中徘徊的孩子。这是8月的最后几天,在圣·马克西姆教堂的上方,群山在燃烧着,都烧光了。
夜里,从医院出来,我走在山上,望着这天边的火光,仿佛是一抹血色黄昏。在瓦尔山,七千公顷都是一片火海,空气中,水中都浸淫着这般烟味,甚至在海上也能闻得见。船只带着人们的财产远离了这座燃为废墟的城市。它们的名字也在我的心里,现在,它们叫做索尔·吉尔吉斯号,阿尔基翁号,索尔·麦里那号,奈洛斯号。它们往塞浦路斯,往亚丁,突尼斯或苏丹港开去。它们在乎整的大海上向前滑去,排出的尾流往海岸涌来,消失在海滩上。海鸥伴着它们飞了很远,在黄昏明净的天宅中,一直到岸上的大楼全都变作了斑白的小点。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上,那些脸,那些眼睛都在望着我,询问我。女人,孩子,我看见他们都是鬼魅一般地移动着,在破碎不堪的街上,在难民营的阴沟里,在撤布拉,在查提拉。船只远去了,它们开往世界的另一头,海的另一边,“大西洋号”描着岸堤慢慢地开着,在平整的太海上滑动着,黄昏的热风中,就好像是一座白色的高楼。它往北面开去,希腊的方向,或是意大利。我守望着大海,这灰蒙蒙的,烟波浩渺的大海,仿佛我真的能看见船燃著万盏灯火,排着尾浪,在海鸥的陪伴下出现在平整的大海上,出现在半明半暗的黄昏里。
伊丽莎白是那么虚弱,连睁开眼睛看看我都不能够了。我凄在她耳边和她说话,说很长很长时间,感觉着她的缕缕灰发擦过我的双唇。我试着和她说她所喜欢的那些词,那些名字,那布勒斯,佛罗伦萨,阿芒蒂亚,因为只有这些词还能进入她,和她的血液,她的呼吸交融。护士想叫我走的,但是我一直吊着床前的环,脑袋和她睡在一个枕头上,我在等待,在呼吸,在存在。水通过吊管一滴一滴地滴入她的静脉里,而我的这些词就像是这些水滴,一个个地来了,不知不觉的,很低,很慢,太阳,大海,黑色的岩石,飞翔的小鸟,阿芒蒂亚,阿芒蒂亚……药品,针剂,那些粗鲁,可怕的治疗,伊丽莎白的手会突然在我的手中抽动一下,大约是痛得紧了。词,又是词,为了争取时间,为了能够再停留一会儿,为了不走。太阳,果实,在杯中闪闪发光的葡萄酒,那分散的单桅渔船的影子,在午后的热气中静静沉睡的阿芒蒂亚城,赤裸身躯下清凉的床单,合上的百叶窗蓝色的阴影。我也熟悉这一切,我曾经就在那儿,和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在一块儿,我就在那片阴影下,在那份荫凉里,在果肉里。战争没有来临,从来没有任何东西揽扰过大海的平静广阔。
伊丽莎白夜里死了。我走进房间的时候,看见她的尸体躺在担架上,裹着床单,她的脸非常白,非常瘦,带着平静的微笑,仿佛不是真的。痛苦和生命一起在她的内脏里室灭了。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我就走了。我什么感觉也没有了。我填好了所有该填的表,一辆出租一车直把我带至火葬中心,在那里举行告别仪式。那八百度的火炉就这样把曾经是我母亲的一个人在几分钟内熔成了灰烬。接着,我们换了钱,人家给我一个圆的旋盖铁皮盒,我把它放在了我的挎包里。我似乎在这座城市已经好些年了,再也走不掉了似的。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挎着包在这座城市游荡着,在城市周围的火灾余热里。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足找寻盖世太保在这座城市里所追捕的那些阴魂,所有那些被他判了死刑的人,还有那些藏在地窖里,假顶层里的人。那些在斯图拉山谷里被抓住的人,被关在火车站附近波哥·圣·达玛左集中营里的人,还有那些被装上车厢,在夜晚穿越尼斯火车站的,再往北继续他们的旅程到德兰西,大硕,甚至更远到奥斯威辛的人呢?我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走着,无数张脸庞从我面前飘过,被路灯的光照亮的脸庞。男人冲我弯下身,在我耳边低声说着些什么。年轻人笑着,相挽着往前走。还有那些被利比埃尔署长判了死刑的,是他对犹太人下了驱逐令。在海滩上,大海的另一头,城市似乎已被完垒摧毁了,难民营里的孩子和女人望着在平整的大海上渐渐远去的船只。而这里,在这座城市里,人们在街上来来往往,走过光辉耀眼的玻璃橱窗,他们是那么冷漠,那么遥远。他们转过街角,那里吊着殉难的孩子,就套在路灯楣窗上,仿佛是吊在屠夫的钩子上。
伊丽莎白走后的一天就是火葬,我穿过西灭兹山坡,走在被阳光照亮的寂寂的街道上,闻着柏树和海桐树的气味。汽车间,猫在跑来跑去,乌春鸟肆无忌惮地叫着。在别墅的屋顶上,斑鸠在跳舞。火灾的味道已经闻不到了,现在,天空是万里无云。我不知道自己在找寻什么,想要看见什么。就好像是心里有一道伤口,我想要看见疼痛,想要并明白我失去的是什么,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把我抛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去。我觉得如果我找到了这疼痛的痕迹,我就终于可以离开了,忘掉这一切,重新和米歇尔,和菲利浦,和我爱的这两个男人开始新生活。而我也终于可以再次开始旅行,谈天说地,去发现新的风景和脸庞,在现在这个时空里存在。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我找不到这疼痛来自何方,我便丢失了我的生活和真理。我将要继续流浪。
这些日于以来,我一直在走,背着包穿过花园,走过一幢幢豪华的大楼。接着我在座白色的大楼前停了下来,那楼是那么美,那么静,被太阳的余光笼着。我想要看见的就是它。美丽,神圣,仿佛一座宫殿,周围是法式的花园,花园当中有一个池塘,鸽子和乌春鸟时不时地停下来喝水。我怎么会到现在为止居然还没有看到过它呢?这座房子在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是可以看见的呀。在马路的尽头,在来来往往的人车之上,就是这座白色的房子,庄严,永恒,永远不知疲倦地追随着太阳从大海这一头落向另一头。
我慢慢地走近了它,小心翼翼,仿佛时间从未流逝,仿佛死亡和痛苦仍然在那里,在灰暗的公寓里,在方方正正的公园里,在千金榆树下,在每一座石膏雕像后面。我在公园里慢慢地走着,我听见砂砾在我凉鞋鞋底吱吱嘎嘎地响着,在周围一片寂静之中,这声音仿佛有一种断然生冷的意味,简直含有隐隐的威胁。我想起了昨天在火车站附近看到的艾克塞西奥旅馆,它的花园,它那巴罗克风格的白色墙壁,它那饰有石膏小天使的进口,犹太人就是在这样的门前排队接受盘查的。但是这里,在这大花园的静谧与奢华中,在这座白色房于的窗扇下,虽然斑鸠和乌春鸟在咕咕地叫着,支配着这里的,仍然是静谧与死亡。我走着,耳边回响的依旧是我父亲的声音,在圣·马丁的厨房里,他在说那些地窖,每天那里都有人在受苦,在被杀,那些地窖都在阴暗的大楼底下,晚上便会传出女人挨打时的尖叫,那些被窒死在公园灌木丛里或水塘里的人的叫声,这些叫声。我们永远也不会把它们和乌春鸟的啼鸣混起来,所以也许得塞上耳朵才能够不去理会。我在宫殿的窗扇下往前走着,那些纳粹军官就从这些窗中探出头,用望远镜监视着过城市的街道。我所见父亲说出了房子的名字,退隐庐,因为每天晚上我都听到这个名字,在昏暗的厨房里,那会儿,由于宵禁,窗户都用报纸堵了起来。而这么长时间以来,这个名字一直留在了我的体内。仿佛一个令人厌恶的秘密,退隐庐,这个对于别人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的名字,对于别人来说,它只是奢华的代表,这幢楼里的公离房全都足朝向大海的,还有花园,静静的,只有鸽子在撞来撞击。我在房子前走着.看着墙壁,一扇扇窗户地看过去,就是这些阴暗的风窗里,传出过受刑人的声音。今天这里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虽然阳光灿烂,虽然大海在远处的棕榈树间闪耀,我仍然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是这么冷。
伊丽莎白死后的那个星期天,我乘上汽车来到了圣·马丁村庄。在那条溪街上,我在找寻我的家门,就在低处,有三四级台阶可以通下去的。但是一切都变得如此陌生,或者是我自己变得不熟悉这一切了?小溪还在街中心奔涌着,以前它就像河流一般危险有力,而现在只剩下细细一条了,上面潦浮着几张纸头。地窖,还有以前的牲畜栏如今都改建成了饭店。在广场上,竖起了一座新的,不知名的大楼。我甚至在找那座神秘而令人焦灼的旅馆,就是以前每天早上和爸爸妈妈一起排队等着在登记簿上划个圈的那个旅馆。在那里,拉歇尔和意大利军官一起跳过舞,也是在那里那些意大利宪兵放下了可怜的费恩先生的钢琴。我终于明白就是眼前的逭座朴素的旅馆了,两星的,放置着广告遮阳伞,挂着那种可凳的老女人似的窗帘。甚至连费恩先生的那座桑园,以前是那么奇怪,那么荒凉,只有他一个人在里面为自己弹奏着匈牙利华尔兹舞曲,如今也被改建成了度假楼。但是我认出了那棵老桑树,踮起脚,我摘了一片叶了,宽宽的,两边有着细细的锯齿,是那种美丽的暗绿色。
我走过村子,一直走到那个转弯处,以前在那里我们就能望见激流和我们去洗澡的那个郁郁的峡谷,我还能感觉到在冰凉的水里,在太阳的灼烧下,我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听见了胡蜂嗡嗡的叫声,还有枕在我的胸口的特里斯当光滑的脸庞,他在听我的心跳。也许我还听见了孩子的笑声,被男孩子泼了水花的女孩子发出的尖叫,还有那些彼此呼唤的名字:“玛里斯!索尼亚!”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于是我迅速往村中走回去。
我不敢和任何人说话。再说那些老人都死了,年轻人也都走光了。一切都被遗忘了,也许。在马路上,游人们在散步,带着他们的孩子,还有狗。在那个女人们燃起撤巴节灯火的老房子里,现在有一个车库。在广场上,就是过去当意大利第四纵队沿着山路盘旋而上,把村于丢给德国人时,犹太人准备出发翻山越岭以前会聚在一起的那个广场,我看见人们在玩滚木球的游戏,车子停在那里,游客在拍照片,还有一个比利时的冷饮商。只有喷泉的水还继续滴落在池塘里,就像过去一般,从阳个笼头里吐出水来,孩子们都过来喝水。站在栏边。
由于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好在费恩斯特圣母院公路上拦车。有个金发女郎驾的车停了下来,车上有一个很年轻的褐发男人,看上去像是意大利人,还有另外一个褐色头发的女孩子,长着一双美明的黑眼睛。只几分钟的时间,汽车便穿过松林,到了至圣所。我木木地望着伊丽莎白和我曾经走过的这条路,没有一点儿感觉,我甚至还去找了我们睡过觉的那块林中空地,就在激流附近。车里的年轻人试着和我说上话。那个年轻男子问了一个诸如此类的问题:“您是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我说不是的。这不是第一次,很久以前我曾经来过。在公路的尽头。在山间平地的上方,云朵已经隐去了山峰。我们寄过佰的砖石屋,意大利士兵的木板房,小教堂,一切都迁在那儿,但是就是这一切似乎已经被剥夺掉了点什么,似乎这一切所意味的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那一切了。我们所睡的那幢正对着意大利士兵木板房的大楼现在成了阿尔冰俱乐部的高山小屋。这儿还可以让年轻人铺睡袋睡。有一瞬,我产生了在这里陪着这些年轻人过上一夜的念头,但是这已经不可能了。“即使在这样的季节,也得提前一星期预定床位。”看门人对我说,一副漠然的态度。以前我们要睡觉可没这样难!
因为天色已经晚了,我没有胆量沿着那条游者常走的碎石路回去。于是我在斜坡上坐了下来,离那几座木棚不太远,躲在一段小石墙下避风。我望着山,望着我以前把眼睛都望穿了望痛了望昏了的地方,我在等父亲来接我们。但是现在我知道他再也不会来了。
就在我妈妈和我出发的同一天,往意大利的公路上,我父亲陪着一群难民在穿越国境,在贝特蒙上方。将近中午的时候,他们遭到了德国人的袭击。“跑啊!逃啊!”盖世太保冲他们叫着。但是由干他们想要从高草丛那里逃走,一梭子机关枪把他们撂倒了,他们相继倒了下去,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有个年轻的女人先是藏在灌木丛中,后来又躲到一座废弃的牧羊人的窝棚里,侥幸躲过了这一切,就是她把这事说出来的,于是伊丽莎白回到了法国,她要落在丈夫死去的这块土地上。她把这一切写在她唯一的封长信里,那是小学生作业簿上的纸,她的字体娟秀而优雅,她写下了我父亲的名字,米歇尔·格莱芙,还有所有那些与他一起死的男男女女的名字,他们都死在草丛里,在贝特蒙的上方。现在,她也是的,她与他在同一块土地上死去了,而她的身体就被关在我随身带着的这个铁皮盒子里。
我在公路上走了一会儿,往圣·马丁的方向。我听见了激流那静静的水声,还有暴风雨前的雷鸣,在我的身后,便是一团团的乌云。是一群英国旅游者让我搭了他们的车,把我一直带回村里。虽然是旅游的季节,我还是在旅馆里找到了一间房,在中央大道的下面,一座我不熟悉的老房子里。
我还是想看看我父亲死的地方,贝特蒙。第二天一大早,我乘上公共汽车,一直到公路岔口,然后我向山谷深处走去,走到那座荒弃的旧旅社那里,以前这里曾是公共浴室。我沿着淡黄色激流上方抬级而上,然后转上了蜿蜒山中的那条小径。我想菲利捕和米歇尔一定很喜欢这里的景色,清晨的阳光在草坡上,岩石同闪耀着。在维苏比亚山谷的另一边,那高高的蓝色山脉仿佛云一般轻轻地飘着。
有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我都没有听过这份静谧了,没有体会过这种安宁的滋味。我想起了大海,就是我那天早上看到的大海,我把头探出“七兄弟”号的船舱,那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简直就像是个传奇故事。当太阳轻轻扫过船舷,燃亮海浪的峰尖,我想像过我父亲就在这只船上。就像他在说耶路撒冷,这座光明之城,就像是崭新的圣地上方的一朵云或是一个奇迹。这座城市在哪儿呢?它真的存在吗?
我在山边停下了脚步,就在这里走进了那片高高的草坡,马里奥还在草坡里找过蟒蛇,在这草坡里我还梦想过父亲会从中走来。太阳厉害极了,在天空中央的位置闪着光,在地上投下一团又一团的影子。山谷犹自笼在清晨的薄雾之巾,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座房屋,没有一点声音。草坡静静地伸向天际,仿佛没有尽头似的。惟一的痕迹仿佛就是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