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歇尔抽完了她的英国烟,将烟蒂扔向山谷深处,然后她站起身,用手拍了拍屁股。她们什么也没说,就一同踏上了回村的路,村里,午饭的炊烟已冉冉升起。
已经是八月了。现在,每天晚上,天空里都布满了白色或灰色的云朵,幻化成各种形状,慢慢往上升。一连好几天了.艾斯苔尔的父亲都在一大清早离开家,他穿着藏色法兰绒的两服上装,手里拿着学生书包,就是以前他在尼斯教中学史地课用的那只包。艾斯苔尔惶惶不安地看着他那张紧张、阴沉的脸。他打开门,小街低处还一片黑暗呢,然后他转回身吻了吻女儿。有一天艾斯苔尔问他:“你去哪里?”他的回答简直有点生硬:“我去看人。”接着他又补充道:“不要问我问题,艾斯苔利塔,这不能说,永远都不能说,你明白吗?”艾斯苔尔知道他是去帮助犹太人翻越山岭,但是她没有再问什么。就因为这,这个夏天似乎有点可怕,虽然天是那么蓝,虽然田间的草那么高,虽然蝈蝈还在唱歌,虽然激流里的水仍然拍打着石头。艾斯苔尔无法在屋子里呆上一分钟。她在母亲的脸上也读出了焦虑,她的沉默,她的等待都是那么让人不堪承受。于是,她一放下早餐的牛奶碗就立刻打开房门,踏上了通向马路的楼梯。她听见自她身后转来的母亲的声音:“艾莲娜,你这就出去了?”外人听得见的时候,她母亲从来不叫她艾斯苔尔。有一个夜晚,躺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听见她母亲在抱怨地一天到晚都在外面乱跑,而她父亲只是说:“由她去吧,这也许是最后的日子了……”自此以后,这些词就在她脑子里生了根:最后的日子……就是这些词本身把她往外面拖,让她无法抗拒。也就是这些词使得天如此蓝,太阳如此灿烂,使得山峦和草地如此迷人,如此气势汹汹。曙光才现,她就守着用来塞填通风窗的纸板的缝隙等待光明,等待小鸟那短促的鸣叫,等待它们召唤她,她在等麻雀的啁瞅,等雨燕的尖啼,它们都在邀请地到外面去。当她终于能打开门,冲进马路上凉爽的空气里,冲进在街衢中间潺潺流淌的冰凉的溪水里,她有那样一种奇异的自由的感觉,那样一种无边无际的幸福。她一直跑到村庄尽头最近的几座房子那里,山谷是那么宽阔,在清晨的薄雾中辽远极了,这样她才能忘记父亲说的那些词。然后她开始奔跑著穿过河流上方的草地,也没有去在意什么蟒蛇,她一直跑到那条山间小路的脚下。她的父亲每天早上就是从这里离开往那未知世界去的,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她仍在尽力分辨着,那些最高的山峰,那些松林,那些峡谷和那些危险的沟壑。她听见从下面,从山谷深处的河流那里传来的孩子们的声音。他们在钓整虾,藏在激流的沙洞里,水没至臀部。艾斯苔尔听得出女孩子的笑声,还有她们尖利的呼唤:“玛里斯!玛里斯!……”她继续在草地里的行程,直至那些声音渐渐减弱,渐渐消失。在山谷的另一头,是萋萋的山坡,是间或长着一点松枝的红色岩石。在草地里,已经可以感受到太阳的灼热了,艾斯苔尔觉出脸上,臂下都有汗水在流。稍远处,在那儿块大岩石后面,没有风,一丝儿也没有,没有一点声音。艾斯苔尔到这里来找寻的,就是这份寂静。没有一丁点人的声音,只有昆虫尖声的低鸣,时不时的传来声云雀的短促的叫声,绿草在轻轻地晃着,艾斯苔尔觉得真好。她听着自己的心在缓缓的,有力地跳着,她甚至在倾听她自己的鼻息,那气从她的鼻孔中跑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份寂静。只是,这真好,她需要,就这样,渐渐的,可以远离恐惧。有阳光,还有天空上,云朵开始膨胀开来,大块大块的草田里,苍蝇和蜜蜂悬在光际,有深黯的城墙,有山峦和森林,这一切都可以继续下去,继续,继续。最后的日子还没到,她知道,所有这切都还可以停留,还可以继续,任何人也无法让这一切停止。
艾斯苔尔,有一天,本来想让别人也来看看这个地方的,这个秘密。她带着加斯帕里尼穿过草地,一直走到岩石那里。加斯帕里尼幸而没有提到蟒蛇,也许仅仅是攀登倒并不让他感到害怕。可是他们才接近山上的岩石,加斯帕里尼说,速度很快,他说:“这儿不好,我得下去了。”然后他开始往下跑。但艾斯苔尔没有生气。她很明白这小男孩为什么跑得这么快,对这份明白,她才真正感到有点吃惊。是啊,他,他不需要知道这一切将继续,知道这一切会一日日地延续下去,知道任何人也无法让这一切停止。
艾斯苔尔并不是因为草地里有蟒蛇才感到害怕的。让她感到害怕的,是那次收割。麦田像是落光了叶子的树林。有一次,艾斯苔尔又回到那片收割的地方,就是她和加斯帕里尼一道去的那地方,在山谷下,罗科比利埃旁。
现在,麦田已经基本全部收割完毕。那一行挥舞着光闪闪的镰刀的队伍已经被打断了,只还有几组人零零散散地在田里。他们在麦田的高处收割,在坡侧,在狭长的坡脊上。孩子们在拣剩下的麦粒。那些衣杉破烂的女人和孩子在麦秸里荡来荡去的,但是他们手里的袋子都是空的。
艾斯苔尔在斜坡上坐下来,望着光秃秃的麦田。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感到如此忧伤,如此愤怒,而天还是这么蓝,太阳也还在麦秸上方灼燃着。加斯帕里尼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们没有说话。他们一同望着那些收割者沿着坡脊往上去。加斯帕里尼抓了一把麦穗,他们嚼着麦粒,久久地品着麦粒那种淡淡的苦味。现在,加斯帕里尼不再谈战争了,也不再提犹太人。他看上去有点紧张,有点不安。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伙于,但是长得已经像个男子汉了,宽阔,高太,只是脸颊很容易红,这点倒像个女孩子。艾斯苔尔觉得自己与他完全不同,不过她还是挺喜欢他的。他的同学从路上经过,看到他,都拿他打趣,他愤怒地看着他们,欠起身来,仿佛准备跟他们干上一架似的。
有一天,加斯帕里尼到艾斯苔尔家来找地,一大早。他下了马路低处的小楼梯,敲响了她家的门。是艾斯苔尔的妈妈开的门。她不太明白地看了他一小会儿,然后就认出他来了,让他进到厨房里来。这是他第一次进到艾斯苔尔家里来。他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狭窄阴暗的房间,木头的桌椅,生铁的大锅,还有平架在木板上的平底锅。艾斯苔尔进来看到他忍不住笑了,只见他站在桌前,呆呆地盯着一块漆布,神色窘迫。时不时地,他还扬起手来赶苍蝇。
伊丽莎白拿了一瓶在春天备下的樱桃汁。加斯帕里尼喝了一杯,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抹了抹嘴。厨房里一片寂静,时光显得更加漫长。最后,他终于决定开口说话了,声音有点嘶哑。“我想请您允许我星期五带艾斯苔尔到教堂里去,庆贺节日。”他望着站在他面前的艾斯苔尔,仿佛她会帮他一把似的。“什么节日?”伊丽莎白问道:“是麦当娜节,星期五。”加斯帕里尼解释道:“麦当娜要离开教堂,回到山里来。”伊丽莎自转向女儿:“嗯,我想这该由你自己决定,是不是?”艾斯苔尔回答,神情肃穆:“如果我的父母同意,我就去。”伊丽莎白说;“我同意你去,但是还得问问你父亲。”
像预料中的一样,星期五举行了节日庆典。意大利宪兵批准了他们的活动,于是自一大清早,人们就陆陆续续到教堂前的小广场上来了。教堂里,孩子们点起蜡烛,挂上花束。大部分是女人,还有上了年纪的男人,因为大多数男人都给囚禁起来了,多半没能回来。但是年轻女孩子都穿上了夏天的裙子,袒着肩,赤着双腿,脚上登着一双帆布凉鞋,只在头上包了一块披肩。加斯帕里尼到艾斯苔尔家去接她。他穿了一套明灰色高尔夫球裤,那是他哥哥的,而他只在比较重大的场合才穿上它。这是他第一次系领带,领带是一种焉红色的。看到这个穿着节日盛装的年轻村夫,艾斯苔尔的母亲嘴角浮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但是艾斯苔尔责备地看着她。艾斯苔尔的父亲握了握加斯帕里尼的手,并说了一点客气的话。加斯帕里尼惊讶于艾斯苔尔的父亲竟有如此高的身材,因为艾斯苔尔说过他是个老师。艾斯苔尔征求他的同意时,他毫不犹豫地说道:“是的,你得去参加,这很重要。”他说话时的神情肃穆极了,简直让艾斯苔尔感到吃惊。
现在,看到教堂里有这么多人,她明白了这个节日的重要性。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到这里来,甚至那些孤零零地散居在山中的女人,还有从波雷翁,莫里埃尔赶来的牧民。在村里的大广场上,意大利宪兵站在高高飘扬着意大利国旗的终点旅馆前,看着人们成群结队地打那儿经过。
将近十点,仪式开始了。种父进了教堂,身后跟着一群人。在那群人中间,有三个穿着深蓝色成套西装的人。加斯帕里尼在艾斯苔尔耳边小声说道:“看,那个,就是我的表哥。”艾斯苔尔认出了那天在罗科比利埃附近麦周里收割的年轻男人,“战争一结束,将由他把麦当娜神像带到上面,山里。”教堂满满的人,孩子们都进不去了。他们站在教堂前的小广场上,在太阳下等着。钟敲响了,人群潮动,然后那三个男人出现了,捧着雕像。这是艾斯苔尔第一次看见麦当娜的雕像。她的脸是古铜色的,怀里抱着个婴儿,而那要儿却有着奇异的成人的眼神。那雕像身上披着件蓝缎的大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头发也闪着光华,又黑又密,像马鬃一样。人群稍稍让开了一点,雕像从人头上传递过去,三个男人又往教堂里走去。在一片喧哗声中,传来了圣母经的声音。“战争一结束,我表哥就要和其他人一起把雕像带到山里的至圣所去。”加斯帕里尼有点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遍。仪式结束后,所有的人都到了广场上。艾斯苔尔踮起脚,想要看见那些意大利士兵。他们的灰色制服在周围一片浅绿色中,仿佛一块颇为滑稽的灰斑。但艾斯苔尔真正找的,是拉歇尔。
上了年纪的犹太人在稍远处看着。即使离得远,也能很清楚地分辨出他们,他们的黑衣服,他们的帽子,女人的头巾,还有他们苍白的脸色。尽管时不时地已能感到太阳的灼热,老人都没有脱去他们的皮里长袍。他们抚着自己的络腮胡子,默不作声地看着。犹太孩子也没有加入这着着节日盛装的人群。他们呆在自己父母身边,一动不动。
突然,艾斯苔尔看到了特里斯当。他站在广场的边缘,和犹太孩子在一起。他也没有动,只是在看。在他的脸上,有一种滑稽的表情,那种被太阳凝结了的古怪表情。
艾斯苔尔感到血在皮肤下奔涌着。她挣开了加斯帕里尼的手,径直向特里斯当走去。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她想那是因为愤怒。“为什么你一直这样看着我?为什么你要监视我?”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深蓝色的眼睛闪着光,可是他没有同答。“走开,玩你自己的去,让我一个人呆着,你又不是我兄弟!”艾斯苔尔听见加斯帕里尼在喊她:“艾莲娜!快来呀,你在哪儿?”而特里斯当过时显出那样一种焦虑来,艾斯苔尔不禁停了一小会儿,随后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她对他说:“我待会回来,对不起,我自己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她从人群中挤了出去,没有理睬加斯帕里尼的呼唤。女孩子们纷纷给她让道,她就沿着原来的那条溪街奔下去,只是此时小溪的水已经干了。但是她不愿意回家,她想妈妈又该问一人堆问题了,她不想回答。远离了广场,她听见那人声,那笑声,那呼唤声渐渐大起来,众多的声音中,还有一种嗡嗡声盖过了一切,那是神父在教堂里单调的诵经声,圣母,圣母,圣母——玛利亚。
下午将尽的时候,艾斯苔尔回到了广场上。大部分人已经离去了,但是在栽着椴树的那一边,有一群男孩女孩聚集在一起。她走近去,听见了风琴奏出的曲子。在广场中央的喷泉边,还有一些女人也在跟小女孩一道跳舞,或者跟那些才够到她们肩头的小伙了一道跳。意大利宪兵站在饭店前,边抽烟边听着音乐。
现在,艾斯苔尔要找的还是拉歇尔,她缓缓地朝着饭店的方向走去,心怦怦直跳。饭店的门开着,可以径直望到大厅里面,地看见了那些士兵,还有警察。费恩先生的黑钢琴上放着一台留声机,旋转着,放的是悠扬的,嚷嚷的玛祖卡舞曲,外面,女人转着,红红的脸庞在太阳下闪着光。艾斯苔尔从她们身边走过,从那些男孩、那些宪兵前走过,她靠近了饭店的大门。
天边,太阳低沉,透过饭店朝向花园的窗子,阳光撒满了整个大厅。这光线让艾斯苔尔觉得不太舒服,脑袋晕乎乎的。或许这是因为她父亲说的那句话,他说一切就要停止了。艾斯苔尔走进大厅里,倒不禁松了口气。可是胸膛里,那颗心还是在拼命地跳。她看到了拉歇尔。她和那些戴着羽饰帽子的宪兵在一起,在大厅的中央,桌椅被推到了墙边.她在和蒙多罗尼跳舞。大厅里还有些别的女人,可只有拉歇尔一人在跳舞。其他人都看着她,她转着,轻捷的裙子就飞扬起来,露出她那双修长的腿,她光着双臂,轻轻地搭着蒙多罗尼的肩。时不时的,那些意大利宪兵在和警察就会在她身前停下来,艾斯苔尔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能看见拉歇尔。由于音乐声,艾斯苔尔听不见拉歇尔的声音,但是她觉得时常可以感觉到她爆发出的笑声。在她看来,拉歇尔从来没有这么美过。她仿佛已经喝多了,可是她是那累善于控制自己的醉意的人。这也很简单,她挺得笔直,而当她随着玛祖卡舞曲盈盈旋转,她那头深红色的长发就扫过她的脊背。艾斯苔尔试图捕捉住她的目光,可是没有能够。她光滑的脸庞向后仰着,她已经离开了,到了别处,另一个世界里,她就是被这音乐声,被这舞蹈带走的。宪兵和警察都朝着她,他们一边喝酒边抽烟边看着她,艾斯苔尔觉得听见了他们的笑声。在饭店门前,孩子们也都停下来,争相朝里望着,女人则侧着身,努力分辨着在大厅里起舞的轻盈的影子。于是宪兵走了出去,打着手势,所有人都走开了。饭店外面的广场上,年轻人果在一边,在喷泉的另一侧。似乎谁也不曾在意。正是这点让艾斯苔尔的心狂跳不止。她觉得这不正常,觉得这似乎是个大大的谎言。那些人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可是他们的心里只想着拉歇尔,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他们恨透了她,甚至远甚于他们对意大利士兵的仇恨。
音乐一直没有停下来,在费恩先生的钢琴上,那波尔卡舞曲嚷嚷地传出来,节奏分明,在空中,单簧管的声音有着那样一种促狭的感觉。
艾斯苔尔离开了饭店,这时加斯帕里尼拦在了她面前。他的双眼因为愤怒而闪闪发光。“来,我们去散步。”艾斯苔尔摇播头。她沿着小路跑下去,一直到可以望见山谷的地方。她想一个人,再也不要听见音乐声,还有人声。有一下,加斯帕里尼伸出手拽住她,把她往他怀里拉,他笨拙地揽住她的腰,仿佛是要跟她跳舞。他的脸热得通红,人被领带勒得紧紧的。他侧向艾斯苔尔,想要吻她。艾斯苔尔感觉到了他的气味,那种沉沉的气味,让她觉得害怕,可同时又有一种吸引她的东西在里面。开始她只是推开他,不断重复着:“让我安静点,让我一个人!”然后她疯狂地挣扎着,她打了他一记耳光,而他站在街道中央,什么也没有反应过来。周围的男孩子都在笑。这时特里斯当扑上来抱住他,他想要卡住她,可是他太轻了,他的人整个地吊了起来,两脚在半空中拼命地蹬着,而加斯帕里尼只轻轻一推就挣开了,然后把她翻在地上。她叫着:“小杂种,你又来了,我打烂你的脑袋!”艾斯苔尔开始奔跑起来,她穿过街衙,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然后她穿过田野,一直跑到激流那里。她停下来,听自己的心在胸膛里,存喉咙口跳动。即使在那里,在河流旁,她仍然昕得见节日里的音乐,凄婉悲哀,如泣如诉,而就在拉歇尔和蒙多罗尼旋转的时候,那张唱片上,单簧管不停地重复着一句单调的旋律,拉歇尔的脸是那么白哲,无动于衷,遥远陌生,仿佛一张盲人的脸。
由于宵禁,夜显得格外的黑。一到晚上,就必须放下窗前的帘幕,件间的空隙也用破布和纸板填得满满的。有的下午,游击队员们回来。他们在狭小的厨房里安下身来,坐在凳上,围着覆上漆布的桌子。艾斯苔尔认得他们,可是对于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她都不知其名。他们有的就是村里的,有的是周围地区的,要在明晚来临之前赶回去。还有些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尼斯,纳纳,伊尼亚斯·芬克,古特曼,维斯特,还有阿贝尔。有些人甚至是意大利的游击队员。在他们当中,艾斯苔尔真的很喜欢一个人。这是一个小伙子,他有一头和拉歇尔一样的红发,人们叫他马里奥。他来自山的另一边,在那儿,农牧民正在为反抗纳粹主义者而斗争。每次他到村里的时候都累极了,一直倒在那儿睡觉,在厨房里席地而卧,垫几个垫子。他不太和其他的游击队员说话。好像宁愿和艾斯苔尔在一起玩。他给艾斯苔尔讲好些滑稽故事,一会儿说法语,一会儿又说意大利语,时不时地还爆发出一串笑声。他的一双小眼睛呈一种惊人的绿,艾斯苔尔觉得那是类似于蛇的眼睛。有时他会在厨房里过夜,于是在清晨他就会带艾斯苔尔在村边散步,从来不去顾忌终点饭店的宪兵。
她和他一直走到草地里,就在小河的上方。然后他们一起跨人高草之中,他在前面,她就跟在后面,步着他的足迹。就是他第一次和她淡起蟒蛇的,但是他并不怕蛇。他说他能驯服它们,甚至能捉到它们,像呼哨唤狗那样把它们唤过来。
有一天早晨,他把她带得还要远,穿过高草,一直到两条激流的交汇处。艾斯苔尔跟在他后面,心跳得厉害,她在听马里奥吹口哨,柔柔的,尖尖的,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音乐。太阳的灼热已经在草地里回旋,山谷周围,那座座高山仿佛是巨大的城墙,仿佛云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他们长时间地在草地里走着,在马里奥的柔和的口哨声中,那口哨似乎是同时从四周响起来,令人不禁有点晕。突然,马里奥停下了脚步,手伸在空中。艾斯苔尔正好停在他的背后。马里奥转向她。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没有一丝停顿,他说:“看!”越过草丛,在那片沙石河滩上,艾斯苔尔看到了一点什么,可是她没有明白。那东西那么奇怪,她的目光简直无法离开。那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蝇结,由两股短短的麻绳绞成,它的颜色呈一种枯黄,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好像才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可艾斯苔尔一下子哆嗦起来:那绳站在动!胆颤心惊地,艾斯苔尔透过草丛注视着那两条纠结在一起的蟒蛇,它们在河滩上滑动着,扭曲着。有一阵,它们的头分了开来,它们的鼻尖短短的,目光直视,嘴巴微张。两条蛇还是彼此相缠,定定地看着,仿佛是在沉醉之中。然后它们又重新开始在卵石间扭曲,滑动,它们形成了一个横斜着的环,纠结相连上下翻滚,然后再事分开,尾巴摆动着,像条鞭子。它们继续在滑着,滚着,尽管河水汨汩,艾斯苔尔觉得自己还是听见了它们的鳞交相碰撞的声音。“它们在打架吗?”艾斯苔尔问,努力压低了声音。马里奥望着那两条蛇。他那一整张厚重的脸都浓缩在他的目光中,浓缩在他那又狭又长的蛇般的眼睛中。他转向艾斯苔尔,说。“不,他们在相爱。”于是艾斯苔尔更加仔细地望着那两条彼此相缠在河滩上,在卵石间滑动的蛇,它们显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这一切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蛇有的时候一动不动的,冷冰冰的仿佛几块木板,然后会突然颤抖起来,抽扣着地面,紧紧紧紧地交织在一起,根本看不见它们的脑袋。最后,它们的身体终于安静下来,脑袋聋拉着,各自垂在一边。艾斯苔尔看见它们的瞳孔直直的,好像死人一样,髓着喘息,它们的身体上下起伏着,蛇鳞也一闪一闪的。一条蛇极为缓慢地解开了结,向远方游去,沿着河岸,消失在草丛中。当另一条蛇也开始爬行的时候,马里奥开始用他特有的方式吹口哨,他的嘴几乎没有张开,那哨音就从齿缝中出来,细细的,轻轻的,几乎听不见。那条蛇又重新抬起了脑袋,它定定地看着站在它面前草丛里的马里奥和艾斯苔尔。在它的注视之下,艾斯苔尔觉得自己的心在颤抖。那条蛇犹豫了一会儿,它宽宽的脑袋和它那直直竖起的身体正好形成一个直角。随后,就在一眨眼的功夫,它也消失在草丛中。
马里奥和艾斯苔尔踏上了回村的路。穿过高草,一路上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很小心地看着自己脚底下。当他们转上公路时,艾斯苔尔问;“你从来没有弄死过它们吗?”马里奥笑了:”不,不,我也会杀死它们的。”他在路边拣起一根棍子,告诉她怎么把蛇杀死,就是在靠近蛇的脑袋,它的颈部干干脆脆地来这么一下。马里奥的表情非常奇怪,他摇了摇头。“不,刚才我不能杀死它们。要不然我会非常难过的。”
正因为这个艾斯苔尔很喜欢马里奥。有一天,他没有给她讲故事,相反,他讲起了他的生活经历,都只是些片断。战前,他是个放羊的,就在瓦尔第埃里一带,他不愿意去打仗,就藏在山里,可是纳粹分子杀死了他所有的羊,还有他的狗,所以他就加入了游击队。
现在,艾斯太尔有假证件了。一天下午,来了一帮人,马里奥也在其中,他们进了厨房,在桌子上放下了所有人的身份证,有艾斯苔尔的,有她爸爸妈妈的,还有马里奥的。艾斯苔尔久久地看着黄色证件的顶端,那里贴着她父亲的照片。她读着上面的字:
姓:若佛莱。 名:皮埃尔·米歇尔
出生年月;1910年4月10日 出生地:马赛(罗纳河口省)
职业:商人
特征:
鼻:背:端正
高矮:中等
胖瘦:中等
脸型:长型
肤色:白
眼睛:绿色
头发:粟色
然后她又去看她母亲的,娘家姓:勒罗瓦 夫姓:若佛莱,名:玛德莱娜,出生年月:1912年2月3日,出生地:蓬蒂维,无职业。还有她自己的,若佛莱·艾连娜,1931年2月22日出生于尼斯(阿尔卑斯滨海省),无职业,特征:鼻:背;端正,高矮:中等,胖瘦:中等,脸型:椭圆,肤色:白,眼睛;绿色,头发:黑色。
在桌边,那些人一直在交谈看,在汽油灯下,他们的脸庞散发出一种梦幻般的光芒来。艾斯苔尔试图听出他们在说些什么,可是她一直没有弄明白,就好像是一些小偷在策划一桩窃案。她注视着马里奥那宽宽的脸庞,他的那头红发,他狭斜的眼睛,她自己对自己说他也许还在想那天草丛里的蟒蛇,或是在满月的夜晚掉进他陷阱里的兔子。
那些人在和她父亲说话的时候,总是小断地重复着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她无法忘记的名字,因为它是那么响亮,就好像她父亲历史书中的一个英雄的名字:安吉罗·多纳蒂。安吉罗·多纳蒂说这个,安吉罗·多纳蒂做那个,而那些人表示赞同。安吉罗·多纳蒂在利弗内准备了一只气动帆船,会带走所有的逃亡者,会拯救他们。船将穿越茫茫大海,把犹太人带往耶路撒冷,远离德国人。艾斯苔尔听着这一切,席地躺在马里奥用来作床的那几个垫子上,就这样半梦半醒地睡去了,想着安古罗·多纳蒂的那只船,想着穿越茫茫大海直至耶路撖冷的漫漫旅程。这时伊丽莎白站起身来,圈过艾斯苔尔,然后她们一起走向那间小小的卧室,艾斯苔尔的床也放在那儿。在睡觉前,艾斯苔尔问:“我们什么时候乘上安吉罗·多纳蒂的船出发呢?我们什么时候去耶路撒冷?”她母亲吻了吻她。然后半开玩笑地回答她:“快睡吧,永远不要提安吉罗·多纳蒂,对谁也小要讲,你知道么?这是秘密。”可是她的声音低低的,在喉咙口,分明的有一种焦虑。艾斯苔尔说:“可这是真的么,船会把所有人都带到耶路撒冷去?”伊丽莎白说“是真的,我们也要走的,也许,我们也要到耶路撒冷去。”在黑夜里,艾斯苔尔一直睁着眼睛,她倾听着小厨房里人们低低的声音,还有马里奥的笑声。后来脚步声响起来,仿佛人们远去了,门又重新关上。她爸爸妈妈在她身边的那张太床上躺下了,她听见他们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夏天已经快要到头了,成天下着雨,每天下午,都可以听见雨水沿着屋檐滴落下来,或是滴落到水沟里。早上,太阳在山峰的上方照耀着,艾斯苔尔几乎等不及把牛奶喝完就忙不迭地跑了出去。在广场上的喷泉前,她在等特里斯当,然后他们就和别的接子一道沿着溪街跑下去.一直到小河那里。尽管下雨,波雷翁河的水仍然清澈,汹涌而寒冷。男孩子就留在河水的下游,而艾斯苔尔和其他女孩子都溯流而上,在河流的上方,水在岩石间倾流直下。她们在灌木丛中脱光衣服。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艾斯苔尔只穿一条小短裤游泳,可也有些女孩子,像朱迪特,不敢脱去她们的连体衣。真正让人觉得舒服的,是跃人激流之中.任水流顺着身体流淌下来,那儿,河水敲击着岩石,是河流最为湍急的地方。平滑的水流下来.冲击着双肩和胸,再沿着髋骨,双腿滑过去,发出不曾间断的响声。这时可以忘记一切,冰凉的水冲洗着一切,一直到灵魂深处,它消除了一切烦恼,直至把人点燃焚烧。朱迪特,艾斯苔尔的朋友(也许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像拉歇尔那样,可她们在塞利曼老师的班上是同桌)曾经跟她说过洗礼可以洗清罪恶。艾斯苔尔觉得洗礼就是像这样的,冰凉平滑的河水沿着身体流过,将身体洗得干干净净。当艾斯苔尔从激流中出来.蹒跚着站在那块平整的岩石上,在太阳下,她总是有种全新的感觉,所有的苦痛,所有的愤怒都消失得一千二净,然后她们一起再往下游走去,男孩子就呆在那里。他们在激流里不断地挖着,想要捉到螯虾,可是他们一无所获,作为白辛苦一场的报复,他们就朝女孩子身上泼水。
接下来所有的人都在那块巨大平整的岩石上坐下来,在激流的上方,看着河水,似乎是在等待。太阳仍然不断地往上升,天空万里元云。桦树和栗树林在阳光下闪着光芒。胡蜂被撒落在发间和臂膀上的水珠吸引过来,仿佛被激怒了似的,在他们周围不停地绕着圈子。艾斯苔尔小心地看着每一片场景,甚至每一片阴影。她用一种几乎痛苦的仔细看着周围的一切,远的,近的,那天边开罗伊山脉的脊背,那山巅高高耸立着的松林,那棘草,那石头,那在阳光中游移的苍蝇。还有孩子的叫声,女孩子的笑声,每一个词都在她的体内奇怪地回响着,两遍,三遍,就像是狗吠。这一切都是那么奇怪,不可理解,加斯帕里尼,他的通红的脸,他剪得短短的头发,还有他那已经成人了似的宽阔的双肩,还有其他人,玛里斯,安娜,贝尔纳,朱迪特,他们藏在潮湿衣服里的瘦瘦的身体,他们藏在黑黑的眼眶中的目光,他们那脆弱而遥远的侧影。特里斯当,他,是与众不同的。他是那么笨拙,他的目光是那么温柔。现在,他们正一起在村边散步。艾斯苔尔握住了他的手。他们装作是一对情人。他们一直走下去,走到激流那里,她把他一直领到峡谷那儿,在岩石间跳来跳去的。这就是她一生中最善于做的事,她想:跳跃过片片岩石,计算着冲力,轻轻地跃过去,在四分之一杪的时间里选择好下一块目标。特里斯当很想跟上地,可艾斯苔尔实在是太快了。她跳得那么快,没有人能跟上地。她赤着脚,把凉鞋提在手中,毫不思考地跳着,然后她停下来,听着无法跟上他的小男孩急促的喘气声。她沿着激流一直往上,走了很远,在水边停下,她在一块大岩石下躲起来,就这样守着,不漏掉一点声音,那噼啪作响的声音,那昆虫的低吟都和水流汩汩声混在了一道。她听见狗在很远的地方叫个不停,接着是特里斯当在叫着她的名字;“艾莲娜!艾—莲—娜!……”她觉得就这样不回应他报好玩,就这样,蜷缩在岩石后,因为就是这样她才觉得自己成了生活的主人,拖能够决定她所面临的一切。这是一种游戏,可是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谁会懂得这一切呢?当特里斯当把嗓子都叫哑了,他便只好再沿着激流下去,这时艾斯苔尔就可以离开她那小小的藏身处。她越过山坡,一直到那条小路,然后再一直到坟墓。在那儿,她拼命打着手势,她喊着,好让特里斯看见她。但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回到村庄里,然后她径直回到家里,往床上一陷,用枕头蒙着脸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这是结束,是夏季最最灼热的时刻,田里的草都变黄了,地头的麦茬都发了酵,散发出一种酸酸的热烘烘的气味。艾斯苔尔走得更远了,独自一人,走过放羊人冬天用来关羊的地方,走过没有窗户的干燥的石砌的茅草房,走过仿佛岩洞一般的穹顶的地窖。
突然,云在天边聚集起来,将阳光驱走,好像天空里摊开了一只巨掌。艾斯苔尔走得那么远,她自己都觉得走丢了,仿佛是在梦中,就在她父亲消失在高高的草丛里的时刻。这种迷失的感觉,迷失在蛱谷的口头,迷失在郁郁苍苍的山间,并不真正地让人感到可怖。它只是让人有轻微的颤栗,那是由于关于狼的传闻。马里奥跟她讲过狼,在意大利,它们成群地出没,一只跟着一只,在雪地上走,它们会到山谷中来,把小羊,小马统统吃掉。但也许是山风让艾斯苔尔颤抖的。艾斯苔尔站在一块岩石上,站在一丛荆棘之上,她看见灰色的云遮没了山脊,沿着狭长的山谷升上去。云幕吞没了那些岩壁,森林,还有大石块。风开始使劲地刮,随着那股热烘烘的草发了酵的味道而来的,是一阵澈骨的冷。艾斯苔尔跑起来,想在下雨之前回到放羊人的茅草屋里。但是冰冷,豆大的雨点已经落下来,敲打着地面。这是生活在报复,是生活要夺回被艾斯苔尔窃得的,在她的藏身之处所度过的时光。她跑着,在她的胸口,那颗心在剧烈地跳动。
茅屋很大,像个岩洞。它正好在山的内侧挖出一个长长的隧道。在黑乎乎的顶上,有许多蝙蝠。艾斯苔尔一动不动地站在洞口,一丛荆棘正好浅浅地拦住了洞口。现在,雨真正下起来了,艾斯苔尔倒是更加平静了。闪电时不时地划过云层。水开始沿着山坡流淌,形成一股股红色的水流。不久塞利曼先生的学校就要重新开门了,然后雪会覆盖了群山。艾丝苔尔一边看着雨落下来,看水流往低处流去,一边想着过一切。她想人们将走向别样的生活,那些未知的东西。
这些日子,是最后的日子,人们都变了,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当他们说话,或是做事的时候,总有一种匆忙在里面。可变的最多的是孩子。他们变得暴躁,不耐烦,虽然他们还在玩耍,还去激流里洗澡钓鱼,还在广场上奔跑。加斯帕里尼又说了:“德国人就要来了,他们会把所有的犹太人带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肯定,好像已成事实。艾斯苔尔感到自己的喉咙口又一阵发紧,因为着一切是时光带走的,而她想要阻止。她说:“那么,我也是,他们也会带走我。”加斯帕单尼小心地看着她:“如果你有假证件,他们就不会把你带走了。”他说:“艾莲娜,这不是一个犹太名字。”艾斯苔尔立刻反驳说,没有叫,只是冷冷的:“我不叫艾莲娜,我叫艾斯苔尔。这是个犹太名字。”加斯帕里尼说:“如果德国人来了,你得藏起来。”第一次,他仿佛有点困扰:“如果德国人来了,我把你藏在谷仓里。”
广场上,男孩子正在谈论有关拉歇尔的话题。艾斯苔尔走近的时候,他们用手肘把她推开:“走开,你还太小!”但是安娜知道他们在讲什么,因为她哥哥就在那群人里面。她听他们说他们看见蒙多罗尼队长和拉歇尔去哪里了.他们去了一间旧谷仓,在桥的另一边,小河附近。那是中午的时候,可艾斯苔尔没有去吃饭,她在公路上飞跑着,一直到桥那儿才停下来,然后她穿过田野向谷仓走去。当她到的时候。她听见一片寂静里乌鸦的叫声,她觉得那些男孩只是在说一个故事。然而就在她走向那个旧谷仓时,她看见他们埋伏在灌木丛中。有好几个男孩,都挺大的,还有几个女孩子。谷仓跨建在两座平台之间,在公路的低处。艾斯苔尔沿着斜坡下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一直走到各仓那里。三个男孩子在草丛里趴着,他们通过屋顶下开着的一扇小窗在向里张望,看见艾斯苔尔,他们站起身来.然后他们开始揍她,什么也没有说。他们当中的一个用胳膊夹着她,其他两个就踢她打她。艾斯苔尔反抗着,双眼盈满了泪水,可是她没有叫。她试着卡住那个挟住她的男孩的脖子,那男孩摇摇晃晃地后退了一步。男孩后退了,艾斯苔尔竭尽全力地扑向他的颈子,另外两个男孩在她背上乱打一气,想要她松开。最后,她倒在地上,眼睛里被一片血红的云给遮住了。男孩们爬上斜坡,在公路上飞快地跑开了。接着谷仓的门开了,透过那片红色的云,艾斯苔尔看见了拉歇尔,而拉歇尔也在看她。她穿着她那件漂亮的浅色裙子,太阳照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散发出红铜的光来。后来队长跟在她身后出来了,边走边整理着他的衣服。他的手上拿着手枪。当他看见斜坡上的艾斯苔尔,还有那些逃跑的男孩,他爆发出一阵大笑,然后用意大利语说了一点什么,拉歇尔于是开始叫起来,声音很奇怪,既尖又粗,艾斯苔尔简直听不出是她的声音。她沿着斜坡往上爬,一头长发仍然闪闪发光,她拣起路边的鹅卵石,笨手笨脚地朝那些逃跑的男弦身上扔去。艾斯苔尔痛苦极了,都无法重新站起身来。她开始沿着斜坡一下一下地爬着,无望地找寻着一个可以藏身的洞,想要逃避那种害怕和可耻的感觉。但是拉歇尔来了,她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下,抚着她的脸,她的发,她用一种困刚才的叫喊而嘶哑滑稽的声音说:“没什么的,我亲爱的,都结束了……”她们就这样孤零零地坐在草坡上,太阳下。因为冷,还有疲惫,艾斯苔尔瑟瑟地抖着,她望着在拉歇尔红发间闪烁的阳光,她闻着她身体的那种气味。接着,她们一同走下去,到了激流那里.拉歇尔帮她一道小心地暗洗着脸上已经凝起来了的血迹。艾斯苔尔累极了,她只能靠在拉歇尔身上,她们重又沿着斜坡走上去,回到村里。她真想此刻就开始下雨,但愿雨一直下到冬季来临,一直不要停。
艾斯苔尔是在晚上得知马里奥的死讯的。夜里,有轻轻的敲门声,艾斯苔尔的父亲放进来几个人,一个是叫做古特曼的犹太人,还有两个从朗托斯哥来。艾斯苔尔从床上爬起来,把卧室的门开了一小条缝儿,厨房的光透进来,她不禁眨了眨眼皮。艾斯苔尔靠门框站着,望着那些围着桌子窃窃私语的人,他们那样子就好像是在跟油灯说话。伊丽莎白和他们坐在一道,她也望着油灯的光,什么也没说。艾斯苔尔一下子明白过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了,等那三个男人又在夜色中离去的时候,艾斯苔尔的父亲望着她,她依然穿着睡袍,靠门框站着,他先是对她说,几乎有点生硬:“你在那儿干什么?回到床上去!”后来他走近她。把她抱在怀里,好像是因为刚才冲她叫喊而有些过意不去。伊丽莎白也走近来,泪水从眼中滑落。她说:“是马里奥死了。”她父亲讲述了一切经过,这只是些词语,可是对于艾斯苔尔来说,它们远远没能结束,这是一个不断重新开始的故事,就像是在梦中。那天下午,就是艾斯苔尔沿着公路跑向废弃谷仓的那个下午,就在拉歇尔和蒙多罗尼队长约会的时候,马里奥在山里走着,包里揣着塑性炸药和定时炸弹,还有烈性硝酸炸药筒,想要和部队接上头,一道炸毁贝特蒙的电线,因为德国人才在那里安下他们的总部。太阳照在草丛上,而就在艾斯苔尔向各仓走去的同一个时刻,马里奥一个人在田野里走着,在山脚下,他一定像往常一样,边走边吹着口哨,轻柔地,唤着蟒蛇,他和她望着一样的天空,和她一般听见了那乌鸦的叫声。马里奥有一头和拉歇尔一样的红发,那天,拉歇尔站在太阳下,穿着那件浅色的裙子,背上的搭扣散着,她白皙的肩膀在太阳下闪着光芒,那么生动,那么诱人。马里奥很喜欢拉歇尔,那是他有一天亲口告诉艾斯苔尔的,而当他把这个秘密告诉她的时候.他的睑都红了,这就是说他是因为不好意思才双颊绯红的,艾斯苔尔笑了起来,就是因为他面颊那么红。他对艾斯苔尔说,一待战争结束,他就要在星期六领拉歇尔去跳舞,可艾斯苔尔没有勇气对马里奥说出真相,没有勇气告诉他拉歇尔不喜欢像他这样的人,她喜欢意大利军官,告诉他她和蒙多罗尼队长跳舞,告诉他人们都说她是放荡女人,只要战争一结束,人们就会剃光她的头发。马里奥要把那包炸药带给贝特蒙附近的游击队,他走得很快,在田野里,他想在天黑之前到达,因为他那天想在圣·马丁过夜。那三个男人敲门的时候,艾斯苔尔就是因为这个起的身,她以为是马里奥。艾斯苔尔穿过那硬得扎人的高草,向破各仓滑下去。在那间潮湿闷热的谷仓里,拉歇尔睡在队长的怀里,而他,吻着她的唇,她的脖子,吻着她的全身。这都是那些女孩子说的,但是她们什么也没有看见过,因为谷仓太黑了。她们只是听见了声音,喘息声,还有衣服嗦嗦的声音。而当那些男孩子结束了对艾斯苔尔的殴打,撒腿跑向公路,消失掉的时候,她在山坡上的草地里步履蹒跚,眼腈里飘过了那片红五。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爆炸声,在下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山谷的深处。就是因为这个队长也走了出来,因为他也听见了,那爆炸声。可是艾斯苔尔没有注意到,因为就在同一个时刻,拉歇尔站在谷仓前,她那头红色的长发像马鬃一样在闪着光,她冲着那群男孩骂着脏话,然后她在艾斯苔尔的身边坐了下来。队长笑了,就在拉歇尔在草地上坐下来,抚摸着艾斯苔尔的头发的时候,他走上了公路。只有一声爆炸声,那么可怕,艾斯苔尔觉得鼓膜都给震破了。游击队的人赶到的时候,他们只看见在草地中央有一个大洞,一个巨大的洞,周边给烧得黑黑的,还能够闻见烟味。他们在周围的草丛里找了一会儿,发现了一簇红色的头发,他们就是这样知道马里奥死了的。这是他惟一剩下的,属于他的东西。就这么一簇红色的头发。现在,艾斯苔尔在她父亲的臂弯里哭着。她感觉到泪水从眼眶中溢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流淌,流过她的鼻子,她的下巴,一直流入她父亲的衬衫。他说着一些有关马里奥的事情,他做的事情,他的勇气,但艾斯苔尔哭泣的直正原因并不是这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许是为了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草丛里跑啊跑啊,在太阳下,她累极了,也许是为了费恩先生的曲子。也许是为了这即将停止照耀的夏季,收割。在田间长出的麦茬,为了每天晚上在天边积聚起来的黑色的云朵,还有那冰凉的雨点,雨把山脉冲刷得一道一道的,然后再会聚成红色的溪流。她那么累那么累。她想睡觉,忘记这所有的一切.到别的地方去,成为另一个人,有着另外一个名字,是真的,而不是在身份证上的那个假名字。是她母亲抱过了她,慢慢地把她领到那间幽暗的小卧室里,那里放着她的床。她的额头壤烫滚烫的。一个劲地打着哆嗦,好像发烧了的样子。她用一种古怪的,嘶哑的声音问:“安吉罗·多纳蒂的船什么时候出发?他什么时候把我们带到耶路撒冷去?”伊丽莎白喃喃低语着,好像在哼歌:“我不知道,我的心肝,我的生命,现在睡觉好么。”她在艾斯苔尔身边坐下来,抚着她的头发,就像她小时候那样。“跟我说说耶路撤冷,求求你。”在夜晚的寂静中,伊丽莎白喃喃低语着,重复着同样的故事,那个艾斯苔尔听懂说话时就开始不断地听的故事,那个她早就学会却一直没有弄明白的神奇的名字,光明之城,喷泉,还有连接世界所有通道的广场,以色列,以色列。
在峡谷的深处,一切都是那么神秘,新鲜,令人焦灼不耐。特里斯当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随着激流往上,岩石越来越大,越来越黑,混混沌沌的一团,仿佛是有个巨人站在山巅扔下来的一般。林子里也是一片漆黑,一直延伸到水边,厥草和荆棘从石缝里蔓生出来,混杂在一块,就好像是烂住人去路的动物。这一天,特里斯当随着艾斯苔尔往更远的地方走去。那群男孩女孩都留在峡谷的入口处。有一阵特里斯当还听得见他们的叫声,呼唤声。接着他们的声音就渐渐被岩石间倾斜而下的水流的声音遮覆了。在山谷上方,天是一整块的蓝,一种刺痛眼睛的严酷而紧张的颜色。特里斯当跟着艾斯苔尔,在峡谷里走着,他没有叫住艾斯苔尔,他什么也没有说这是一种游戏,可是特里斯当还是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仿佛这是真的,是个奇迹。他感觉到在颈间,在耳朵上的动脉里,血液在奔突。这一切叫人有一种奇异的颤抖,这颤抖在天地间回响,和水流的轻颤也融在一起。在峡谷里,黑影幢幢,冷冷的,然而当特里斯当呼吸的时候,空气便撕扯着他的身体,风呼啸而过,仿佛是从一扇窗户,或是从山间的某个缺口吹来的。就是因为这个,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神秘,令人焦灼不耐。这仿佛是一个他从来不能够想像的地方,哪怕是妈妈在给他念书,念水手辛巴的第五次旅行,念到他到达一个只生长着岩石的荒岛上的时候,他也没有能够想像到这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