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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勒·克莱齐奥/译者:袁筱一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05

这是在他的深处,一种痛苦,一种晕眩,他也不是很明白。也许这只是来自于蓝得要命的天,来自于吞没了其余一切声响的哗哗的水流声,或是来自于悬在山谷上方的黑漆漆的树林。在山沟里,到处都是阴影,都是冷的,特里斯当闻到了土地的怪味。枯叶在岩石间腐烂了。他的脚下下去,便会泛出黑色的水印。

在他的前面,时不时的,那年轻女孩轻盈的身影会一溜烟地闪过。她从这块岩石眺到那块岩石,在岩缝间消失,再在稍远处重新出现。特里斯当本想叫住她的,就像别的男孩一样叫她的名字:“艾莲娜!……”但是他不能。这是一个游戏,就得在岩石间跳来跳去,心狂跳不已,目光警备,找寻着每一块隐蔽的阴影,猜度着那些印迹。

随着他们沿着激流向上,峡谷变的更加窄了。那些石块大极了,黑乎乎的.都被水冲坏了。这就好像是阳光在这里被囚住了。那些石块仿佛是石化了的巨兽,在它们的周围水流形成了一个个旋涡。在这些石块的上方,峡谷的岩壁已覆上了一片密密的森林,郁郁苍苍的。一切都是那么粗犷。一切都消失了,都被水流带走了,冲刷干净了。就只剩下了这些石头,这水声,这残酷的天。

他在一圈黑乎乎的岩石的中央追上了艾斯苔尔,激流的水在那儿形成了一个池塘。她在水边蹲了下来,在洗她的双臂。接着,她动作很快地脱去了连衫裙,跳入了池塘中,不是像别的女孩那样双脚先落人水中,而是捏起鼻子,头先进去。强烈的阳光照着她雪白的身体,特里斯当不禁一阵颤栗。他站在岩石的高处,一动不动,偷看艾斯苔尔游泳。她游泳的方式奇特极了,一只膀子在脑袋下划,然后就在水中消失了。当她到达池塘的另一头时,她重新仰起头,接着她招手让特里斯当也到水里来。

犹豫了一会儿,特里新当在岩石间笨拙地脱光了衣服,自己也跳入了冰凉的水中。激流缓缓汇入池塘中,发出瀑布一般的声音。特里斯当尽了一切力量游到池塘的另一边,一路上浪花飞溅。

在池塘的另一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俯临着整个峡谷。艾斯苔尔从水里出来,特里斯当又一次看着那一道强烈的阳光照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照着她的背,她的修长的双腿。她摇了摇她那头黑发,把点点水珠甩落了在身后。她轻捷地攀上岩石,然后她在岩顶上坐了下来,在阳光下。特里斯当想到自己赤裸的身体,雪白的皮肤,他觉得真不好意思。他慢慢地上到岩石的顶端,好在艾斯苔尔身边坐下来。

艾斯苔尔坐在岩石的高处,双腿悬在空中。她望着她,仿佛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她的身体修长,强壮,就像是一个小伙子的身体,然而乳房的曲线已经构勒出来了,还有那一片轻微的阴影,令人心跳。

流水的声音充满了整个狭小的山谷,一直弥漫至天际。在这里,除了他们两个,再也没有别的人,就在这峡谷里,他们仿佛是这世界上独有的人。平生第一次,特里斯当感觉到了自由。这让他的整个身体轻晃起来,就好像是,突然一下,世界上其它的一切都消失了,就只剩了这黑乎乎的岩石,这位于粗犷的激流上方的一座孤岛。特里斯当不再去想在终点旅馆前,在雨中的广场上等待着的那些黑影,他不再想他的母亲。她试着把她那几串假项链卖给珠宝商,换钱来买牛奶,买肉,买土豆时,那张紧张而悲哀的脸。

现在,德国人已经很近了。加斯帕里尼说有天晚上他看见了流弹,就在贝特蒙那个方向。他说意大利人输了这场战争,说他们就要回去了。所以德国人很快就要占领这里的所有村庄,占领整个山区。这是他父亲对他说的。

这天晚上,所有的人都聚集存饭店前方的广场上,他们在谈话,村庄里的男人和女人,但也有犹太人,上了年纪的犹太人穿着他们的皮里长袍,戴着大大的帽子,那些住在别墅里的富有的犹太人也来了,还有亨里齐·费恩先生,甚至特里斯当的母亲也在其中,她仍然穿着长长的裙子,戴着那顶蔚为壮观的帽子。

就在他们谈论着这些颇富戏剧性的事情的时候,孩子们依旧像往常一样奔跑着穿过广场。甚至也许他们故意跑得比往常更快,发出更尖利的叫声来掩饰他们内心的不安。艾斯苔尔和她母亲一起来到了广场上,她们在等待,靠着墙一动不动的,听人们在那里谈论。但是艾斯苔尔感兴趣的并不是人们说的这些事。她定定地看着终点旅馆,想要发现拉歇尔。那些男孩女孩都在说拉歇尔和她父母闹翻了,说她现在住在旅馆里,和蒙多罗尼队长在一道。但是谁也没有看到她在这里进出过。这天晚上,除了向着花园那一面的,饭店里所有的百叶窗都放下了,绿色的。宪兵全都呆在里面,在大厅里抽烟谈话。艾斯苔尔走过去,她听见了他们的声音。早上,从山谷低处又来了一批军人,是装在卡车里来的。加斯帕里尼说意大利人害怕了,自从马里奥出事以后就很害怕,所以他们成天都不敢跨出村庄半步。

艾斯苔尔仍旧一动不动,她坐在墙上,偷偷往饭店里张望,因为她想看到拉谢尔。她母亲转回去的时候,她还是没动,坐在阴影里。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找拉歇尔。她甚至又到那座破谷仓去过,她进到了那件破房子里,心狂跳着,双腿打颤,好像她是在做什么违法的事。她等了一会儿,等着她的眼睛习惯这黑暗。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用来给牲畜睡觉的干草,还有混杂着汗味和屎味的酸酸的味道。

她想要见到拉歇尔,哪怕就那么小会儿。她都想好了,她见到拉歇尔时要说些什么,她要告诉她她弄错了,他不是为了监视她才到谷仓去的,她要告诉她她和那群男孩于打架都是为了捍卫她。她要说,竭尽全力地叫:“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为了让她知道,让她相信她永远都是她的朋友,她相信她,她不会去听别人说的那些传闻,她不会和那些人一道笑她。她要把她那天挨打的痕迹给她看,在她的肋骨上,背上留下的蓝色的印记,就是因为这个,她那天不能说,也不能走,因为她实在太痛了,根本站不起来。

拉歇尔在哪里呢?也许他们已经把她带走了,用汽车,就在夜里,在谁也看不见的时候,也许他们把她带到了别的地方,带到了意人利,带到了山的另一边,或者更糟,带到了北方,那里,德国人把犹太人都关在牢房里。

在广场上,这天晚上,人们神经质地来来去去,他们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谁也没有想到拉歇尔。他们装作他们什么也没有注意到。艾斯苔尔向他们走去,一个个地向过来:“你们有没有看见拉歇尔?你们知不知道拉歇尔在哪里?”然而他们只是撇转头,一副尴尬相,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装作没明白的样子。甚至费恩先生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摇着头,一言不发。这恶意,这妒意是那么强烈,就是因为这个艾斯苔尔才感到害怕,感到不舒服的。饭店的百叶窗始终关着,艾斯苔尔无法想像在那些悲哀而阴暗的房间里,那些如同洞穴一样的房间里,究竟能有些什么。也许拉歇尔就被关在其中的一间里,她会透过窗缝望着这些在广场上来来去去,谈论着什么的人。也许她看见了她,也许她不愿意出来,因为她以为她和别人一个样于,认为她也和别人一样藏在草丛里窥视她,和别人一般笑她。想到这一切,艾斯苔尔不禁一阵眩晕。她默不作声地往村庄低处走去,在那里,整个山谷还被笼在一层薄雾之中,高高的群山影影绰绰的。

第二天早晨,在广场的低处,桑树庄园的附近,传来一阵音乐声。艾斯苔尔立即向那里跑去,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在那条斜斜的街上,栅栏前,有几个女人停在那里,还有一些孩子。艾斯苔尔翻过墙,爬上栅栏,在她坐惯了的那块树荫里,她看见了费恩先生,他坐在厨房里,他的黑钢琴前。“他们送回来了!他们把钢琴还给费恩先生了!”艾斯苔尔真想回到人群中高喊。但这已经无所谓了。他们的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渐渐地,人们都会聚到街道上来,听费恩先生弹琴。是真的,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演奏过。乐符从幽晴厨房的门中飞出来,在轻捷的空气中升上去,盈满了整个街道,整个村庄。那琴,沉默了这么久,仿佛是自己在诉说独奏。音乐流淌山来,飞旋,闪闪发光。艾斯苔尔爬在栅栏上,在桑树的荫盖下,几乎是在屏息倾听,就这样那从琴中飞的音符径直而来,盈蔓了她的身体,她的胸口。她想,现在,一切都将重新开始了,就像从前。她又能重新坐在费恩先生的身边,学他的样子,计手在琴键上滑过,读他事先准备好的写在纸上的那些曲子。她想什么都不会结束的,因为费恩先生的钢琴又回来了。一切都是那么简单,人们将不再害怕,他们不再伺机报复。拉歇尔将重又走在大街上。给她父母买东西,她会到广场上来,她的那头长发像红铜一样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一早,她就会在喷泉附近等艾斯苔尔,她们会坐在棕榈树下谈天说地。她们会说她们以后的打算,战争结束拉歇尔要去维也纳,罗马,柏林唱歌。费恩先生的音乐就是这样的:它让时间停滞,甚至,它会让时间倒流。接着,当他停止演奏的时候,费恩先生出现在厨房的门阶前。他看着大家,眼睛因为光线的原故眨个不停,他的小山羊胡子也颤个不停。他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好像是在哭。他在花园里走了两步,朝着在街上停下的人群微挥双督,头稍稍向后侧着.在说:谢谢,谢谢,朋友们。人们开始鼓掌,先是几个在街边停下的男男女女,接着大家都鼓起掌来,甚至是孩子,他们在喊,在欢呼。艾斯苔尔也在鼓掌,她想以前在维也纳一定就是这样的,费恩先生在身着礼服的先生和身着晚礼服的女士面前演奏,在他年轻的时候。

星期五,艾斯苔尔第一次进入犹太教堂,那儿在举行撤巴的庆典。每个星期五都是一样的:雅各夫先生,老约伯·艾齐克·撖朗台,总是一家一家地敲门,只要他知道那里住着犹太人。每一次,他都来敲艾斯苔尔家的门,但是他们家没有人去参加撒巴庆典,因为艾斯苔尔的父母都不信教。有一天,艾斯苔尔问他们为什么从来不去教堂参加撤巴庆典,她父亲只是说:“如果你想去,你就去好了。”他从来都认为宗教是一桩很自由的事情。

好几次,艾斯苔尔都走到教堂前,就在那些女人和女孩子准备撒巴庆典的时候。门开着,她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听见神父在咿咿地祈祷。今天,在那扇同样敞开着的门前,她又感到了同样的忧虑。那些女人穿着一身黑,从她面前走过,走进大厅里,看电没有看她一眼。她认出了朱迪特,就是她在学校里的同桌。她的头上围着一条黑围巾,和她母亲一起走入教堂的时候,她转向艾斯苔尔,向她微微致意。艾斯苔尔停留了很长时间,她站在街道的另一头,望着敞开的教堂门。然后突然,她自己也没有明白过来是为了什么,她径直向门口走去,进了教堂。夜幕已经降临,教堂里黑乎乎的,像个岩洞。艾斯苔尔走向靠得最近的那脚墙,好像她想躲起来似的。在她前面,那些女人都站着,包裹在她们的黑披肩里,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只有一两个小女孩转过头来,时不时的,在半明半暗里,可以看见小孩于的黑眼腈在闪光。接着有一个叫做塞茜尔的小女孩,也是塞利曼先生班里的,径直朝艾斯苔尔走来,她给她条围巾,小声对她说:“你得在头发上围上这个。”说完她又回到了大厅的中心。艾斯苔尔把围巾系在脑袋上,朝前走去,走到那群午轻女孩聚集的地方。她觉得好些了,因为围巾遮住了她的头发,她的脸。

在雅各夫先生身边,一群女人正忙个不停,准备祈祷桌,提水,放好镀金的烛台。突然,在房间的某个地方,灯光亮了,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一寸光明。接着星星点点的灯光相继点燃,起初还颤悠悠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随后火焰就稳定下来了,发出那种长长的光芒。女人从一个烛台走向另个烛台,手里握着一支蜡烛,这时灯光渐渐地亮了起来。就在同一个时刻,教堂里响起了一种类似葬歌的低语,艾斯苔尔看见人们纷纷走了进来,男男女女,中见是老约伯·艾齐克·撒朗台。他们一直走到房间的中央,在蜡烛的光焰前停下。嘴里念念有声的,是他们那种奇异的语言。艾斯苔尔惊奇地望着他们在脸的两边垂下的白色头巾。随着他们走进来,光焰变得越来越亮了,声音也越来越响。现在,那声音已经是在歌唱了,穿着黑衣的女人也在回应,她们的声音更加温和轻柔。在房间里,这混杂的声音仿佛是风声,或是雨声,渐渐地小下去,重又渐渐地大起来,在狭促的墙壁间回荡,那么强烈,烛光都摇曳不已。

在她周围,那些年轻的女孩子,那些小姑娘都将脸转向烛光,重复着一些神秘的话,身体前后晃动着。蜡烛油脂的味道混杂在汗味里,混杂在韵歌里,真得让人晕眩。她不敢动,但是,她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她也像周围的那些女人那样,开始轻轻晃动着上半身,向前,向后。她试着在唇间吐出那些神秘的词语,就用这种语言,它是那么美,在她的内心深处低语,它的音节仿佛震醒了所有的记忆。那一种晕眩的感觉渐渐占据了她的身悼,就在这个充满了神秘的岩洞里,她望着蜡烛的光焰在半明半暗中种下点点星光。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光芒,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歌唱。声音高起来,回响着,再低下去,然后再在别外重新绽也。有时,会有单独的声音,某个女人清脆的声音,唱着一个长长的句子,艾斯苔尔望着她遮着薄纱的身体,仿佛摇得更厉害了,她的双臂也微微举起,脸冲着那一簇簇光焰。她停下来的时候,就可以听见周围相和的低语,再沉沉地说.阿门,阿门。接着在别处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那些奇异的词语又进出来,那些仿佛音乐一般的词语。第一次,艾斯苔尔知道了什么叫做祈祷。她不知道过是怎么进入她的,但这已是确定下来的:那低沉的声音,那会突然爆发出奇异语言的咒语,那身体有节奏地摇晃.那星星点点的烛光,那闷热的,充满气味的阴暗的氛围。这是话语的旋涡。

在这里,这间房于里,其它的一切都不再重要。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威胁到她,马里奥的死讯,那些正坐着装甲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的德国人,甚至是她父亲清晨走向山中的高高的影子,他消失在草丛中,就像一个人消弥在死亡中——不,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艾斯苔尔摇着身体,慢慢的,向前,向后,眼睛定定地看着烛光,在她的身体深处,那些男男女女的声音在呼唤,在回响,时而尖利,时而低沉,都在用那种神秘的语言说着那些神秘的词,艾斯苔尔就这样穿越了时间,穿越了山脉,就像她父亲指给她看的那只黑鸟,她一直飞到大海的另一头,那儿是光明的诞生地,是以色列。

9月8日,星期六,艾斯苔尔被一阵声响惊醒了。一阵声响,轰隆隆的,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充斥着整个山谷,在村庄的街衙见回响,侵入了所有的房屋深处。艾斯苔尔起身站起,在卧室昏昏的光线中,她看见爸爸妈妈的床是空的。在厨房里,她妈妈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打开的门前。是她的目光令艾斯苔尔哆啸了一下的:那是一种混乱的日光,,满是焦虑,是一种和外面那阵隆隆的声响相符的目光。艾斯苔尔还没来得及提问题,伊丽莎白就开口说了:“你父亲今天晚上走了,他不想吵醒你。”那轰隆隆的声音淅渐地远了,又渐淅地近了,是那么不真实。伊丽莎白说:“这是美国人的飞机,已经到热那亚了……意大利人输了战争,他们签了停战协定。”艾斯苔尔抓紧了她妈妈:“意大利人要走了么?”那种焦虑不安的感觉这一回也使她愣住了,就像一阵冰潮,冻住了她的手和腿,使她的呼吸,思想减缓下来。飞机的吼声远去了,它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飞着,就好像发出的是暴风雨的声音。但是现在,艾斯苔尔听到了另外一种轰隆隆的声音.更加确切,这是意大利人的卡车在山谷深处驶过的声音,沿着山路盘旋着向村庄驶来,以躲避德国人。“战争还没有结束”,伊丽莎白慢慢地说:“现在,德国人要来了。我们得走。所有的人都得走。”她重又说道:“所有的犹太人都得马上走,在德国人到之前离开。”现在,汽车的声音响极了,它们转上了进人村庄前的最后一个弯道。伊丽莎白拿起已经准备好的箱子,就是她用来放她所有贵重东西的那只旧皮箱。“去穿衣服,穿得暖一点,还有好鞋子。我们从山里走。你父亲在那里等我们。”她焦躁不安地转来转去,动作匆忙,老是撞到椅子,看看她是不是还遗漏了什么有用的东西。艾斯苔尔很快穿好了衣服。在毛衣外面,她套上了马里奥留在椅背上的那块羊皮。她还系上了在撒巴庆典时,塞茜尔给她的那条黑头巾。

外面,在大广场上,阳光已经开始照耀.在地上构勒出一团团树叶的阴影。教室的尖顶也在太阳下闪着光,艾斯太尔望着她的周围,仔细,痛苦。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到了广场。穷犹太人从小街小巷里出来,从这些年来他们一直生活其中的地窖里出来,他们带着行李,旧的硬纸板箱子,欢喜衣服的小包,还有用来装干粮的麻袋。年纪最大的,像约伯·艾齐克·撒朗台.雅各夫,还有一些波兰人,都穿上了冬天的皮里长袍,以及他们卷毛兼皮的便帽。有些女人套着两件大衣,一层层,都藏着黑色头巾。富有的犹太人也来了,带着漂亮的箱子和他们的新衣服,但是他们当中不少人根本没带行李,因为他们来不及准备。有一些是乘海边的出租车来的,脸色苍白而紧张,艾斯苔尔想也许他们再也看不见这一切了,这广场,这些房子,这喷泉,还有远处这些幽蓝的山脉。

卡车马达的声音响彻了广场,好像任何人都因此不再开口说话了。它们就在广场上停下来,一辆接着一辆,沿着马路一直延伸到那片栗树林。马达在吼着,在街道的上方.飘着一团蓝色的云烟。人们都聚集在喷泉周围,孩子们也在那里,他们不再跑了。他们都穿得破破烂烂的,呆在他们母亲身边,坐在衣服包上,神情呆滞。意大利第四纵队的士兵都在旅馆前,在等出发的号令。艾斯苔尔走近他们,她被他们的表情惊呆了,他们那种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他们那种空洞洞的眼神。大概他们当中大多数人这天夜里都没睡觉,在等确证他们已经失败并签订停战协定的消息。士兵们没有看任何人。他们只是在等,站在旅馆前。就在卡车在广场另一边轰隆作响的时候。犹太人在喷泉周围来来回回地走着,把他们的行车移来移去,越移越远,好像在找一块好地方等待。村里的人,那些农夫也在,但是远远地呆在一边.他们站在村政府的拱廊下,望着聚集在喷泉周围的犹太人。

在拱廊的阴影下,特里斯当一动不动的,半藏着。他漂亮的脸蛋显得有些苍白,眼圈黑黑的。他套在他那套被夏季的流浪磨损坏了的英式制服里,神情冷淡而遥远。他也是被山谷里的隆隆声惊醒的,然后他就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他正要到旅馆的房间门,他母亲喊住了他:“你上哪儿去?”他没有回答,母亲又说道,声音因为焦急奇怪地嘶哑着,“呆在这里!不能到广场上去,那太危险。”但他已经出了门。

他在广场上找寻艾斯苔尔,在那群等待的人中间。当他看见她的时候,他试着向她跑去,接着他却停下了。有太多的人,女人的目光都是那么恐惧不安。后来奥鲁克夫人也来了。她衣着随便,虽然以往她总是那么雅致,今天却只在睡袍外面罩了一件风雨衣,而且没戴帽子。她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她也是的。神情紧张,目光疲惫。

还是艾斯苔尔穿过广场,径直走到特里斯当面前,她没法说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喉咙一阵发紧。她轻轻地抱了抱特里斯当,接着她握了揖奥鲁克夫人的手。特里斯当的母亲冲她微笑着,把她拉过来,吻了吻她的面颊,她对她说了点什么,也许是“祝你好运”之类的,她的声音沉沉的,这是她第一次和艾斯苔尔说话,艾斯苔尔回到了她母亲身边。又过了一会儿,她再去看拱廓的时候,特里斯当和奥鲁克夫人已经没了踪影。

现在,太阳变得强烈了。美丽的白云在东面升起,缓缓地在天空游移。时不时的,就会有一片阴云飘过广场上空,地上的树影便不见了。艾斯苔尔觉得这一天很美丽,很适合旅行。她想像着她的爸爸走在山间,完完全全地沿着山脊走,山谷还黑乎乎的,辽阔悠远。也许从他在的某个地方,也能看见村庄,看见村庄里小小的广场,还有上面黑压压的人群,从他那里看起来,一定像一群蚂蚁一样。

也许他正下山,朝着依旧黑乎乎的山谷深处走去。穿过渐渐变黄了的草地,就在南代尔或查代尼埃那一带,就是他以往和从尼斯,戛纳或是更远的地方过来.以避开德国士兵的犹太人碰头的地方?

突然,在广场上,响起一阵马达轰鸣声,意大利人开始出发了。大概他们已经收到出发的指令了,他们早起来就开始等了,或者他们等不及了,再也不能忍受这等待了。他们一批一批地走了,成群结队的,大多数都是步行的。他们在轰鸣声中出发了,没有说话,也没有彼此招呼。卡车震颤着,开始沿着公路往高山的方向驶去,顺着波雷翁山谷。马达轰鸣声渐渐大起来,在整个峡谷深处回响,被答壁弹回,好似雷鸣。就在士兵匆匆忙忙出发的时候,艾斯苔尔走近旅馆。也许她就能看见拉歇尔了,在某一个时刻,当她和蒙多罗尼队长一块儿离开旅馆的时候。那儿也不全是军人,有的男人穿着风雨衣,戴着毡帽,也有女人,但是拉歇尔不在其中。一切都是那么匆忙,那么乱糟糟的,也许拉歇尔已经走了,可是艾斯苔尔没有看见,也许她也和其他人一起上了卡车。艾斯苔尔的心跳得快极了,她望着最后一批意大利人涌向卡车,纵步跃上卡车带篷的车厢,喉咙口又一阵发紧。一切都是那么灰暗,那么悲哀,艾斯苔尔多想看见拉歇尔那头红铜色的长发啊,最后一次。广场上的人说军官走得很早,十点钟以前就全部走光了。那么,拉歇尔应该已经在山里了,她穿越了国界,就在西里加山口那儿。

现在,人们也开始出发了。在广场中央喷泉附近,一群人围着校长塞利曼先生。艾斯苔尔认出来,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有时晚上会到她家的厨房来找她父亲。他们讨论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有一部分人想走意大利卡车走的那条路,越过西里加山口,而另一部分人则想走另一条捷径,从费内斯特山口过去。他们说走在意大利人后面太危险了,说也许德国人也是走这条路的,把他们全部炸光。

接着塞利曼先生站上了喷泉池塘的边缘。他看上去焦虑而激动,但是他的声音依然十分清楚地回荡着,就好像在给孩子们念书一样。他先用法语说了几个词:“朋友们!朋友们!……听我说几句。”嗡嗡的出发的声音停下来了,那些已经开始走的人都放下了箱子听他说。于是,他用给孩子们念《染上鼠疫的动物》或《娜拉》节选的那种清晰、洪亮的声音念了几句诗,这几句诗一直铭刻在艾斯苔尔的记忆里,他慢慢地把它们念出来,好像是祈祷的经文一样,后来艾斯苔尔才知道这诗是一个叫做阿伊姆·纳曼·比亚利克的人写的:

在我弯弯曲曲的路上

我不曾体会到痛苦。

我的永恒不见了。

在艾斯苔尔身旁,伊丽莎白静静地哭了。她的双肩因为抽泣而颤动个不停,双眉紧蹙,艾斯苔尔真觉得这比世界上一切声响和叫喊都要可怕。她尽一切力量紧紧地接着她的母亲,想要平息地的抽泣,就像安慰一个孩子。

人们已经开始向广场高处走去,他们从喷泉旁走过,塞利曼先生望着他们。男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女人,老人和孩子。在炽热的太阳下,人们形成了一长条灰黑色的队伍,仿佛葬礼的场景。

从旅馆前走过的时候,艾斯苔尔看见了费恩先生的影子,躲躲藏藏的,在一棵棕榈树下.他弓着双腿.长长的灰色外套上耷拉着两个口袋,再加上他的鸭舌帽和山羊胡,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守墓人,正在参加一个实际上与他并役有多少瓜葛的葬礼仪式,远远地呆在一边。虽然她母亲是那么悲伤,虽然她的喉咙口也因为焦灼而发紧,可看到费恩先生,艾斯苔尔还是禁不住想笑。她想起那天,意太利士兵抬着他的钢琴沿着街道往上去的时候,他跟着藏在后面的样子,钢琴磕在路上.发出一阵声响。她向他跑去,握住他的手。老人这时望着她,好像没有认出她来。他摇着头,晃着山羊胡子,重复地说.“不,不,走吧,你们都走,可我不能,我得留在这里。到了山里,我往哪里去呢?”艾斯苔尔竭尽权利地拉着他的手,她感到自己的眼里已经盛满了泪水。“但是德国人就要来了,您得和我们一起走。”费恩先生继续望着在广场上走来走去的人群。“不。”他轻轻地说,几乎是在喃喃低语:“不。他们还能拿我这样的一个老人怎么办呢?”接着他吻了吻笠斯苔尔,只一下,就往后退去。“再见,现在要再见了。”艾斯苔尔跑回母亲身边,她们也和其他人一道往村庄高处走去。而当她回转头,艾斯苔尔已经看不到费恩先生了。也许他已经回到他的钢琴边,在他那幢房子幽暗的厨房里。在村政府的拱廊下只剩下一点点人了,都是村民,女人穿着花裙子,系着围裙。他们望着这已经开始渐渐消失在村庄高处的队伍,那里再过去,就是草丛和粟树林。

现在人们已经上了公路,走在正午的太阳下,有那么多的人,艾斯苔尔简直望不见头也看不到尾。山谷里再也听不见马达的轰鸣了,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脚踏在石路上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嘈杂,仿佛是河水冲刷着鹅卵石的声音。

艾斯苔尔边走边打量着她身边的这些人。大部分她都认得。这些人她几乎都见过,在城里的马路上,在集市上,或是在午后的广场上,当孩子们发出尖叫跑着穿过广场时,他们就在一边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他们有的已经上了年纪,穿着毛领的大衣,黑帽了下露山一缕缕灰色的头发。还有的是唱经班的成员,雅各夫先生就在老约伯·艾齐克·撒朗台的身边,手上拎着沉沉的箱子。其他的艾斯苔尔都叫不出名字来。反正都是些穷犹太人,从德国,波兰,俄国来,在战争中一无所有。那天,艾斯苔尔进教堂的时候,她看见过他们,他们站在点着烛光的桌子旁,脸被白色的面纱遮住,她听见他们用那种神秘而美丽的语言诵读着那些句子,那么神秘那么美丽,就这么进入人的灵魂深处,在犹未明白之时。

现在看着他们,在太阳下蜿蜒着往前.看着他们都要被身上的大衣压垮了,在缓缓地行进,艾斯苔尔觉得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就像是什么令人痛苦不堪的事要无可阻挡地发生了,就像整个世界都在这条路上走,走向未知。

她注意的尤其是女人和孩子。有些女人已经上了年纪,艾斯苔尔只在她们的厨房里瞥见过她们,她们几乎从不出门。除了节日或是参加婚礼。现在,她们穿着沉重的大衣,脑袭包在黑色头巾里,她们沿着石路往前走,没有说话,太阳下,只见她们脸色苍白,双眉紧蹙。还有年轻女人,尽管穿着大衣,挎着各种各样的包袱,还是没有遮住她们苗条的体态,她们手里拽着箱子。她们在讲话,有的人甚至还笑,好像她们是去野餐。孩子们跑在她们前面,他们穿着粗毛衣,好像太热了,脚上套着他们在重大日子才穿的皮鞋。他们也提着包袱,背着背包,里面装着面包,水果,还有水。和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艾斯苔尔试着记起他们的名字来,塞茜尔,格林伯,麦耶尔,吉利苔尔,萨拉和米歇尔,吕伯里内,雷阿,阿美丽亚·斯普雷歇,费萨,雅克·马恩,拉萨尔,里弗克雷,罗伯特·戴维,亚歇,西蒙,楚勒维齐,塔尔.雷蓓卡,波丽娜,安德烈,马克,玛丽·安托万,露西亚,艾里亚娜·撒朗台……但是她费了好大劲才想起这些名字来.因为这已不再是她所认识的那些男孩女孩了,不是那些她在学校看见的,一边叫一边奔跑着穿过村庄的孩子,不是那些在激流中洗澡,在矮树林里玩打仗的孩子。现在,他们穿着那么重,那么大的衣服,穿着冬天的鞋子,女孩子的头发都被包在头巾里,男孩子则都戴着贝雷帽或是礼帽,他们不再像往常那样跑得那么快了,他们也没有说话。好像散游在路边的孤儿,已经是那么忧伤,那么疲倦,不再对任何人任何东西感兴趣。

人群穿过村庄高处,经过关闭着大门的学校,经过宪兵总署。所到之处,当地的住户会望着他们,望一小会儿,站在门前,或手肘撑在窗户上,静静地,像这人群一般沉默不语。

这是第一次,艾斯苔尔发现她和村里的人不一样,这真叫她痛苦。他们可以留在家里,可以住在他们的房子里,可以继续在这山谷,在这蓝天下生活,可以继续喝小河的水。他们站在自己的家门前,他们透过自己的窗户往外看,就在她穿着黑衣服,披着马里奥的羊皮打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她的脑袋包在黑色的头巾里,脚被冬天的皮鞋磨得死疼,她得和那些如她一般没有了家园,没有权力再在同一片天,同一方水下生活的人一起走。她喉咙因为愤怒和焦灼一阵阵发紧,心在胸口激烈地跳着。她想到了特里斯当,想起他苍白的脸和发狂的眼睛。她想起奥鲁克夫人冰凉的面颊,她那曾经与她相握过一瞬的手,那时她的心跳得厉害极了,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和她说话,而也许自此她再也看不到她了。她想到了拉歇尔,想到了现在该是空空如也的旅馆。风会从开着的窗于里吹进去,在大厅里打转。这是第一次,她明白过来她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爸爸再也不能叫她艾斯苔利塔了,也不会有人叫她艾莲娜了。往后看是无济于事的,这一切都停止了存在。

人群走在草丛间的石路上,就是以前艾斯苔尔藏起来等她父亲回家的地方。下面传来水流的声音,那是一种沙沙的声音,在山中的岩壁间回响着。天边,白色的云朵在东面聚集起来,在山谷深处幻化成各种奇形怪状,有的像雪峰,有的又像是城堡。艾斯苔尔想起那些日子里,她躺在被流水打湿了的平整的石块上,看着这云慢慢地过来.感觉着冰凉的水滴在她的屁股上慢慢地蒸发掉,听着水声潺潺,还有胡峰的嗡嗡声。她想起她那时候想和云一起走来着,因为它们可以自由地随着风飘来飘去,因为它们可以无忧无虑地从山的另一边飘来,一直飘到大海那边。她想像过它们一路上所看见的一切,山谷,小河,那如蚁窝一般的城市.还有那些大海湾,海水在它们的怀抱中闪闪发光。今天,还是同样的云,然而它们却含着某种威胁的味道。它们好像是在山谷深处拦了一道屏障,吞噬了山峰,它们竖起一面白色的墙壁,郁郁的,不可穿越。

艾斯苔尔抓紧了妈妈的手,在长长的人流中,她们踩着相同的步伐。森林已经变得密了,栗树和桦树都换成了长着黑黑针叶的松树。艾斯苔尔从来没有在河谷中走得这么远。现在,山谷的尽头已经看不见了,还有那些云墙。只是偶或在树干间,水流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人群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沿着斜坡的小径。吃力极了。老人,带着孩子的女人已经停在路边休息了,坐在岩石上,或是他们自已的箱子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皮鞋落在石路上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尖叫,奇怪的回响着,大概是被窒灭在树林间的原故,听起来仿佛动物的叫声。人群穿过树林的时候,惊飞了稍远处唧唧呜叫着的珠鸡。艾斯苔尔望着这些黑色的鸟,她想起有一天爸爸对她说的话,就在谈到意大利的时候。他指着天上的一只乌鸦说:“如果你能像这只鸟一样飞起来,你今晚就能到那儿。”她不敢问伊丽莎白问题,问她:“爸爸什么时候来找我们?”但是她在走路的时候紧紧抓着蚂蚂的手,偷偷地看她,蚂蚂的脸尖尖的,苍白的,妈妈的唇紧紧地抿着,她的神情显得有些苍老,大约是那条包住她头发的黑色围巾的原故,她也戴了一条黑围巾,这样看起来就和别的女人一样了。艾斯苔尔世得愤怒,她的喉咙又一阵发紧,因为她想起在夏日里,伊丽莎白穿上那条漂亮的袒胸蓝裙,穿上凉鞋,她长时间地梳着那头精美的黑发,艾斯苔尔的父亲很喜欢她这样,然后她就陪着他一直走到广场上。艾斯苔尔想起她那双健康的修长的双腿,想起她裙下光滑的皮肤,想起在她赤裸双肩上舞跃的阳光。现在,一定的,这一切再也回不来了,难道就在人们不断往前走的时候,还能够重新找回遗留在他身后的东西吗?“以后我们还会不会和爸爸再一起回到这里来,是不是我们真的永远离开了?”艾斯苔尔没有问这个问题,就在她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后,她拎起箱于走出家门,上了通向街道的那获窄的六级台阶。她们一起在街上走着,朝着广场的方向,艾斯苔尔没有敢问这个问题。但是妈妈是明白她的;她只是怪怪地皱紧了脸,耸了耸肩膀,艾斯苔尔靠得不很近,可是她看见妈妈擦了擦眼睛和鼻子,因为她哭了。于是艾斯苔尔咬紧了嘴唇。用尽了力气,咬得血都出来了,她不能够排遣掉什么让她难过的东西的时候,她总是这么做的。

她也不再看任何人,为了不在他们的眼睛里读出不幸,也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她自己在想什么。在盘旋往上穿越树林的石路上,人们渐渐拉开了距离。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小伙子远近走在前面,甚至连他们彼此呼唤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在他们后面队伍也拉了长长的一条。虽然箱子把她们的手都磨破了,虽然她们也走不太动,艾斯苔尔和母亲还是超过了别的女人,超过了在鹅卵石上磕磕绊绊的老人,超过了怀抱婴儿的女人以及那些穿着累赘的皮里长袍,撑着手杖的犹太人。当她们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艾斯苔尔就会减慢速度,停下来帮助他们。但是她母亲拽着她,几乎是在用蛮力,艾斯苔尔真怕看见她们超越落伍者对,在她脸上的那副神情。随着她们一路往前去,坐路边休息的那些女人的影子越来越少了。有一阵,艾斯苔尔和她妈妈孤零零地走着,除了她们自己的脚步声和下方水流柔和的噼噼啪啪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了。

太阳已经在她们身后,靠近山天相连的那道线了。天空变得苍白,几乎是灰色的,在她们面前,重重厚厚的云已经集聚起来。大概已经找寻了好久,伊丽莎白一下子发现了一块林中空地,那是在河流上方的一块平地上。她说:“我们就在这里过夜。”她稍稍往下走了一点,一直走到河流上突出的那几块岩石上。艾斯苔尔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美的地方。在一圈圆圆的岩石中间,青苔铺下了一块地毯,而在上方的左边,有一小片沙滩,河流的水潮就在这里退去。在石路上走了这么长这么长以后,在太阳下晒了这么久这么久以后,在这么样的困苦,不安,在这么样的疲惫之后,这地方对艾斯苔尔来说简直就是想像中的天堂。她跑过去,躺在岩石间的青苔上,闭上了眼睛。当她重新睁开双眼的时候,她看见了在她面前的母亲的脸。伊丽莎白才在河里洗过她的双臂和面颊,傍晚朦朦胧胧的光线在她松开的头发的周边镀了一层光晕。“你真美”,艾斯苔尔喃喃低语。“你也得去洗洗,”伊丽莎白说:“现在水还很干净,待会儿男孩子肯定也会在这里停下过夜的。”艾斯苔尔解下头巾,脱掉鞋子,她挽起裙子,进人冰凉的水中,水一直淹到她的小腿肚。凉凉的水滑过她的双腿,渐渐地让她的双腿失去了知觉。她用手撮了一点水来喝,并且用水拍打着脸,减轻被太阳灼晒了一天的热气。水浸湿了她的裙边,还有她毛衣的袖子,沾在她那块羊皮的毛上。

过了一会儿,人们的确都到了。大部分都在下面,选择了另一块林中空地,艾斯苔尔听见孩子们的声音,还有女人唤他们的声音。大家都知道不能点火以防被德军发现,所以晚饭也就删繁就减了。女人拿出面包,切成一片片的,孩子们就坐在激流前吃起来。艾斯苔尔的母亲还带了一块干酪,是他们的房主给她的,味道很好。她们还吃了点无花果,然后她们直接刊河里喝了点水,就这样跪在小河滩上。在夜幕降临前,她们用干松枝搭了一十藏身之处,松枝尖尖的,堆在一起,像屋顶一样。

夜慢慢地来了。树林里,人声渐渐大起来。虽然已经很累了,可艾斯苔尔一点也不想睡。她往河流的上游走去,顺着孩子的声音。在低处大约几百米的地方,她发现有一群小女孩正在水边玩。尽管着着衣服,她们郡浸在水里,一直浸到屁股中间的位置,她们一边笑一边溅起水花。艾斯苔尔认出了她们。这是一群波兰小姑娘,是在这个夏初和她们父母一起到村里来的,她们只讲她们自己的语言,那是一种奇怪的,仿佛唱歌一样的语言。艾斯苔尔想起有一天晚上,爸爸和她说过一个城市的名字,就像小姑娘的语言一般奇异,叫柴斯左,他说德军烧毁了那里的房子,把所有的犹太人都赶出来了,把他们关在运牲口的车箱里,运往集中营,运往森林,在那里,甚至连孩子也一直要劳动到累死为止。她记起过一切,她望着这群小姑娘。现在,她们都在这里,在森林深处,在这河流边,她们又一次被赶了出来,走向未知,走向那云聚的山脉,然而她们看上去却是那么无忧无虑,仿佛这只是在散步。艾斯苔尔走进林中空地,望着地们。现在她们开始玩追人的游戏,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跑的时候,她们的黑裙子会在她们身边鼓起来,好像是在跳舞。她们当中最大的一个,大约十来岁吧,头发和眼睛都是淡淡的,其他的小姑娘则都是深棕色的。有一个瞬间,她们看到了艾斯苔尔。她们都停下不动了。然后她们一起小心翼翼地走近来,用她们的语言讲了点什么。夜来了,艾斯苔尔知道她得回到母亲身边去.但是她竟然离不开那淡淡眼睛小女孩的目光。其他人又开始玩了起来。

她们的父母都聚在颗松树旁,女人穿着黑衣服,男人穿着皮里长袍。他们当众还有一个老人,有一脸灰色的大胡子。艾斯苔尔那天在教堂的门口看到过他。

那个小姑娘拉起了艾斯苫尔的手,把她牵到那槐树边。有一个女人微笑问了她一些问题。但一直是用那种奇怪的语言。她的脸梭角分明,很是漂亮,而她的眼睛也是一种淡淡的绿色,就像那个小姑娘。她切下了一片黑面包,递给艾斯苔尔。艾斯苔尔不敢拒绝,但是她有一种羞耻的感觉,因为她已经吃过干酪和无花果了,却没有和别人分享。她接过面包,什么也没有说,便跑开了,一直跑到那条石路上,然后她匆匆忙忙地跑向林中空地,妈妈正在那里等她。夜幕已经笼住了树丛,投下一片片令人不安的阴影,到处到处。她还能听见在她身后传来的那群小姑娘的笑声和说话声。

雨开始下了。落在屋顶上,沙沙的,那声音轻柔极了,尤其是在卡车马达轰鸣和脚步声后,不但轻柔,而日安宁。拉歇尔出了门,来到街上,虽然是在黑夜之中,她还是在雨中慢慢走起来,裹着母亲的那条黑头巾。当意大利卡车的声音在山谷里响起来的时候,她想跑出去,跑到广场上的,可是她母亲说:别去!别去,我求求你,和我们呆在一起!她父亲病了,于是拉歇尔没有出去。整个一天,山谷里都响彻着卡车的声音,甚至弥漫在幕个山间。有时,那声音离得是那么近,简直叫人觉得卡车就要把屋墙撞翻了。随后是脚步声,也许这声音比先前的还要骇人,这懒懒的,却又是那么急促的声音。一直到夜里,人们才转上了小路,远去了。听得见讲话声,黯哑的呼唤声,还有孩子的哭声。拉歇尔一夜都没有睡着,她坐在母亲的床边,坐在黑暗里。从小房间的另一张床上,传来她父亲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他那哮喘引起的干咳声。天亮了,是个星期天,安静极了。太阳在外面照耀着,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也照了进来。空气中还有鸟的叫声,就像是在夏天。拉歇尔不想出去,也不想打开百叶窗。她那么累那么累了,心里疼。她母亲起身准备做早饭的时候,她还在仍旧温热的床上躺着,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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