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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勒·克莱齐奥/译者:袁筱一 当前章节:154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05

现在,夜又来了,雨轻轻地落在村庄的屋顶上。拉歇尔醒过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儿。有一会儿,她以为自己是在旅馆的房间里,和蒙多罗尼在起,后来她才想起来切都已经过去了。也许她想像着队长一个人留在旅馆里,他也是,在一个人倾听这雨声。所有的意大利士兵都离开了,山间一片死寂。有一天,在旅馆里,她在房间的镜子前梳着头发,他走近了她,用种古怪的神情看着她。他说:“战争一结束,我就领你去意大利,去每一个地方,罗马,那不勒斯,威尼斯,我们作一个长长的旅行。”就是在那一天,他送了这枚蓝宝石戒指给她。

拉歇尔走在静静的街上。所有的百叶窗都合上了。她想到了点什么,这令她的心狂跳不已,她在想也许就是今天,战争就结束了。美国人轰炸热那亚的时候,蒙多罗尼说都结束了,说意大利人就要蒋停战协定了。意大利士兵往山里去了,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国家,整个城巾都睡着丁,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像一个很累很累了的人。

拉歇尔朝着广场的方向匆匆地走去。她在旅馆前停下来,像往常一样,敲了敲百叶窗,他听到就会来开门的。她会闻到他的气味,那股烟草的气味,他身体的气味,她会听到他的声音在她的胸口回响。他说意大利语的时候,她真是很喜欢他。他讲述着那些城市,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他用意大利语说一些东西,慢慢的,好像她真能听懂一样。等战争结束了,她就可以走了,远离这村庄,远离这些监视她谈论她的人,远离朝她扔石头的小伙子,远离这破房子,还有她咳个不停的父亲住的这套阴冷的公寓,她要在街道上飘着音乐,有咖啡馆,电影院,商店的城市里旅行。她那么希望这是真的,马上都成为真的,以致丁她的双腿颤抖起来,以致于她不得不停下来,在一扇门的窗洞下.水沿着她的脑袋流下来,她的黑头巾紧紧地沾在了她的头发上。

她在那条通往广场的路上,从费恩先生的桑树庄园过去。通过百叶宙的缝隙也看不见一点亮光,没有一点声音,夜黑极了。但是拉歇尔肯定老人是在房子里的。她竖起耳朵,好像听见了他在个人独言独语,声音颤抖着。她想像着他在一个人自问自答,这个想法让她笑了起来。

现在她听见水落在喷泉池塘里的声音,在广场上,树被笼在一片光明之中。怎么会这么亮呢?是不是宵禁取消了?拉歇尔想到了哨兵。那些宪兵朝朱丽叶·鲁塞尔的丈夫开了枪,就在他去找医生来帮太太分娩的那天夜里。蒙多罗尼提起这些士兵来的时候,他说他们郡是些“粗坯”,他说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满怀不屑。他不喜欢德国人。他说他们就像是牲畜。

拉歇尔在广场边缘犹豫着。从旅馆中射出来一缕很强的光,把树和房屋照得灯火通明,就像是舞台一样。灯光构勒出奇形怪状的阴影。但是拉歇尔听见水落在池塘里的声音,她就放下心来。也许宪兵和警察决定要庆祝战争结束。然而现,拉歇尔知道这小是真的。照亮广场的灯光是那么冷,雨滴也在这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没有点声响,没有说话声。一切都静静的,空空的。

沿着栏杆,拉歇尔靠近了旅馆。在树干间,她看见了旅馆那面墙。所有的窗都灯火通明。百叶窗都敞着,门也开着。灯光令人不能自恃。

慢慢地,拉歇尔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走近了旅馆。灯光刺痛了她,然而还是不顾一切地吸引着她,虽然她的心跳得厉害,虽然她的腿在颤抖个不停。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的灯光。周围的夜仿佛更加沉了,更加静了。当拉歇尔走近旅馆的时候,她看见了门前的士兵。他一动不动,手里提着枪,他定定地看着前方,好像他要用这灯光刺穿这黑夜一般。拉歇尔也一动不动。接着,很慢很慢地,她向后退去,想要藏起米。那士兵是个德国人。

然后她看见了停下来的卡车,还有停在阴影里的盖世太保的黑色轿车。拉歇尔一直退到树丛中,飞也似地跑了,她的脚步声回荡在一片寂静之中,好像是只马在奔跑。她的心跳得快极了,她觉得她胸口中央的地方疼得厉害,火辣辣的。她一生当中第一次像这样怕得要命。她想要飞奔着穿越山脉,一直跑到意人利,跑到兵营里,就在今天晚上,她想要听见蒙多罗尼的声音,想要闻到他的气味,想要将她的双臂缠在他的腰上。但是她停在家门前,她知道已经太晚了。她知道德国人就要来了,他们会带走她,还有她的爸爸妈妈,把他们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等了一会儿,等她的心,她的呼吸平静下来。她找寻著等会儿要和她父母说的那些词句,好让他们放心,好让他们不马上知道这些事情。她爱他们,爱得要命,可他们一直不知道。

黎明,雨声让他们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是那种极为细密的小雨,淅沥沥的,轻柔地沿着松尖滴落下来,和河流的噼啪声混在了一道。水滴滑过他们藏身之处的屋檐,冰凉的雨点打在他们的脸上。伊丽莎白想好好整理一下她们的松枝的,可是这么一来雨反倒落得更厉害了。丁是她们拿过箱子,把自己紧紧地包裹在头巾里,蜷缩在一棵落叶松下,不停地抖着。日光构勒出树的形状。一股白色的轻雾从山谷上方飘下来。天是这么冷,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在落叶松下蜷作一团,动也不敢动。

接着树林里响起了说话声,呼唤声。这是起身的时候了,得

裹上潮湿的衣服,收抬好箱子,继续出发。

艾斯苔尔的脚疼极了,她望着走在她前面的母亲的影子,在石子路上蹒跚摇晃着。其他的人影也从森林里进出来,就好像是些鬼魂。但是不再有孩子的说话声了。也不再有笑声。只是重又响起脚踏在石子路上的声音,还有朝另一个方向流去的水的声音。

森林被笼在一层薄雾之中,看起来仿佛没有尽头。再也看不见树尖,还有山峦。就好像是在漫无目的地行走,身体往前倾,被沉重的箱子压弯了腰,蹒跚着,脚被石尖磨得生疼。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超过了一些逃亡者,那些人在黎明前就已出发,现在已经非常疲惫了。上了年纪的女人停在路边,坐在她们的包袱上,在薄雾之中,她们的脸似乎更加苍白了。她们没有抱怨。只是在路边等着,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路一直延伸到河流那里,现在,必须涉过水去。雾已经散去,对面的斜坡已经显现出来,覆着密密的落叶松林,天是淡蓝的。这一切给了伊丽莎白一点勇气,她拉着艾斯苔尔的手,过了河,然后她们开始沿着山坡往上爬去,一刻也没有停。在高处右手的地方,有一座石头的谷仓,以前逃亡者肯定在这里过过夜,因为周围的草都被踩坏了。艾斯苔尔又一次听见了珠鸡的叫声。但这一次,这叫声没有让她感到焦虑不安,而是让她高兴起来,因为它们是在说:“我们在这里,我们和你们在一起!”

中午前,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赶到了至圣所。出了森林,山谷彼岸宽阔起来,在一块俯临着河流的平地上,她们塑见了军营和教堂。艾斯苔尔想起加斯帕里尼说的关于麦当娜雕像的事情,他说夏天人们就把雕像送到至圣所来,冬天人们再把它拿下去,雕像披着一件大衣,这样它就不冷了。可这一切对她来说已经是那么遥远的事了,甚至她都不明白这一切怎么会发生过。她直以为她将看见雕像被放置在一个岩洞里,藏在树丛中,周围都是鲜花。她不甚明白地望着这些砖石的房子,那么难看,简直就像兵营。

艾斯苔尔和母亲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平地那里。教堂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逃亡者已经都聚集在那儿了,所有夜里出发的人。男人,小伙子,女人,孩子,甚全穿着皮里长袍的老人,都在广场上,席地而坐,背靠着墙。还有意大利第四纵队的士兵,他们已经在一座砖石房子里安下身来。他们也在外面,神情疲惫,虽然他们穿着制服,可他们看起来也像是逃亡者。艾斯苔尔用眼睛搜寻着蒙多罗尼队长,可是他不在。他大概是走另一条路的,从西加山口走的,也许他已经到意大利了。拉歇尔也不在其中。

艾斯苔尔抓住了伊丽莎白的手:“爸爸是不是就到这里来接我们?”但是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她把行李放在屋墙前,叫艾斯苔尔看着。她自己去和塞利曼先生周围的那些人说话了。但是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艾斯苔尔听见他们在说经过贝特蒙,还有帕斯的那条路。他们指着山谷的另一边,指着已经暗下来的那座高山。伊丽莎白回来了。她的声音低哑而疲惫。她只星说“我们在这里一直等到明天早上。我们明天再穿过去。他会米这里找我们的。”可艾斯苔尔明白她自己也不清楚。

逃亡者安顿下来准备过夜了。意大利士兵打开了一座石屋的门,他们还帮女人提箱子。他们拿来了被子,甚至端来了热咖啡。艾斯苔尔不认识这些士兵。他们当中有些人十分年轻,几乎还是孩子。他们说:“战争结束了。”然后他们笑了。

在雨中淋了一夜后,这座兵营就显得很豪华丁。床不够,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于是得睡在一张床上。其他的逃亡者也到了,在房子里随便找个地方就安下身来了。等到房子里再也没有一了点安身之处时,人们就涌进小教堂,教堂的门早就已经被捅破了。

最勇敢的,和塞利曼先生一起,头定在夜晚来临前穿越山口。风驱走了云,山谷深处的那些高山覆满了雪,闪着光。那群人开始沿着至圣所上方的那条路往上去的时候,艾斯苔尔还在广场上。她看着他们离去,她也想跟他们一道走,因为今天晚上他们就可以到意大利了。但是她母亲太累了,再也走不动了,而且也许她真的指望着父亲今天晚上会到这里。

在山坡下,有一个破牛棚,周围是一块块大草坪,河流的源头就流经这里。艾斯苦尔想她的爸爸也许就是从这一边来。她想像著他正在下山的路上,穿过牧场,穿过拦腰的高草,他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上,就这样跳过了激流。

逃亡的孩子已经忘记了疲惫。他们开始在至圣所前的广场上玩耍,或是奔跑着冲下山坡。笑着,尖叫着。艾斯苔尔望着他们,当她发觉因为他们的原故她竟然忘记了守候她父亲的到来,她的心收紧了。接者孩子们的尖叫又一次回荡起来,而她的目光又一次被他们吸引了。珠鸡停在至圣所的上方。它们也是的,它们在天空中盘旋着,叫着,仿佛它们有什么话要对人们说。

后来艾斯苔尔的母亲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的胳膊环过她,紧紧地搂着她。她也是的,整整一个下午都望着山谷的深处,望着山脉那干巴巴,黑乎乎的斜坡。艾斯苔尔问道:“如果爸爸今天晚上不能来,明天我们是不是还继续在这里等?”伊丽莎白立刻回答道:“不,他说过不要等他,必须不停地走。——他或许会在意大利等我们?——是的,我亲爱的,他会来找我们的,他从另一条路来,他知道所有的路。也许他已经从贝特蒙那里走过去了,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德国人在到处追捕犹太人,你懂么?就因为这样必须不停地走。”但是就像刚才那样,艾斯苔尔知道她母亲在撒谎,知道她编造了这一切,为了安慰地。这让她身体中心的那个地方又疼起来,就像那天在破谷仓附近男孩子落在她身上的拳头。“那拉歇尔呢?”艾斯苔尔突然说:“德国人也会追捕她么?”她母亲跳了起来,好像她说了什么亵渎神灵的话一样:“为什么你要说拉歇尔?”艾斯苔尔说:“因为她也是犹太人,她也是。”伊丽莎白耸了耸肩膀:“她放弃了一切,父母,她放弃了所有的人。她和意大利人走了。”艾斯苔尔被激怒了,她几乎是在叫:“不!这不是真的!她没有和意大利人一起走!她和她父母呆在村庄里。”——“很好”,伊丽莎白冷冷地说:“我想她会有办法应付的。”她们沉默了一段时间,眼睛停留在同一点上,那是山各的深处,森林的边缘。但是什么东西已经被打破了,也许她们再也无可等待。

午后将尽的时候,云朵染黑了山峰。雷声滚滚而来,震颤着大地,那轰鸣声如此干脆,有些难民甚至以为轰炸又开始了,他们发出丁恐惧的失叫。雨开始大滴大滴地落下来。艾斯苔尔跑着躲进小教堂避雨。教堂里暗极了,她几乎什么都分辨不出来,就在人体上蹒跚来去。逃亡者都躺在地上,身上包着被子。其他人站着,背靠着墙。屋顶的左边被炮弹炸了个动,雨便从那个洞口倾泻而下。虽然意大利士兵不允许,人们还是点燃了蜡烛,在右侧的祭台上,借着烛光,艾斯苔尔才大致看出那些难民的体形和脸庞。他们当中人部分人是老人,上了年纪的男人,还有穿着俄国和波兰传统服装的女人,好像就是艾斯苔尔在教堂的撤巴庆典上看到过的那些人。他们的脸上深探印刻着疲惫和恐惧。

在蜡烛旁,祭台脚下,裹着皮里长袍的老人都转向了老约伯·艾齐克·撤朗台,他正高声地念着一本书,背朝烛光,这样好看得更加清楚一些。艾斯苔尔靠着教堂冰冷的墙,又一次倾听着过些她弄不明白的话,听着过温柔的,断断续续的语言,望着老人被烛光燃亮了的眼睛。念书的声音低低的,喃喃的,拂去了她的疲惫、恐惧和愤怒。她不再去想父亲来时也许会走的黑黑的山坡,她不再把那条路想成一条令人惊惧的致命的沟壑,而是想成一条很长很长,很远很远,尽头仿佛是条秘密的路。所有的一切在这里全变了,那响着惊雷的山脉,那在峡各里蜿蜒的小路,这切仿佛都成了一个传说,传说里的所有细节在旋转着,找寻着新的排列顺序。

外面,雨和着雷声落下来,从那个巨大的洞口,雨在教堂里也倾泻而下。孩子被自己的母亲紧紧地搂存怀中,母亲轻轻拍着他们的背,应着正在读书的艾卉凫·撒朗台的安静的节奏。

接着老人将摊开的书放在他的面前,很久很久,然后开始用一种沉沉柔柔的声音唱起敢来,那声音却一点也不抖。于是男人,女人甚至小孩子都和他一起唱起来,他们和着他,没歌词,只是简单地重复着:阿伊,阿伊,阿伊,阿伊……那个波兰小姑娘,就是那个眼睛很淡很淡,把她一直带到她家人面前的,走近了艾斯苔尔,拉着她的手,尽管教堂里光线昏暗,她还是认出了艾斯苔尔。借着闪电的光,艾斯苔尔看见了她的脸,她的脸仿佛是被笼在一种内心的喜悦之中,她和别人一道唱着,慢慢地摇动着身体。艾斯苔尔于是也开始唱起来。

歌声在教堂内回响,上面是雨声,还有雷声。这在祭台旁烛盘上点燃的蜡烛仿佛散发出和那晚撒巴庆典时的教堂里同样的光辉来。现在,其他人也从兵营里跑来,走进了小教堂里面。艾斯苔尔看见她的母亲,站在门边。她没有松开波兰小姑娘的手,可是她径直走到母亲面前,把她拉到原先她们呆着的那堵墙边。外面,雨黑压压地下着,夹杂着几道闪电。渐渐地,歌声停了。大家都沉留在寂静里,听着雨声,还有渐渐往山谷里远去了的雷声。那烛光相继摇晃,熄灭。没有人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过了一会儿,艾斯苔尔在冷风中穿过院于,她爬上了伊丽莎白的床,她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免得掉下去。

黎明时分,意大利士兵重新上了路,难民就跟在后面。白雪皑皑的高山上方,天碧蓝碧蓝的。教堂上面的小石子路更加蜿蜒曲折了。慢慢的,老人和孩了又掉到队伍的最后,人群在石路上铺排开来.一长条小小的黑色的人影。

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现在正在过一块巨大的岩块。艾斯苔尔从来没有想像过这样的风景。在她的头顶上方,只有一堆岩石,没有棵树,也没有一棵草。石堆嘎然而止的样子,平砌在悬崖的边缘。小路窄极了,脚下的鹅卵石都飞弹了出去,一直滚到谷底。也许足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冷,没有个人在讲话,甚至小孩子也静静地走在狭窄的小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只听得谷底已看不见的激流的声音,还有石子飞弹出去的声音,风声和呼吸声。

有一刻,艾斯苔尔想要放下箱子坐一会儿,但是她妈妈立即拽起她,带着一种绝望的坚定,强迫她继续她的旅程。

现在,难民群已经分散开来了。老人,裹着黑头巾的女人都是最后一批人教堂里出发的,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山脊已经遮住了他们。其他人,带着孩子的女人,慢慢地走着,可是没有人停下。小路沿着悬崖盘旋,只有几棵树还挂在路边。艾斯苔尔看着脚下被雷劈开的棵大落叶松,黑乎乎的,像死人的骨骼。在山谷的另一边,山将天空横切开来,岩尖林立,令人顿生凉意。这里有恐惧,可是也有美,那在太阳下闪光的石头,还有那无法穿透的天空。真正让人感到害怕的,是在山谷尽头所看见的这片场景,这条已经蠕动了两天的人流,那幽蓝幽蓝,闪耀着霜华,被天中央一块巨大的白云吞没了的城墙。这一切都是那么遥远,那么不可碰触,艾斯苔尔都觉得头晕了。怎么才能够到那里呢,是不是真的能到那里呢?或许人们只是被骗了,而所有的人都将在这冰雪白云里迷失了他们的方向,他们将在这裂缝中被吞噬。稍远处,望着小径沿着山壁蜿蜒上去,艾斯苔尔又看见了在天空中盘旋的黑鸟,但这一次是静静的苍鹰。

沿着小路,在陡坡下,人群停了下来。艾斯苔尔又认出了教堂里的一些女人。她们已经因为疲惫和饥饿而精疲力竭,她们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诅丧得很,目光定定的。孩子们就站在她们身边,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艾斯苔尔经过他们身旁的时候,女孩子们都在看她。她们的目光中有一种古怪的东西,一种不明确的东西,仿佛是恳求,仿佛她们想通过目光附上她,跟着她走似的。

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到达高山脚下的湖边时。太阳已经被云遮住了,日光西沉。劫水呈现出冰的颜色,上面闪耀着点点冰晶,好像一面镜子。大部分难民都在湖边停了下来,坐在一堆混乱的岩石之中稍事休息。但是精力最好的男人和女人已经再次出发了,往山口的方向上去,过时疲惫不堪的女人和老人才陆陆续续地到达湖边。

艾斯苔尔靠着一块避风的岩石坐下,望着到达的人群。有好几次,伊丽莎白都站起身来:“走吧,我们得走了,我们得在夜晚来临之前翻过山口。”但是艾斯苔尔只是守候着这条路,就像前天等她父亲样。但这一回她不是在等他。而老约伯·艾齐克·撒朗台,那个在小教堂里唱歌。念书的人。她不想撇下他一个人走。然而她母亲已经等不及了,她只要对她母亲说:“求求你,就再等一小会儿。”在她们面前的岩璧上,云散开了,那条黑乎平的小路显现出来,和两座尖峰间的沟壑混在一起,可不一会儿,云又合在了一起。

岩洞深处已经响起了雷声。伊丽莎白的脸变得苍白,紧张起来。她在湖边走着,向后退去。难民陆陆续续都走了。只剩下一些上了年纪的女人,还有几个带着孩子的。艾斯苔尔走近当中的一个,那是个年轻的波兰女人,一头干红的头发包裹在黑头巾里,艾斯苔尔看见她靠着一块岩石,在无声地哭泣。艾斯苔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想要和她说点话,鼓励鼓励她,可是她对她的语言一无所知。于是她从食品袋里拿了面包和干酪,递给她。年轻女人看着她,没有一丝笑意,然后她立刻开始吃起来,仍然蜷缩在那块岩石旁。

终于,一队难民出现在湖边。艾斯苔尔认出了艾齐克·撤朗台和他身边的人。老人拄着拐杖,艰难地在石子路上走着。狂风将他的皮里长袍吹得鼓鼓的,他的灰色的山羊胡子,还有他的头发,都在风中飘荡看到他,艾斯苔尔立刻就明白他已经精疲力竭了,陪着他的那些男男女女帮着他在地上平躺下来。他朝向天空的那张脸是那么苍白,因为恐惧都变了形。艾斯苔尔靠近他,她听见他的残喘的呼吸,呼噜嘈的。正是这个她无法忍受。她走远了,躲避妈妈的怀中。“现在我想走了。”她低声地说。但是现在是伊丽莎白自己的目光无法离开那个躺在地上的老人了。

霞光轻晃,转成了一种奇怪的红色;雷鸣声近了。暴风雨已经在盘旋,巨大的黑云撕扯着山峦,在远处再度闭合,在雪峰见滑动,仿佛是烟般。伴着老约伯·艾齐克·撒朗台的一个男人突然站起身,转向了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他甚至没有提高噪音,仿佛只是出于礼貌,说:“拉比(犹太教士的尊称)走不动了,他得在这里休息。你们走吧。”他又用自己的语言对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女人说了一遍。于是.所有的女人都顺从地拾起包袱和箱子,开始往山口的方向走去。

在进人蜿蜒山见的沟壑前,在消失在云际前,艾斯苔尔停下来,最后一次望了望在冰湖边的艾齐克和他的同伴,他们依然一动不动。成了岩石中间的两块黑斑。

路在山巅间曲折盘旋。看不到头。黑色的云夹杂着闪电,径直来到了艾斯苔尔和她母亲的头顶上。这真让人害怕,可是同时又是那么美,艾斯太尔愿意再往上,再往上,到最靠近云的地方才好。一团团雾变红了,滑动着,在石尖上破碎了,然后沿着沟壑滚滚流淌,就像是一条条小溪,只是没有水。在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脚下,一切都消失了。女人,还有其他的难民都没有了踪影。那足在天地见飘荡的感觉,平生第一次,艾斯苔尔能够想像出鸟的感受。但是这里没有鸟,没有任何人。这是一个只有云,那一抹抹的石,只有闪电的世界。

马里奥曾经说过山田会把树下,或者石屋里的牧羊人打死。他对艾斯苔尔说人进入了死亡区,就在被闪电击中前,会听见一声奇怪的声响,就像是有一群蜜蜂嗡嗡地从四面八方同时飞来,在他们头顶盘旋,让他们发疯。现在,艾斯苔尔的心跳得快极了,她沿着石子路一路爬上击,就是在等这样的声音。

再往上一点,小雨已经开始落了。在右手的山壁上,有一座碉堡。男男女女都躲在里面,他们已经被疲倦压垮了,因为冷,还在颤抖着,在这阴森避处的进口,可以看见他们那一团团黑影。但伊丽莎白说:“就是不能在这里停下,在夜晚来临前,我们得在国界的另一边。”于是她们继续往前走,气喘吁吁,什么也不想。云雾团团包围着她们,她们简直觉得只有自己独自走了这么远。

突然,天开了,露出一大块蓝色。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停下来,心醉神迷。她们到了山口。现在艾斯苔尔想起在村里的时候,孩子们说的,他们说这是开向天国的窗户,圣母像在山间飞奔的时候就是从这扇窗来的。就是这里,通过这扇窗可以看见世界的另一边。

在山间的一团岩石里,阳光照耀在冰莹的雪上。风彻骨寒冷,但足艾斯苔尔不再感觉到了。在岩石中间,难民都坐下来休息,女人,老人,孩子。他们没有说话。他们都裹紧了衣服,背朝着风向,望着周围仿佛在山间飘动的山巅。他们尤其是望着另一头,意大利,那白雪斑斑的山坡,那模模糊糊的沟壑,还有那已经笼罩在夜色之中的大山谷。马上所有的一切都将变黑了,但是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走过了山口,他们成功地翻越了这座墙,这座阻隔他们,让他们害怕的屏障,他们已经到了危险的尽头,很快就不再有雾,有闪电了。

在他们身下,就是他们来的那个地方,红色的做光夹在厚厚的云层里,还在轻轻地摇晃,雷声轰鸣,好像炮轰一样。太阳隐去了,天也合上了,雨卫开始落下来。雨点冰硬的,打在脸上和手上,怪疼的,它们沾在艾斯苔尔的羊皮上,打在她的胸口。艾斯苫尔掊起了箱子,伊丽莎白把麻包背上身。其他的难民也站起身来,恢复了登山口时的顺序,男人和年轻人在头里,女人,老人和孩子在后面,三三两两默不作声地走着,他们开始往已经浸淫在夜色中的山谷深处走去,那里升起寥寥几柱白烟,那是斯图拉山中被遗忘了的几座村庄,他们曾经以为找到了希望的地方。

费西奥那,1994

这是个漫长的冬天。在费西奥那,烟都是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拖了长长的一条。太阳很早就在山后隐去了,斯图拉山谷成了影影绰绰的一片。艾斯苔尔很喜欢这片阴影,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有这从石顶冒出的烟,沿着街衢飘荡着,包围了帕萨吉里寄宿处,吞没了树丛,抹去了花园。于是,她就在这空旷的街街上走着,听着她的木底套鞋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并没有打破周围这片沉闷的寂静。还有一直未曾停下过的狗吠。

整个冬天,在费西奥那,她就这么一个人,一个人和伊丽莎白在一起。她们两个人都住帕萨古里寄宿处干点活,用来交换食物和二楼的一个房间,屋顶下有一个朝向阳台的小门洞,冲着教堂的方向。教堂的钟停了,针永远指着四点差十分。

伊丽莎白站在阳台上晒床单和衣服。她在她的围裙外面罩了一件粗毛表,手和脸蛋都是红红的,就像个农妇。她得用刷子和肥皂刷洗厨房的地板,得黎明时分爬起来在院子里烧垃圾,得理蔬菜,还得喂养饭店里用来做菜的兔子。可是她从来不杀它们。杀兔子过件脏活是房主安吉拉(据说她也是帕萨吉里寄宿处的主人)负责的,她干起来利落得很,在兔背上来一刀,把皮剥了,再把它们血淋淋的身体倒挂起来。第一次看到这场景的时候,艾斯苔尔跑出了院子,穿过草丛,一直来到那条大河边。“我要回圣·马丁,我不要呆在这里,他是不会到这里来找我们的!”伊丽莎白跟在她后面追,跟着她穿过荆棘丛,在河边追上了她,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膝盖都给荆棘拉破了,地先打了艾斯苔尔一记耳光,接着接紧了她,这是她第一次打她。“别走,我的心肝,我的星星,和我呆在一起,要不然我也活不下去了。”艾斯苔尔于是恨上了她,仿佛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是她把这些冰山放在她和她父亲面前,就是为了打垮她。

帕萨吉里寄宿处没有多少旅客。这是战争期间。只有几个维纳迪奥公路上的旅行推销员,好像是迷了路,还有三四个从下面的村庄里来的农民,几个鳏夫,几个老得已经做不动饭的老人。他们在饭馆的厅堂里谈论着,手肘撑在漆布上。艾斯苔尔帮他们拿来盘子,汤,玉米粥,还有酒。他们用他们那种唱歌般的语言说着什么,他们说‘wagazza”,发“r”这个音时怪极了,就像是在英语里那样。他们不笑,但是艾斯苔尔很喜欢他们,他们那么端庄,那么谨慎。

安吉拉要去买食品的时候,是艾斯苔尔陪着她的。安吉拉说话不多。她等在农场的进口处,人们把牛奶、蔬菜、鸡蛋带给她,有时还有只活兔子,她就拎起它的耳朵。她的溃疡经常发作,一跛一跛的,她不再能穿长筒袜。艾斯苔尔惊恐地看着这招惹苍蝇的伤口,开始她觉得这和杀害兔子的凶手非常相配。但是实际上安吉拉的外表虽然让人讨厌,内心却十分善良慷慨。她称艾斯苔尔为“figlia mia”(意大利语:我的女儿)。她的目光是一种非常生动的蓝色。她就像是她一个未曾谋面的祖母。

在费西奥那,没有时间,没有不停地走啊走啊,只有飘着一缕长烟的灰色石顶房屋,静静的花园,清晨的轻雾,然后太阳会将它融化,可是到下午轻雾又来了,笼罩着整个山谷。

夜晚,艾斯苔尔在小房间里,一边等伊丽莎白干活回来,一边听着各种声音。她抖着。狗在彼此呼唤。寄宿学校学生的木底套鞋声,往教堂的方向,或是从教堂回来。还有祈祷的隆隆的声音。伊丽莎白曾经想过要把艾斯苔尔放进学校,就是那儿的寄宿学校。但是艾斯苔尔拒绝了,她没喊,也没哭。“我永远都不会去的。”寄宿学校是一幢两层的阴暗的大房子,四点钟时就关上了百叶窗,那里面有十二个左右的战争孤儿,还有几个因家境比较艰难被父母放进去的。那里的男孩女孩都穿着灰色的袍子,脸色苍白,一副病态,目光总是低垂着。他们从来不到学校外面去,除了一天早晚两次去教堂,还有星期天,他们会排着队到河边散步,周围是保姆,还有充当学校办事员的一个穿黑衣的男人。艾斯苔尔是如此害怕,只要她听见广场或街道上传来他们的脚步声,她就要藏起来。

晚上,伊丽莎白让艾斯苔尔干活,房间被一盏油灯照亮着。由于轰炸,门窗的玻璃都被蓝色的纸板填上了。有时夜里能够听见飞机的声音,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那种尖锐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让人的心都抽紧了。艾斯苔尔紧紧地抱着母亲,把脑袋埋在她的胸前。伊丽莎白的手冰凉冰凉的,因为洗衣服的原故都裂了口子。“没什么的,妈妈,他们就要走了。”

有时也能在夜里听到枪响,回荡在整个山谷中。是游击队的,布拉奥说他们叫“解放组织”,他们从山上下来袭击德国人,从德蒙特那里走,或者从斯图拉山下来,那里有座桥穿过通往波哥·圣·大玛左的峡谷。

市拉奥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小伙子,他也是寄宿学校的学生,因为家境有困难被放进学校的。他有好几次进回家里,到农场去行窃。他是那么瘦,那么弱,人家看到他最多猜他十二岁。他是在去教堂的路上逃跑的,他到寄宿处来看艾斯苔尔。他会讲一点点法语,剩下来就打手势。伊丽莎白不愿意艾斯苔尔见他。她不愿意艾斯苔尔和任何人说话,她害怕一切,甚至那些很可爱的人。她说布拉奥是个流氓。

艾斯苔尔很喜欢和布拉奥一起走一走,在村边的田野里。早上,布拉奥溜出来,然后他们一起穿过田野。山谷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布拉奥知道所有的路,所有的捷径,他还认得出动物的足印,他找得到兔窝里的兔子,找得到野鸡的藏身之处,知道在芦苇间可以捉到野鹭和野鸭。艾斯苔尔想起了马里奥,他走在圣·马丁高高的草丛中,在捉蛇。这一切已经距离地那么遥远了,现在仿佛是在另一个国家,在另一种生活里。

和布拉奥一起,他们沿着河床,走在汝拉山这一侧。春天,积雪都融化了.斯图拉河宽阔极了,卷起泥浆,树干,还有从河岸拔起的草茎,从这一头流至另一头。它的声音尤其壮阔,震耳欲聋,令人晕眩。那一大片水冲下来,白色的,缀着一个个旋涡,它带走了一切。艾斯苔尔老是梦想着她能够坐着草木编成的木筏,顺水而下,一直到海那边,或者更远,到世界的另一边。布拉奥说如果真被河流带走的话,可以一直到威尼斯。他指着东面,山脉的那一边,而艾斯苔尔真不明白河流怎么就能旅行到这么远的地方却不迷失。

斯图拉河床中有些小岛。上面长着树,还有高高的草。河流在那里分成几条支流。形成了河湾。河岬,半岛。还有天蓝色的湖。在河滩上,乌鸦笨拙地走来走去,人一靠近,它们就飞起来,发出尖利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艾斯苔尔能在这里呆上几个小时.布拉奥则在一旁捏鳖虾。这里有各种各样的洞穴。

在这里,艾斯苔尔会想她的父亲。就好像他就在附近似的,在山里的某个地方,在科斯塔·苔拉普,或是在比苏萨。在那高高的地方,他可以看见她。他不能下来,因为时刻还没有到,但是他看着她。艾斯苔尔可以感觉到他凝视着她的目光,那么温和,可又是那么有力,像轻抚,像微风,和树间的风混在了一起,和卵石滩上水流的轻颤混在一起,甚至和乌鸦的叫声混在一起。

“如果你能像这只鸟一样飞起来,你今天晚上就能到了。”那天艾斯苔尔和他在一起,在圣·马丁,她拉着他的手,走在他的影子里,他是那么高,他为她遮住了夏日的烈阳。

冬天,然后是春天,一切都是那么缓慢,那么漫长,就像是走进了一个洞穴,走进去很远很深,然后再望着有光的那个地方。这都是因为在那边,在波哥·圣·达玛左发生的一切。伊丽莎白知道,可是她从来不说。只是有一次,因为艾斯苔尔和布拉奥一起走了,一直走到河的那一头,就是有着好些支流,好些岛屿的那个地方,河流变得宽阔极了,几乎都看不见群山了,于是伊丽莎白去找她。

艾斯苔尔在设拉山里碰见了她,夜幕已经落下,她穿着那条花裙子,木底套鞋,头发藏在黑头巾里。像个农妇。伊丽莎白只是紧紧地搂住了她,她浑身冰凉。第一次,艾斯苔尔意识到自己的母亲是那么脆弱,她好像一下于就老了。她感到羞耻,感到愤怒:“为什么你不能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我够了,我要从这里走开,他根本不会到这里来找我们的。”她不再愿意喊爸爸,她不愿意去想这个词。她哽咽着,眼睛里满是泪水。这很奇怪。雾从田野里飘过,弥漫在街道上,和夜色一道漫上了河床。伊丽莎白紧紧地接着艾斯苔尔,她们慢慢地走着。微微低着头,雾在她们的脸上洒下丁点点水滴。

“他们带走了所有的人,艾莲娜,你明白么?”伊丽莎白慢慢地说,就是因为这个她的双手冰凉冰凉的。这些词缓慢。平静,它们也是冰凉的。“他们把路上的人都捉起来,在波哥·圣·达玛左。他们把人都带走了,甚至是上了年纪的女人,还有孩子。他们把他们关在火车里,他们再也回不来了,他们都会死的。”

在这以后,每一回艾斯苔尔昕到波哥·圣·达玛左这个名字,她都会想起从河上漫起的轻雾,是它抹去了一切,脸庞,身体,是它淹没了名字。

在火车站的候车大楼里,他们在等,在波哥·圣·达玛左,德国士兵很容易就抓住了他们。他们已经因为疲惫,饥饿,困倦而精疲力竭了。一连好几无他们一直走在石子小路上,无遮无拦。当他们下山来到狭窄的山谷里时,他们首先望见了安塔克的教堂,还有村屋的房顶,他们停下了,心怦然而跳。孩子们心醉抻迷地看着。他们以为他们到了,再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战争就此结束了。山谷在清晨的空气中闪着光,已经有秋天的颜色了,这是一个胜利的秋天,几乎可以说是一个轻饮浅醉的秋天。远处传来了钟声,一阵阵的,在屋顶上,还可以看见鸽子轻盈地滑过。这像是个节日。

他们又开始走了,穿过村庄。经过处,狗不停地叫着,还跟着他们沿着斜坡跑。孩子们紧紧地靠着他们的母亲。门坎边,村民望着他们走过去。村民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农妇,穿着黑衣的老人。他们就这么望着,什么也没有说,眼睛在阳光下一眨一眨的。但没有敌意,也没有害怕。他们走过的时候,女人还上的去,给他们面包,新鲜的奶酪,无花果,她们还用自己的语言说了点什么。

队伍下了山谷.一直到瓦尔第里,他们沿着盖索河,这时来到了相当宽阔的地方。孩子们惊奇地望着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高墙,教堂的葱形圆顶,像灯塔一般的高高的箭头。这里也有鸽子滑过长空,在教堂的穹顶旁传来钟声。缕缕炊烟带来了饭菜的气味,还有田野里的干草的味道。水冲击在鹅卵石上,那声音沙沙的,似在轻声诉说着未来。他们走向火车,他们一直要旅行到热那亚,到里窝那,也许一直到罗马,他们会乘上安吉罗·多纳蒂的船。再也没有战争了。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可以开始一份全新的生活。

太阳落在地平线上时,他们在河边停下稍微休息一会儿。女人分了食物,圣·马丁带来的硬面包,还有在安塔克,在瓦尔第里时,村民沿路给他们的新鲜面包,奶酪和无花果。

于是这对他们来说仿佛只是一次散步,只是在乡间的一次野餐,虽然他们身边堆满了箱子和包袱,虽然脚上已是伤痕累累,虽然在孩子们的眼睛里,是痛苦,是高烧。河水在太阳下粼粼闪光,空气中苍蝇在飞来飞去,树间还有小鸟。

他们坐在卵石滩上吃东西。欣赏着小河自由的演奏。孩子们又开始玩耍了,沿着河岸奔跑着。他们用树尖做了小船。男人坐着,他们在抽烟,说话。他们在说到了山的另一头他们要做些什么,到了热那亚,到了里窝那。有些人甚至说到了威尼斯,说到了的里雅斯特,说到他们即将穿越大海,一直到以色列。

他们谈论着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农庄,还有山谷。他们谈论着光明之城,那里的穹顶,那里的尖塔闪闪发光,那里是犹太人最初的家园,也许他们在梦想他们已经到达了的样子,而瓦尔第里的穹顶和塔楼就是通往耶路撒冷的大门。

他们很快又出发了,因为山各的深处,夜幕已经落下。就在波哥·圣·达玛左的入口处,威马赫的士兵抓住了他们,一切都非常快,他们还没真正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那些穿着绿色大衣的士兵站在又狭又冷的那条长路的尽头,出现在他们面前。在他们身后,卡车慢慢地开着,亮着车灯,仿佛在赶一群羊似地把他们往前推。他们就这样一直到了火车站。在车站,士兵把他们统统赶进车站右面的一幢大房子里。他们全都进去了,一个跟着一千,一直到房子都装满了。接着德国人关上了门。

已经是夜里了。火车站周围都是说话声。没有灯,只有卡车微弱的灯光亮着。女人席地而坐,靠着她们的包袱,孩子们紧紧地和她们团在一起。房子里有孩子的哭声,有抽泣声,低语声。夜晚的寒冷透过碎了的玻璃窗,透过铁栅栏进了大房子。房子里没有家具,没有床。在最大的一间房间的尽头有一个公共厕所,散发着臭味。夜风吹到受惊的孩子的身上,后来最小的孩子都睡着了。

将近午夜的时候,他们被火车的声音惊醒了,火车到了,刹车制动,吱吱嘎嘎的声音,还有车厢的停下的撞击声,火车头的汽声。间或还夹杂着鸣笛声。孩子们试着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最小的孩子又开始哭了起来。但是没有人声,只有这机器的声音。仿佛是不再在这世界上了。

黎明时分,士兵打开了朝着铁路那一边的门,他们把男男女女都推上了没有窗户,涂上迷彩的车厢。天很冷,火车的蒸汽列成一团一团粼粼的汽云。孩子靠在母亲的身上,也许他们在说:“我们要上哪里去?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车站,火车站的大楼,还有周围的城市都空了。只有那幽灵一般的士兵的脸,穿着他们的长大衣,在火车的蒸汽中越来越远了。也许男人还梦想着可以逃跑,只要忘记女人和孩子,穿过铁路,从斜坡上跳下去,消失在田野里。黎明仿佛没有尽头,那么安静,没有哭叫也没有说话声,没有鸟叫也没有狗吠,挚友汽笛鸣叫和车厢连接址吱吱嘎嘎的声音,然后就是车轮开始在铁轨上滑行的尖锐的磨擦声,火车震动,开始了这没有尽头的旅程,都林,热那亚,梵蒂米尔,孩子紧紧地抱着母亲,汗味和屎味混杂在一起,转向架的声音,飘进黑乎乎的车厢的烟。透过车门缝钻进来的黎明的曙光,土伦,马赛,阿维尼翁,车轮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嘶哑的嗓音,里昂,第戎,墨朗,这时不时被火车刹车打断的寂静,这又夜的寒冷,这令人昏昏的一动不动,德朗西,等待,所有这些名字,这些脸庞都被抹去了,就好像是从艾斯苔尔记忆中拨去的兄弟姐妹。

每天下午,夜幕将落时分,孤儿都要去费西奥那的教堂。有一天晚上,布拉奥又跑出来了,他在广场上碰到了艾斯苔尔。“来。”他指了指教堂。艾斯苔尔不愿意,她害怕听见孩子的脚步声,还有那机械的,嗡嗡的祈祷声。在教堂的门边,有一幅奇怪的画,是圣母跨在一条龙上。布拉奥拉起艾斯苔尔的手,把她带进了教堂里。这里简直好像一个很黑很黑的岩洞。可以闻到打蜡的木头的气味,还有羊脂的气味。在教堂深处,祭台的两边,有一点星光在寒气中轻晃。艾斯苔尔走近了亮光,仿佛她不能够转移自己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布拉奥拽了拽她的胳膊。他好像很不安,他不明白。而艾斯苔尔端起了一支蜡烛,把其它蜡烛一一点燃。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是想看到光明照耀,就像那天晚上,在圣·马丁,当她走进村庄高处的小教堂时,那所有的火焰都在舞跃。这是同样的光,现在,就像时间未曾流逝,她还在那一边,没有穿越重峦叠蟑,丽火焰在黑暗中挖了个洞,看着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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