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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勒·克莱齐奥/译者:袁筱一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05

这是那边的人的眼睛在看,孩子,女人.塞茜尔戴着头巾,还有她那头美丽的黑发。人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像暴风雨一般回响着,然后又渐渐变轻了,变成了喃喃低语,那书里的话,用这样一种神秘的语言说出来,就这样进入了你的体内,在你犹未明白之际。

艾斯苔尔手执蜡烛.在教堂里走了一圈,只要有蜡烛的地方都给她点燃了,雕像前,祭台的两边。布拉奥还站在教堂的门口,他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睛也在闪光。年轻的女孩儿轻捷地来回穿梭着,她点燃了其它的星光,而现在,教堂里一片光辉灿烂,仿佛节日一般。蜡烛闪耀着光芒。就这样形成了一种厚重的温暖,几乎是神奇的。艾斯苔尔站在教堂中央,看着光焰闪耀。就像他们都在这儿,再停留一会儿,就一会儿,她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孩子询问的目光,女人倾注了爱的目光,她感觉到了男人目光中的力量,听到了他们沉沉的声音,还有他们唱歌时身体在轻微地摇晃着,而整个教堂就这样像船一样也在轻颤.在摇晃。

但过一切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因为突然教堂的门开了,然后响起了那个办事员的声音。那个穿黑衣的男人一把揪住布拉奥的领子,布拉奥在叫:“艾莲娜!艾莲娜!”艾斯苔尔很尴尬,她应该留在那儿的,留在那儿帮助布拉奥,但是她感到害怕,她溜走了。当她回到寄宿处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即使是在这儿,她觉得自己还是听见布拉奥在叫她的名字,还有那些可恶的孤儿往教堂走去的木底套鞋的声音。就像每天晚上那样,他们进了那个黑乎乎的岩洞,坐在吱嘎摇晃的长凳上,女孩了坐在左边,额发剃得光光的男孩子坐在右边,他们都穿着手肘处磨破了的灰袍子,而布拉奥这回和他们呆在一道,肩头仍然因为刚才挨的打而隐隐作痛。

是夏末了,大家都知道德国人已经开始撤退了,他们往北方去了。布拉奥说的,别的人也都在说,在帕萨吉里寄宿处,人们都在谈论解放组织的人,他们在科莱多的麦当娜庙里露过面,就在费西奥那下面。伊丽莎白紧紧地搂住艾斯苔尔,她的声音都变了,可是她解释不清楚。“我们就要回去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们马上就回法国。”但是艾斯苔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好,我们明天走?”伊丽莎白做了个手势让她闭嘴。“不,艾莲娜,得等,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装也不明白的样子,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都很正常,她甚至不敢叫苔艾斯苔尔,因为这个名字让她感到害怕。艾斯苔尔挣脱了她的怀抱,跑出了小房间,她到了院子里,再往远处田野里跑。她的心疼,她觉得在她胸口,有一根神经在抽搐。

第二天一大早,艾斯苔尔就起身往科莱多去了。她走在土路上。面前的山高极了,覆满了秋天衰败的落叶松。过了费西奥那尽头的那几座房屋.路很快就变得曲折起来。

已经有一年了,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曾经就是从这条路到了瓦尔第里。这已经如此遥远,可是艾斯苔尔觉得她仍然是踩着相同的足迹。这个夏天一开始就没有下过雨,路都干裂了,石子到处乱滚,斜坡上还有许多干草。艾斯苔尔时不时就从荆棘丛中穿过去,绕小站走。她常常被小灌木挂住,她没有往后看,一直往上。她的心在她的胸口跳得厉害,她感慌到汗滴浸湿了她的裙子和背,在她的腋下,冰凉的。

森林里没有声音,只有时不时传来的不见踪迹的乌鸦的叫声。山峦美丽而孤独,早上的太阳照得松尖一晃一晃的,激发出一股灌木的味道。

艾斯苫尔想到了自由。自由解放组织。布拉奥说他们就在那里,在山上,他们在教堂里碰头。也许她可以和他们说上话,也许他们知道什么东西,他们会有圣·马丁的什么消息。也许她可以和他们一道走,翻山越岭,在那里有特里斯当,有拉歇尔,还有朱迪特,村里的所有人都在那里,老人们包裹在皮里长袍里,女人穿着长长的裙子,头发藏在头巾里。还有孩子,他们也在,他们正在广场上奔跑,在喷泉附近,或是在那条溪街上乱跑。可是她不愿意去想这一切。她想走得远远的,乘火车去巴黎,然后一直走到大洋那边。也许是去布列塔尼。以前,她常和父亲谈起布列塔尼,他答应日后带她去的。就是为了这个她才爬山的,为了自由,为了不再去想。只要她和自由解放组织的人在一块儿,她就不再需要什么也不去想了,一切都将不同的。

中午前一会儿,艾斯苔尔到了至圣所。教堂已经完全废弃了,门关着,窗户也被打破了。在门廊下,有篝火的痕迹。有人在这里吃过东西,也许睡过觉。地上残留着一些硬纸板,还有干的树枝。艾斯苔尔爬上了喷泉,在至圣所上方,她喝了一点冰凉的泉水。然后她坐下来等待。她的心跳得快极了。她害怕。一切都是这么安静,只有松林间传来的散风的声音,但是渐渐的艾斯苔尔又分辨出了其它的声音,石头上吱吐嘎嘎的声音,灌木丛中沙沙的声音,或是一只虫子快速地爬过,茂密的树林中远远传来的一声鸟啼。天蓝极丁,没有云,太阳大放光芒。

突然,艾斯苔尔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开始跑,就像那一次,加斯帕里尼领她去看割麦,她感到一种空茫进入了她的体内,那种死亡的恐惧。她在瓦尔第里公路上跑着,一直跑到山弧那里,在那单可以望见整个山谷,她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在她面前,她什么都能看见,仿佛她是只鸟。

瓦尔第里山各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光,她认出了每一座房屋,每一条小路,一直延伸到她和伊丽莎白一起去过的安塔克村庄。这是一个大山口,风都从这里吹来。

她于是在公路边席地而坐,望着远方。山那边.山峰尖尖的,把天都戳破了,它们的影子沿着衰败的山坡一直延伸到山谷里。在山谷很深很深的地方,冰晶闪着光,好像珍宝一样。

一年前,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还有所有躲避德国人追捕的人一道穿越了那些山脉。艾斯苔尔至今还想得起每一个瞬间,然而,这一切又已经是那么遥远,仿佛是另种生活了。一切都变了。现在,在山的那一边存在的哦那恭喜来说已经遥不可及。也许什么也没曾留下。

这在她体内的中心挖了个洞,一扇窗,空茫就尾从这扇窗里进来的。这就是她曾经看见的,她还想得起来,当地穿越山口前,靠近这山的时候。但这也许只是她做过的一个梦,就在云还未在她和伊丽莎白周围闭合起来之际,在它们还没有让她们陷入造忘之前,在费西奥那。那么自由解放战士也无能为力的,他们能够解放影子么?

太阳往高山那个方向沉下去了,她在它的脸上看到人们正在往黑暗里前进。在那里,只有这一座山,人们就把它叫做黑暗峰。

艾斯苔尔尽量不让自己的视线离开那山谷的深处,那冰峰间的通道。黑影慢慢伸展开来.覆盖了整个山谷,把村庄都吞没了,现在艾斯苔尔听到丁生命的声音,那狗叫,那颤悠悠的钟声,甚至还有孩子的叫声。风吹来了炊烟的味道。在下面,这是一个和往常并无分别的日子。没有人想到战争。

远处,吉拉峰显得更加遥远了,它在薄雾笼罩之下轻轻摇晃着,那么轻,就像是一朵云。艾斯苔尔看着,太阳无可挽回地离山越来越近了。她想起了伊丽莎白,她在下面,在费西奥那。她一定在她那条裙子上罩上了粗毛衣,因为这时已经能够感觉到夜里的寒气了。布拉奥也该在广场上等她了,这正是寄宿学校的孩子们准备出发去教堂的时刻。艾斯苔尔又呆了几分钟,她看着瓦尔第里山谷,那尖尖的冰峰,就像是什么人要来,要从这些山峰上下来一直走到炊烟袅袅的村庄里,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他穿过激流,穿过草丛,面背着太阳,而她最终将感觉到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

艾斯苔尔

阿隆港,l947年12月

我十七岁。我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永远。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能到那个地方,但是我们就要出发了。妈妈和我背靠背地坐在沙滩上。躲在一顶废炮下而。她睡着了,而我在等。我们裹着西蒙·鲁本舅舅在出发前给我们的军毯。这是一条美军用的毯子,硬硬的,不透水,他很珍爰。西蒙·鲁本舅舅是妈妈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是他负责准备我们一切的旅行用品。战后,当我们来到巴黎,只有母女俩,是他收留了我们。他和父亲也很要好,他很了解他,就是为了这个他收留了我们。起先他让我们住在汽车库里,因为他不清楚战争是不是真的结束了,德国人是不是还会回来。后来他明白这是真的结束了,他不再需要把我们藏起来,他就让出了他在桔拉维利埃街公寓的一半,另一半住着一个瞎眼的老太太,叫达娄夫人,于是我们就在那儿住着。但现在,我们没钱了,我们不知道该去哪里。没有我们的位置,哪里也没有。西荣·鲁本说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为了我们的生活,为了让我们忘记,他说“难道不应该忘记已经被这大地覆盖掉的东西吗?”他是这样说的,我记得很清楚,而我并不是很明白他想要说什么。他握着妈妈的手,斜靠在桌子上,他的脸凑着妈妈的脸,然后他说,重复地说:“必须离开才能忘记!得忘记!”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什么是我们应该忘记的,大地究意覆盖掉了什么。现在我知道他指的是我父亲,这就是他所说的,我的父亲被大地覆盖了,得忘记他。我想起西蒙·鲁本舅舅,想起他那张浮肿的老人的脸,离妈妈那么近,而妈妈是那么美,那么苍白脆弱,那么年轻。我想起妈妈的脸上,浓眉下镂着的那双深深的大眼睛。虽然我是她的孩子,然而她在我的眼里都是那么年轻,那么脆弱,像个小女孩。我想她是哭了。这里,我们到这里的时候是黎明,天蒙蒙胧胧的,我们走了一夜,从圣·西尔火车站一直走到过里,我们一路走一路听着森林里的风声,那风呼啸着,把我们往海边赶。我们究竟走了多少小时啊,就这样一言不发,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一点电筒的微光,身子被冰冷的雨浇得透湿?有时雨停了,于是再也听不见风声了。泥泞的路弯弯曲曲地穿过山岭,往下延伸到山谷的深处。天放亮的时候,我们走进了那片高大的海边松林,在山谷的深处。树干笔笔直的挺立在大海模糊的微光中,这场景让我们的心怦怦跳个不停,仿佛我们正走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向导让大家在那顶废炮下安下身来,他自己则又出发了。妈妈席地而坐,坐在沙里,说她走得腿都疼了,得稍稍喘口气。

我们在黎明的微光中等待着。风呼啸而过,冷冷的,似乎要穿透军毯那潮湿坚硬的外壳。妈妈紧紧地靠着我。她几乎是一停下就立即睡着了。我尽量不动,以免弄醒她。我是那么累那么累。

从巴黎我们一直坐火车到过里。车厢颠个不停,根本没有座位了。妈妈在一张硬纸板上躺下身来,就在走道上,厕所的门边,而我尽量坚持站着,看着我们的箱子。我们的两只箱子用绳子捆在一起。那里面放着我们所有的财富。我们的衣服,我们的梳洗用具,我们的书,相片,还有一点纪念品。妈妈带了两公斤的糖,她说那边肯定缺这个。我没有什么衣服。我带了那条夏天穿的白色麻连衫裙,手套,还有备穿的鞋子,可最要紧的是我喜欢的书,那些有时晚上吃过晚饭,父亲会给我念上一段的书,《尼古拉·尼可比》和《匹克威克先生外传》。这是我最喜欢的书。当我想哭,或者想笑,或者想到别的东西的时候,只要翻开它们,随便翻到哪里,马上我就能找到我想要的那一段。

妈妈只带了一本书。是西蒙·鲁本舅舅给她的,就在临行前,《创世纪》,Sefer Berasith,他是这么叫这本书的。妈妈在车厢走道脏兮兮的地上睡着了,虽然车厢连接处的地方总是晃个不停,虽然厕所的门就在她的脑袋边开开合合,还有那气味……不时的有人要上厕所,来到车厢的尽头。当他看见在纸板上席地而睡的妈妈后,他再折回头,到别的地方去上。但也有一个人非要进去。他矗在妈妈面前.说:“对不起!”好像她马上就会醒来站起身一样。可她继续在睡,于是他又喊了好几声,越来越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他弯下腰想要把她拽开。于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没法忍受这个家伙了,不能,这个毫无同情心的胖男人,他为了能顺利地上厕所非要把妈妈弄醒。我同他跳去,朝他身上乱打一气,还煽他耳光,但我什么也没说,也没叫,只是绷紧了下颌,双眼含泪。他则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是一只狂怒的猫窜向他,他把我推开,然后他开始叫喊,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尖利,满是愤怒和恐惧:“你等着我要你好看!你等着!”后来他就走了。而我也在地上躺了下来,在犹自熟睡的妈妈身边,我蜷作一团睡了一小会儿,梦魇里仍然满是嘈杂和混乱,一直叫我恶心得想吐。

马赛在下雨。在大站台上,我们等了好几小时。妈妈和我,我们并不孤独。站台上有好多人,还有行李,堆得满满的。一整夜我们都在等待。寒风在站台上呼啸着,灯光周围,雨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大家靠着箱子就在地上睡了。有些人裹着红十字会发的摊子被子.有的孩子哭了一会儿,接着便因为疲惫一下子睡着了。还有穿着黑衣的男人,用自己的语言无休无止地说着什么的犹太人。他们在说,在抽烟,坐在行车上,他们的声音奇怪地回响在火车站的空旷里。

子夜前一会儿,当我们在马赛下车的时候,谁也投有对我们说什么,但是谣传在人群中传来传去的,沿着站台散布开来:传闻在凌晨三四点之前是不会有往土伦方向击的火车了。说也许得在站台上等一整夜,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对于我们来说,时问已经停止存在了。我们一直在旅行,那么长时间依赖我们一直都在外面,生活在一个不再有时间概念的世界里。

我看见过他,他和我在同一个站台上,在那面如同一轮暗淡的月亮的大钟下面。火车开动前,他就在巴黎火车站的站台上,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仿佛觉得已经过去了好几个礼拜了。火车驶进站台的时候,他奋力地穿越人群向来,就在蒸汽鸣响,刹车制动的那瞬。他很高,很瘦,头发和胡子都是金黄色的,看上去像个牧羊人。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现在知道他是叫做这个名字,牧羊人雅克。是我给了他这个别号的,牧羊人。

他奋力地穿越人群而来,目光中在找寻着什么.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一个亲戚,一个朋友。当他走到我这一排的时候,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身上,很久很久,看得我都不得不转过了自己的目光,为了不让他发现我脸红了,我弯腰侧向箱子,装作在找什么东西一样。

我忘记了他,不是完全忘记,但是火车,车厢连接处的声音。那颠簸,还有在厕所的门旁席地而睡像个生病孩子的妈妈,这一切都叫我无法想起任何人,不管他是谁。上……我讨厌旅行!怎么会有人真的很乐意乘船或坐火车呢?我情愿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看日子流过,看云,看鸟,然后做梦。在那一边的车站,就是在巴黎这样的地方,我提到的这个牧羊人站着,仿佛在等谁,亲戚,或是朋友。虽然彼此相隔,我依然能够感受到他眼窝里的目光。

因为我们也许得在站台上呆一夜,整理一下也好。我把两个箱子平放下来,妈妈于是席地而坐,肩正好靠着箱子。我想待会儿我也会像她这样坐下来。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今天我仿佛觉得从生下来开始我就投有停止过旅行,在火车里,在汽车里,走在山路上,然后从一个住所到另一个住所,尼斯,圣·马丁,费西奥那接着又是尼斯,奥尔良,巴黎一直到战争结束。就是在那儿我明白我永远都小会停止旅行的,永远都不可以暂事休息。我情愿不再去想圣·马丁,想贝特蒙。妈妈有一天说这些名字都是些让人诅咒的名字,我们不应该再去提它们,甚至不再去想它们,

刚才,牧羊人和我说了话,就在我从火车站厕所回来的时候。我从挂钟下走过,而他就在那里,坐在他的箱子上,周围人则都躺了下来。在他身边,有一群穿着黑衣的犹太人,正在聊天抽烟。他对我说:“你好,小姐”,声音有点沉。他说;“在站台等待,时间很漫长”,他还说:“您不觉得冷吗?”我想他说话带有点巴黎口音。我看见他在靠近嘴唇的地方有道疤痕,于是想起了我的父亲。我不知道我都跟他说了些什么,也许我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低着头,因为我是那么累,那么绝望地疲惫着。我想我低声抱怨了什么让我感到不舒服的东西,想要尽快离开,将上半身靠在箱子上,腿弯在一边,尽量靠着妈妈。我想我还从来没有想到过她会死的。

夜很长,尤其是人冷的天等火车。我一刻也没有睡着,虽然我是那么累,虽然周围是那么空旷。我不停地看着周围,好像是为了告诉自己什么也没有改变,告诉自己一切都还是真的。我望着这一切,巨大的火车站,雨水顺着玻璃窗流淌下来,远处,站台的尽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还有路灯周围的光晕,然后我想:我在这里,就在这里。我在马赛,这是我平生最后一次看到这一切。我不应该忘记它,永远,哪怕我会活到和达娄大人样老,就是和我们同住在格拉维利埃街26号那套房子里的老夫人。我不应该忘记过里的点点滴滴,于是我稍稍直起身,仍然靠在那两个旧箱子上,望着那些靠着墙横躺在车站上的人,还有的人半梦半醒地坐在长凳上,身上裹着毯子,就是那类所谓的战利品,还有破衣服。我的双眼燃烧着,脑袋觉得有点晕,我听见人们的呼吸声,沉重的,熟睡的呼吸声,我感到泪水流过我的面颊,沿着我的鼻子,落在箱子上,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会冲出我的眼眶的。妈妈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她呻吟着,我于是轻抚着她的头发,就像人们常常轻抚孩子的头发一样,这样才不会醒过来。那边,吊钟的表面已经模糊不清了,它那月形的表面指示着钟点,那时间走得那么慢那么慢:一点,两点,两点半。我想要看见牧羊人,在站台的尽头,那座吊钟下面,但是他不在了。他也成了那战利品,那破衣服。于是,我将面颊靠在箱子上,我在想所发生的一切,和有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就这样,慢慢的,在一条碰巧走上的道路上,就像是在写一封信。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他走的那天,他在我脑中留下的最后一幅形象,那么高大,那么强壮,他那温温的脸,那乌黑的卷发,他的目光,就像他在请求原谅,就像他做了什么蠢事。有一会儿,他就在那里,他拥抱我,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抱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我笑着把他稍稍往外推一点儿。然后他就走了,趁我睡着的时候,只给我留下了这副严肃的面容,还有这请求原谅的眼神。

我想他。有时我假装让自己相信在这旅途的尽头就是要找到他。很久很久以来我一直在练习假装,直到自己真得相信了。这很难解释。就像是磁流从磁铁传到铁的笔尖上一样。那笔尖晃动了颤抖了一阵,然后一下子,甚至还段有时间看到什么的时候,笔尖就粘到磁铁上了。我想起在我十岁那年。战争刚开始,我们一家从尼斯逃往圣·马丁,那年夏天我父亲领我到山谷下面去看收割,也许就是三年后我和小加斯帕里尼再去的那个地方。我们一路都是坐着马车,父亲还帮农民收割,帮他们扎麦秆。而我紧跟着他,在他身后,闻着他的汗味。他把衬衫脱了,我看见他脊柱两边的肌肉,鼓鼓的,像绳索一样,他的皮肤很白。突然,虽然阳光照耀,虽然人声鼎沸,虽然麦香阵阵,我突然明白过来这一切都将结束,这个念头曾经是那么强烈,我知道父亲会离开的,永远,就像是今天的我们。我想起来,这个念头就这么悄悄地来了,没有一丝儿声响,就溶在我的身上,用它的爪子牢牢地抓住我的心,我于是不能再假装下去。我被恐惧慑住了,于是我在麦地里跑起来,在蓝天下,能够多快就跑多快。我没法叫,也没法哭,我只能拼命地跑啊跑啊,觉得这压迫都要把我的心给弄碎了,要让我窒息而亡。我父亲开始跟在我后面追,他在路上追上了我,他把我举起来,让我离开了地面,而我挣扎着,他把我紧紧抱在胸前,试着平息我的无泪的抽泣和哽咽,他轻抚着我的头发和脊背。他后来没有问我任何问题.也没有指责我。对那些在问发生了什么事的人,他只是说没有,什么也没有,他感到害怕。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知道他是明白的,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这片寒冷的阴影,虽然中午的阳光艳极了,虽然麦田一片金黄。

我还想起有一天,我和妈妈一道去贝特蒙附近散步,我们沿着那座破旅馆上方的淡黄色的水流走去。那时爸爸已经走了,他去和游击队的人碰头,这是一件秘密的事情。他们先交换了纸条,然后我父亲匆匆忙忙地读了,再烧掉,妈妈也匆匆忙忙穿好了衣服,她把我抱在手里,然后我们沿着小河在那条荒凉的小路上快步走着,一直走到那座破旅馆。我们先下了那几级窄窄的石级,然后沿着狭窄的小径开始爬山,妈妈走得很快,一口气都不喘,我很难跟上她,但是我不敢跟她说,因为这是第一次我和她单独出门。她脸上有种追不及待的表情,这是我现在再也看不到的表情,她的双眼燃烧着,闪闪发光。我们现在走得已经很高了,在一片覆满了牧草的山坡上,而我们的周围仿佛只有蓝天。我从来还没有到过那么高的地方,那么远,我觉得心跳得快极了,因为疲惫,也因为焦虑。接着我们来到了山坡的高处,而那儿,在山峰脚下是一大片草地,零零星星地散着几座黑石砌的牧羊人用来避风的小房子。妈妈一直走到第一排小房子那里,当我们到的时候,爸爸就出现了。他站在高高的草丛中,像个猎手。他的衣服都脏了破了,肩头斜挎着一支枪。我好不容易才认出他来,因为他有点胡子拉茬的,而且脸也被太阳晒成了棕褐色的。像往常一样,他把我举了起来,紧紧地抱我在他的胸前。接着他和妈妈一起躺在草丛中,靠近石头房子的地方,他们在说话。我听见他们说着,笑着,但是我呆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我玩着卵石,我记得很清楚,我像玩扔小骨那样把石头扔上扔下的。

我还能够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和笑声,那天下午,在那一大片覆满了牧草的山坡上,周围是蓝天。云慢慢碾过,在蓝天上幻化着令人晕眩的旋涡,而我听见在我身边的草丛里,爸爸和妈妈大声地说着话,大声地笑着。而就在那里,就在那个时刻,我知道我父亲是要死的。那个念头起来了,我怎么赶也赶不走,它总是不断地回到我的脑中,我听到他的声音,他的笑声,我知道只需我回到他身边去看看他,看看他的脸,看看他那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头发和胡子,看看他的村衫,看看躺在他怀里的妈妈的影子。突然,我扑在了地上,咬着手,不让自己哭叫出声来,虽然这样,我还是感到泪水流了出来,那种空茫的感觉又在我的腹中掘了个漏,那洞向外张开口,一阵空茫,一阵寒冷,我不自禁地想他是要死的,他一定要死的。

这才是我在这趟旅行中所该忘记的,就像西蒙·鲁本舅舅说的,“得忘记,为了忘记得离开!”

在这里,在阿隆海湾,一切都是那么遥远,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事,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夜里,北风呼呼地刮着,我紧紧地靠着妈妈,把西蒙·鲁本舅舅给的毯子一直拉到眼睛上。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都没有睡着过觉了,我浑身上下都疼,眼睛滚烫滚烫的。然而大海的声音让我安下心来,哪怕是海上风暴的声音。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睡在海边,在到达马赛以前,我从车厢的窗户望出去,看见了黄昏中的大海,碧蓝幽光微闪,随即被风吹皱。接着,在开往邦多尔的火车上,我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想再一次看到大海,拐弯时头都被颤得一撞一撞的,可是除了黑夜,闪电还有远处仿佛游船灯火般舞蹈的灯光,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火车在卡西停了下来,很多人都下了车,那些男男女女裹着大衣,有的还带着大大的伞,好像是在林荫大道上散步一样。我往外看去,想看看牧羊人是不是和他们一道下了车,但是他不在站台上。接着车轻缓地开始震颤,那些站在站台上的人都渐渐地面了,仿佛幽灵一般,这是如此忧伤,可同时又有点滑稽,他们好像是被风吹那个,吹倦了的小鸟。他们去不去耶路撒冷呢,他们?或者他们是去加拿大?但是我们不会知道。我们不敢问。有人在偷听,有人想要知道,想要阻止我们去。这是西蒙·鲁本舅舅在陪我们去火车站的路上说的;“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问任何人问题。有人专门偷听你们说话的。”他在《创世纪》里悄悄塞进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兄弟的地址,尼斯,谟布勒·爱德华·鲁本,科罗第斜坡那儿,他说如果我们被警察抓住了,我们就说是要去那里。接着我们到了圣·西尔,所有人都下了车。在火车站的站台上,有个人在等我们。他把所有要出发的人都集中起来,然后我们跟着他那点手电筒的亮光开始在公路上行路,一直到阿隆港。

现在,我们在海滩上,躲在一门废炮下,等着黎明的到来。也许别人也在试图看见什么,就像我一样。他们重新站起身,往前方望去,想要在一片漆黑中望见船的灯光,他们努力在大海沙沙的浪声中分辨出水手召唤他们的声音。巨大的松树在风中摇晃着,吱嘎作响.松尖扫在艏柱上,好像浪声一般。那艘要来接我们的船也是艘意大利的船,就像安吉罗·多纳蒂一样。船名叫做塞特·弗拉蒂里,意思足“七兄弟”。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在巴黎.我立刻想到了《小大拇指》故事里森林中的那七个迷路的小孩。我觉得有这个名字在,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我想起父亲说起耶路撒冷,说起过座城市的时候,他好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那天晚上,在睡觉前。他和妈妈都不信教。但是当爸爸讲起耶路撒冷,讲起大卫皇帝的那个时代,他讲述着神奇的事情。我想这应该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庞大的城市,无论如何不会是像巴黎这样,那里一定没有黑暗的街道和破破烂烂的大楼,没有支离破碎的阴沟,没有散发着恶臭的楼梯,没有漂着死老鼠的小河。当人们说起巴黎的时候,肯定有人认为住在巴黎是很有运气的,一个那么美丽的城市!但在耶路撒冷一定是另一种场景。是什么样的呢?我简直不能够想像,一个像云一样的城市,有大教堂,还有清真寺的大钟(我父亲说那里有很多清真寺),周围都是起伏的丘陵,种满了橘树和橄榄树,一座奇迹一般的城市,在沙漠上方飘移,一座没有平庸,没有肮脏,没有危险的城市。一座时间只被用来祈祷和梦想的城市。

我想我还不是很明白祈祷意味看什么。也许,我想这就像是做梦,在入睡以前,人们的脑中慢慢流过他们最秘密、最心爱和暗暗期许着的事情。

妈妈经常说起这个名字,她也是的。在巴黎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她几乎只为耶路撒冷这个名字活着。她并不是真正在谈论这座城市,也不是以色列圣地这个国家,而是在那个地方曾经存在过的一切,以前,和即将重新开始的一切。对于她来说,这是一扇门,这就是她所说的。

冷风渐渐地进入我,穿透我。这不是从海上吹来的风,而是从北面来的,越过山峦,在树干间回荡。天荣蒙亮了,现在,我看见了高高的树干,还有树间的天空。但是还看不见太海。黎明的清寒让妈妈醒过来。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身边颤抖。我把她搂得更紧了。我对她说了点什么,想让她尽量安静平静下来。她是不是听我说了呢?我想要和她说这一切,这扇门,想要对她说要穿越这扇门是那么漫长,那么困难重重。我觉得好像她是个孩子,而我是她的母亲。这旅行已经开始了这么久了。我还想得起从开始以来的每个阶段。当我们到巴黎去生活,和那个瞎了眼睛的老夫人一起住在西蒙·鲁本在格拉维利埃街的房子里的那个时候。我不再说话,不再吃东西,妈妈就一勺一勺地喂我,就像喂一个婴儿。我又变成了一个婴儿,每天晚上都尿床。妈妈把我裹在她用各种颜色的破布缝成的被单里。在圣·马丁之后,在翻山越岭一直到意大利之后,在长途跋涉一直到费西奥纳之后,有那样一种空茫。我时时沉授在回忆之中,它们就像破布片,像村庄上空冉冉升起的缕缕烟雾,像冬天在山谷里漫起的黑暗。我躲在帕萨吉里寄宿处的小房间里,听狗吠,听每天晚上那些孤儿往阴暗的教堂走去的缓缓的脚步声,我还听得见布拉奥在喊我,艾莲娜!就在学校的老师抓住他领子的那一刻。还有透过玻璃窗就可以望见的山谷,那些我曾经细细察看过的长长的衰败的山坡,空寂的小路,只有风,随风送来一阵阵村里炼铁的声音,和孩子回荡在空旷山谷里的叫声,只有风,风进人了我的体内,很深很深,把那一种空茫再扩大,再扩大。西蒙·鲁本舅舅什么都试过了。他试过祈祷,他叫来了教士,叫来了医生,想要治愈我这份空茫。他惟一没有试过的,是医院,因为妈妈不愿意,妈妈也不愿意求助于公其救济事业局。这些可怕的岁月如今都被我抛到身后去了,在那一片阴影里,在格拉维利埃街的楼梯和走廊里。它们远离了,就像是火车驶过留在身后的那一片风景,往另一头去了。

从来没有一夜显得如此漫长。我记得以前,在没到圣·马丁前,我总是不安地等待着黑夜的到来,因为我觉得就是在这个时刻人们有可能死去,死亡是在夜里将人们吞噬的。人们入睡的时候还活着,然而当夜色散去,他们就会消失了。达娄夫人就是这样去的,有一天夜里,她那又冷又白的身体陷在床里,后来西蒙·鲁本舅舅来帮妈妈给她梳洗,入葬。妈妈安慰过我,她说不是这样的,说死亡不会吞噬任何人的,说那只是因为身体和精神倦了,不能再活下去了,就像平时睡着了一样。“那么杀人的时候呢?”我问,我几乎是叫着问过个问题的,而妈妈转过目光,仿佛是因为撒了谎而感到羞愧,仿佛这是她的错。因为她就立刻想到了,她也是的,她想起了我的父亲,她说:“那些杀人夺去别人生命的人,他们是残酷的畜生,他们没有一点同情心。”她也想起我父亲挎着枪,往山里走去的样子。她也想起他就这样消失在高高的草丛中,冉也回不来了。大人撒谎的时候,她们总是调转过目光,因为她们怕目光会露馅。但是那个时候,我的空茫已经治好了,我不再害怕真相了。

现在,我在黎明的半暗半亮中,一边听着海水拍打着阿隆港的岩石,一边就想着这些个夜晚。船马上就会来,把我们带往耶路撒冷,这些夜晚彼此连接,覆没了白天,这些夜晚进入了我的体内,在圣·马丁,留下丁我冰冷的躯体,那么孤独,那么无力。在这里,在海滩上,挨着妈妈那颤抖的身体,听着她那如同孩子一般呻吟着的呼吸,我回忆起我们住进格拉维利埃街26号的那些夜晚,那寒冷,那水落如阴沟的声音,还有院子里工厂车间的吱嘎声,说话声,回响着,而妈妈就靠着我睡在那间狭窄冰冷的房间里,她紧紧地抱着我睡着我,因为生命要从我体内溜走了,溜到外面去,在床单里,在空气里,在墙壁里。

我听着,我觉得自己能够听见在我周围所有等待着船的到来的人的声音。他们就在那里,睡在沙里,靠着那面搁着废炮的墙,在大松树下躲避狂风。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叫什么名字,除了牧羊人,但这只是我给他的别号。他们只是些在昏暗中依稀难辨的脸庞,一些形状,女人裹在大衣里,老人蜷在他们的大雨伞下。所有的人都带着用绳子捆牢的箱子,都带着红十字会或是美军的被袱。在某地,就在他们中间,牧羊人孤独一人,那模样还像是个孩子。但是我们不能互相说活,我们什么都不应该知道。这是西蒙·鲁本舅舅在火车站时和我们说的。他长久长久地拥抱我们,妈妈和我,他给了我们一点钱,还有他的祝福。就这样,我们不是惟一穿越这扇门的人,还有别人,在这里,在海滩上,还有在别的地方,成千上万的人在和我们一道等,等船把我们接走,永不再到来。他们去别的世界,去加拿大,去南美,去非州,也许有人在那里等他们,他们可以就此开始新的生活。然而在这里的人,和我们一起在阿隆港的人,又有谁在等我们呢?在耶路撒冷,西蒙·鲁本舅舅笑着说,只有天使在等你们。每当我们穿过地平线,我们就穿过了一道门。为了不绝望,为了抵御住寒风,疲惫,就必须得想这个奇迹一般的城市,在这座城市里,清真寺和大教堂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这是个梦想和祈祷的城市,悬垂在沙漠的上方。在这座城市里,我们一定能够忘却。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城墙的阴影,没有流水的阴影,没有空茫没有寒冷,没有林荫道上的人群把你撞来撞去。我们可以把生活从头来过,可以找回从前曾有的一切,山谷里弥漫的麦香,在圣·马丁附近.积雪融化,小溪流淌,还有午后的寂静,夏季的天空,激流的声音,还有特里斯当埋在我胸前的脸颊。我讨厌旅行,我讨厌时间!耶路撒冷就是毁灭前的生活。可是不是能够真的找到过一切呢,即使我们乘看“七兄弟”号穿过茫茫大海?

日光渐亮。第一次,我能够想一想即将面临的事。马上,意大利船就要到了,进驻我渐渐升始看得清楚的阿隆港。我觉得自己已能感觉到大海的波动了。大海会把我们直带往那座神圣的城市,风会把我们一直吹往沙漠之门。我从来没有和父亲谈论过上……他不愿意谈。他有一种看人的方法,简单的,毫不犹豫,叫你再也提不出问题来。然后,当他不再在那里的时候,一切也就无所谓了。西蒙·鲁本舅舅有一天对妈妈说,是小是应该开始考虑训导的事情了,他是说宗教训导,为了赢得已经失去了的时间。妈妈总是不答应,她也不说不,只是说以后再说吧,因为这不是我父亲的意思。她说这是时间的问题,说等到我长大了,由我自己来选择。她也相信宗教是自己选择的事情。甚至她不愿意人家叫我犹太名字,她自己总是叫:“艾莲娜,因为这也是我的名字,是她给我起的。但我叫自己那个真正的名字,艾斯苔尔,我不要其他的名字。有一天父亲和我讲起了艾斯苔尔的故事,她也叫阿达萨,她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他跟我说了她嫁给阿絮埃罗斯国王的经过,因为她敢走进大殿,请求国王宽恕他的臣民。西蒙·鲁本舅舅也和我说过她,但是他说不能说上……的名字,也不能写,就是因为这个我相信这是个像大海一般的名字,一个巨大的,无法全然了解的名字。而现在,我知道这是真的。我必须穿越大海,到了另一头,一直到以色列圣地,到耶路撒冷,我必须找到这份力量。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是如此伟大,我们要穿越的是这样的一扇门。疲惫和寒冷使我无法再想别的事情。我只能想到这无尽的黑夜,而现在终于在这灰色的黎明中结束了,我只能想到在巨树间的风,拍打着岩尖的大海。这一瞬,我睡着了,紧紧靠着妈妈,听任风吹起我们的被袱,就像鼓起风帆一样,听着簿浪不停地涌到沙滩上。我梦想着,当我睁开眼睛,船已经在那里了,在那金光闪闪的海面上。

我坐在个岩石洼里,靠着一棵枯死的大树。我在守候。面前是蓝得让人发晕的大海,它让我感到不舒服。狂风呼啸,从我头上掠过。我听见风冲进灌木丛,冲进松树的枝干间,发出一种类似流水的声音,和海浪拍打白色岩石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今天早晨我一醒过来,就奔向阿隆港海角想要好好看一看大海。

现在太阳灼烧着我的脸庞,我的眼睛。海是那么美,那海浪从世界的另一头缓缓而来。海浪拍打著悔岸,发出一种沉沉的水声。我什么也不想了。我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不知疲倦地扫过那道清晰的地平线,守着那被风掠过的海面,那干干净净的天空。我想看见意大利的船到了,我想要第一个看见那船的艏柱破浪而来。如果我不呆在这里,不在阿隆港入口处的海角上,我觉得那船就来不了了。而如果有一会儿我调转过目光,它也许就不会看见我们了,它会继续驶向马赛。

它应该现在来,我觉得。否则大海不可能如此美丽,天空不可能这样没有一片云彩,没有道理的。

我想要成为第一个看见船的到来而呼喊的人。我什么也没有对妈妈说,就把她一个人丢在海滩上了,她还裹着那美军的被袱。没有人和我一道来。我是瞭望员,我有着和古斯塔夫·艾玛小说里的印第安人一样敏锐尖利的眼光。我多希望父亲此刻和我在一道啊!想到他,想像他和我并肩坐在岩石上,望着金光闪闪的大海,我的心就狂跳不止,它让我头直发晕,甚至我的眼睛都花了。或许饥饿,疲惫也是眩晕的原因吧。我有那么长时间没有睡着过了,没有真正地吃过饭!我觉得自已要向前倒去,倒在那阴暗的醉人的大海里。我想起来,我曾经就像选样望着那云雾缭绕的山脉,以为父亲会从那里走来。在费西奥纳,每天,我离开寄宿处的小房间,爬上村庄的高处,那里可以望见整个山谷,整座山脉,还有山路的终点,我就这么看着,看着,那么久,那么用力,我觉得我的目光都快要在岩壁上凿穿个洞了。

但我不能听任自己这样。我是瞭望员。其他人都坐在海滩上,躲在阿隆海湾的那个避风处,他们都在等。今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妈妈她拉住了我的手,她什么也没有说。出现在天际的太阳又给了她力量,她绽开了一个微笑。

我要看见那艘意大利船。我要它来。大海广阔无边,翻滚着点点阳光。狂风在浪尖上挽起朵朵泡沫,再把它们向后甩去。那强有力的浪刃从另一个世界而来,它们扑腾在白色的岩石上,蜂捅进阿隆港的狭窄入口。蓝色的海水在海湾里打着转转,卷起一个个旋涡。然后再在沙滩上平息下来。

在我身边,有一根枯死的树干。白洁,平滑,仿佛一根骨头。我很喜欢这颗树。我觉得我一直是认识它的。它是那么神奇,有了它,我们会一切顺利的。昆虫在被海水冲坏了的树干里爬来爬去的。松树的味道夹杂着海风涌来,大概是由于太阳的热气,有股生命的味道在里面。风往前吹,大海转着圈圈。我想我们这是在世界的尽头,在极限,于是我们无法后退。如果船不来了,现在,我想我们都会死的。

阴暗的城市,火车,恐惧,战争,所有的一切都已在我们的身后。今夜,当我们在山间行走,在雨里,跟着那一点点电筒的光,我们正在穿越第一道门。就因为这个一切都是那么艰难,那么累人。阿隆港深处巨大的松林,摇曳着树枝的风声,寒风,大雨,还有这座我们像动物一般蜷缩在下面躲避风雨的废墙。

我睁开眼睛,海和阳光灼烧着我,一直到我身体深处,但是我喜欢这样。我呼吸着,我是自由的。我已经被风,被海浪带走了。旅行真正开始了。

这一整夭,我都在海角的岩石间游荡。大海一直就在我身边,地平线尽收眼底。风还在吹,吹歪了树干,摇动着小灌木。在风吹不到的地方,生长着冬青和菝葜,近海处有欧石楠,开着那种玫瑰色的小花,中问一点黑蕊,十分醒目。那味道,那阳光,那风都叫人头晕。大海在翻滚。

在阿隆港海滩上,这些移民坐在地上,彼此相挨在吃东西。有一阵,我也在妈妈身边坐下来,但还是不停地望着两块岩尖之间水天相隔的那道线。我的眼睛滚烫滚烫的,脸在发烧。唇上留有海盐的滋味。我匆匆忙忙地吃完了妈妈从箱子里拿出来的干粮,一块美式的白面包,一块奶酪,一个苹果。我喝了很多水,还有一瓶汽水。然后我又回到岩石间,坐在我瞭望员的位置上,靠着那颗枯死的树。

大海波涛汹涌。卷起一堆堆泡沫。它不停地变换着颜色。当云在天边重新伸展开来,它就变灰了,变暗了,成了一种紫色,仿佛一块熔融的岩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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