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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勒·克莱齐奥/译者:袁筱一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05

现在我冷。我重新躲回岩石里。其他人在干什么呢?他们是不是还在等待?如果我们不再坚信,也许那船就会打弯儿了,不再和海风抗争,而是回意大利了。我的心跳得快极了,厉害极了。喉咙口干干的。因为我知道我们把生活的宝就押在这个时刻,因为我知道“七兄弟”号不是别的什么无足轻重的船。是它承载着我们的命运。

牧羊人到我的藏身之处来看我,已经是晚上了。在云的空间,太阳散发出一种暗淡的,紫色的光辉,深深的那种紫,好像混杂着烟雾。牧羊人一直走到我身边,他坐在树干上,和我说话。起先我没有听他在说些什么,我太累了,聊不了天。我的眼睛在灼燃。水从我的眼睛和我的鼻子里流淌出来。牧羊人以为我是因为绝望而哭泣,他靠近我身边坐着,伸出胳臂环着我的肩。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做,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量,阳光投在他的胡须上,发出奇怪的光芒。我想到了特里斯当,他从河水中出来以后身上的那股味道。这已经是十分古老的回忆了,是另一份生活。那么轻,就像是滑过我身体的水滴。牧羊人在说话,他在叙述他的生活,他的爸爸和妈妈被德国人带到了德兰西,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他说了他的名字,他谈论着到了耶路撒冷以后他要干什么,他想要进行的学业,他说他也许要去美国,成为一名医生。他握起我的手,我们一道往港口走去,一直走到人们正在等待着的那座石屋前。当我再次在妈妈身边坐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渐渐的,风暴又起来了。云遮住了星星。天很冷,雨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我们裹着西蒙·鲁本舅舅给的毯子,背靠在那堵破墙上。那些巨松又开始吱嘎作响。我感觉到了体内的空茫,我倒了下去。现在不再有瞭望员了,那船怎么还能找到我们呢?

是牧羊人把我弄醒的。他向我倾下身,握住我的肩,对我说了点什么,我大概懵懵懂懂的犹在沉睡之中,他只好强迫我起身。妈妈也站起来了。牧羊人指着远处阿隆港入口前,在海面上前进的一个轮廓,那影子在黎明的微光里还依稀难辨。这就是“七兄弟”号。

没有一个人欢呼的,也没有一个人说话。那些男男女女,还有孩子,只是一个接一个地在海滩上站起身来,他们身上仍旧裹着毯子和大衣,望着大海。船慢慢进了海湾,它的帆在风中发出响声。海浪拍打着它,它在海浪中盘旋,前进。

就在这个时候,天开了一个口子。云间,天光闪亮,黎明的光芒突然照亮了整个阿隆港,照亮了白色的岩石,照亮了巨松的针尖。海上金光闪闪。船帆显得那么大,那么白,简直都不像是真的。

这一切是这么美,叫人不自禁地战栗。妈妈在海滩的砂砾中跪了下来,其他女人也纷纷效仿,接着是那些男人。我也在潮湿的砂砾中跪了下来,我们一起望着在海湾中心一动不动的那艘船。我们只是在看。我们不能说话,不能思想,什么都不能做了,除了看着它。在海滩上,女人跪着。她们在祈祷,或是在望,我听见她们单调的声音夹杂在狂风中。在她们身后,那些犹太老人站着,他们穿着厚重的黑大衣,有的人还拄着伞,好像拄着拐杖一样。他们望着大海,嘴唇也在颤动,就像是在祈祷。平生第一次,我也析祷了。在我的体内,我感觉到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虽然是无意的。这在我的眼睛里,在我的心里,仿佛我已经飘出到体外,在地平线那边,在海那边游荡着。而我现在所看见的一切都意味着什么,它们把我带走了,把我抛至风中,抛到海上,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我所经历过的一切,所有的疲惫,在山间所有那些行程,在格拉维利埃街所度过的这些可怕的岁月,我甚至不敢到院子里去看看天的颜色,所有这些令人窒息的丑陋岁月呵,那么长那么长,就像是一场大病,而今在这里都隐去了,就在这照耀着阿隆港的微光中,而那“七兄第”号就过样慢慢地在锚锭周围打着转转,它那白色的风帆松了下来,在狂风中喧嘎作响。

所有的人都跪着,或是站在海滩上,一动不动,身上还裹着毯子,被寒冷和困倦弄麻木了。我们不再有过去。我们是崭新的,就像是才出生,就像是在这里沉睡了一千年,在这个海滩上。我这样说,而我就在一瞬间想起这个来的,可这个念头是这样强烈让我的心都停止了跳动。妈妈静静地哭了,也许是因为疲惫,也许是因为高兴,我感觉到她靠着我的身体向前弯曲着,就像挨了打一样。也计她足因为父亲没有从那条我们曾经等待的路走来。她没有哭过,甚至当地明白过来他再也不会来了的时候,她也没有哭。而现在这份空茫又出现了,这份幻化成船形的空茫,一动不动地停在海湾中间,这才是她无可忍受的。

这是一艘真船吗,一艘可以让人上去的真船吗?我们望着它,恐惧和希望同在,我们害怕它会突然起锚离去,消失在风中,在海面上,很远很远,将我们抛在这荒凉的海滩上。

而孩子们开始在沙滩上跑起来,他们忘记了疲惫,饥饿和寒冷。他们一直跑到岩石丛生的海角那里,摇着胳膊,喊着:“哎,吗哎!……”他们那尖尖的嗓音把我从梦中拽出来。

这真的是“七兄弟”号,那艘我们一直在等的船,它将把我们带往海的另一边,带往耶路撒冷。我现在想起来为什么西蒙舅舅第一次说这艘船的名字,“七兄弟”,我曾经那么喜欢它。有一天,我和爸爸一道谈起雅各伯的孩子,说他们散布在世界各地。我已经想不起他们所有的这些名字来了,但是有两个名字我很喜欢,因为充满了神秘的感觉。一个是本杰明,吃人的狼。还有一个叫扎比龙,是水手。我一直想他有一天消失在海上的风暴中,和他的船一道,海把他带往另一个世界去了。还有一个叫做萘夫塔利,是只鹿,也是他们当中惟一的女孩,我想妈妈就很像她,因为她有一双那么黑那么温柔的眼睛(我也是的,我的眼睛长长的,而且时刻警觉)。那么今天也许是扎比龙乘着他的船回来了,他在海上漂流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世纪,而今要把我们一直带往我们祖先的河岸。牧羊人走近我,他握住我的手,什么也没有说。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也许他太激动了,喉咙口干干的,于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是我,突然间,我觉得自己解放了,我不再等待,我和孩子们一起在海滩上跑着,叫着,摇着手臂。冷风吹得我眼泪都下来了,我的头发也在风中翻飞。我很清楚妈妈不喜欢我这样,但是随地去吧!我必须得跑,我不能留在原地。我得叫,我也得叫。于是我随便乱喊着,我摇动着手臂,朝着船的方向喊“呜哎!扎比龙!”孩子们都懂了,他们也跟着我一道喊起来:“扎比龙!扎比龙!呜哎,扎比龙!……”他们的声音渐渐的,就像是愤怒的小鸟。

奇迹发生了;从“七兄弟”号上放下了一块舷板,有两个水手在上面。船在港湾平静的水面上慢慢地滑动着,靠上了海滩,孩子们欢呼着。一个水手跳上了岸。孩子们倒像是被吓住了,都不再说话。水手审视了我们一小会儿,女人都跪着,上了年纪的犹太人则穿着他们黑色的皮里长袍,撑着伞。水手的脸红红的,一头棕红色的头发,因为海盐,紧紧地贴在脑袋上。这七兄弟不是雅各伯的孩子。

当我们都钻进了船舱,风暴又开始了。透过舱口,我看见天在旋转,云重新又遮覆闭合。灰色的风帆(就近看那帆就显得不那么白了)在风中嘎吱作响。它们摇晃着伸展开来,然后又落下,发出爆炸般的声音,仿佛它们就要被撕裂了似的。虽然发动机在船舱中轰鸣,“七兄弟”号还是费力地动不起来,船向一边倾着,很低很低,大家都紧紧地抓着船肋才不至于栽跟头。我挨着妈妈在船板上躺下来,脚搁在箱子上。大部分乘客已经病了。在幽暗的船舱里,我看见那些席地而卧的人影,他们那苍白的脸。牧羊人大概也病了,因为他不见了。还能站起身的人往船舱深处的方向侧倾着,他们站在船沟下呕吐着。有的孩子在哭,那声音怪怪的,既虚弱又尖利,和船体的摇晃声和风啸声混杂存一起。还有说话声,喃喃低语,析祷声,抱怨声。我想也许现在所有人都后悔进丁这船笼,进了这在海上飘流着的胡桃壳。妈妈她没有抱怨。当我望着她的时候。她的脸上绽开一个模糊的微笑,然而她的面庞却呈土色,她想要说话,她说:“星星,小星星”,就像过去爸爸那样喊我。但是一会儿以后,我就得帮着她爬到船沟那边。接着她躺下来,浑身冰冷。我紧紧紧紧地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就像以前我生病时她所做的那样……甲板上,水手们赤着脚在风雨中奔着,用意大利语叫喊着,咒骂着,他们挣扎着,焦躁不安,仿佛在驾御一匹疯马。

发动机停止了转动,但是我一开始还没有发现。船前后颠簸着往前滑动,可怕极了,突然我想到我们也许是要遇难了。我可无法忍受就这么被囚禁着。尽管这是禁止的,尽管外面风啸雨打,我还是推开舷窗,将头探了出去。

在闪电的微光中,我看见海浪向船涌过来,然后炸开,卷起一堆堆泡沫。风变成了有形有状的魔鬼,将风范卷起,摇晃,它沿着船桅往上,撞击着船身,风旋转着,让我窒息。让我流泪。我尽量抗拒着这魔鬼,因为我想要看见大海,那么美那么令人恐惧的大海。有个水手做了个手势让我回到舱里去。他的头发很黑很黑,当我们上船时,就是他把他们安顿在舱里的。他会说法语。他走近来,紧紧抓着甲板的扶栏,他已经从头湿到脚了。他叫着:。下去!下去!危险!”我向他示意说我不,我不愿意,因为我在下面会生病的,我情愿呆在甲板上。我对他说我们肯定都要死了,而我,要正面死亡。他定定地看着我:“您疯了吗?快下去,否则我要告诉船长了。”我大声叫着,在风啸海浪之中:“让我留下来!我们都要死了!我不愿意下去!”小伙子指着大海上一块模模糊糊的斑点,就在我们船的前方。一座岛。“我们到那儿去!我们在那儿等风暴停息!我们不会死的!那好,现在回到舱里去!”岛就在我们前方,不到两百米。然而它已经将船保护了起来,风不再撞击桅杆。海水在甲板上流淌着,沿着船板,发出雷鸣般的响声,还有船桅上的风帆,也尽是海水。突然,一切都寂静无声了,只有海潮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回响。“那么这是真的,我们都不会死了吗?”问这话的时候我的表情大概很滑稽,以至于那个年轻的水手笑了起来。他很客气地把我往船舷的方向推,这时别的水手也都出现在甲板上,筋疲力竭的样子。在我们头顶上方,天火红火红的。“这座岛叫什么名字?我们是不是已经到意大利了?”那个小伙子只是说:“这是波特克罗斯岛。我们还在法国,小姐。这是波特曼海湾。”于是我回到了船舱里。我又感到了船舱里那种暗淡的气味,那种恐惧和悲哀。我在幽冥中摸索着,找寻着妈妈的身体。“都结束了,我们到波特曼了。这是我们的第一站。”我说着这样的话,仿佛我们是在巡航。我已经筋疲力竭了。于是我自己也在船板上躺了下来。妈妈就在我身边,她把手掌搁在我的额头上。我闭上了服睛。

船停在波特曼海湾前已经一天一夜了,我们什么也不能做。船系着缆绳,慢慢地转着,往这边,然后再往那边。水手正在修理发动机,那工具声在船舱中回响著。尽管船长(那是一个秃头男人,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一个水手)不允许,我还是趁着每一个机会和其他孩子一起往甲板上爬。我很瘦,头发也剪得短短的,我想我看起来一定像个男孩。我们一直跑到船尾的那一堆缆绳中。我坐下拉,望着小岛风暴的天空下那黑色的海岸。海滩是那么近,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游到那里。波特曼海湾中,虽然仍然有雨,仍然时不时地刮着狂风,海水却平滑,透明。

年轻的意大利水手在我身边坐下。他一会儿和我说法语,一会儿又说英语,还夹杂着几个意人利单词。他对我说他叫西尔维奥。他递给我一支美国烟。我想抽来着,可是烟有股酸酸甜甜的味道,让我头晕。接着他又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块巧克力来,然后为我扳了一小块。巧克力甜甜的,可同时还有种苦味,我想我从来没有尝过过样的味道。小伙子做这一切的时候静静的,也没有微笑,他监望着舷梯,因为船长会随时从那里下来。“为什么你们不让人们到甲板上去呢?”我问这句话的时候慢慢地,而且盯着他看:“我们在下面很不舒服,都要窒息了,没有光。这是不人道的。”西尔维奥好像是在沉思。然后他说:“船长不愿意,他不愿意让人看到船上有人。这是禁止的。”我说:“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我们只是出发去我们自己的国家。”他神经质地用力吸着他的烟。望着小岛的海岸,那郁郁的森林和白色的小小的海滩。他说:“如果海关的人来了,他们会扣住船,我们就再也走不了了。”他把烟扔进海里,站起身:“现在,您得回到舱里去了。”我招呼过其他孩子,一同回到了船舱里面。船舱里又暗又热。人们说着话,嗡嗡的声音。妈妈拽着我的胳臂,她的眼睛都发狂了。“你干了些什么?你刚才和谁说话了?”在船舱的另一头,人们大声说着话,在他们的声音里有一种愤怒,或是恐惧。妈妈喃喃低语着:“他们说我们不会再继续走了,他们说我们上当受骗了。我们在这里就会被赶下船。”

整个一天,我们就望着从舷窗透过来的那缕日光,那种灰色的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光。我们看见云朵飘过,遮覆了天空,就像是夜幕降临了一般。渐渐的,人们不再说话了。高处的甲板上,水手也停止了工作。我们听见雨点打在桅杆上噼啪作响。我幻想着我们已经走远了,在宽阔的海面上,在大西洋中间,我和妈妈两个人都向加拿大驶去。以前在圣·马丁的时候,妈妈就想到加拿大去的。我还想得起她谈起加拿大的那场景,那是冬天,我在小房间里等待着,在黑暗中睁着双眼,那雪,那森林,那排沿着没有尽头的小河的木头房子,那飞过的野鹅。现在,我愿意听见这一切。“和我说说加拿大。”妈蚂向我倒倾着,抱着我。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也许她是太累了,无珐再去想一个并不存在的国家。也许她已经忘记了这切。

夜里,风暴又起来了。海浪许是越过了围着渡特曼海湾的岩岬,敲击着船身,船摇晃着,呻吟着,把所有的人都惊醒了。为了不被抛至船外,我们紧紧抓住船肋。包袱,箱子,还有好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都滑了出去,撞在船板上。听不到一点说话声,甲板上也设有一丝人的声音,接着谣言很快散布开来了:我们已经被船组抛弃了,现在我们孤零零地被扔在船上。趁着恐惧尚未攫取住众人,有人点亮了一盏防风灯,所有的人都围在灯旁,男人呆在一边,女人和孩子呆在另一边。我看见了被笼在魔幻般的光圈下的这些脸庞,双眼都闪着光。当中有一个人是波兰人,他叫约伯·约埃尔。这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有着一头漂亮的黑发,还留着黑色的络腮胡。他坐在灯前,在他面前放着一只用带子绑好的小小的黑色盒子。他背诵着一些奇怪的话语,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他慢慢地吐着那些词,尖尖的,长长的,然而又是那么温和。我想起过去,在圣·马丁那座庙宇的房子里面唱歌的那些声音。从来没有任何的话语给了我这样一种效果,就仿佛是喉头深处的一阵轻颤,仿佛是一种记忆的重现。“他在说什么?”我低声问妈妈。男人和女人都摇晃起来,和着暴风雨中船的摇摆,妈妈也在轻晃着,望着放在地上的那盏灯的光焰。“听好了,现在它就是我们的语言。”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犹太教士的这些词掷地有声,把恐惧,还有死亡都远远地驱逐开去。地板上,那只黑皮盒子散发着奇怪的光芒,似乎有一种难以理解的力量在里面。男男女女的声音和着约埃尔的话语,我试着从他们的唇中读出点什么,弄明白点什么。他们在说什么呢?我很想问问牧羊凡雅克,但我不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否则我也许台打断这份和谐,这样恐惧就会重新回到我们中间,再也驱散不去。这些词随海浪一道涌来,咆哮着,翻滚着,那么温和,可是又那么有力,那是希望的词,死亡的词,比世界还要大,比死亡还要有力。那天,船在黎明时分到达阿隆港的时候,我明白了什么叫做祈祷。现在,我又听到了祈祷的词语,那语言把我带远了,对于我来说,约伯·约埃尔的话仿佛一直在船旦回响着。我不在其外,我不是一个陌路人。是这些词把我带走了,带往另一个世界,带往另一种生活。我知道,现在我明白了,就是约埃尔的这些话会把我们一直带到那里,带到耶路撒冷。即使有风暴,即使我们被抛弃了,我们依然会和这些祈祷的词一起到达耶路撒冷的。

孩子们又睡着了,紧紧地靠着他们的母亲。和着约埃尔话语的那些声音或低沉或清晰,都追随着海浪轻摇的节奏。也许就是这些声音在支配风,支配雨,支配过沉沉黑夜。灯焰也在轻摇,于是灯旁的眼睛也随着它一闪一闪的。在约伯·约埃尔身旁,那只黑色的小匣子闪耀着奇怪的光芒,仿佛话语正是自它而来。

我也重新在船板上躺下了。不再害怕。妈妈的手抚过我的头发,就想从前那样,我听到她的声音在我耳边重复着那些祈祷的词语,尖尖的,温和的。这让我乎息下来,很快我就睡着了。我进入记忆之中,地球上最古老的记忆之中。

这天早上,黎明时分,“七兄弟”号离开波特曼海湾的时候,遭到了海关巡逻艇的检查。风暴之后的大海安静极了,平整极了。船的马达又重新能够发动了,所有的风帆都张开了,船朝着宽阔的海面驶去。我在甲板上,和几个孩子一起,我望着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深深的大海。但是突然,根本还没有时间让人明白点什么的时候,巡逻艇就在那儿了。它那强劲有力的船艏劈浪而来,靠近了我们的船。起初,船长还装作没有明白的样子,“七兄弟”号往一边侧着,继续迎着海浪驶向宽阔的海面。于是海关官员用高音喇叭喊了点什么。没有可能再弄错了。

我望着巡逻艇渐渐向我们靠拢。我的心发了狂似的跳着,我就是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些穿者制服的人影身上调转开去。船长下了命令,意大利水手放下了风帆,马达也停下了。我们的船开始在海上不知所措地漂流。接着,一声令下,我们背转方向前进,重新往海岸驶去。地平线就在我们面前,仍然是模模糊糊的。我们不再往耶路撤冷去了。那些祈祷的词不再把我们带往那里。我们是要击土伦大港,在那儿,我们将被投入监狱。

船舱里,谁电没有说话。人们还是坐在昨天的位置上,仿佛一个个幽灵。大多数孩子还在睡觉,头靠着妈妈的膝盖。其他的孩子都才从甲板上下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在船舱的一角,行李旁,防风灯已经灭了。

我们所有人都被关进了军火库顶头的这间空空的大厅里,也许是因为他们不能把我们和其他普通囚犯一道关在单人牢室里。他们发了行军床,还有被子。拿走了我们所有的证件和钱,以及所有有可能被用作武器的东西,甚至女人的毛线针,还有男人的剃胡刀。从高高的栅栏窗望出去,可以看见一大块光秃秃的空地,上面浇铸的水泥都已开裂,一丛丛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风中摇晃着。在空地的尽头,有一堵石头墙。如果没有这堵墙,我们就可以看见地中海,就可以幻想着有朝一日再出发离去。在军火库里关了两天后,我是那么渴望见到大海,于是便制定了一项逃跑计划。我没有和任何人说,因为妈妈会担心的,那样我就会没有勇气再逃跑了。吃午饭的时候,三个持枪的水手从大厅顶头的那个门进来,两个在分配定量的汤水,另一个则按着枪,监视着大家。我成功地走近了那扇门,并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当有一个水手把盛满了汤的盘子递给我的时候,我故意没有接牢,盘子掉在他的脚上,于是我沿着走廊飞快地跑著,根本不击在意我身后的那些叫喊声。我就这样跑着,用尽了一切力气,我跑得那么快那么轻盈,没有人能追得上我。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通往空地的门。我往自由的空气罩跑去,不停地跑。有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我都没有看见阳光了,乍一见到,都有点头晕,我听着自己的心跳,突突的,在我的头颈里,在我的耳朵里。天是一种厚重的蓝,没有一丝云,所有的一切都在清寒的空气里闪着光。我一直跑到那堵石头墙那里,找寻着出口。清寒的空气把我的喉咙和鼻子冻得火辣辣的疼,眼泪都流了出来。有一下,我停了下来朝身后看去。但好像没有人跟着我。那空地依旧空荡荡的,高高的墙在闪耀着光芒。这是吃饭的时间,所有的水手应该都在饭堂。我仍然在不停地跑,沿着围墙。突然,在我面前就出现了这扇双扉大门,门开着,过去就是一直通往大海的林荫大道。我如同箭一般飞快地穿过大门,也没看清楚岗哨里是不是有卫兵。我跑着,一口气也不喘,一直跑到林荫大道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堡垒,周围的岩石在海面上突出显现出来。我现在是在灌木丛中,手和腿都被灌木拉得一道道的,然后我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上。我依然没有忘记,在圣·马丁的时候,我也是这样逆流而上。在短短一秒钟的时间里,我就看好了我将要跃往何处,我可以短暂停留的地方和我应该避开的空洞。岩石渐渐变得粗砺了,于是我不得不减慢了速度。我紧紧抓住灌木丛,一直下到断层的深处。

到达大海的上方,风刮得厉害极了,我慌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风把我往岩石上推,在灌木丛间呼啸。我在一个岩洞前停了下来,大海就在我的脚下。和阿隆港一样的美,一样火辣辣的,宽广无边,坚硬,平整,还有在远方的黑乎乎的海岬,那影影绰绰的半岛。风在我藏身的洞口盘旋着,咆哮着,抱怨着,仿佛一头野兽。低处,海水撞到岩石上激起一堆堆的泡沫,然后又被风吹散开去。在这里,只有大海和风,其它什么都不存在。我从来没有感到这样自由过。这让我头晕,让我轻颤。于是我望着海平线,就好像在守候船的到来,船在那条太阳开出的金光闪闪的大道上。就这么想着,我就到了世界的另一头,穿越了大海和狂风,任凭那些海岬和半岛被甩在身后,他们就是在那里把我们囚禁起来的,好让我们在那里生活下去。我像一只小鸟,乘着风,在阳光与夹杂着盐粒的轻尘中掠过海面,在我这里,不再有时间和距离,我到达了世界的另一头,在那里的世界,土地和人类都是那么自由,所有的一切都是簇新的,真正的全新。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这是一种醉意,因为就在这个瞬间我不再想西蒙·鲁本,不再想牧羊人雅克,也不再理妈妈,想消失在贝特蒙上方高高草丛里的爸爸,我不再想船,不再想荷枪宴弹地找寻着我的水手。但是他们是不是直的在找我?

难道我不是永远消失了吗,就在这大海的上方,就悬藏在这岩洞中.这鸟穴中,眼睛定定地望着大海?我的心在慢慢地跳动着,我不再感到害怕,不再感觉到饥饿,干渴,还有未来的重压。我自由了,在我的体内,有风般的自由,还有光明。这是第一次。

整天我都呆在我的藏身之洞里,看着太阳静静地往大海里落去。一个人也没有。很久很久以来我都希望这么一个人呆着,没有人在我身旁喋喋不休。我在想山脉,想宽阔的山谷,想玻璃窗,想我守候父亲到来时的一切。这是我一直带在自己身上的一幅场景,无论我在何处,只要我需要孤独,我都会想起它。这幅场景,即使我把自己关在格拉维利埃街那间昏暗的小房间里,我也看得见它,它就绘在房间的花墙纸上。我依然能够想起来。我的爸爸穿过草丛,停在我的面前,还有那排石头棚屋,我和妈妈就是到了那里。那静谧,那惟一的风在草丛中的呜响。还有他们拥抱亲吻的时候的笑声。就像是在这里,这里也是这么静谧,只有风在灌木丛中呼啸,蓝天万里无云,在山谷的深处,一切雾蒙豢的,幽远广阔,山脊时隐时现,就像是海中的岛屿。我一直保留着这一切,深植在脑中,在西蒙·鲁本的车库里,在格拉维利埃街的公寓里,我们在那里从来没有出去过,即使西蒙·鲁本对我们说德国人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们也没有出去过。就这样,在我的脑中,始终有这山,这一直伸往天际的草坡,这烟雾缭绕的山谷,还有在黄昏时分村中冉冉升起的袅袅轻烟,裹入了透明的空气之中。

这才是我所要回忆起的一切,而不是那些可怕的声响,那枪声。我如同在梦里一般地走着,而妈妈拽着我的胳臂,喊着:“过来,我亲爱的,快来啊,快逃啊,快逃啊!”她把我往山脚的方向拖,我们拼命地跑着,穿过磨擦着我的双唇的草丛,我在妈妈前面跑着,尽管双腿在颤抖,而她的声音就这么怪怪地颤着,喊着:“快逃啊,快逃啊!”

在这里,在我的藏身之洞里,我似乎第一次能够忘记这些声音,这些词语,我不再看见这些自己臆想出来的镜头,因为风,阳光,还有大海进人了我,洗净了一切。

我就留在这里,我的位于群石之中的藏身之洞里,一直到太阳已经差不多接近海平线了,它隐入了锚地另一头的半岛的树影中。

接着,突然间我感到了寒冷。寒气随夜而来。也许是因为饥饿和干渴,还有疲惫。我仿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停止过行走和奔跑,从我们下山的那天开始,我们穿过高高的草丛,草尖刺痛着我的双唇和双腿,而就从那天开始我的心一直这么疾速而疯狂地跳着,在我胸口突撞不止,仿佛一头受惊的动物。甚至是在格拉维利埃街那套阴暗的房子里,我也没有停止过行走和奔跑,我直这么气喘吁吁。来给我看病的医生叫做罗斯,我没有忘记过他的名字,虽然我只见过他一次,因为我一直昕到妈蚂和西蒙·鲁本舅舅念叨蕾他那奇异的名字:“罗斯先生说过……罗斯先生去……罗斯先生认为……”我曾经想,当他来的时候,当他进到我们那悲惨的房子里,所有的一切都会明亮起来,闪闪发光。然而,当我看到他是个又矮又胖的秃头老好人,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时,我也没有真正感到失望。他隔着我的内衣进行听诊,然后又摸了摸我的头颈和手臂,他说我患了哮喘,说我太瘦了。他给了一点治哮喘的桉脑糖片,还对妈妈说我得吃肉。肉!他是不是已经怀疑到我们只吃些妈妈从菜市场拣来的烂菜叶,有的时候甚至只是些菜皮。但是从那天起。妈妈一星期买两次头颈和爪子之类的东西,和稀饭一道煮了给我喝。而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罗斯先生。

我想到了这一切,就在夜幕降临海岸之际,困为我觉得就在这藏身之洞里,我仿佛第一次停止了行走和奔跑。我的心也终于可以在我的胸口平静地跳动了,我可以毫无困难的呼吸,我的气管也可以不再呼呼地响了。

天亮以前,是狗吠将我惊醒的。水手们在我睡的洞穴里找到了我,他们把我带回了军火库。当我走进大厅的时候,妈妈从床上站起身来,她走向我,抱住我。她什么也没有说。我也无法对她说些什么,无法解释缘由,无法求她原谅。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一天一夜了。这一天一夜已深植在我的深处,还有大海、风和蓝天。现在,他们再也不能把我投入监狱了。

谁也没有说什么。但是那些一直不曾认识我的人现在跟我和声和气地说话了。牧羊人走到我身边坐下,他用一种在我看来十分奇怪的礼貌和我说话。我仿佛觉得就在那里,在我丛岩之中的藏身之洞里,过去了好多年好多年。现在我们一直在说话,整个一天都在说,我们席地而坐,靠着那高高的窗子。约伯·约埃尔也和我们坐在一起,他谈论着耶路撒冷,我们的民族的故事。他说宗教的时候我尤其喜欢。

我的爸爸和妈妈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宗教。西蒙·鲁本舅舅有时倒会说起,宗教的仪式,节日还有婚礼。但是对于他来说这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既不止人害怕,也毫无秘密可言,只是些习惯而已。而如果我问他一个有关宗教的问题,他就会发脾气的。他皱起眉头,斜看着我,而妈妈就站着,好像是她的罪过似的。这是因为,据说爸爸不是信徒,而是共产党。所以西蒙·鲁本舅舅不敢让犹太教士到家里来,而他说起宗教的时候便总是满怀愤怒。

但是当牧羊人和约伯·约埃尔谈起宗教的时候,他完完全全地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喜欢听他们说,偷偷地看着他们,牧羊人那金黄色的头发和胡子,还有约埃尔那苍白的脸庞,他的黑发,他的消瘦的侧影。他的双眼呈一种几乎发白的绿,就像马里奥,我想马里奥才是真正的牧羊人。

这真奇怪,就像这样谈论着宗教,在这间我们被囚其中的大厅里。牧羊人和约埃尔低声谈论着,怕搅扰到别人,就像我们是埃及的囚徒,就像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就像那可怕的声音马上就要回响在天际和山脉之中,而光明即将在沙漠中闪耀。

我,我提一些愚蠢的问题,我想一定是够愚蠢的,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爸爸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我问为什么上……是无法称呼的,为什么我们看不见他,为什么他要躲起来,而他在过地球上无所不能啊。约伯·约埃尔摇着头,他说:“他不是无形的,也不是藏起来了。是我们自己无形,是我们自己藏起来了,是我们自己在阴影里。”他经常说这个词:阴影。他说宗教就是光明,是惟一的光明,而人类的整个一生,他们的行为,他们所构筑的一切伟大的奇迹都只是些阴影。他说:“真正做了一切的是我们的父亲,我们都是他生的。以色列圣地就是我们的出生地,在那里光明第一次闪耀,那里诞生了第一批阴影。”

我们坐在栅栏窗旁,我仰望着湛蓝的天空。“我们永远也到不了耶路撒冷了。”我这样说是因为我已经太累了,想不动了。我想要重新回到岩间的藏身之洞去,就在大海的上方。“也许耶路撒冷并不存在?”牧羊人凶巴巴地看着我。他那温和的脸庞因为愤怒都走了形。“你为什么这样说?”他慢慢地说,但是他的眼睛里分明闪着不耐烦。我说:“也许是存在的,但是我们到不了那里。警察不会让我们走的。我们得回巴黎。”牧羊人说:“即使他们今天不让我们走,我们明天也要走。或者后天。而如果他们不让我们乘船走,我们就走着去,哪怕得走一年。”他不是因为要走才说这话的,而是因为他自已想要看到这宗教的诞生之地,这第一本书的诞生之地。看到他的眼里闪耀着这样的光芒,我的心不由又狂舞起来。既然他这样强烈地想去耶路撒冷,也许有一天我们真的会到那里。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漫长漫长,我们被遗忘了。有人说他们要起诉我们,然后把我们统统赶回巴黎。当我看见妈妈沮丧悲哀地坐在她的床上,眼睛定定地看着地面,因为冷浑身上下裹着美军的被子,我觉得心都揪紧了。我对她说:“不要悲伤,妈妈,你会看到的,我们可以跑。我有个计划,我们能逃走的。”这不是真的,我没有计划,而自从我那次逃走以后,士兵一直都在监视着我。“我们能到哪里去呢?无论我们走到哪里,他们都会抓住我们的。”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你会看到的,我们沿着海岸一直走,走到尼斯,到西蒙舅舅的哥哥家。然后我们再到意大利,希腊,一直到耶路撤冷。”我没有一点概念到以色列圣地要穿过哪些国家,但是牧羊人谈起过意大利和希腊。妈妈绽开了一丁点微笑。“那孩子,我们上哪儿去弄过笔旅行的钱呢?”我说:“钱?这没关系,我们一路走一路打工。你看,只要我们两个在起,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由于自己在说,我甚至到最后也相信了。如果我们在路上找不到工作,我就沿街卖唱,或者在人家院子里唱,脸涂得黑黑的,戴着白手套,就像伦敦街头的敏斯特人,要不然我就学走踩高跷,我会穿上贴满金片的紧身服,而行人就往旧帽子里投几枚硬币,妈妈则总在一旁监视着,因为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坏人。我甚至想过牧羊人也和我们一道在意大利走,还有约伯·约埃尔,穿着他的黑衣服,带着他析祷用的匣子。他和人们谈宗教,谈耶路撒冷。人们就团团围着他坐着听他说,他们给我们吃的,也给我们一点钱,尤其是那些女人和年轻姑娘们,因为牧羊人有一头漂亮的金发。

我得制定一个逃跑的计划。成夜成夜我的脑袋里都转着这个念头。我想好了所有的躲避警察和水兵的计谋。也许我们可以跳入大海,套好救生圈在海浪里游泳,或者划木排也可以,直到穿过了意大利边界为止。但是妈妈不会游泳,我也不能肯定牧羊人会不会,还有约伯·约埃尔,他是不是会穿着他那袭漂亮的黑衣。带着那本书投入大海之中呢。

再说,他也不会接受离开他的大家庭的,他不会把他的人民留在这些使我们沦为囚犯的敌人的手里。要走就得一起走,老人,女人,所有被囚的人,因为他们也有权利去耶路撤冷。而且教士决不会抛下别人独自一人逃往耶路撒冷的。困难就困难在这里。

在这间我们被囚的大厅里,我最喜欢的是那些长长的下午,饭后,太阳从高高的窗子里照进来,稍稍驱走了一些阴潮的凉意,女人坐在投在灰色石板上的被切成长方形的太阳的影子里,她们把被子平置在地上,就像铺地毯一样,孩子们在身边玩儿,她们就在一起聊天。她们谈话的声音奇怪的回响着,仿佛蜜蜂一般,嗡嗡的。而男人,他们留在大厅的深处,低声说着点什么,一边抽烟一边喝着咖啡,他们坐在行军床上,声音比较低沉,可是间或夹杂着突然高上来的话音,或是笑声。

但是我更喜欢听约伯·约埃尔讲故事。他过来席地而坐,太阳正好从扇窗广上投进来,照在他的身上,他和孩子们在一起,那头黑发,那身黑衣如同缎子一般闪闪发光。开始约伯·约埃尔只是对我和牧羊人雅克说的,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搅扰到别人。他打开那本黑色的书,慢慢地念着,起初就是用那种美丽极了的语言,尖尖的,我以前在圣·马丁的寺院里听到过的。接着他就用法语说,语速也很慢,他在找词,有的时候牧羊人会帮助他,因为他法语说得不是那么好。后来妈妈也来了,还有孩子,那些外国女孩和男孩,他们都不懂我们的语言,但是他们也留下来听他说。当中有个女孩叫做朱迪特,她穿得破破烂烂的,头上总是围着一条花围巾,像个农妇。我们都等着约伯·约埃尔开始,而当他开始说的时候,好像是一种源自我们体内的声音在述说我们所听见的一切。他讲法律,讲宗教,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似的。他在说什么是灵魂,他说得很简单,同时说着阴影,正义,阳光,还有孩子的美丽。接着他拿起《创世纪》,就是西蒙·鲁本舅舅在我们临行前给妈妈的那一本书。世界上没有比人类的起源更美好的了。他起先是用一种神圣的语言在说这些词,慢慢的,每个词,每个音节都在回响。有的时候我们简直相信我们什么也不曾明白,只有在我们这间牢房的寂静里,听着这神圣语言的词在这里回响。因为在这一瞬,所有的人都停止了闲聊和争论,甚至那些老人也都纷纷来听,坐在行军床上。这是上……的词,是他在创造这世界以前悬于天际的词。约埃尔轻轻说这个名字,就这样,“埃洛希姆,埃洛希姆,他一个人位于众人之中,他是芸芸众生里最伟大的一个,他独自一人,他就是他自己,他无所不能……”他在讲最初的日子,就是在这里,在这间大厅里,有着长方形的窗子,太阳投下的影慢慢地在地面上转着。

“就这样,起初,埃洛希姆是天人,地人。”

我说:“人?天和地都是人吗?”

“是的,是人,第一批造世主,就像埃洛希姆一样。”

他又念道;“因为地正在生成,空茫之中一片黑暗。”他说:“埃洛希姆用了空茫,因为空茫是地上的纽带,是存在。”

他接下去念:“最伟大的埃济希姆,他的气息和水面上传播,漫游。”他说:“气息,呼吸,在水面的寒气之上。”

他说到太阳,说到月亮,这都是些神话故事。我们不再去想大厅里的阴影,去想透过窗子在地上流转的时光。

这真是奇妙极了。我们所有人,朱迪特,甚至那些很小很小的孩子,都立刻懂得了这些话的意思。

他又念道:“他说,他,最伟大的人,光明即将来到。而光明已经成就了。他看见了,他,最伟大的人,一切都很好。他,最伟大的人,他将区分光明和黑暗。”他说“光明是我们能够认识的,而黑暗是地上的纽带。两者都是永存的,永远对立,永远无法融在一起。一面是智慧,另一面则是这世界……”

“于是他,最伟大的人,他把光明称作伊奥姆,黑暗叫做拉伊拉。”我们都听见了这些名字,这些我们闻所未闻的最美丽的名字。“伊奥姆就像是大海,无边无际。充盈在一切事物之中,赋予人们一切。拉伊拉是空茫,是世界的纽带。”我听着这神圣语言的词汇,它们在牢房里回响着。“于是西方白日将尽,东方则是黎明。伊奥姆·艾赫德。”

第一天,约埃尔说这个词时,仿佛让人一阵颤栗:第一天,诞生的时刻。

“于是他说,世界上最伟大的人说,水面上将会出现一道口。

而他,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他已将低处的水和高处的水开了一道口子。这一切已是定局。”

“什么是低处的水?”我问。约埃尔望著我,可是没有回答我。好不容易他才说道:“等等,书上不会说没道理的话的。听好下面的:他,最伟大的人,给这个空间起名为沙玛阳,苍穹,就是高处的水,此时西方是黑夜,东方是黎明。伊奥姆·谢尼。”他顿了一小会儿,又念下去:“他,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他说,低处的水将被引往惟一的一个汇聚点上,这时我们就会看见地面。这一切已成定局。”

“为什么起初是水在哪儿呢?”

“这就是运动,在永固之前的第一次运动。”

我想到了必须穿越的大海。没有水的地面是从另一面开始的。约埃尔又开始念书了,然后他翻译道:

“而他,最伟大的人,他为地面起名叫做艾赫兹,而不停奔流着的水,他把它叫做伊阿敏,无穷无尽的水,大海。他看见了,最伟大的人,这一切都很好。”

“艾赫兹是什么样的呢?我试着想像第一次露出海面的土地,就像我站在“七兄弟”号的甲板上所看到的那些暴风雨中郁郁的岛屿。

“你怎么看的呢?”他转向我,然后转向牧羊人,又转向每一个人。而谁也没有回答他:

“你看,这没法说……”

他接着念:“他说,他,最伟大的人,他说地上会长出绿草,还有草的种子,每一株草都会有种子,这样才能在地上播种。这切都定好了。”

他停了下来“您有没有想过过种子?”

他说:“连接热情和寒冷的运动,连接智慧和尘世的运动。白天,黑夜,种子,水……一切都已经存在了。”

他念著书上的句子:“地上长出棵生机勃勃的小草,每棵草里都蕴含着种子,它的果实里就有种子,种类不同,种子不同,他看见了,他,最伟大的人,这一切都很好。这时西方是黑夜,东方是黎明。伊奥姆·谢尼。”

这声音在我的深处翻动着,它触到了我的心,我的腹部,它在我的喉咙口,在我的眼睛里。这搅得我慌乱极了,我不得不稍稍退后了些,将脸藏在妈妈的头巾里。每一句话都进人了我的体内,打碎了什么东西。宗教就是这样的。它会打碎你体内的东西,那些阻碍循环道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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