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星期以来,每天,在这间牢房里,我倾听着教士的声音。和别的孩子一道,还有其他那些男男女女,我们就坐在地上,就这样听他布道。现在,我不再想逃跑了,不再想在外面的阳光下奔向大海。书上所说的东西比外面的要重要得多。
约埃尔说:“他说,他,我们的惟一,他说在天际的空茫之中将会出现光明,将白昼与黑夜分离,这光明代表未来,衡量时间的流逝,衡量生命的变化。”
“这就是时间吗?”
可是约埃尔望着我,没有回答我。他念道:
“这光明将在天际的空茫之中闪闪发光,这样就可以照亮地球上的生灵。而这一切已经定好了。”
然后他转向我,回答道:
“埃洛希姆蛤我们的不是时间。而是智慧,理解的能力。这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科学。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待这世界的齿轮运转起来。科学,是星星的明亮。”
从来没有人跟我谈到过星星,自从爸爸把它们指给我看以来,就是他死的那个夜晚。恒星,还有流星。就像是滴落在夜面上的水珠。所以他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星星,小星星……
“他,我们的惟一,他造就了光明姊妹,最大的在中间,是白昼的象征,最小的是黑夜的象征。而所有的这些都叫做肖沙冰,这就是星星。”
夜幕降临,约埃尔合上了《刨世纪》。寂静如同寒冷一般侵入了大厅。我们先后站起身来,回到各自的角落。我和蚂妈一起回坐到我舶床上,靠着墙。“现在,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到耶路撒冷了。”我说这话是为了重新鼓起妈妈的勇气来,但是我自己确实也是这么想的。“当我们知道了书中所写的一切,我们就会到了。”妈妈笑了:“这倒是念书的一个好理由。”我搬来想问问妈妈为什么爸爸从来没有给我念过这本书,为什么他宁愿念狄更斯的小说给我听。也许他是想让我自己发现这本书,在我真正需要的时候。于是他所解释的一切,还有到目前为止我在学校里所学到的一切,这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真实,清楚,一切都变得易于理解。这已经成了事实。
律师到牢房里来看望了我们。这天早上,他来得很早,公事包里塞满了证件。他在大厅里呆了大半天的时间,和人聊天。甚至他还和我们一道吃饭,那些水手送来了土豆泥和肉。上了年纪的犹太人不愿意吃肉,因为他们说这肉不好,但是女人和孩子都不听他们的,自顾自地吃了下去。牧羊人说重要的是生存下去,这样才有力气等待自由的那天,才有力气直到达耶路撒冷。律师也过来和妈妈淡了一会儿,还有牧羊人以及和我们在一道的朱迪特的母亲。律师是个男的,已经算不得很年轻了,他穿着灰色套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留着一点小胡子。他的声音很柔和,眼神也很温雅,妈妈很高兴可以和他这样的人谈一会儿话。他问了妈妈几个问题,想要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是谁,为什么决定要到耶路撒冷去。他把他们的名字和回答都记在一本小学生用的本子上,而当他知道我父亲是在战争中遇难的,知道他参加了游击队,是被德国人害死的,他把这一切都小心仔细地记了下来。他说我们不能呆在这里,被囚在这间牢房里。他也记下了牧羊人雅克和朱迪特的母亲的名字,然后他仔细的检查了所有的证件,那是在他来以前在区总署拿到的。接着他就把证什还给人家,身份证,还有护照。人们围着他,他一一和我们握手。那些男男女女把他拥在中间,问了他好多问题,他们问他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获得自由,问他我们是不是会被送回巴黎。尤其是那些从波兰来的,他们一直在尽量搞明白这些问题,所有的女人同时开了口。于是他请大家安静下来,然后他大声地说,好让大家都能听得见,那些不会说法语的人则请人马上替他们翻译过来,他说:“朋友们,不要害怕,我亲爱的朋友们。一切都会安排妥当的,你们马上就能自由了,我向你们保证,你们没什么好害怕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又在他周围响起来:“那么船呢?我们是不是还能继续乘那艘船呢?”随着“船”这个词响起丁一片喧哗声,律师只好再提高一点他的声音:“是的,亲爱的朋友们,你们马上就能继续你们的行程了。船已经整装待发了,弗鲁罗船长正在准备原来没有的救生筏,我向你们保证……我向你们保证,你们在一两天后就可以上路了。”律师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和人们一一握手,甚至那些小孩子,他也都握到了。
接着他重复道:“要有信心,我亲爱的朋友们。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都处于一种狂喜之中。女人说着,笑着,而晚上,孩子们都不肯睡觉了。也许是这几日所吹的干风的原故,天是那么纯净,在夜晚也清晰可见。我坐在一扇窗的旁边,裹着毯子,望着月亮在窗栏间滑动,然后朝着空地那头的围墙落了下去。在大厅里,男人低声淡论着,那些上了年纪的信徒则在祈祷。
现在我仿佛可以感到将我们与那座神圣城市分隔的距离不再存在了,仿怫就是这同一轮月亮在照耀着耶路撒冷,照耀着那些房屋,那些橄榄树园,那些穹顶和那些清真寺。时间也不再存在了。依然是和从前一般的蓝天,就像莫伊斯在法老的房子里等待的那会儿,或是亚伯拉罕在想像着太阳和月亮,星星,水,土地,还有世界上所有的动物都是怎么形成的那会儿。在这里,就在这间军火库的监狱里,我知道我们就是那个时代的一部分,这个念头让我不由地颤抖起来,有点害怕,心咚咚地跳着,就像我听到那本书上的话语时的那种感觉。
这天夜里,牧羊人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靠着窗子。他也是的,再也睡不着了。我们说着话,声音低低的。渐渐的,我们周围的人都睡去了,孩子们都已经进入梦乡。我们听见渐事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老人的鼾声。牧羊人和我讲起了耶路撒冷,这座终于即将成为我们所有的城市。他说他会去一座农庄工作,然后积点钱去完成学业,也许会到法国学习,或去加拿大。他在那里谁也不认识,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他还说妈妈和我可以到农业合作杜去工作。这是我头一回听到别人和我谈这些事情,未来,工作。我想起了在罗科比利埃的麦田里,想起了那些挥舞着镰刀前进的男人,还有那些捡麦穗的孩子。我的心狂跳着,我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太阳的热量。我是那么疲倦,我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等待,在费西奥那,在村庄上方的田野里,我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面岩壁,因为那儿有一条通往峡谷的路,而我的父亲始终也未曾出现在这条路上。
于是我将脑袋搁在牧羊人雅克的肩上,他伸出手臂环住了我,就像那天在阿隆港,我守候着船的到来的时刻。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昧道,还有他头发的味道。我真想睡过去,终于可以闭上眼睛,而当我睁开双目.我就可以身处橄榄树丛之中,身处耶路撒冷的群山之中,我可以看见阳光照耀在屋顶和清真寺上。
妈妈过来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温存地抱过我,帮我站起身来,把我引到墙边的床上。牧羊人懂了,他走开去,用一种嘶哑的声音道了晚安,就回到他的床上去了,那是在男人那一边。妈妈照顾我睡下,她替我把被子拉紧.怕我着凉,我是那么疲倦,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爱过妈妈,因为她什么也没有说。她把我紧紧包在被子里,就像我小的时候,在尼斯的那间顶屋里,听着风信旗在屋顶上吱嘎作响。她在我耳边吻了一下,就像我喜欢的那样。然后她自己也去睡了,我听着她那均匀的呼吸,对别人的呼吸声和鼾声浑然不觉。就这样我睡着了,而妈妈还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在看我。
这天早上,黎明时分,“七兄弟”号出发了。大海平整,阴暗,海鸥在到处飞翔。现在,我们有权利登上甲板了,只要不妨碍航行操作就可以了。律师一直陪我们到舱门那里。他握了我们每个人的手,说着;“再见,我的朋友们。祝你们好运!”约伯·约埃尔仍然穿着他的黑衣服,最后一个上了船。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同律师我们怎样做才能报答他,但是律师握了握他的手,对他说:“您一到就给我来信。”律师一直站在站台上。这时弗鲁罗船长下令起锚了。船体发动机开始强烈地震颤,我们于是离岸越来越远了。律师还站在岸边,被狂风刮得摇摇晃晃的,手上还拿着他的小学生的书包。女人和孩子也挥着手绢,岸变得越来越小了,在黎明的光线里,那个影子几乎已经是看不见了。
妈妈裹着毯子和她的黑头巾,由于船的横摇,她脸色煞白。她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还有那些呈露在海中的大半岛。然后她就下到舱里去睡觉了。每个人都找到了他们在旅行之初所占据的位置。
海面上,海豚在船艏蹦蹦跳跳的,陪伴着我们的船。接着太阳升起来了,海豚便渐渐隐去了。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到意大利,到拉斯贝齐亚。
站在舷梯上,艾斯苔尔望着甲板,乘窨已经渐渐聚集在甲板上了。天气奇妙极了。这些天以来,这是第一次云开雾散,太阳重新灿烂照耀。大海湛蓝湛蓝的,简直妙不可言。艾斯苔尔不知厌倦地盯着海面看着。
今夜,船过了塞浦路斯海面,船上所有的灯都熄了,机器也停下了,只有帆在风中吱嘎作响。船舱里,除了很小的孩子,没有人睡得着。所有的人都知道岛就在左舷不远的地方,英国巡逻艇正在巡航。在塞浦路斯,英国人把成千上万的人关了起来,男人,女人,还有孩子,都是在他们去以色列圣地的路上抓来的。牧羊人说其要英国人抓到了他们,就肯定会把他们进回去的。他们先把他们集中关押起来,然后把他们塞进船里送回去,一部分回到法国,还有一部分进回意大利,德国或是波兰。
艾斯苔尔今天晚上也没有睡着。船在波祷汹涌的大海上静静地滑行着,由于风作用在主帆上,船身向一边侧着。弗鲁罗船长不允许仟何人到甲板上来。“七兄弟”号的船舱里一片漆黑,就像是一只大铁炉。艾斯苔尔紧紧握着妈妈的手,听着海水溅在船身上所发出的声音,还有风帆吱吱嘎嘎的声音。夜漫长极了。这是那种分分秒秒都有可能变化的夜,就如同在费西奥那的那些夜晚,德国人在山中搜寻着逃亡者,或是美军轰炸热那亚的那个夜晚。然而这一夜似乎还要漫长,因为旅程的终点已经靠得很近了,二十天都在这海上啊。所有的人都是那么期盼,他们祈祷,谈论,歌唱。在黑暗之中,各种不同的声音悄悄歌唱了一会儿,用那种神秘的语言。然后就突然停下了,就像是那些英国巡逻艇隔了那么远的距离,还有海浪声,依然能够听到似的。
有一下,虽然被明令禁止,还是有人点燃了打火机看时间,然后消息很快传播开了,德语,意第绪语,接着是法语:“十二点……是午夜十二点。我们已经过了塞浦路斯了。”他们怎么会知道的呢?艾斯苔尔试着想像塞浦路斯这座岛屿,或许周围还有群山,就在船后,像一个可怕的魔鬼。乘客们重又开始说话了,间或可以听见他们的笑声。甲板上传来脚步声,舱门打开了。西尔维奥,就是艾斯苦尔那个年轻的意太利朋友下了几级台阶“安静,别发出声音来。英国船就在这附近。”我们听到甲板上的命令声,接着是降下风帆的柔和的声音。没有了风力,船又重新浮上水面,它在海浪中摇晃着,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英国人在哪儿呢?艾斯苔尔觉得他们仿佛是无所不在,在海上绕着圈子,在黑暗之中搜寻着他们猜度到的猎物。
船很长时间都停着不动,只在风中转着圈,被海浪撞来撞击的。甲板上也没有一点儿声音。也许意大利水于已经离开了?艾斯苔尔仍然紧紧抓着妈妈的手。那么静那么静,小孩子们都醒了,他们开始哭,而他们的妈妈把他们紧紧抱在胸前,想要堵住他们的哭声。
一分一秒都显得是如此漫长,这痛苦的等待使得心跳都变得断断续续。很长一段时间以后,甲板上重又响起丁脚步声,接着是船长的声音“升帆!升帆!”风又开始吹动风帆。桅杆在吱嘎作响,还有桅上装置起动的尖利的声音。船又开始破浪前进了,船身向一侧倾斜着。
艾斯苔尔觉得再也没有比眼前更美的了。在黑暗之中,人们又开始说话了,起初声音还低低的,接着越来越响,各种声音同时响起来,人们叫着,笑着,唱着。舱门再次打开了,西尔维奥拎着盏防风灯走了下来。他说“已经过去了。”所有的人都兴奋地叫着,鼓着掌。过了一会儿,马达重新发动起来,那机器的轰鸣却似一种柔和的音乐。人们就地躺了下来,头枕在那些为到目的地而准备的包袱上。艾斯苔尔睡了,可是握着伊丽莎白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她倾听着马达震在船板上发出的有节奏的响声,眼睛定定地望着防风灯那一星灯光。
太阳升起前,地上了甲板。水手们还在睡觉。当她打开舱门的时候,迎面而来的海风几乎阻滞了她的呼吸。那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被关在舱里,于是她站了一会儿,一动都没能动。接着她小心翼翼地一直走到船头,然后停在三角帆的那个三角形前。就在这里她看见了海上日出。
起初,只有一团模糊的蓝影子,星星在闪烁,还有星系那模糊的光芒。渐渐地,海平线方向变得澄明起来了,正前方的一个斑点抹去了星星。在很短的时间里,天变作了灰色的,海也显现了出来,峰光粼粼,天边伸展着一条海平线,如同裂缝一般。船有节奏地前进着,慢慢地,超过了一丛又一丛的海浪,没有碰撞的感觉,只有海风吹着风帆,还有马达单调的震动。日光渐亮,艾斯苔尔直定定地望着那条狭长的海平线,一眨不眨的,目光从未曾离开过。她靠着舷索,觉得自己仿佛与船艏都融为一体了,是她自身在破浪前进,是她自身在随心所欲地滑行,就像是只展翅飞翔的小鸟,径直往海平线飞去,想要第一个发现海岸线,那海岸线细细的,轻如云烟,然而却不失真实,她就这样守候着大海,直到眼睛都发痛了。
她这样呆就足几个小时。后来是西尔维奥触了触她的肩。“小蛆,请。”她不解地望着他。太阳现在已经升高了,大海在燃烧着。西尔维奥扶着她一直走到船的船楼;“船长不让……这太危险了。”他发“危险”这个词的时候没有翘舌,但是艾斯苔尔却笑不出来。他的脸不知是因为风吹的原故,还是那双眸子太过沉重的原故,一直僵僵的。
“来,我们马上会给您送点咖啡来的。”但是她走到黑洞洞的舱门边时,艾斯苔尔却不愿意进去了.她无法下到船舱的深处去品尝那种恐惧和等待的滋味。如果她下去了,以色列圣地的海岸线就再也不会在海上出现了。她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也许是风和阳光让她流泪的,但是突然,她觉得自己喉头也在抽泣。西尔维奥望着她,有点窘,然后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让她在甲板上坐下来,坐在艉楼的梯子上,这样不太容易被人看见。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只陶瓷杯来,他说:“咖啡。”她用这滚烫的液体润了润唇。她的头发因为泪水沾在了脸上,嘴唇似乎也很难再挤出笑容来。“谢谢”。她很想开口说话,或是提些问题,但是那些词仿佛无法在从她喉咙口冒出来。小伙子明白了她的目光。他指着海平线,在船艏的方向,说“就在中间。”然后他就和别的水手一道走开了。艾斯苔尔听见他们都在嘲笑他。
乘客们陆续出了船舱。太阳正当午,照耀着大海,那些女人和孩子刚到甲板上来的时候,都纷纷用手遮住眼睛。所有的人都是那么疲惫,苍白,昏懵懵的,就像在船舱深处已经呆了几年似的。男人也都胡子拉茬,衣衫褴褛。他们待着礼帽或是鸭舌帽用来遮挡太阳和海风。女人裹在头巾里,有些人穿起了毛领大衣。上了年纪的人则穿着他们的皮里长袍。一个接一个的,他们都聚到甲板上来,在船的后半边,他们静静地望着东方的海平线。约伯·约埃尔也在,穿着他的黑衣服。
在操作室里,水手打开了收音机,音乐飘了出来,又渐渐远去了。这是一种岢怪,粗糙的歌声,就像是那晚,艾斯苔尔在墨西拿海峡所听到的比利·郝力傣演唱的一支布鲁斯舞曲。
伊丽莎白也出来了。牧羊人雅克扶着她。在一袭黑衣的衬托下,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了。艾斯苔尔想迎上去的,可是人流挡住了她,她根本穿不过去。她登上了舷梯,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伊丽莎白也和别人一样,定定地望着海平线。现在,太阳已经开始往船的另一头沉下去了。风也止了。突然,在人尚未明白之际,海岸线就在那里了,在船的前方。谁也没有说话,好像是怕搞错似的。每个人都看着大海上出现的这条灰色的线,如同一缕蒸汽一般。在海岸线上方,云也停滞了。
接着男男女女的声音都在重复同一个词:“以色列圣地!以色列圣地!”甚至连意大利水手也都停下不动了。他们也都望着这条海岸线。
夕阳照耀在海岸上。帆显得更白了。第一次,人们看见船的周围有鸟在飞翔。它们的啼叫在静静的大海上响起来,在鼎沸的人声上方,在马达的轰鸣上方,还有那支比利·郝力傣的曲子上方。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倾听鸟鸣。艾斯苔尔想起了那只穿越群山的黑鸟,就是那时父亲指给她看的那只。他们也一样吧,在夜晚来临前就能到达了。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海滩上休息了。
约伯·约埃尔走到舷梯边来。他把头发和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的,那身黑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一副盔甲。他的脸上写着疲惫,焦虑,但同时也散发着一种能量,他的眼睛就像那时在法国的牢房里念《创世纪》一般闪烁着光芒。他穿过人群,和每个人打招呼,就好像是在外游离了很长时间又回到了他们当中一样。尽管他的脸已经很倦了,他的侧影看上去还像个小伙子。
在舷梯前,他停下了,打开了书。现在,大家都朝着他而不再去看延伸在船艏前的那道海岸线了。弗鲁罗船长也来了,水手们关掉了广播。在大海的一片寂静之中响起了约埃尔的声音。他慢慢地念着,依旧是那种神奇而柔和的语言,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里说的那种语言,莫伊斯在罪孽沙漠里说的那种语言。艾斯苔尔听不懂。然而这些词还是进入了她的体内,就像以往那样,和她的呼吸混杂在一起。那些词在如此湛蓝的海面上闪闪发光,他们照耀着船体的每个部分,甚至是那些在旅途中已经被弄的肮脏不堪的地方,甚至甲板上的污点.还有风帆上的裂口也闪着光。
它们照耀着每张脸。穿着黑衣服的女人,戴着花头巾的年轻姑娘,男人,孩子,所有的人都在听。在书的句与句之间,约埃尔会稍事停顿,这时就能听见船艏的声音,还有马达的轰鸣。这些书上的话就像大海一样美,它们推着船往前进,一直驶向那灰蒙蒙的以色列圣地的海岸线。
艾斯苔尔坐在舷梯台阶上,一边听着,一边望着越来越大的海岸。这些话语再也不会消失了。约埃尔念的和牢房里一样的句子,在说善与恶,光明和正义,还有这世界上人的初生。而今天,正是这样的,是创世。大海也是崭新的。大地刚刚出现在一片混沌之上,阳光第一次普照人间,天上,小鸟在船的前方飞翔,就是为了把他们的初生之地指引给他们看。
接下来的一切都非常快,就像是在梦中一般。“七兄弟”号在一片大海滩前抛了锚,后面是群山暗绿色的线条。船板一直延展到船上,人们陆续下了船。轮到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的时候,艾斯苔尔看到在海滩上等待着的那些人,还有箱子和包袱,女人紧紧抱着她们的孩子。她突然感到害怕。她又重新回到她的位置上去了,在舷梯旁,就像她还想和船一道走,继续旅程似的。伊丽莎白在等她,牧羊人雅克做了个手势让她过去,可她继续留在那里,双手牢牢抓住舷梯的扶栏。最后,伊丽莎白走了过去,她拽着她走向桅杆,然后她们一起下了舷梯,一直走到船板上。
过了一会儿,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到了海滩上。牧羊人站在箱子旁,他的脸因为焦虑显得紧张极了,眼睛也被阳光制得睁不开来。艾斯苫尔勉强地笑了,随即她便感到眼泪流了下来她的脸滚烫滚烫的,仿佛在发烧。她听凭自己在沙滩上滚着,脑袋靠着妈妈的箱子。她什么也不看了。“都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小星星。”伊丽莎白的声音现在非常平静。艾斯苔尔感觉到她的于指在摩挲着她夹杂着海盐的头发。她妈妈从来没有喊过她“小星星”,这是第一次。
海面上,船在颤动着。锚链也在跳动着,甲板上,意大利水手注视着海滩。主帆在风中吱嘎作响,然后突然鼓胀起来。“七兄弟”号远去了。过了一会儿.便只剩下了这片夕阳下的茫茫大海,还有拖到海滩上的船板。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在海滩上慢慢走着,身边是牧羊人,他提着箱子。沙丘旁,人们躺在沙滩上等待着。有些人还铺开了他们的铺盖。夜幕落下,风有点潮,那气味温温的,满是花粉的味道。艾斯苔尔有点醉了。
光明才是最美的,光明,还有石头。她似乎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些,似乎她的生活里从来都只有阴影。光明,这是她从小就听说的那座城市的名字,她的父亲总是在晚上讲这个名字,让她带着它入睡。这个名字一直就在她的面前.在伊丽莎白的面前,就在她们走在石子路上,穿越森林的时候,就在她们往意大利去的时候。在费西奥那,每天下午,她都藏在草丛巾等待着守候着她父亲的到来,而这就是她最愿意听到的名字。这个名字本身就在格拉维利埃街26号的房子里,在那阴暗的走道上,在流水潺潺的楼梯上,在天花板上形如怪兽的那个大洞里。就是这个名字本身,在那海上飞驶而来的船上,是它在闪耀,当她登上令之晕眩的甲板之时。
艾斯苔尔在这座新的城市里飞奔着,移民都已经在此安置下来了。她登上山丘的顶端,迷失在松树林里。她走得很远很远了,再也听不到一点人的声音,只有风在松夹间呼啸,还有小鸟的轻啼。
天蓝得令人发昏。岩石燃烧着,仿佛一团白色的火焰。光线是那么强,她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她席地而坐,把头深埋在藤间,大衣领一直竖到耳际。
牧羊人雅克就是在这里找到她的,在一天早上,自此以后,他每天都陪着她。也许那时她穿过街衢往山上奔的时候,他就在远处窥视着她,或者他是循迹而至。他呼唤着她的名字,拼命地喊着,她藏在一株灌木丛的后面。接着,当他走过来的时候,她又往下走去,一直走到一堵破墙那里。他就是在那里赶上她的。他们一道走在松林间,他握着她的手。当他吻她的时候,她也就任由他做了、只是将头撇转到一边,逃避着他的目光。
雅克说由于战争的原故,危险无处不在。他说他将和以色州的敌人作战,和阿拉伯人,和英国人作战。有一天他谈起甘地去世的新闻,他的脸色苍白极了,神情迷乱,仿佛这件事就是在这里发生似的。艾斯苔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看见了死亡在闪耀,在天际,在石间.在松柏间。死亡如同光明,如同盐粒一般在闪耀着,就在脚下,在每块土地里。
“我们就走在死人上。”艾斯苔尔说。她想起了所有在别处的亡人,他们已经被迫忘了,被抛弃了,她想起了威尔马赫将军的队伍在山间所追捕的那些人,在斯图拉山谷里的那些人,还有被关在波哥·圣·达马佐集中营里的那些再也没有能够回来的人。她想起了那道斜坡,就在科莱多的下面,她天天在都里守候着她父亲的身影.那么长那么长的守候啊,她的眼睛都都模糊了,意识也丧失了。在这里闪烁着的白色的石头,就是这些失踪之人的骸骨。
雅克在念《创世纪》,而艾斯苔尔听见了在这土地上已经亡去了的人的名字,那些骸骨已经转化为石头的人的名字。她要求道:“把我们到的时候,约伯·约埃尔庄船甲板上念的那一段念给我听。”他念了,缓缓的,声音柔和而有力,甚至是猛烈,艾斯苔尔都禁不住颤栗了。
“永恒对莫伊斯说,他说:我是永恒,我在亚伯拉罕面前显身,在伊拉克,在雅各伯面前。我是伊阿奥,我是领主,别人看不见我,就如同他们看不见精神一般。于是,我和他们结了盟,把迦南赐给他们,这是他们客居的流浪之所。终于,我听到了被埃及人征服的以色列孩子的呻吟声,我从盟军中赶来支援他们。对以色列的孩子说,对他们说:我是永恒。我愿意把你们从埃及人的痛苫之中解脱出来,我想要解放你们,使你们不再成为奴隶。我对你们伸出臂膀,我念着可怕的咒语,这样就能把你们解放出来。我将会把你们纳为我的子民,我将成为你们的国王。而你们将会认出我就是伊阿奥,永恒,因为我将把你们从埃及人的苦难之中解救出来。于是我让你们进驻到我答应给亚伯拉罕,伊拉克,雅各伯的领土上来我把它们赠予你们,作为你们代代相传的财产。”
这些话在山脉的寂静之中回响着。雅克向艾斯苔尔侧过身去,把她围在臂弯之中。“你怎么啦?你冷吗?”她摇摇头,但是她的喉咙口一阵发紧。“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我们不能生活在和平之中呢?”雅克说:“这应该是最后一场战争了,从此再也不会有别的战争。所以书上的话会实现的,我们可以呆在上帝赐给我们的土地上了。”
但是这山脉,这位于法老城市之上的山脉,白骨累累。阳光一点也不温和。它刺痛了人的双眼.它是那么猛烈,那么残酷,恐惧就在风中,在监天里,在大海里。“我累了,那么累”,艾斯苔尔说.“我真想休息。”雅克不解地望着她。在他身上,阳光好像柔和了一点儿,照耀在他金色的头发和胡子上,照进了他苍苍的眼睛里。她终于微笑了。她看着她自己双手之间的这只白皙的大手,而她的手黑黑小小的,就像是波西米亚人的手。他们躺在卵石丛牛的山坡上,他们闻着香桃木和松树的气味,听着静静的风的音乐。
太阳又往海的方向落下去了,雅克握着艾斯苔尔的手,他们穿过橄榄树林,从一个平台走到另一个平台,一盲击到这座新城市的那排房子那里。平原就在他们面前,间或有袅袅轻烟升起。鸽子在屋顶上飞翔。在港口那里,又泊下了新的船只,都是突破了英国人的封锁而来的。艾斯苔尔和雅克双手一直交握着,走在城市的街衢间。他们就这样订了婚。
5月14日早上,人们陆续来到了雅法广场,就沿着海岸,在大清真寺前。有些人就在这里呆上几小时,那都是从附近的农庄赶来的。很多人,像艾斯苔尔、伊丽莎白和牧羊人雅克这样的,都带着箱子,准备重新开始旅程。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集站在一道,吵吵闹闹的。还有些穷苦的女人,拉扯着孩子,躲在松树林里。太阳的光线已经很有点分量了。就像那些穷人那样,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也在海滩上安顿了下来,在旧城附近。人们静静地等待着,不知道将会有什么样儿的事情发生。今天,所有的一功都将重新开始,大家都这么说。卡车将把人们带往耶路撒冷。
现在,别的家庭也来到了广场上。这些人大多来自中欧,穿着黑衣。他们在沙丘上安下身来,就在公路的附近,眼睛望着大海在等待着,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只有孩子和年轻人不愿意留在原地。他们彼此呼唤着穿过广场。有人还带着乐器,竖琴,吉他,或是手风琴。时不时的,就有喑哑的歌声传了过来。
没有人在想今天将会发生些什么。这就仿佛已经脱离了时间,正游离在大地之上,今天就是这样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卡车到海法的难民营时,天还是黑的。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正和衣而睡,箱子堆在身边。她们一下子就跳上了卡车,雅克上了一辆全是男人的卡车,他们都全副武装着,以备在公路上遭到攻击之需。当卡车开到特拉维夫的时候,太阳开始照耀。就是因为这个这个日子仿佛没有开始。
卡车进城的时侯,迎面开来一列车队,正好是往海法的方向。所有人都下了车来看这列车队,他们欢呼着,鼓着掌。雅克过来找到了艾斯苔尔。他的眼睛里闪耀着激动的光芒。他说:“英国人跑了。我们自由了!”英国人的装甲车在灰尘飞扬的公路上静静地驶着,在装甲车中间是一辆总署的小车。他们从男男女女面前开过去,消失在尘云之中,海上,“欧亚路斯”号巡洋舰正在等他们。
现在,在海滩上,人们开始吃东西了,面包,橄榄,还有水果。年轻人燃起枯枝,在烤两只羊,然后他们把烤好的羊肉散发给周围的人。有个小男孩走到艾斯苔尔面前,把盛着羊肉的盘子递给她。艾斯苔尔拿了一块吃,伊丽莎白也吃了,还有雅克。这个男孩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他的脸是那种漂亮的褐色,头发也是卷的,两只大眼睛像碧玉一般闪着光。艾斯苔尔用法语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但是他没有听懂。雅克进行了翻译:“他叫由哈南。他说他从匈牙利来。他也去耶路撒冷。”他继续去散发他的肉,海滩上,还有好些家庭在等待。
他们吃完,用沙和海水洗了洗手。牧羊人雅克拿起《创世纪》,开始慢慢地念,时不时地还要翻译,这段在讲光明悬于天际,仿佛一颗流星,一直到清晨,还有覆盖着沙漠帐篷,指引着莫伊斯的子民在沙漠中前进的云。艾斯苔尔听着这些神秘而遥远的词,这一切在这里奇怪地回响着,就在这海滩上,在如此湛蓝的大海前,周围,这些越走越远的移民在等待。孩子在沙堆里玩儿,还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风琴声,以及炊烟的气味。艾斯苔尔想起了她在圣·马丁看到的烛光,她第一次走进教堂时,在昏冥中点起的蜡烛,还有那个老人,艾齐克·撒朗台,他披着白纱,也是用这种她听不懂的温和而又尖锐的语言在念着这些词。
不到一点钟,艾斯苔尔和雅克已走到老城的博物馆。他们夹杂在人群中.和年轻人,还有小孩子在一道。在博物馆周围,有好多武装齐备的士兵,还有戴着皮护臂的军人。大林萌道上挤满了人,然而一切都是静静的。那些到达的,停下的,等待的,都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没有说话。从一辆汽车上下来一群男人和女人,他们走进了博物馆。人头攒动间,人们穿来穿去。艾斯苔尔看见一个穿着黑表的小个儿男人,脸上满是皱纹,留着一把大大的白胡子,接着,房子花园中央的一只高音喇叭开始广播了,那声音有点粗,嘶哑,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听广播里在说什么,甚至那些不懂希伯莱语的人。雅克微微弯向艾斯苔尔,为她翻译道“以色列是犹太人的诞生地,就在这里诞生了它的宗教,它的独立,它的文明……对于它来说,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对于降临到这世界的人来说,这就是《创世纪》的诞生地……”他停止了翻译,因为他再也说不下去了。那高音喇叭的声音一下子停了下来,随之是一片寂静,接着歌声开始回响,起先还很遥远,接着越来越近,充斥着整个街衢,还有邻近的街道,飘了那么远那么远,整个世界应该都能听到。艾斯苔尔没有唱,因为她没有学过这些歌,但是她的喉咙口一阵发紧,眼里盛满了泪水。又是一阵寂静,然后高音喇叭里传来老教士麦蒙的祝圣声。雅克冲艾斯苔尔弯过身,他说:“以色列是存在的,以色列已经宣布成立了。”在墙的上方,旗帜顺着杆子升了上去,天上还有一颗蓝色的星星在飘。
年轻人在街上跑着,唱着。他们手握着手,跳起了法兰多舞,一个连一个。艾斯苔尔也被传染了,她跑啊,沿着陌生的街道,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她的手和一个穿着水兵条服般的毛衣的女孩握在一起。在经历了那么多累人的事情以后,这一切是那么令人述醉,简直成了一种疯狂。雅克也跑着穿过令人晕眩的街道,一会到了艾斯苔尔面前,一会又跑远了,到处都是音乐和歌声。
在广场旁的一个咖啡馆,他们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会儿,喝着咖啡和啤酒。那个穿着水兵条服般毛表的女孩叫做米利安,另一个叫阿莱西亚。男孩子也都说了他们的名字,萨穆埃尔,伊万,戴维。他们只说意第绪语,德语,还有一点英语。他们抽烟喝酒,一边笑一边说话,就这样比划着,想要听懂说通别人的语言。一切都不重要了。雅克把艾斯苔尔紧紧地搂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头发。他有点醉了。
然后他们穿过街衙,又重新开始了他们的流浪。尽管人们正在准备撒巴庆典,年轻人还是自顾自地唱着,跳着。夜幕落下时分,他们回到了海滩上,松树在海里突出来的岩石间摇动着。男孩子把松针和树枝拣起来,在石间点燃了篝火,然后就望着那光焰。他们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坐在火堆旁,听着篝火噼啪作响,时不时地扔点小树枝进去。他们从来没有看过如此美丽的光焰,就这么在夜里,风在海间呼啸着。
火灭掉的时候,他们都在书间松针堆上躺了下来。艾斯苔尔感觉到大地在她身下慢慢旋转着,她就像一只竹排,随水漂去。她还感觉到雅克的身子紧紧地贴着她,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她也昕到别的情侣的声音,他们的身体压在松针上,沙沙地响着,还有小树枝折断了的那种声音。牧羊人在找寻着她的双唇,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她重新站了起来:“来,我们得回到妈妈身边去。”他们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接着艾斯苔尔拉起雅克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到沙滩的那一头。他们找到了伊丽莎白,她正裹着她的那床旧被子,背靠着箱子坐着。看到他们回来,她只说了一句:“该睡了。”然后她自己在沙中躺了下来。
两天以后,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上了卡车车厢,驶往耶路撒冷。车队由六辆卡车和一辆美式吉普组成,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缓缓地开着,穿过拉姆拉山东面的陡峻的丘陵。在头一辆车里都是些荷枪实弹的男人,牧羊人雅克就在其中。后面四辆车里装的都是女人和孩子。篷帘撩开,艾斯苔尔也只能看见满路的灰尘,还有后面卡车燃起的车灯。尘烟稍轻的时候,她也间或可以看见丘陵,沟壑以及不多的几座房屋。凤很冷,天是碧蓝蓝的,那样的不可动摇似的。然而战争就在眼前,在他们周围。新闻报道说在阿塔罗特军营附近,犹太农庄主都被谋杀了。走到特拉维夫,雅克对艾斯苔尔念了西西埃尔将军贴在墙上的宣言;“敌人将他们的目光瞄准了耶路撒冷,我们永恒的人民永恒的居所。这将是一场残酷的战争,没有仁慈,没有后退。我们的命运不是胜利,就是被歼灭。我们要斗争下去,一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我们为了生存,为了我们的首都而斗争。”约翰·巴戈·格鲁博和阿布达拉国王指挥的阿拉伯军队炸毁了特拉维夫和海法之间的公路。埃及人穿越了国境,和死海西簿岸的军队进行会合。
但是,卡车里没有一个人感到害怕的。人们还沉醉在以色列宣布成立的好消息里,阳光普照的大街上,是舞蹈,是歌唱,还有海滩松林间那么柔美的夜晚。
人们说现在英国人已经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有人说战争只是刚刚开始,说这将是第三次世界大战。但是伊丽莎白不愿意听别人这么讲。她自己也沉醉在往兴奋和愉悦之中,因为现在离旅程的目的地已经那么近了啊。她的眼睛附闪发光,她说着,甚至在笑,她真的已经有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这么笑过了。艾斯苔尔望着抽那包在黑头巾罩的轮廓分明的脸,她觉得她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
就在出发前等待的几个小时里,就是她在谈论耶路撒冷,寺院,清真寺,那闪闪发光的穹顶,还有花园和喷泉。她就这么谈论的,似乎她已经到过那儿了,已经亲眼看见过这一切,或许真是在梦里见过?这城市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所有的愿望都能够实现,不再会有战争,因为所有那些被驱赶出来,被掠夺一空,流浪着没有家园的人都能在这里和平地生活。
卡车车队进了一片松树林,明亮的河流间或可见。在拉顿村附近,车子停了下来,士兵和移民全都下了车透透气。这里正好有一座喷泉和一个蓄水池,水静静地流淌着。女人洗了洗脸和胳膊,孩子身上已满是灰尘,他们笑着冲进水里。艾斯苔尔久久地喝着冰凉的泉水,她觉得真是甜美极了。空气中有蜜蜂在飞。村里的街道上不见行人,一片沉寂。只是有时能听到从山里传来的远远的雷鸣声。
女人和孩子在喝水的当儿,男人则立在村口,手上掌着抢。这沉寂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里面,令人毛骨悚然。艾斯苔尔想起了那天,她和伊丽莎白到了圣·马丁的广场上,人们聚集在那里准备出发,老人穿着黑大衣,女人的脸藏在围巾里,孩子则不解世事地跑着,那会儿,也有和今天一般的沉寂。只有那种轰鸣声,像暴风雨来了一样。
车队重新启程了。稍远处岩石丛生,夜晚已经降临了,到处黑影幢幢。卡车减慢了速度。艾斯苔尔想起了那天扒开篷布,她看见了一队难民。有个女人向她恻过身,说“阿拉伯人。”她只说了这几个字。难民接着卡车沿着公路在前进。他们大约有一百个左右,或许更多些,清一色的女人和孩子。他们穿得破破烂烂的,赤着脚,头上也扎着破布头,从他们眼皮底下过的时候,女人都转过了脸,还有人带着箱子以及捆扎好的纸盒。一个老女人甚至推着一辆散了架的小推车,里面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卡车停了下来,难民慢慢地走了过去,脸撇转在边,目光也在逃避。有一种窒人的安静,就在这些如同灰石面具一般的脸庞上,有一种致命的安静。
艾斯苔尔下了车,她想弄明白。那些女人都绕开她走,有些人还用地们的语言冲地说了几个词,声调很僵硬。突然,从队伍中脱出了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她向艾斯苔尔走过来。她的脸苍白憔悴,裙子布满了灰尘,在她的头发外面包着一条大大的围巾。艾斯苔尔看见她的皮带和鞋子都已经坏了。年轻的女孩走近地,一直接到她的身边。她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芒在闪耀,但是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提问题。很长段时间,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艾斯苔尔面前,将手搁在艾斯苔尔的手臂上。接着,她从衣袋里拿出一本没有写过字的黑皮本子,在第一页的右上方,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就这样,用的是大写字母:NEJMA。然后她把本子和笔递给艾斯苔尔,让她也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又站了一会儿,把黑本子紧紧抱在胸前,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似的。最后,她依旧一句话也没有说,便朝已经渐渐远去了的难民队伍走过去。艾斯苔尔也向前走了一步,她想喊住她,留下她,可是已经太迟了。她只好登上了卡车。车队又开始在满路尘云里往前驶去。但是艾斯苔尔从此再也无法从脑中抹去萘玛的那张脸,她的目光,她那搁在她臂上的手,还有她把本子递给她时那种缓缓的,凝重的手势,她无法忘记那些女人的脸,她们逃避开去的目光,还有孩子眼睛里的那种恐惧,那种压在大地之上,冲填着沟壑,缠绕在喷泉上的沉寂。“她们上哪儿去呢?”她问伊丽莎白。那个先前撩开篷布的女人看着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她又重复道:“她们去哪儿呢?”她耸了耸肩,也许她没有听懂。还是另一个穿着黑衣,脸色苍白的女人说;“伊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僵僵的,艾斯苔尔于是不敢再问其他的东西了。路都在战争中被炸坏了,灰尘四起,已经在篷布上落下了一块黄斑。伊丽莎白握住了艾斯苔尔的手,就像从前在去费西奥那的路上一样。那个女人还在说,并且一直看着艾斯苔尔,好像试图读出她的思想似的,她说 “没有人是无辜的。她们就是那些屠杀我们的人的妻子儿女。”艾斯苔尔说:“但是那些孩子呢?”那些由于恐惧而圆睁的眼睛深深印在了她的脑中,她知道什么也无法抹去这些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