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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勒·克莱齐奥/译者:袁筱一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05

晚上,车队到达耶蹄撒冷前一点儿。卡车停在一个大广场上。没有士兵,也没有全副武装的人,只有一些女人和孩子在另一列卡车前等待着。太阳消失了,但是城市依旧在闪闪发光。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拿起箱子下了车。她们不知该往哪儿击。牧羊人雅克已经往城中心走去了。雷鸣般的响声这下离得很近了,每一声爆炸都将人地震得一抖一抖的,甚至还可以望见火光。在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面前就是城墙,还有沙丘上满满的房屋,都是清一色的窄窄的窗子,也许那就是传说中的清真寺庙宇的侧影。在古铜色的天空上,一柱黑烟冉冉升起,慢慢扩大,形成了一朵令人危危的黑云,夜,就此开始了。

萘玛

奴尚难民营.1948年夏

这是我们在奴尚难民营所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的回忆录,我之所以决定把它写出来,我,萘玛,是为了纪念萨迪·阿布·塔里布,巴达维人,还有我们的阿玛·乌伊雅姨妈。也为了纪念我那未曾谋面的母亲法特玛,和我的父亲艾哈迈德。

太阳不是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上吗?我每时每刻都听见这句问话。最先提出它的人是在一年以前,而他已经死了。他就葬在俯临着难民营的那座山峰上。是他的孩子把他葬下去的,他们一锹一锹地把土铲起来,在两边堆了两座大小相同的小山丘,然后他们把他放下去,他们把他包在一张旧床单里,是他们自己缝起来的,可是床单有点短,已经变得干硬干硬的老人落葬的时候于是还露了两只脚在外面,这情景可真有点滑稽。他的儿子再重新用锹把土填平,其他年纪小一点的孩子则用脚把土踢到坑里去。然后他们在上面压了大石块,以防野狗把坟刨开。我想起了姨妈给我们讲的故事,下雨天,那些女鬼和饿狼出来吃死人的故事。阿玛·乌伊雅很喜欢讲恐怖故事,天开始变暗的时候,她就开始讲那些魔鬼和神灵的故事。而老纳斯死了,我还没有来得及感到悲伤之前,先想到的竟是这个,还有阿玛·乌伊雅那和雨点同时落下的声音。

当士兵到他家把他带走的时候,老人就提了这个问题,从此他一直不停地重复着。那些士兵大概没有弄懂。而如果他们听懂了,也许会觉得好笑的:“太阳不是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上吗?”

而我们的难民营在这年夏天却超出了它应得的那份太阳,土地都开始干裂了,井也一口口地干涸了。老纳斯就死在夏末,那时每天所分配的食物已经越来越少了。于是人们成日在等待联合国的卡车,站在难民营上方的石山上,因为在那里可以清楚地望见从图尔甘方向延伸过来的公路。

倘若卡车来了,人们老早老早就可以知道了,因为在山峰上可以望见西面塞伊塔附近卷起的尘云,清清楚楚的。于是孩子们开始欢呼歌唱。他们不停地叫着唱着那几个同样的词,“面粉!……面粉!……牛奶!……面粉!……”然后他们一路狂奔下山一直到难民营的入口,他们用棍子敲着空汽油桶,或是敲着破罐头盒,沸沸扬扬的,惹得老人们都在骂,还有野狗也开始狂吠起来。老纳斯,躺在山坡上,现在他也谚该见孩子们的声音昵,他也许是第一个察觉卡车带着面粉、油、牛奶和干肉开来的人。也许他如果以前就和孩子们一道登上山峰的话,他就不会死了。然而在山下,在难民营的小路上,到处只可以听到人们绝望的声调,他听见的就是这种声音,所以他才会忧心如焚,不愿意再活下去r。他日复一日地衰竭,就像是一株一日日干枯下去的植物。

这种声音最初是来自热南,然后它在所自的难民营都传播开来,法里亚,巴拉塔,阿斯卡:联合国把我们扔下不管了,他们再也不会给我们食物、药品了,我们所有的人都得死。先是那些老人,因为他们最为虚弱,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还有那些才断奶的孩子,那些产妇,接着也会轮到年轻人,年轻人当中最强壮最勇敢的。他们会变得如同灌木一般,在沙漠的风中慢慢抽干了,然后死去。这就是那些外国人所作出的决定,他们要我们永远从花泽球上消失掉。

哈桑和塞伊德,老纳斯的两个儿子,都是强壮有力的年轻人,他们身材高大,双腿肌肉发达,脸因为农活被太阳晒得黑黑的,日光中燃烧着灼灼的火焰。而传言也深入到他们的心里去了,那种声音,就在他们把自己的父亲用床单包起来,埋在石山顶上的时候。于是他们甚至不再等外国卡车的到来了。也许他们根本就恨这些卡车。也许他们很羞愧自己变成现住这样,就像是乞丐,游荡在城门口乞讨食物。

奴尚难民营日渐沉沦下去了,不幸笼罩著它。当我们乘坐联合国的卡车初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就是要在这里开始我们的新生活。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不过在这里呆上一两天,然后再重新上路。待到城里的轰炸和战斗停下了,这些外国人就会分配给我们每个人一小块土地,一小块园子让我们耕种。他们还会给我们房子,让我们像从前一般重新开始生活。老纳斯的儿子以前在图尔甘就有一个农庄。他们把所有的一切都留在那儿了,牲畜、工具,甚至贮藏的稻谷、油,他们的女人也把厨房用具和在服都留下了,因为他们也以为自己不过要走开一两天,过不了多久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纳斯的儿子还让没有随同车队前来的牧羊人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帮他们看房子,喂牛羊,沣意不要让别人偷了他们的鸡。作为报偿,他们把自己羊群里最老最干瘪,早就无法产奶的一头羊送给了他。他们登上卡车的时候,这个贝督因牧羊人望着他们,脸上两只狭长的眼睛眯成一道缝,那只老山羊用一根绳子系着,满是灰尘,正在翻吃路上的一张报纸。这是他们从自己的家园带走的最后一幅场景,接着卡车开动了,所有的切都消失在尘云之中。

我望着难民营,在石山的顶上,坐在离老纳斯的葬地不远的一块岩石上。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说“太阳不是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上吗”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这座石山呢?这里,阳光一直不停地照耀着广阔无边的沙漠,这阳光是这么强烈,以至于周围在亚巴和热南附近的山丘都仿佛在云层里慢慢向前移动着。

在我身下,是难民营的纵横阡陌。日复一日,这已经成了我们的牢笼,谁知道是不是有一天这里也将成为我们的墓地呢?平原卵石丛生,东面是已经干枯了的干涸河的河床,我们的难民营就坐落其上,像块阴暗的大斑点,带点铁锈色,带点土黄色,尽头赴,便是那条灰尘滚滚的公路。在这里,山顶午后的寂静之中,我喜欢想像着阿卡的屋顶,那各种各样的屋顶,平的,穹形的,还有塔楼,老的城墙,在海面上,海鸥在风中飞翔,还可以看见渔船一脉细细的风帆。现在我明白过来这一切都不再属于我们了。阿卡,在有一天,阿拉伯士兵们穿得破破烂烂地回来了,他们被打得头破血流,腿上绑着胡乱包扎的绷带,武器也没了,脸上印着饥饿和于渴,有些人还是孩子,可是已经被战争和疲惫变成了成人。在他们身后,还有女人,谈子和残疾人,这队伍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那里,而当他们到阿卡城墙前的时候,他们没敢过城门,只是就地躺在橄榄园中,等着分给他们的一点面包、水和酸奶。那是春天,他们讲述了在海法所发生的一切,在老城区狭街窄巷市场里的战斗,那些横陈的尸体,背部朝天。于是他们就向阿卡城走过来,沿着大海,在广阔无边的沙滩上走了整整一天,太阳和海风,他们都要烧起来了,一直才走到我们这座城市的城墙前。

我想起来,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在城里游荡,我穿着一条很长的裙子,裹着面纱,弯着背,拄着棍子,装成一个寻找食物的老太婆,因为人家说城里有的强盗躲在难民里,他们会强奸年轻的女孩子。在城门口,我看见所有的这些人都躺在地上,躺在灌木和橄揽树丛中,就像是成千上万的乞丐。他们都已经精疲力竭,但是他们没有睡着。他们的眼睛因为高热,干渴而圆睁着。还有人点着了火,在梅滩边,黄昏的幽暗之中,远远地照着这些被战败的脸。老人,女人,还有孩子。远远望去,这些在海滩上,沙丘里的人仿佛是被弃置遗忘在这里的一样。他们没有抱怨,他们什么也没有说。而这寂静却比叫喊和呻吟来得更为可怕。只是时不时的,有孩子会抽泣几声,随即也就停了。只剩下了海浪涌向海滩的声音,那长长的波涛一浪接着一狼,磨蹭着岸边搁浅的小船。

我在这些身体中走了一会儿,我是那么同情他们,都忘记装成一个老乞丐了,然而突然我丧失了勇气,往城里的方向走回去。在城门口,有个武装的士兵想要拦住我,他生硬地问:“你上哪儿去?”我说了名字,和我父亲的房子。接着他嘲笑地问像我,这么年轻的女孩子一个人在外而干什么。我没有回答就走了。我感到羞愧,为我刚才所看见的那一切。

接下去的日子我开始听到在城市周围响起的火力相接的声音,还有震天动地的炮响.这是夏天前,德鲁兹人存哈嘎纳日日夜夜地作战。于是所有健全的男人全都出发去打仗了,我的父亲艾哈迈德也和他们一道去了北方。他把房子交给我,然后对我进行了祝福,就走了。他也是,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的,但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我才得知他在轰炸纳哈里亚的时候死了。

接着带篷卡车来了,要把城里居民带往别处安全的地方去。士兵来了,他们住进我的房子里,而我,登上了卡车。

卡车在阿卡的门前开动了,那些留下来的人目进着我们离去。卡车有开往各个方向的,往康塔拉,纳巴替,或是往南方嘎萨去的,再不就是往图尔甘,热南,拉玛拉去的。据说有的卡车一直开到阿曼的盐城,那是在约旦河的另一边昵。阿玛·乌伊雅和我都不知道我们这是上哪儿去。我们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天,我们也会落到那个地步,成为那些我所看见的被弃置遗忘在城墙下的人。

奴尚难民营也许是这尘世的日日,因为我觉得没有什么还能更糟糕的了,因为在这里无可希望。日子都粘到一块儿了。他们就像这细小的灰尘,无处不在,无可见,无可触,但是它可以覆盖一切,衣服,帐顶,头发,甚至皮肤,一种我能够察觉出分量的灰尘,它混杂在我喝的水里,我能够在食物里感觉到它的味道,而当我夜里醒转来,它的味道就停留在我的舌头上。

奴尚难民营有三口井,那是在干涸河的河床上凿的三个洞,周围有一圈石子,上面覆着旧的木板。清晨,黎明时分,太阳还藏在山坡后面,天尚是一片澄明广阔时,我就带上桶去打水了,这是夜里的水,清凉明澈,因为还没有人来污染它。然而打水的大队人马已经向着井的方向走过来了,都是些女人和孩子,连绵不绝。起初,我们刚到难民营的时候,还可以听得见说话声,笑声,就仿佛过里和世界上其它任何一个地方一样,是一个没有战争也没有牢笼的地方。女人打探着彼此的消息,到处传播着闲话,绘声绘色地谈论着什么,仿佛这一切都无所谓似的,仿佛她们只是在旅行,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她们同:“你是哪儿人?”然后是响亮的回答声,说着她们出生的地方,结婚的地方,还有孩子出生的地方:恰齐里亚,雅法,啥甘,沙法,阿穆尔,还有她们都认识的人的名字,阿卡,阿尔盖次,纳布鲁斯的老街,生活在马拜拉岩洞附近的哈姆萨,在犹卡南教士教堂旁边摆鞋摊的鞋匠的母亲玛利卡,还有住在大天主教堂那边,就是格鲁伯·帕沙用来放大炮的那间教堂那边,有三个女儿的阿伊莎。我听到了好些名字,穆哈里德,热巴,凯撒里耶,唐杜拉,雅儒尔,纳齐拉,迪特,路德,拉迈德,卡夫尔·撒巴,拉萨兰,阿斯加兰,嘎萨,塔巴里雅,路玛奈,阿拉拉,所有的这些名字都在清寒的空气里奇怪地回响着,在井的周围,仿佛它们都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阿玛·乌伊雅太累了,所以她没法到井边去昕这些名字。于是,我带着两桶水回去,把水放在我们住的小棚屋的门口,然后我就把自己听到的这些东西讲给她听,甚至是那些我无从知晓的名字。她听着,时不时地摇着头,好像这里面有一种我无法明白的含义。我的记忆力非常之好。

这只是在最初的时候,因为渐渐的,这说话声便随着日渐干枯浑浊的泉水一道弱了,没有。现在,得把水桶小心翼翼地倒上一两个小时,让泥沉淀下去,才能把水灌到壶中。而太阳依旧每天升起,照在这越来越酸,越来越红,似乎都被烤焦了的大地上,照在细细的灌木枝上,照在耷拉着脑袋的郁郁的金百合花上,照存干涸河的河谷上,木板和纸板搭起桌的破房子上,破帐篷上,还有那些用汽车皮,汽油桶,以及用铁丝缠绕起来的轮胎做成的临时避风避雨之处。每天早上祈祷之后,所有的人都担着太阳从山坡后面升起来,除了老莱拉,仿佛她的名字就注定好了她的命运一般,因为她瞎了,瞪着那两只白白的眼球她看不见太阳。她就坐在她门前的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喃喃有声地念着不知是祈祷还是咒语的什么东西,等人给她送一点吃的和喝的,每个人都晓得如果有一天大家都忘了她,她一准要饿死。她的儿子在战争中都送了命,就是在海法被占领的时候,自此她便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界上。

渐渐地,就连孩子也不再跑叫,不再在田边打架了。现在,他们就坐在破屋子边的阴处,坐在满世界的灰尘里,饥肠辘辘,活像一群狗,太阳移动,他们便也随着移动。除了在太阳接近了午线也就是分配食物的时候,他们才站起身来。

我塑着他们,这是面镜子,照出了我自己的虚弱和沮丧。这些孩子当中的大多数人,尤其是穷人,失去了父亲或母亲的孤儿,或是那些从沿海的村庄里冒着硝烟炮火逃出来,身无分文,没有食物的孩子,他们童年的轮廓似乎已经被一种没有来由的衰老所吞噬了。小女孩都是廋伶伶的,弓着肩,罩着过于肥大的裙子,小小的身体仿佛在衣服里飘。小男孩几乎是光着身子,双腿弯曲,膝盖突出,皮肤是一种烟灰色,头皮上长满了癣,眼睛里也尽是虫子。我注意的尤其是他们的脸,我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因为我不愿意真的看见什么:那脸上的我不曾明白的表情,他们那种空茫,遥远,陌生的目光,燃着高烧般的火焰。当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奴尚难民营里,沿着一排排房子,沿着那些涂着沥青的纸墙,那些旧木板走的时候,我到处看见的都是这些脸,建些空茫而罐远的目光时不时地就出现在我的跟前,就像在镜子里,我看见了自己的脸,一个十六岁的我,可是已经被窃去了美丽,也许不耐烦的眸子犹在询问,但是那脸已经是一个老妇人的脸,皱纹纵横,衰败暗淡,写满了不幸,一张接近死亡的干瘪的脸。

无沧我走到哪里,看见的都是这张脸,我的脸,还有那双经脉突出的瘦伶伶的手,以及我那虚弱轻飘犹如一片阴影的身体。别人见到我都调转过目光,或者刚好相反,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躲在他们的袍子里,就像是躲在岩洞深处,什么话也不说,但是目光里有种沉默的疯狂。

现在,即使是在井边,女人也不再谈论了。她们不再抱怨,不再念叨那些城市以及失踪了的人的名字了。一个夏天都没下雨,井的水位继续在降下去,系着绳子的水桶放下去,在泥泞的甚至是乌黑的井底刮撩着。

水越来越少了,我们于是不能洗澡,也无法洗衣服了。孩子们的衣服弄上了各种各样的污迹,粪便,食物,泥巴,女人的裙子也因为积满了污垢而变得硬梆梆的,就像是树皮。

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黑着脸,头发缠结,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腐肉的气味,闻得我直犯恶心。我们这时和一个沿海一带(萨尔加)的农妇住在一起。她身上的那股味道我实在忍受不了,所以只好夜夜搬到外面去睡,蜷缩在一张旧屋顶下,躺在满路灰尘之中。

只有当我可以远离难民营的时候,我才感觉好些。一大清早,我就一直爬到石山顶上,老纳斯的坟墓那里。有一天,在路上,我第一次看见一只牲畜渴死了。这是塞伊德的一条白狗,就是老纳新小儿于塞伊德,我认识这条狗,因为老人对它很好,在他将死的时刻,它经常躺在他的身旁,前肢趴在地上,头竖着。我好像没有听说它有名字,可是那时老人无论走到哪里它都跟着。老人死的时候。狗一直跑到山上,他的坟墓旁,第二天才下来。而从此以后,每天早上它都登上山坡,一直到夜幕降临才下山。但是水变得越来越珍贵了,而这天早上我碰到它时,它正在死去。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很大,我在下面就听见了。它躺在灌木丛中,在初阳半明半暗的光线下,它显得那么瘦弱,那么无力,就像是一团斑点。我走近它,抚摸着它,可是它没有认出我来。它已经接近死亡的边缘了,眼睛呆滞,身体在轻轻地颤抖着,黑色的舌头肿着,伸在嘴巴外面。我一直陪它到最后,就坐在地上,此时太阳光已经越来越强烈了,令人晕眩。我想起了老纳斯说的那句话,他不断重复着就像是重奏一般的那个问题:“太阳不是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上吗?”此刻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天际,毫无希望地炙烤着大地,炙烤着孩子们的脸庞,炙烤着正在死去的狗的皮肤。我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一切,这样的一种不幸,就是这种阳光的力量,那么的无情,就在被它炙烤着的大地上,生命在中断,在消逝,每一天每一天,都会有新的东西被夺走,这痛苦是那么的沉重,那么的盲目,不可理喻,如同老莱拉在她岩洞里的喃喃低语。

就是因为这个萨迪·阿布·塔里布.也就是我后来的丈夫巴达维人,不识字的他听说我曾经在阿尔一加萨上过学,便要我把我们在这里,在奴尚难民营所忍受的一切写出来,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让所有的人都记住不忘。我听了他的话,因此我把这里的生活一日日地记下来,记在我随身带的这本学生用的簿了上。我的父亲艾哈迈德在他出发去那再也无从回来了的北方之前,想要教会我读书认字,像个男孩那样,因为这样我就能读懂《古兰经》,能够算账,还能像其他上学的男孩一样解决几何问题。他又怎么能够想到有一天我会用这些知识来写一本回忆录呢?但是我觉得他是赞成的,所以我听了萨迪,也就是巴达维人的话。

这也是为她写的,就是那个在我簿子上方写下她的名字的女孩,在拉顿泉附近的公路上,艾斯苔尔·格莱美,我希望她有一天能读到这本日记.希望她有一天可以一直走到我的身边来。就像那一天,她向我走来,而我在她的脸上读出了我自己的命运。在那么短暂的一瞬之间,我们彼此交融,仿佛我们一直以来就注定要在此相遇。有一天我记完了这车簿子,我会把它交给一个联合国的士兵,让他把这些回忆转交给她,找到她所在的地方。就是为了这一点,尽管我被孤独和疯狂包围着,我仍然有无穷的力量要把它写下去。

我刚才在说那条白狗死了,就在太阳无情地在石山上方的天空上闪耀之时,它死了,再也不会痛苦了,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亡。以前在阿卡的时候,我曾经看到过死人,男的,女的,躺在床单上,陲在很干净很洁白的房间里,那时死亡对我来说就是在洁白干净的床单上睡着了,然后人们会把床单缝起来,他们的眼睛紧闭着,仿佛两个黑黑的斑点,他们的嘴唇紧闭着,两颊旁有一道轻轻的线一直延伸到头发里。就是这样的,我的姨妈拉伊萨,还有我的爷爷默罕迈德,他们的身体冰冷,僵直,有点笨拙,仿佛还不太习惯死亡。然后人们把棺材放进坟墓,头朝南,接着便是掘墓人和职业哭丧队的工作了,那些尖利的哭叫声响彻起来。老纳斯第一个走了,没有什么神秘的,就像是吹灭了一盏灯,而我看到的只是他被包裹在略略嫌短的床单里,两只脚露在外面,垂了下去。

但是这条白狗是真的死了,我看见了它目光中那种无可终极的恐惧,那双神情呆滞的眼睛,我听见了它不愿意就此终端的挣扎的喘气声,我感觉到在我的手下它那痛苦的轻颤。然后它的身体静静地冷却了,而太阳此时依然无情地照耀着它那灰尘满布的皮肤。于是我知道死神已经跨进了我们的难民营。现在,它就要攫取生灵的生命了,动物,男人,女人,孩子,一个接着一个。我奔跑着穿过灌木林,一直到山顶,那儿可以望见通往阿卡和图尔甘的路,还有热南一带的山丘,那条影影绰绰的干涸河,望见这渐渐成为我们世界,将我们囚禁的一切。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为什么我们不能离开呢,穿过这些山丘,向西,一直逃往大海那边,也许我们能够得救?

奴尚难民营的大部分居民都是山民。他们都生活在这些红色的山谷里,那里播种着带刺的树丛,孩子赶着羊群,在山间慢慢地走着。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大海。甚至阿玛·乌伊雅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是我,我生在阿卡,就在大海前方,我是在那儿长大的,在城市南边的海滩上。我在海浪中淋浴玩耍,那海浪一直涌到英国人城堡附近的城墙边,有时我也会在法国人的城墙附近,守候着渔船那尖尖的风帆,我总是想成为孩千当中第一个发现父亲渔船的人。我仿佛觉得只要我能够再次看见大海,死神就不那么可怕了,它不再能占据我,不再能占据阿玛·乌伊雅。太阳也不再会这么无情了,还有这日子,不再会天天相继地被剥夺些什么。现在,这周围的一切却让我什么也不能做。

当那些外国士兵把我们装上带篷卡车,运往这尘世的尽头,这我们再也不能走到更远的地方,我就知道我再也不能看见我所喜爱着的一切了。那些在海上飘动着的渔船啊,那些海鸥和鹈鹕,都上哪儿去了呢?

那些孩子蜷缩在茅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就像是没有人在意的野狗,在他们的目光中,我看见了自己的衰老,我自己生命的尽头。我日渐消瘦,皱纹丛生的脸,我日渐干枯的皮肤,还有我的这头头发,以前曾是邢么美丽,长长的一直盖到腰间,像一匹丝绸,现在却又干又涩,乱蓬蓬的,打着结,满是灰尘和荆棘,而且长满了虱子,我的身体也越来越轻了,还有我的手和脚,黑黑的,经脉突出,仿佛那种老妇人的手和脚。

有很长很长时间,奴尚难民营的人都没有见过镜子了。那些士兵在检查我们行李的时候拿去了所有有可能做武器的东西:刀子,剪刀,还有便是镜子。他们是害怕我们用这些东西来伤害他们呢,还是害怕我们用这些东西来伤害自己?

以前我从来投有想到过镜子的同题。看到自己的脸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情。现在,我知道没有了镜子,生活就不一样了,我们也不再是我们自己。也许那些拿走我们镜子的士兵也知道这一点?也许他们已经设想到我们会满怀焦虑地望着别人的脸,想在别人的身上猜度出自己的模样,从别人的脸上回忆起我们自己,我们自己的名字?

在奴尚难民营所度过的每一天,每一星期,都会进来新的成员,男的,女的,还有孩子。

现在我想起我们的乌伊雅姨妈是怎么来的了。虽然她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因为她是在我后面两三天才到的,和阿尔盖次的难民一道来的,我喊她姨妈是因为我很喜欢她,她就像是我真正的亲人。和我一样,她也是坐着联合国的带篷卡车来的。她只带了一件行李,那是一台鞋纫机。由于她没有房子,我便把她领到我单独居住的木板房单来,房子正好位于难民营的石山脚下。她最后一个从卡车上下来,而她是那么特别,我一眼就在队伍的最后认出了她,她威严庄重,在我们这些被几天以来的经历弄得疲惫不堪的人中显得那么神采奕奕。地立于灰尘之中,那侧影是那么让人放心,让人觉得她真的很能干。她穿着传统服装,是一件长长的浅色的加拉比,黑色的长裤,脸蒙着白纱,嵌铜的凉鞋。那些新来的人都抬好了行李,向难民营中央走去,想要找一处遮阳的地方,一座房子。外国人的带篷卡车又离开往图尔甘的方向去了,卷起一团尘云。而她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缝纫机旁,好像在等另一辆卡车来把她带到更远的地方去。接着,她在所有那些注视着她的孩子中选择了我,也许因为我是最大的,她对我说:“我的孩子,能给我指下路吗?”她是这样说的,用了这个词,她对我说,我的孩子,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喊她阿玛的,就是姨妈的意思,就像她到奴尚难民营来就是为了看我,就像我一直等的就是她。

她在茅屋里摘下了面纱,我真的是很喜欢她的那张脸。她有着古铜色的皮肤,她的双眼闪着奇怪的光芒,那里面好像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她看着我的时候,那日光是那么平静,可是我却被搅乱了。也许她能够看到人与事以外的东西,就像有的盲人那样。

阿玛在我独自居住的茅屋里安顿下来。她把她的缝纫机放好,缝纫机外面那层包装布已经满是灰尘,破烂不堪了。她选择了靠近门边的那个位置。她就裹一张床单睡在地上,然后她把床单边都掖得紧紧的,让自己的身子整个儿地消失在里面。白天,准备好饭以后.她经常踩着地的缝纫机.帮人们补衣服.人们拿得出什么就付给她点什么作为报答,食物,香烟,但是从来没有人付钱,因为在这里,在我们的难民营里,钱根本没有用。只要有线她就会干活。别的女人给她送来面包,糖,茶叶,或是橄榄。但有的时候,她们除了对她说声谢谢,什么也不能给她,可这对她来说也足够了。

而夜晚,由于她讲的故事,一切变得很没。有时,就这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在午后将尽时分,太阳西沉,消失在大海那边那一抹薄雾之后,或是恰好相反,风把云都驱散了,天重新澄澈清朗起来,一弯腰刀似的新月挂在了天边,阿玛就开始讲神灵的故事了。她知道这一点,她感觉到了,只有夜晚才适合讲故事。她在我面前坐下来,双眼闪耀着奇怪的光芒,她说:“听好,我要给你讲个神灵的故事。”她认识那些神灵,她看见过他们,她说他们就像是一丛丛红色的火焰,夜间会在沙漠里翩翩起舞。白天,人们从来不能够看见他们,光线很强的时候,他们就会隐身。但是夜里,他们就会出现。他们生活在城市里,就像人类一样,也筑有塔楼和城墙.他们的城市里也有池塘和花园。只有地卸道他们的城市在哪里,她答应过我只要战争结束了,她就带我去。

然后她就丌始讲故事了。她坐在我们茅屋门前,脸朝着外面,没有带而纱,因为她的故事不是讲给我一个人听的。我坐在房子的阴处,就在她身边的地方,这样我好听见她的声音。

于是附近的孩子一个个全来了。他们一个通知一个,然后在房子前坐下来,就在灰尘之中,有时他们也站着,靠着木板墙。乌伊雅姨妈开始讲神灵的故事时。她的声音和平时的不一样,那是一种全新的声音。这不是日常生活里的那种声音,却更厚重,更低沉,所以必须保持安静才能听得见。晚上,难民营罩没有别的噪声了。她的声音便如同一种喃喃自语,但是我们听得清每一个词,并且永远无法忘记。

渐渐的,阿玛·乌伊雅的面容也变了。为了听得更清楚,我在门前躺了下来.我看见她的脸峦得生动起来.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时不时地闪着耀眼的光芒。她模仿着各种神情,时而恐惧,时而愤怒,时而又是忌妒,她还模仿各种声音,一会儿厚重低沉,一会又尖利短促,有时还仿佛在呻吟,她的手做着各种各样的手势,就像是在跳舞,铜手镯发出盯叮铛铛的声音。但是她身体的其它部分则是一动不动,笔笔直地坐在门洞里。

这是些十分美丽的故事,阿玛·乌伊雅所说的这些,她就坐在茅屋前的尘土之中,其时阳光变得柔和起来,白天的暑气也开始减弱。这是些让我们感到害怕的故事,有的说人在渡河的时候会变成狼,还有的说的是死人跳出坟墓呼吸新鲜空气。那些魂灵的故事,还有迷失在沙漠某地的死人的城市,迷路的旅者在那里遇到了种种怪事,从此再也没有能够回来。有的故事说神灵成了某个女人的丈夫,或是某个女神灵缠上了一个男人,一直把他带到山顶的居处。当沙漠之风吹过的时候,有个恶鬼还会进入孩子的体内,让他们丧失理智,让他们像小鸟一样爬到屋顶上去或是让他们像癞蛤蟆一样跳到井底。

她还给我们讲眼睛的故事,说巫婆拜路特魇住了一个小孩子的母亲,并且让孩子相信她是他的姨妈。

年轻的母亲暂时离开丁一会儿,于是拜路特抱起孩子,然后放在摇篮中,她在衣服里包了块大石头,接着开始煮孩子准备给她自己的母亲吃,阿玛·乌伊雅告诉我们怎样抵抗巫婆的眼睛,说只要把手放在她脸的前方,并用水混了烟灰在她的额头上写下上帝的名字就行了。她还告诉我们怎样吓跑她们,说要在她们摊开的手掌上吹一点砂。她还和我们说非洲人阿伊莎的故事,那个阿伊莎黑黑的,残忍极了,她专门吃孩子的心,好使自己永生。当阿玛·乌伊雅握起我的手,拉我在门前她的身边坐下,问我:“今天晚上我跟你讲什幺故事呢?”我就会立刻回答她:“永生的老阿伊莎!”

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哪里,忘记了那三口日渐干枯的井,还有那些男男女女席地而睡,等着黑夜来临,等着来知的将来的破棚屋,我忘记了那些饥饿之极的孩子,他们爬上山顶,守候着联合国的卡车,当他们看见公路上卷起的尘烟,他们就喊:“面包!面粉!牛奶!面粉!”然后我们开始分这些硬硬的,苦苦的面包,每人每天只有两片,有的时候甚至只有一片。我忘记了孩子们身体上满布的伤口,虱子的痕迹,还有跳蚤,以及他们开裂的脚后跟,大把大把脱落的头发,不少孩子还患了沙眼,眼皮肿得都睁不开来。

阿玛·乌伊雅讲的也不尽是骇人的鼓事。有时她看到我们受惊了的样子,或是看见我们疲惫不堪,饥渴难忍,被太阳晒得浑身无力时,她会说:“今天,我们将讲个有关水和花园的故事,讲一座到处是泉水欢唱,小鸟鸣园的城市。”

她开始讲故事了,此时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眼睛里也跳动着活泼轻松的光芒。

“从前,你们要知道,大地不是这个样子的。神灵和人类同住在在一片土地之上。大地就像一个大花园,花固旁边是一条魔河,向两个方向流淌着。一边流向太阳落下的地方,一边流向太阳升起的地方。这个地方是如此美丽,我们称它作费尔都,也就是天堂的意思。你们要知道,据说它离这里就不太远了。它位于海岸一带,在阿卡附近。那里至今还有个村庄叫做费尔都,天堂,而且据说那里的居民正是这些神灵的后人,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也说不清楚。这个地方永远都是春天,花园里满是鲜花和水果,还有永不干涸的泉水,这里的居民永远都不会缺乏食物。他们靠水果,蜂蜜还有嫩草生活,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肉的滋味。在大花园的中央,有一座神奇的宫殿,呈云彩的颜色,宫殿里就住着那些神灵,因为他们是建里的主人,上帝把这片土地交给他们。在那段时间里,这些神灵都是很善良的,他们不会伤害任何人。男人,女人和孩子就住在宫殿周围。空气是那么新鲜,阳光是那么温和,所以他们不需要盖房子来遮风避雨,这里没有冬天没有寒冷。而现在,孩子们,我要告诉你们这一切是怎么失去的。因为在那里曾经有过那么美好的花园,费尔都,天堂。花园里到处是鲜花和绿树,欢唱的泉水和小鸟,人们和平地生活着,只吃水果和蜂蜜,而现在却成了一片没有水的地方,光秃秃的,尖厉陡峭,没有一颗树,投有一株花,那里的人也变得如此恶劣。他们发动了战争,残忍严酷,神灵再也不帮助他们了。”

阿玛·乌伊雅停下不说了。我们一动不动地等着下文。我想起来了,就是在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巴达维人,萨迪·阿布·塔里布第一次来到难民营。他盘腿坐下,和我们保持了一点点距离,也在听我们的姨妈讲故事。阿玛·乌伊雅这一次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好让我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别的房子在天黑之前传来的一点轻微的响声,婴儿的哭声或是狗吠。她知道沉寂的价值。

她继续下去:“你们要知道,在这花园中,最美的就是这水。这水你们从来都没有肴见过,没有尝过,甚至没有能够想像过,这水是那么清澈,那么新鲜,那么纯净,只要喝过它的人都可以青春永驻,不会衰老,不会死亡。小河穿过花园,一直汇聚成一条大河,就这样绕了一个大圈,往两个方向流去,一边从太阳升起的地方流向太阳落下的地方,另一边从太阳落下的地方流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在那时,事情就是这样的。如果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如果不是神灵对人类发了怒,不是他们抽干了所有的水源,往大河里撒了盐,把它变成现在这个无边无际的苦涩的样子,这水依然会生生不息地藏著,我们也会住在过花园里,今天,在树荫下听着泉水叮咚,听小鸟歌唱。”

乌伊雅又停了会儿。我们看见天在这是慢慢变黑了。炊烟在棚屋顶间袅袅升起.但是它们都是假得不能再假的,我们很清楚。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只是点起火煮水,而她们再也没有其它什么可以放在这水里的,除了一点草皮,还有她们从山上挖来的一点树根以外。有些人是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好煮的,她们只是习限性地点起火,好像她们就是阿玛·乌伊雅故事里的魂灵,靠炊烟就可以过活似的。阿玛·乌伊雅在维续讲她的故事,突然间,我的心跳加快了,因为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她讲的就是我们自己的故事,这花园,这天堂,我们永远地失去了,因为神灵对我们动了怒。

“那些神灵怎么会对人类发怒的呢,为什么他们会毁掉我们本可永远生活其中的春天的花园呢?有人说这都是因为一个女人,因为她想进入神灵的宫殿,而为了这到目的,她让人类相信他们和冲灵一样强大,可以把神灵轻而易举地从宫殿里赶出去,因为他们为数众多。还有人说这是因为兄弟两个,一个叫做苏阿,另一个叫做萨非,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正因为如此他们彼此憎恶,每个人都想把对方在花园中所占的位置夺到手。据说他们从小就开始赤手空拳地打架,而神灵就笑着在一边看着他们,像两头公羊般地冲向对方。接着他们越长越大了,开始用棍子和石头打架,这时神灵还在云端附近宫殿的城墙上望着他们,他们继续地笑着,说他们像两只猴子。但是他们成年了,战斗依旧继续不止,但现在是佩剑持枪了。两个男人几乎一样强壮,一样狡猾。他们残忍地彼此相残,他们的血在地面上流淌着,但是他们谁也不肯认输。神灵一直在宫殿上看着他们,说:随他们去斗吧,等到他们用尽了力气,他们就会成为朋友的。但是这个来了个老太婆,就是我们说的巫婆,她黑着脸,穿得破破烂烂的,也许她就是阿伊莎,因为她实在是很老了,而她知道神灵的所有秘密。兄弟俩先后都去向她咨询,并且允诺给她很多金子,只要她能够保证他们的胜利,这个老太婆在她的行李里翻寻着,她给了他们每人一件礼物。她给了老大苏阿一个小笼子,里面关着一只野兽,嘴是红红的,一到夜里就会发出奇怪的光芒来,从来没有人在花园里看见过类似的动物。她给了老二萨非一只大皮包,里面盛有无形却强大的云。因为在那个时候,花园里没有火也没有风。于是两个充满了仇恨的兄弟毫不犹豫地把两个祸害扔向彼此,老大打开了小笼子,红嘴兽于是跳了出来,它占据了树丛草地,很快变得很大了。而另一个此时打开了皮包,从包里窜出了风,它吹燃了火,很快酿成了一场大火灾,摧毁了整个花园。红色的火焰吞噬了一切,绿树,小鸟,还有居住在花园里的人类,只有几个侥幸逃到了河边。现在,宫殿的周围到处弥漫着黑烟,神灵再也笑不出来了。他们说;“让上帝的诅咒应验在你们所有人身上吧,还有你们的子子孙孙。”从此他们永远远离了残毁的花园。在离开之前,他们关闭了所有的水源和泉水,好让这里万物从此不得生长,然后他们扔了一座盐山下来,盐山在大河里碎了,很快散播开来。就这样费尔都花园变戚了这滴水难寻的沙漠,而生生不息的河水也不再朝着两个方向流淌了。我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从此以后,神灵再也不喜欢人类了,他们还没有原谅人类,而老阿伊莎还继续在这片土地上流浪着,正是这个永生的奴隶将武器和死亡赠于听她活的人。但愿上帝会让我们在路上避开她,我的孩子们。”

夜降临了,阿玛·乌伊雅现在站起身来,向井边走去,她去做祈祷,孩子也都回了各自的家。我躺在地上,躺在我那靠门的位置上,耳边仍旧回想着阿玛·乌伊雅的声音,轻轻的,匀匀的,就像是她的呼吸。我闻到了天空里的那股烟味,还有饥饿的那种味道。于是我想,神灵啊,他们究竟还要将人类弃置多久呢?

鲁米亚是这年夏天到奴尚难民营束的。她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了,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简直还是个孩子,她的皮肤很白,脸上印刻着疲惫,但是在她的身上依然还有种很孩子气的东西,再加上她那头梳成两条极整齐的辫子的金发,那如水般澄澈的眼睛,这份孩子气就更加吐出了,她的眼睛会怯生生地看着你,那么无辜,好像受了惊吓的动物的目光。阿玛·乌伊雅立刻把她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她把她带到我们住的地方,在原先那个老农妇的位置上把她安顿下来,因为那个老农妇已经另外找到住处了。鲁米亚是戴尔·亚辛的幸存者,而她的丈夫就死在那里,还有她的父母以及公婆。外国士兵发现她在大街上流浪,就把她带回了军事医院,因为他们以为她疯了。而也许自那天以后,鲁米亚真的疯了,因为她习惯于呆果地在一个角落一坐就是几个钟头,一动不动,也不说一句话。士兵把她送往各个难民营,耶路撒冷附近的,雅拉宗,穆阿斯卡,戴尔·阿玛尔,后来到了图尔甘,巴拉塔。就这样她一路走来,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一直走到我们这座集中营。

起初,她才到的时候,即使是在房间深处,她也不愿摘下她的面纱。她总是这样在门边坐着,绝对地一动不动,长长的,沾满灰尘的面纱一直裹到她的膝盖,她那无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邻近的孩子都说她疯了,当他们打我们门前走过,或是在路上和她交错而过时,他们往掌心里轻轻吹着砂子,因为据说这样可以避免霉运。

他们总是小声地谈论她,他们说“哈布拉,哈布拉”,她疯了,所以他们还说:“卡依非”,她很害怕,定定地将眼睛睁得很大,就像一头受了惊的动物,但是实际上真正感到害怕的是那些孩子。对于我们大家来说,她真的是有点“卡依非”了。但是阿玛·乌伊雅,她能够找到办法。她每天都在照料鲁米亚。是她喂她食物,起初,就像喂一个孩子,她拿一盆掺了克里姆奶粉的面糊坐在她旁边,她用沾了唾液的手指轻轻抹着她那干裂的嘴唇,好让她开口吃东西。她低声细语地和她说话,抚摸她,渐渐地鲁米亚醒过来了,她又重新丌始了生活。我至今仍能想起她第一次摘下面纱的样子,她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皙的面庞,她那细细直直的鼻子,她那孩子气的嘴唇,还有她刺在脸颊和下巴上的花纹,尤其足她那头长发,非常浓密,反射着铜色和金色的光。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美的人,我终于明白过来她为什么叫做鲁米亚,因为她不是我们这一族的人。

她的眼神,有一下,充满了惊惧,她看着我们,阿玛·乌伊雅和我,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一丝笑容,她几乎从来不说话,除了几个词,就是要点水,或是一点面包,有时她还会突然冒出一句她也不明白的话来,对我们来说这句话同样也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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