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真是受够了她,她那空茫的眼神,于是我便爬到石山的顶上,在老纳斯墓地附近,现在住着巴达维人,他自己用树枝和石头在那儿盖了一座棚屋。我和别的孩子呆在一起,好像我也在守候着运粮车的到来似的。也许是鲁米亚的美丽让我不得不跑出来的,她的那份沉寂之美,还有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一切,将一切意义之类的东西驱空。
太阳在天空中升到最高的位置的时候,我们的墙壁会像铁炉一样散发出热量来,阿玛·乌伊雅就用沾了水的毛巾给鲁米亚擦身。每天清晨,她都去井边打木,因为水已经越来越少并且越来越浑了,得搁好长时闻让它沉淀。这是她用来饮用和做饭的份额,可是阿玛·乌伊雅却用来擦洗这个年轻女人的腹部,但是没有别人知道。阿玛·乌伊雅说将要诞生的孩子不能缺水,因为他已经存活了,他听到水从皮肤上流过的声音,他会感到凉快的,那感觉会像是在下雨。阿玛·乌伊雅有时有着很奇怪的念头。就像她给我们讲的故事,而我们一且明白,一切都会变得清楚和真实。
太阳正当午时,难民营里的一切都停滞不动了,热气包围着木板和浙青纸板所搭建的小棚屋,就像是包围着铁炉的熊熊火焰,阿玛·乌伊雅把她的面纱挂在门上,面纱投下一片蓝色的阴影。鲁米亚这时便顺从地任由阿玛脱去她的衣服,她在等自毛巾上流下的水。阿玛曼巧的手指一部分一部分地擦洗着她的身体,脊背,肩,腰。她那两条长长的辫子散在背上,就像是两条湿透了的蛇。接着鲁米亚朝天仰着,阿玛让水从她的乳房以及膨胀的肚腹上流过。我起初都出去的,因为我不想看见这一切,我在外面的强光下蹒跚摇晃着。后来我就不出去了,有点勉强,因为在阿玛的手势里似乎有种东西,有一种力量在里面,是那么难解,又是那么真实,像在缓慢进行着的一种宗教仪式,一种祈祷。鲁米亚黑色的裙子一直卷到颈部,她那巨大的肚腹挺着,像一轮满月,白白的,在蓝色的阴影里闪着玛瑙般的红光。阿玛的手很有力气,她用力绞着毛巾,水便蜿蜒流过,在这岩洞一般的房子里发出寂寂的声音。我望着这个少妇,望着她的肚腹,她的乳房,还有她往后仰去,紧闭双眼的脸,我感觉到汗从我的额头,从我的背上流淌下来,我的头发也粘到了面颊上。我们的房间就像是位于这周遭暑气和干旱之中的一个秘密之所,在这里我只能听见水滴落在鲁米亚肚腹上的声音,她的缓慢的呼吸声,还有阿玛哼的摇篮曲,阿玛没有唱歌词,她只是在哼,声音嗡嗡的,母当她把毛巾提到水里去的时候,她就会停下不唱。
这一切仿佛是没有结束的时候,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以至于每次阿玛·乌伊雅给鲁米亚洗完,鲁米亚都睡着了,身上盖着水迹斑斑的面纱。
外面,太阳依旧勃勃燃烧着,令人晕眩。在难民营上,满覆的是灰尘,是寂静。夜晚来临之前,我爬上山顶,耳朵里依然灌满了那水声,还有老妇人哼歌的声音。也许我不再用同双眼睛来看这难民营了。好像一切都已经变了,好像我是才来到这里,还不曾看过这些石头,这些黑乎乎的房子,这被群山包围着的地方,被阻隔的视线,还有这干燥的河谷,种着一触即燃的树木,这大海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我们被关在这里这么久这么久,我简直都想不起来从前在阿卡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大海,它的味道,还有海鸥的叫声。黎明时分,小船滑进了海湾。黄昏,我走在橄榄园的城墙边,在那朦胧的光线里,听到的是祈祷的呼唤声。小鸟在天空中飞翔,懒懒的斑鸠,还有鸽子,拍着银色的翅膀,成群结队地起穿过天空,转着圈,彼此撞来撞去,再朝相反的方向飞去。在花园里,黑夜来临以前,乌鸦焦急地叫唤着。而我失去的正是这一切。
在这里,天一下子就会黑下来,没有呼唤,没有祈祷,也没有小鸟。天空空的,变换着颜色,起先是红的,然后夜一下子就漫过了一切,一直到沟谷深处。我才到的时候是春天,夜里仍然很热。周围的石山将热气一直吹往夜中央。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夜冷了下来。太阳一旦消失在群山后面,我们便能感赏到自地上漫起的寒意。人们裹上了他们所能裹上的一切,联合国发的被子,脏兮兮的大衣,还有床单。木材也变得珍贵起来,于是夜里我们也不再能烤火了。一切都是黑黑的,静静的,冷冷的。我们被抛弃了,远离尘世,远离生活。以前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很快,星星便在天空中亮起来了,幻化着各种图案。我想起以前,我和爸爸起走在海滩上,那星星显得是那么亲切。这就像是天边那些不知名的城市燃起的灯火。而现在,它们的光冷冷的,苍白苍白的,让我们的难民营显得更加黑暗,更加孤单。满月的夜晚,野狗拼命地叫唤着。“死亡就要来了。”阿玛·乌伊雅说。第二天早上,人们果真就食抛出夜里死去的野狗的尸体。
孩子们也在夜里叫唤。我不禁浑身颤栗,是不是第二天早
上,我们也会找到在头天夜晚死去的孩子的尸体呢?
巴达维人,就是叫做萨迪的那个人,他在石山顶上住了下来,就在人们埋葬老纳斯的地方跗近,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他在离坟墓不远的地方建了一座屋子,用一些旧木板,还有一块以前剩下的铁皮。他成日成夜地呆在那里,几乎是一动不动,望着通往图尔甘的公路。孩子们每天上山看他,他于是和他们一道守着运粮车的到来。但是卡车真到了,他却从不下山。他还是呆在他的住所旁,好像这根本与他无关。他从来不去要他应得的那份食物。有时他实在是饿了,于是他就向山下走来,差不多走到半山腰的样子,因为我们的房子是他所能遇到的第一座,他就这么站着,也不走近来。阿玛·乌伊雅会给他一点面包,或是自己做的一点鹰嘴豆饼。她把食物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回到自己的房子里。萨迪走近来,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既羞涩又生硬,我的心于是狂跳起来。在难民营周围的山坡上游荡的狗就有着这样的目光。巴达维人是惟一不怕狗的人。在山上,他还和它们说话。孩子们谈论这件事,阿玛·乌伊雅听了,说他是个单纯的人,还说正是因为这点,我们的集中营还没有危险。
每天早上,我都到山上去。我说是去看联合国的卡车。但是我也是为了能看到巴达维人,坐在他木屋前的石头上,裹着他的羊毛大衣。他的头发长长的,纠结在一起,可是他的脸是一张年轻的小伙子的脸,只有一点点胡子。我走近的时候,他就会看着我,于是我又看到了他眼睛的那种颜色,好像野狗一般。他只有去井边喝水时才下山。他在人群中等待着,轮到他以后,他使用手把水桶提上来,到晚上才喝。女孩子都笑话他,但是她们也有点害怕他。她们说他藏在灌木丛后偷看她们小便。她们还说有一次他试图引诱一个女孩,而那个女孩咬了他一口,但这都只是些谣言。
有时,阿玛·乌伊雅讲神灵的故事,他也会来听。他从来不和别的孩子坐在一起。他离得稍稍远一些,头靠着地。这样好听到阿玛的声音。阿玛·乌伊雅说他在这世界上已经孑然一身,没有家。但是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到这里,这公路的尽头,虹尚难民营,也许他先于仟何人来到这里,他有过一群羊,可是他的羊死了,他不知道可以到哪里去,于是便留下来了。也许他根本就生在这里。
他走近我,和我说话。他的声音很柔和,有一种我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口音。是阿玛·乌伊雅说他和那些沙漠中的人说话是样的,就像一个真正的巴达维人,就这样我们都叫他巴达维人。
他用他那黄色的眼睛看着我。他问我我是谁,从哪儿来。我对他谈起了阿卡和大海,他很想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的。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大海。他只知道盐湖,还有戈尔大山谷,以及阿尔穆基,他说神灵的宫殿就在那里。我则把我所见过的一切告诉他,那一波一波地涌向城墙的海浪,那横陈在海滩边的树,还有黎明时分,穿越薄雾而来的渔船和盘旋在周围的鹈鹕。大海的气味,盐的味道,风,每日沉入水中的太阳,直到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水天之处。我喜欢看他听我讲述这一切时的样子,他的眼睛闪着光,他的手臂抱着大衣,双脚好好地平放在地上。
我不是像阿玛·乌伊雅那样讲,因为我不会讲故事。我只是在说我所看到过的一切。他也讲他所知道的一切,他放羊的那些山脉,在盐湖附近,他就这么赶着羊顺着河岸一日日地走着。河水从砂砾间潺潺流过,两边长着灌木和青草,他惟一的伴侣就是在他身前奔跑的狗。他还讲游牧人的帐篷,那火的气味,女人的说话声,他的兄弟们赶着羊群从另外的地方走到一起来,相遇再交错。
我对他说或是他对我说的时候,孩子们就会跑来听。他们的眼睛因为高烧而圆睁着,头发乱得打结,黑黑的皮肤在破破烂烂的衣服下闪着光。但是我们也和他们一样,我,这个海边城市里长大的女孩,和他,巴达维人,我们没什么分别,我们都有着野狗一般的目光,每天晚上,黄昏减弱了一天的暑气时;我们一边望着难民臂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一边谈话,于是一切仿佛不再是那么叫人绝望的了。我们可以逃避,我们又重新回复了自由。
现在,我也不再去等运粮车了。在山坡顶上,我坐在萨迪身边,看见图尔甘公路上卷起的那团尘云,然后便听见了聚集在一起的孩子们存单调地叫着:“面粉!……牛奶!……面粉!……”
现在是阿玛·乌伊雅左领分配给我们的食物。我依旧呆在萨迪身边听他说,也在自己记忆深处翻寻着以前的时光,在阿卡的海滩上,我是怎样等待着渔船的,因为我想第一个发现爸爸的船。
阿玛对我吼道:“巴达维人计你中了毒了!我得给他几棍子!”她还总是嘲笑我。
战争是那么遥远。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起先,孩子们还用小本棍打来打去,他们模仿着枪声,或是彼此扔着石子,再躺倒在地,好像扔手榴弹那样。现在,他们连这样的游戏也不玩了。他们忘记了。“为什么我们不再走了?为什么我们不回家?”他们先前还提这一类的问题,现在也都忘记了。他们的爸爸妈妈总是调转过目光。
在人们的眼睛里,开始出现一缕轻烟,一片云。这会熄灭他们的目光,让他们变的越来越轻,越来越陌然。再也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再也没有眼泪,没有欲望,没有焦灼。也许是因为水太缺了,木,温情的水。于是有了这沉默,就像那条白狗死去时它目光里的某种东西。
就因为这个,我更喜欢萨迪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丢失水分。他那黄色的瞳仁闪着光,就像在我们难民营附近的山上流浪的狗,我过去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柱光明。他笑了,但是在内心深处笑的,因为他的唇一动也没动,他只是在用眼睛笑。
有时他谈到战争。他说战争一旦结束,他立刻出发去南方,到盐湖那里,他童年的山谷里去。他要去找他的爸爸妈妈,他的兄弟和他的叔叔阿姨。他认为他能找到他们,这样他又可以开始过那样的生活,沿着一望无边的河岸走啊走啊,赶着他的羊群。
他在说一些我以前从来段有听说过的名字,和星星一般遥远的名字:苏维玛,苏维里,巴沙,萨福,马达萨,和瓦第·阿尔西尔,秘密河岸,他说每个人最终都能走到那里。他说,那里土地非常崎衄,风大极了。人可以像一柱烟一般地消失掉。风起来的时候,牲畜都往约旦河走,甚至有时一直走到大城市阿尔盖次,就是被那些希伯莱人叫做耶路撒冷的地方。风停了以后,牲畜再回到原来的沙漠。他的说法和老纳斯的一洋,他说:雉道土地不是属于每个人的吗?太阳不是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上吗?他的脸尚很年轻,但足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智慧。他不是奴尚难民营里的囚犯。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走得远远的。穿过山脉,一直到阿尔盖次,甚至走到更远,到那些黄金珍珠之城,就是阿玛·乌伊雅说的以前国王居住的城市,这些国王甚至可以指挥神灵,比如说巴格达,伊斯法罕,巴士拉。
有一天夜里,我难受极了,我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我觉得仿佛有一块石头堵在我的胸口。于是我出来了。一切都静悄悄的。阿玛·乌伊雅裹着床单睡在门边,但是鲁米亚没有睡着。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我看见她的身体因为呼吸而起伏着,但是当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看见了星星。渐渐的,在夜里,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耀眼地闪着光芒,那是种生硬的光,让我觉得不舒服。空气是热的,那吹过的风像是铁炉里的热流。但是,外面没有一个人。连狗都躲起来了。
我望着难民营里笔直的小路,那涂着沥青的房顶,还有在风中摇曳作响的铁皮。这就像是所有的人都死了,所有的一切都就此消失了,永远。我不知道我怎么突然会这样:我害怕,突然,我因为胸口的那份重量感到难过极了,还有那一直深入骨髓的高烧。于是我开始沿着难民营的小路跑起来,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但是我在叫:“醒一醒!……醒一醒!……”起初,那声音冲不出我的喉咙,我只能发出一种粗砺的叫声,那声音快把我扯碎了,那一种疯狂的叫声。它在沉睡的集中营罩奇怪地同响着一接着狗开始叫唤了,先是一只,然后另一只,终于所有的狗都叫了起来,在难民营的周围,在无法看见的群山上。而我仍然继续在小路上跑着,赤着脚踩踏在这满路灰尘之上,浑身上下都在燃烧,包括我的脸,这痛苦我就是摆脱不了。我冲着所有的人叫,每一座木屋和铁皮屋,每一座帐篷,每一座纸板捂起来的破房子:“醒一醒!醒一醒!”人们开始陆续走出来。先是男人,然后是也不管天气多热都裹着床单和大衣的女人。我跑着,间或可以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他们说的是和鲁米亚到的时候一样的话:“她疯了,她疯了。”孩子也醒了,大孩子都跟着我跑,小的孩子则在黑暗中哭泣。侗是我停不下来。我跑啊跑啊,穿过整个营区,穿过同样的街道,一会儿跑到山那一边,然后往下,朝着井的方向,沿着外国人在井边设置的有刺铁丝网,我听见自己肺里传出的呼吸声,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我感觉到在我脸上,胸口燃烧着的阳光。我用一种不属于自已的声音在喊:“醒一醒!……准备好啊!……”
接着,突然,我一下子没有喘上气来。我就地倒了下去,在有刺铁丝网附近。我不能动了,也不能说话。人们走近来,女人,孩子。我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请清楚楚地听见了他们的呼吸,他们的话语。有个人用铁杯子给我盛了点水来,水流过我的嘴巴,我的脸颊,就像是血。我看见了阿玛的脸,靠得很近很很近我念着她的名字,她就在那儿,她温和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然后我明白过来她这是在祈祷,我感觉到神灵在渐渐离我远去,他们抛弃了我。突然,我感觉到一阵空茫,我为一种彻底的虚弱所折磨着。
我能够走了,扶着阿玛的手臂。躺在我们房里的席子上,我听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了。狗还是叫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就和它们一道睡着了。
清晨,当我爬到石山顶上时,萨迪走过来,对我说:“来,我有话要对你说。”我们一直走到老纳斯垃墓边。时间还很早,所以孩子们都还没有上来。我看见萨迪变了个样子。他祈祷的时候在井边洗了手和脸,身上虽然还是穿着他的破衣服,但是相当的整洁。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睛里闪着一种我前所未见的光芒。他说:“萘玛,我昨晚听见了你的声音。你开始呼唤我们的时候我并没有睡着。我知道你这是带来了上帝的声音.没有旁人听见,但是我听到了你的呼唤,正因为这样我都准备好了。”
我想抽手走开,但是他抓得紧紧的,我逃也逃不掉。石山一片荒凉,静静的,难民营显得很远。我感到害怕,然而这害怕中又掺杂着某种我不甚明了的激情,或许就是因着他目光里的那丛光芒。他对我说:“我希望你和我一道走。我们到河的另一边去,一直到我所生的河谷,到阿尔穆基。你将是我的妻子,我们会有孩子,这是上帝答应的。”他不紧不慢地说着,喜悦之情点亮了他的眼睛。就是这一点既叫我害怕可同时又深深吸引着我。“只要你愿意,我们今天就走。我们带上面包和水,然后我们将翻山越岭。”他指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群山尚在一片黑暗之中。
天空空的,太阳才将开始升起。大地散出一种崭新的光芒来。山脚下,那集中营仿佛一块暗淡的斑点,几柱袅袅的炊烟正从中升起。井边已经出现了女人的身影,孩子也在灰尘中奔跑起来。
“告诉我,萘玛。只要你说声好,我们今天就走。没有人能够阻拦我们。”我说:“不能这样,萨迪。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他的眼神旋即暗淡了下去。他松开我的手,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我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剧烈地跳着,因为我,我也想走。为了不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开口说话了。我说到了阿玛·乌伊雅,说到了鲁米亚还有她即将出生的孩子。我对他说着我的阿卡城,告诉他我必须回去。他只是听着,什么也没有说,目光望着宽阔的山谷,还有那监狱一般的难民营,人们正沿着街道在走来走去,好像蚂蚁一样,在井边忙来忙去的。他说:“我想我是听懂了你的呼唤,就是昨晚上帝赐予我们的神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相当平静,却有一种难言的忧伤,我的眼睛盈满了泪水,然后我又听见自己的心狂跳起来,因为我想走。这一回,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在黑色的皮肤上留下了深深的划痕。我感觉到血在他的手上奔涌。“也许有一天我会走的,萨迪。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不能走。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他微笑着看着我,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是这样的吗?上帝是这样说的吗?那我也留下来。”
我们在山上走了一小会儿。一同走到他的住所前时,我看见了他所准备上路的包袱。干粮用一件村衣包着,还有一小瓶水,也用绳子系好了。“战争结束后,我带你去阿卡,那里有很多喷泉,我们不用带水了。”我说。
他解开了包袱,我们就地坐了下来,吃了点面包。阳光抹去了早上的清凉。集中营渐渐嘈杂起来,孩子们也到了。甚至还有小鸟飞过,很快的,发出尖啼。我们两个一起笑了起来,因为有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我们都没有看见过小鸟了。我把头靠在萨迪的肩上。我在听他说话,听他那飘忽不定的,唱歌般的声音,他在讲他和兄弟们一道放牧的河谷,还有阿尔穆基地下河。
此后便是冬天,奴尚难民营的生活虑发艰难了。我们在这里已经是差不多两年的时问。运粮车也来得少了,一个星期两次,有时甚至只来一次,有一个星期卡车一次也没有来过。关于战争有许多传言,传得很可怕。据说在阿尔盖次,旧城整个儿地被烧毁了,说阿拉伯士兵往商店和地窖里扔燃烧的车胎。卡车还在大批地运者难民,男人,女人,还有精神萎顿的孩子。但这已经不是像开始那样运的都是穷苦的农民了。这批人都是最富有的。来自海法,雅法,有商人,律师,甚至还有牙医。他们从卡车上下来的时候,那些衣衫槛楼的孩子就围拢上去,单调地嚷嚷着:“给点儿吧,给点儿吧!”他们跟着这些新来的难民。直到他们不耐烦了。给了他们几个铜板为止。但是新来的这些人找不到安身之所。他们就睡在露天,箱子堆在脚跟头,身上裹着被子。卡车有时会为他们运来香烟,茶,还有玛丽饼干。司机把这些东西偷偷摸摸地卖给他们,而那些穷人只能排队等着分发配给的面粉,克里姆奶粉还有干肉。
每当有新的难民从卡车上下来时,人们都会围上去,问各种各样的问题:“你们从哪儿来?有没有什么消息?听说耶路撒冷被烧掉了,是真的吗?有没有人认识我父亲,老瑟莱,他就在阿恩·卡里姆公路上的?你,你有没有看见过我的兄弟?他住在苏勒伊曼最大的那座房子里,就是那边有间家具店的?还有我的绸布店的,在大马士革,有没有幸免于难?我的陶器店呢,就开在奥玛尔清真寺旁边的?我的房子呢,在阿拉克萨,白色的,门前还有两棵大棕榈树的。迈赫迪·阿布·塔哈什宅院?你知不知道我那个区的情况,就是火车站附近的?英国人真把它绐炸了?”而新来的难民就在成堆的问题中走着,旅行把他们弄得呆头呆脑的,身上的漂亮衣服也被汗水搞脏了,因为不习惯灰尘还拼命地眨着眼睛,渐渐的提问就停下来了,接着重新又是一片寂静。难民营里的人开始在他们身前散去,可他们仍然不太甘心地想从他们空茫的眼睛里,削陷的双肩中读出答案来,哪怕是孩子那写满恐惧的汗渍渍的脸上,对他们来说似乎也应该有点什么。
这一切只是第一批城里人到达时的情景,他们都是被炸弹轰出来的。他们的钱在这里一点用处也没有。这一路上他们都是花了大把大把钞票来的,可现在看来都是徒劳的。为了买一张通行证,为了再在他们自己家留上一小会儿,为了能在卡车上占个位置,为了能到这公路尽头的难民营来,可这都有什么用啊。
接着配给的粮食越来越少了,因为难民营里的人越来越多了。现在,死神开始四处叩门。一大清早往井边去的时候,那条铁丝网间的小路满是死狗,而活着的便在瓜分它们的尸体,像野兽般咆哮着。孩子们再也不敢跑远了,因为怕给饿狗吞掉。每每我到石山上去看萨迪的时候,我都得抓根棍子在手里,用来驱狗。但是萨迪不怕,他情愿一直呆在那里。他的眼睛一直闪着光,跟我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握著我的手,声音温柔极了。可我不能在他那里留太久。因为鲁米亚就快临盆了,我不愿意在这个时刻远离她。
阿玛·乌伊雅累了。她无法再给鲁米亚洗澡了。虽然下过雨,可井几乎完全干了。那些最后去打水的人只能打上一点泥浆来。有时得等一整夜那水才能在井里蓄起来。
惟一的食物就是用克里姆牌牛奶稀释的燕麦片。那些健全的人,十来岁的男孩,甚至女人都走了。他们往北方去,到黎巴嫩,也有的是往东到约旦河的另一边。据说他们去找巴勒斯坦的突击队,敢死队。我们把这些人叫做幽灵,因为他们有一天是要回来的。萨迪不愿意去打仗,他不愿意做幽灵。他在等我和他一道走,一直走到他童年的河谷阿尔穆基,在大盐湖的另一边。
鲁米亚几乎不再出门,除了大小便,她才走出难民营找个山沟。她只和我一起去,再不就是阿玛·乌伊雅陪着她,她在路上蹒朋摇晃着。双手捧著肚子。
就是在山沟那里她开始阵痛的。那时我正在山上,因为天色尚早,太阳还很低,透过一片薄雾照在大地上。这是属于神灵的时刻,是看红色的火焰在奇克隆·雅各夫井边跳舞的时刻,就像英国人到来之前,阿玛·乌伊雅所能看到的那样。
我听到声尖叫,穿破黎明而来的尖叫。我丢下萨迪,开始沿着山坡一路飞奔而下,脚在尖利的石头上磨得生疼。那叫声只响了一次,我于是停下了脚步,想要猜度出它来自何方。当我跑进家门的时候,我看见床单被扔在边,而我早上打满的水罐依旧没有动过。好像是处于直觉,我径直往山沟跑去。我的心跳得厉害极了,因为那叫声一直深入到我的身体里,我明白过来这正是时候,鲁米亚要临盆了。我穿过灌木丛,向山沟的方向跑着。我又一次听到了她的声音。她不是在口q,而是在呻吟,呻吟声越来越响,然后突然停了下来,像是为了续上一口气。当我走近水沟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她躺在地上,腿蜷着,裹在她蓝色的面纱里,头向后翻覆。在她身边,阿玛·乌伊雅坐者,她在安抚她,轻声地和她说着什么。山沟还被笼在夜色之中。夜晚的清凉将粪便的气味减轻了不少。阿玛·乌伊雅抬起了头,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脸上也出现了惶恐的表情。她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她说:“得把她带回去,她已经不能走了。”我正要去找人帮忙,鲁米亚却揭下面纱,站了起来。她那孩子般的面庞因为痛苦和恐惧都走了形。头发也被汗水浸透了。她说:“我要呆在这里,帮帮我。”接着她又重新开始呻吟起来,和着子宫收缩的节奏。而我就站在她的面前,不能动,也不能思想。阿玛·乌伊雅干巴巴地对我说:“去找点水来,还有床单!”可是我还是没有动,于是她又催道:“快去!她正在分娩!”我这才跑开,我感觉到血在耳朵里奔涌着,喉咙口的呼吸声电似在呼啸。在家里,我拿了床单,还有那水罐,由于我太匆忙了,水从罐子里泼了出来,溅湿了我的裙子。孩子们都跟着我。当我跑近山沟的时候,我叫他们都走开。但是他们还是留在那里,翻过沟在看。我朝他们扔石头。他们稍稍往后退了点儿,然后又回来了。
鲁米亚疼极了,她一直躺在地上。我帮着阿玛把她扶了起来,把她包在床单里。她的裙子已经湿透湿透了,白皙的肚腹膨胀着,一收一缩,就好像海浪一波一波的。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情景。这是那么可怕,同时又是那么美丽。鲁米亚不再是往日的那个鲁米亚,她的脸全变了。她向后伸着,脸朝着那光闪闪的天空,那脸像是一个面具,而面具里住着别的人似的。她张着嘴,喘着气。从她的喉咙里时不时地发出呻吟,这也不再是她平日里的声音了。我放大胆子走近她,用衣服蘸了水抹在她脸上。她睁大眼睛看着我,就好像没有认出我一样。她喃喃低语着:“我痛,我痛。”我绞着衣服,水滴落在她的唇上,这样她就能喝到了。
那波动又来了,从她的肚子,一直到他的脸。她的身子朝后弯着,嘴唇咬得紧紧的,才不至于叫出声来,但是那波动越来越大,那呻吟也抑止不住地滑了出来,变成了喊叫,接着又戛然而止,变成粗粗的喘气声。阿玛·乌伊雅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用劲挤压着,把她平常在洗脸池旁搓衣服的劲都使出来了。我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老妇人在谋杀鲁米亚肚皮时那张变形的脸,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参与一桩罪恶。
忽然那波动变得更加频繁了。鲁米亚蜷作一团,肩抵着山沟里的卵石,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在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中,她把孩子挤出了体外,自己慢慢地倒在了地上,于是现在有了这团东西,这个生命,包裹在鲜血和胎盘之中,身体周围还有着这生命的脐带,阿玛·鸟伊雅抱着,开始蛤他洗身,而他突然间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我望着横陈着的鲁米亚,她的裙子一直卷至刚才被阿玛拳头重压过的腹部,乳房鼓鼓的.乳头变成了紫色的。我感觉到一阵恶心,随即是很深的晕眩。阿玛给婴儿擦完身以后,用一块石头割断了脐带,然后把孩子肚子上的伤口绑好。第一次,她拿平静下来的目光看着我。她把皱皱小小的婴儿举到我面前‘是个女孩!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她讲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放松了下来,就好像什么事情都设有发生过一样,就像她是从篮子里拣来的这孩子。她把孩子轻轻地放在她母亲的怀里,奶水已经流了下来。然后她将她们用干净床单包好,在她们身边坐了下来,轻轻地哼唱着。现在,太阳在天空中升了起来。女人陆续来到了山沟里。男人和孩子则呆在远处,站在山坡上。苍蝇在他们周围打着转转。阿玛·乌伊雅好像突然想起了有股可怕的味道。“得回去。”她说。那些女人带了条被子来。五个人一道抬着鲁米亚,还有她怀里的孩子,她们慢慢地走着,好像抬着一个公主。
生活有了改变,现在我们的房子里有了一个婴儿。虽然缺少食物和水,我们却有了新的希望。甚至周围的邻居也察觉到了这点。每天早上,他们都来到我们的门前,他们总是带点儿礼物来,一块糖,干净的换洗衣物,还有他们配给所得的一点儿奶粉。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实在设什么好送的,她们就带来一段枯木,用来生火,或是一点树根,一点气味芬芳的青草。
自从孩子出生以后,鲁米亚也变了。她的眼光不再是那么陌生,她不再躲在她的面纱后面了。她给她的女儿起名为露拉,因为这是第一次。阿尔—马挝,阿尔—露拉。我想这是真的,在我们这座悲惨的难民营里,我们被遗忘了,远离尘世。这真的是第一次。是在这里出生的惟一的孩子。现在,这座难民营有了心,中心,这就在我们的房子里。
阿玛·乌伊雅毫不厌倦地对每个来访者重复着这孩子的诞生记,仿佛过是个奇迹。她说“想想着吧,我带鲁米亚到山沟去大便,就在太阳升起前。就在那里,神的意思就是让孩子在那里出生,就像是为了说明最美丽的东西可以出现在最肮脏的垃圾堆里。”她不厌其烦地渲染着这个主题,于是这便成了一个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奇故事。那些来访的女人曳着面纱,将头探进我们的房子里来,好看一眼这个奇迹,而鲁米亚往往正在给孩子喂奶。阿玛·乌伊雅所创作的这个传奇真的给她蒙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辉,她穿着洁白的裙子,一头长长的金发披散在肩上,孩子正在吮吸着她的乳房。真的有点什么就要开始了,这是第一次。
其时正是冬天,我们的难民营充满了绝望,饥饿,我们被抛弃了。由于井水传染的疾病和高热,老人和孩于在相继死去。尤其是难民营地势较低的地方,那里住的大多是才到难民营不久的人。萨迪住在山上,他经常看见埋死人。没有棺材,死人往往只用一张旧床单包着,甚至没有逢,人们只匆匆忙忙在山侧挖个洞,然后放上几块大石头,以免野狗来拖。但是我们都愿意把这看作很遥远的事情,而我们,幸亏有了露拉,什么都不会降临到我们头上的。
现在天冷了。晚上,风呼啸着刮过石山石地,吹得人眼睛生疼火燎的,四肢全都冰麻木了。有时也下雨,我听着雨顺着木板和沥青纸板流淌下来的声音。虽然经历了这种种不幸,可这美妙的感觉是一样的,就好像我们是住在那种高墙干燥的房子里,院子中央有个池塘,而雨水滴落。奏起叮咚的音乐。为了收集雨水,阿玛将所有她能找到的容器都放在了门洞下,饭锅,水罐,空的奶粉盘,甚至是孩子们从河床那边找来的破汽车壳。于是我就听着雨点打在这些容器上的叮咚响声,我仿佛又找回了从前的欢乐,那时我在家里就这样听着雨水顺著屋顶,顺着窗玻璃流淌下来,浇灌着父亲种在盆里的那棵橘树。这也是一种让我流泪的声音,因为它在和我说,它说所有的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而我再也找不回我的家,我的父亲,还有我的邻居,我所拥有过的一切。
阿玛·乌伊雅在我身边坐下来,她仿佛猜到了我的悲哀。她黍声地对我说着些什么,也许地又在给我讲神灵的故事,我靠在她身上,但是不敢将全部重量压上去,艰苦的日子让她变得虚弱了。晚上,雨开始下落的时候,她会自嘲说:“现在,老树又要开新花了。”但是我很清楚雨水不会给她力量的。她是那么瘦,那么苍白,而且一直在咳嗽。
现在轮到鲁米亚照料她了。阿玛则守着包在干净衣服里的婴儿,她为她哼唱着摇篮曲。
联合国的卡车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来过了。孩子都到山上来挖可食的草根,或是香桃木的叶片。萨迪很了解沙漠。他很善于捕捉猎物,小鸟,或是跳鼠,然后他把它们烤了,与我们分享。我从来不知道吃这些小动物竟会给我带来这么大的快乐。有时他还带些野浆果野草莓来,这都是他翻过山从远处采来的。当他把他的收获带来,用破书包着郑重其事地放在我们门前那一块平平的石头上时,我们迫不及待地冲向野果,吃喝得一干二净,而他则用一种平静的声音嘲讽着我们:“别咬到手指!别连石头一块儿吃下去!”
而现在,在巴达维人和鲁米亚之间仿佛有一种什么奇怪的东西。以前,当萨迪走近房子的时候,鲁米亚总是把目光调转到别的地方,而现在她总是拽着她的面纱,仿佛为了藏起来,但是她的眼睛望着小伙子。早上,我打水回来后已经不用再上山去找萨迪了。他总是已经坐在我们房子旁边那块平平的石头上了。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保持着一点距离,那样子好像在等谁。现在,我无法再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也不能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听他说话了。他仍然用那种柔和的音乐般的声音和我说话,但是我想他等的已经不是我了。他等的是鲁米亚,她的深藏在房中的侧影,阿玛在给她梳头,而她正在给孩子喂奶,或是用在油和面粉烧饭。有时他们也一块儿说话。鲁米亚坐在门坎上,包着她的蓝色面妙.萨迪则坐在另一边,他们一道说着,笑着。
于是我登上了山顶,手上攥着打狗棍。山上再也没有孩子了,我是惟一守候运粮车到来的人。阳光令人晕眩得灿烂,风卷起山谷深处的尘埃。远处,地平线灰蒙蒙的,蓝幽幽的,无法捉摸的样子。我想像着自已这是在海边,在海滩上,黄昏里,守候着渔船,我想第一个看到我熟悉的那艘,红色的帆,在船艚处有一个写着我名字的绿色星星,我父亲走到哪里总是带着它的。
有一天,有一个陌生人在士兵的陪同下来到了我们的难民营。我正在山顶守着,这时在塞伊塔公路上升起了一朵巨大的尘云,我明白这不是运粮车。我的心因为害怕而狂跳起来,我以为士兵要来杀我们了,
车队开进了难民营,所有人都躲起来了.因为我们害怕。接着男人先出了棚屋,然后是女人和孩子。我奔跑着下了山。
卡车和小汽车在难民营的进口停下了,男男女女从车上下来,士兵,医生,还有护上。有的人在拍照片,还有的人和我们谈话,给孩子散发糖果。
我走近人群听他们在讲些什么。白人讲的都是英语,我只能听懂一两个词,很快地就滑过去了。“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说什么?”有个女人焦急地问我。她抱著一个孩子,面黄肌廋的,头上长满了头癣。“他们是医生,来给我们治病的。”我这样说只是为了让她放心。但是她继续在观望,半遮半藏在她的面纱下,重复着:“他们在说什么?”
在士兵中间有个人,细细高高的个儿,神态优雅,穿着一套灰色西服。其他所有人都带着面罩,只有他把头露在外面。他的脸庞看上去很温和,有点红,头微微侧在一边存听身边的医生说着什么。我想他一定是外国人的头,于是我走近他想看仔细点儿,我想要走到他身边,对他说,对他说我们所忍受的切,告诉他这里每晚都有孩子在死去,第二天我们就杷他们埋在山脚下,女人的哭声响彻着整个难民营,必须把耳朵堵起来跑到山上才听不见这哭声。
他们走在难民营的街道上,士兵也在其中,我的心跳得很快。我向他们跑去,虽然我的裙子已经破了,头发也乱得打结,脸上脏兮兮的,可足我我觉得有什么羞愧的。士兵起先设有看见我,因为他们一直在四处张望,防备有人出其不意地进攻。但是那个穿浅色套服的人看到我了,他停下了脚步,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犹在询问。我看清了他那张温和的,被太阳晒得有点儿红的脸,还有他那头银发.士兵捉住了我,按住我,用力地抓住我的胳膊,我都被他们弄疼了。我知道我无法走到他们首领那里去了,我也不可能和他说话了,于是我用我所知道的那几句英文喊着:“早上好,先生!早上好,先生!”……我拼命地喊着,我想要他知道,就通过这仅有的几个词,我所想对他说的一切。但是士兵把我带远了,那队医生和护士走了过去。他,就是他们的头,转过头看着我,微笑着,他说了一点什么,我没有听懂,但是我想大概就是简单的“早上好”之类的,然后所有人都跟着他朝前走去。我看见他穿过难民营渐渐远去了,那浅色的高高的侧影,还有那微微倾着的脑袋。我和其他人一道转了回去,女人,还有孩子。我所做的这一切让我感到的只是疲惫,以至于连胳膊上的痛楚都觉察不到了,甚或连什么也不曾说出口的绝望此时也不是那么强烈了。
我回到了我们的房子里。阿玛·乌伊雅躺在被子里。我看到她是那么苍白,那么疲惫。她问我运粮车来了没有,为了安慰她,我对她说卡车运来了一切,面包、油、牛奶,还有干肉。我还对她说了医生和护士的事情,还有药品。阿玛·乌伊雅说:“这很好,这很好。”她仍然就地躺着,身上盖着被子,头靠着一块石头。
虽然医生来过,疾病还是在难民营里传播开来。这一回,死神不是悄悄地来的,只在夜晚带走孩子和老人,仿佛一缕寒气那般进入虚弱的身体,窒灭生命的热量,这一回是鼠疫,它沿着难民营的街衢迅速蔓延,传播着死亡,每时每刻,甚至是大白天,甚至是最健康的男人也在劫难逃。
开始是老鼠,它们死在太阳下,散在难民营的马路上,仿佛是被什么人从山沟里赶出来的一样。开始孩子们还玩死老鼠,而女人就用树枝挑起扔至远处。阿玛·乌伊雅说得把它们烧死,但是没有燃料,甚至连可以用来取火的木头也没有。
老鼠从四面八方窜出来。晚上,我们可以听见它们在房顶上乱跑的声音,它们的爪子蹭在铁皮和木板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它们也在躲避死亡。早上,我去井边打我们一天要用的水时,周围都是死老鼠。甚至连野狗也不敢碰它们。
那些玩死老鼠的孩子先死了。难民营变得嘈杂起来,因为那些死人的孩子,兄弟或者朋友一边叫一边在跑。他们的声音尖利极了,重复着一些可怕的,难以想像的,甚或连他们自己也不明其意的词:“哈布巴!……卡乌拉!……”孩子的叫声就像是那类揭示恶兆的鸟鸣,在午后沉静不动的空气中回响着。我走到了太阳下,徘徊在难民营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一切都像是睡着了,但是死亡却无处不在。在难民营的最北面,站着一群新来的人,那些来自阿尔盏次,海法,雅法的富人,他们躲过了战争,如今聚集在一座房子前面。当中还有个人穿着英式服装,但是他的衣服又脏又破。这是海法的牙医。上回医生和那个外国首领来的时候,就是他接待的。我看见他和士兵在一起。那天当我向他们跑去想要和穿灰衣服的人说话时,他也在一边看着我。
他站在房子前面,脸上用一条手帕遮着。在他身边,是一群神情沮丧的女人,她们正在哭,面纱耷拉在嘴唇和鼻子上。在房子的阴影下,有个年轻的男子躺在地上。他的上半身和肚腹处都是暗蓝色的斑块,脸上,一直到手掌上也都布满了可怕的斑点。
天空万里无云,太阳拼命地照着,难民营周围一切都热气腾腾的,石山仿佛都在颤抖。我想起我曾经在这些街道上慢慢地走过,赤着脚,在灰尘之中,听着房子里传出的声音。我此时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还有包国着我的寂静,就在这昏懵懵的阳光下,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死亡笼罩了。房子里,人们都躲在阴影里。再也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但是我知道这里或者那里,别的孩子,女人和男人也染上了鼠疫,他们正在发高烧,臂下,颈部,还有腹股沟那里的腺体都肿了起来,硬硬的,疼得他们直叫。我想到了阿玛·乌伊雅,我敢肯定她身上一定已经起了这些要命的斑块。我觉得恶心,我不愿意回去。虽然天很热,我还是沿着石坡一直爬到老纳斯的坟边。
山上再也没有孩子了。巴达维人也不在他的木屋里。再没有任何人守候着运粮车的到来,再说也许这车再也不会来了的。鼠疫抹去了奴尚难民营里一切生机。也许很快就要笼罩整个大地,这也许是神灵按照上帝的旨意加于人们的一场大灾难,因为这样他们才会终止战争;然后,一切都死光了之后,沙覆上了人类的遗骨,于是神是又回到这里,他们重新住进天堂花园上空的宫殿里,统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