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们也使用韦恩那种速度圈吗?不可能。速度圈一旦设下,就不能进出,而且至少就他所知,还无法制造大到能容纳这种规模抢案的速度圈。
瓦希黎恩继续读下去。有许多报导里面都是理论、引述、证人的报导。许多人都提出速度圈的可能,但是社论把这些论点批得一文不值。这几起案件所需的人力太多,不可能将之全都容纳进速度圈里,他们认为比较有可能的是能增强体力的藏金术师,可以从车子里举高重物并且搬走。
但是搬去哪里?而且为什么要搬?他们又该如何处理锁跟守卫的问题?瓦希黎恩剪下他觉得有意思的报导。鲜少报导有着实在的资讯。门上的轻敲中断他将报导铺在桌上的动作。他抬头看见提劳莫站在门口,捧着一盘茶,臂弯挂着一个篮子。“喝茶吗,爵爷?”
“太好了。”
提劳莫上前来,在书桌旁放一个小架子,摆好杯子与白餐巾。“您想喝哪种茶吗?”提劳莫可以从最基本的茶叶种类调配出几十种茶来,泡成他认为最理想的茶汤。
“随便。”
“爵爷。茶是很重要的。不能只是‘随便’而已。请告诉我,您打算很快要就寝吗?”
瓦希黎恩看着他的一堆剪报。“绝对不会。”
“好的。您想要能醒脑的吗?”
“听起来不错。”
“甜或不甜?”
“不甜。”
“凉爽或辛辣?”
“凉爽。”
“浓或淡?”
“呃……浓。”
“太好了。”提劳莫说道,从篮子中取出几个罐子跟几根银汤匙,开始将粉末与草药碎片混入杯子中。“您看起来很专注。”
瓦希黎恩敲敲桌子。“我很烦躁。传纸的资讯根本不够让人研究。我需要知道第一批货里面是什么?”
“第一批货?”
“盗贼抢的第一车。”
“葛莱姆小姐会说您的老习惯似乎又开始出现了。”
“幸好葛莱姆小姐不在。况且,哈姆司爵爷跟他女儿对于我居然不知道那些抢案,似乎很震惊。我得知道些城里的时事。”
“这是非常好的理由,爵爷。”
“谢谢。”瓦希黎恩接下杯子。“我都快要说服自己了。”他啜了一口。“存留的翅膀啊!这真好喝。”
“多谢您。”提劳莫拿了餐巾,用力一抖,从中间对折,放在瓦希黎恩椅子的枕臂上。“我相信第一件被偷的东西就是一批羊毛。这个礼拜在肉店曾听人谈起。”
“羊毛?不合理。”
“这些案件都不合理,爵爷。”
“没错,可惜这都是最有意思的案件。”他再喝了一口茶。浓烈的薄荷沁凉感让他的鼻子跟脑子都清醒许多。“我需要纸。”
“什么——”
“大张纸。越大越好。”
“我去找找,爵爷。”
瓦希黎恩听到一声莫可奈何的低叹,但是提劳莫仍然离开房间去执行任务。开始研究多久了?他瞥向钟,讶异居然这么晚了。好吧,反正都已经开始,除非完成研究,否则一定睡不着。他站起身,开始踱步,手中握着茶杯与盘子。他避开窗户,身后的灯光会让他成为狙击手的极好标靶。当然,他并非真的以为外面会有不怀好意的狙击手,可是……这样工作让他觉得比较舒服。
羊毛。他摊开一本帐簿,开始查数字,专注到完全没有留意时间的流逝,直到提劳莫回来。
“这个可以吗,爵爷?”他问道,拿入一个画架,上面夹了一大叠纸。“老拉德利安爵爷为您妹妹留下的。她非常喜欢画画。”
瓦希黎恩看着画架,感觉心头一阵紧缩。他已经很久没有想到黛儿欣了。他们大半辈子都隔得很远,并非像他刻意跟他叔叔保持距离那般——瓦希黎恩跟前任拉德利安族长之间经常产生冲突——他跟黛儿欣间的距离单纯是因为懒惰。分隔了二十年,他只有偶尔才会见到他妹妹,让他们之间并无多少互动的机会。
结果,她就死了,跟他叔叔一起死于同一场意外。他希望那消息令他更为悲痛。应该要令他更为悲痛。可是那时的她已经是个陌生人。
“爵爷?”近侍问道。
“这太合适了。谢谢你。我原本担心得把纸挂在墙上。”瓦希黎恩说,起身去拿来铅笔。
“挂起来?”
“是的,我以前会用柏油。”这念头似乎让提劳莫非常不安。瓦希黎恩不理他,走到纸边,开始写。“这纸不错。”
“我很高兴听您这么说,爵爷。”提劳莫回答得有点不知所措。
瓦希黎恩在左上角画了辆小火车,前面放个铁轨,下面写着日期。“第一次抢劫。纹弩亚期十四号。目标:羊毛。据说。”以同样的方法,他在纸上画下更多火车、铁轨、日期、细节。韦恩每次都笑他得把事件用画的方式记录下来才能思考,但是这很有效,只是他经常得忍受韦恩在他整齐干净的图片跟笔记旁,加上许多土匪小人或雾魅。
“第二起抢劫发生在很久以后。金属。第一次抢劫之后,太齐尔爵爷等了好几个月才开始嚷嚷。”他敲敲纸,然后把羊毛杠掉。“他损失的不是羊毛。那时候是初夏,所以羊毛价格太低,跟运输费用相比完全不划算。我记得纹弩亚期时,因为第十八号铁路线无法运作,所以运费特别高。除非那人的脑子是面包屑做的,才会花最高价运输没有人要又非当季的货品。”
“所以……”提劳莫接口。
“等等。”他走到书桌旁的柜子,抽出几本帐簿。他的叔叔在这里有一些运费单……没错。老拉德利安爵爷把敌对家族在运输些什么都记录得非常清楚。瓦希黎恩扫过清单,检查是否有奇怪的物品,他花了点时间,最后提出一个假设。
“铝。太齐尔恐怕是载运铝,靠着宣称是别的东西来避税。这里写着他过去两年申报的铝运货量比前几年要少很多,但是他的矿场还是继续生产。我敢拿我最好的枪来赌,奥古司丁·太齐尔跟一些铁道工人正悄悄地进行一桩利润不小的走私行动,所以他一开始没把事情闹大,不想要引来注意。”
瓦希黎恩走过去,在纸上做下注记,将茶杯举到唇边,一面点头自言自语:“这也解释为什么第一跟第二次行动之间隔了那么久。那些抢匪正在处理那批铝。他们可能在黑市卖了一些,为他们的行动提供资金,然后把剩下的制成了铝子弹。可是,为什么他们需要铝子弹?”
“用来杀镕金术师?”提劳莫问道。瓦希黎恩读帐簿时,他便在整理房间。
“对。”瓦希黎恩在三起抢案的上方画下被绑架的人的脸。
“爵爷?您认为这些被掳走的人都是镕金术师?”提劳莫站到他身后问道。
“报纸有释出那些名字。四名女子全是出身于富有的家族,却不曾公开表示她们有镕金术力量。”
提劳莫保持沉默。没有公开并不代表什么。许多上流社会的镕金术师对于自己的力量都很低调,有许多情况下,这些力量都很有用,例如煽动者或安抚者,能够影响别人的情绪,那么自然格外不想引起别人的怀疑。
在其他情况下,有人会炫耀他们的镕金术。议会上代表果农的席位竞争者中,就有一位候选人,他唯一的政见就是他是红铜云(烟阵的另一别称),所以不会受锌或黄铜的影响,最后那名候选人以压倒性胜利当选。大家都不想要一个有可能受到别人暗中操作的领袖。
瓦希黎恩开始把他的推测写在纸张边缘。动机、快速搬空车厢的可能方法、作案手法的相似或相异点。他写着写着,突然停下来,然后在上面加了两名土匪的小人画像,模仿韦恩随便乱画的风格。虽然完全没道理,但是看到那小人让他安心不少。
“我敢赌那些被抓的人其实都是镕金术师。那些盗贼有铝子弹,专门对付射币、扯手、打手。如果我们能抓到那些盗贼,我敢打赌他们的帽子里面一定有加铝垫,遮掩他们的情绪,不受推拉影响。”这种作法在城里的上流人士间也不罕见,只是一般人无法负担得起。
这些抢案都与钱无关,而是跟那些被抓走的人有关。所以没有人悬赏,也没有发现被弃置的遗体。至于那些抢案的意图是要遮掩绑架的真正目的,那些受害人都不是表面看起来临时被挑选的肉票。那些消贼正在搜集镕金术师,还有镕金术金属。目前被偷的有纯钢、白镴、铁、锌、铜、锡,甚至有一些弯管合金。
“这很危险。非常危险。”瓦希黎恩低声说道。
“爵爷……您不是要看帐簿吗?”提劳莫说道。
“对。”瓦希黎恩心不在焉地回答。
“还有铁脊大楼新办公室的租约?”
“我今天晚上还是有时间看。”
“爵爷。请问是什么时候?”
瓦希黎恩想了想,掏出怀表,再次震惊于不知不觉间已花了这么多时间。
“爵爷,我跟您提起过前任上主赌马的时候吗?”
“爱德温叔叔是赌徒?”
“确实是。在他成为上主之后,这变成了族里的问题。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马场。”
“难怪我们会山穷水尽。”
“事实上,他颇擅长的,爵爷。他通常会赢,而且赢很多。”
“噢。”
“可是他后来还是停手了。”提劳莫说道,收起他的托盘跟瓦希黎恩的空茶杯。“可惜的是,当他在赌场上赢小钱时,家族因为处理不当的生意与财务决策而损失重大。”他走向门口,最后缓缓转身,往常严肃的脸柔和了起来。“爵爷,我没有资格说教。一旦成人,便可以也必须自己做决定。可是我希望提出警告。一件好事如果太过火,也会具有毁灭性。
“您的家族需要您。数千个家庭倚靠您。他们需要您的领导跟您的指引。我明白这不是您主动要求的,可是伟人的特质就是知道何时该放下重要的事,去处理必要的事情。”
近侍离开,门在他身后关起。
瓦希黎恩独自站在稳定得诡异的电灯光线下,看着他的图。他抛开铅笔,突然觉得极为疲累,拿出了怀表。已经半夜两点十五分了。他应该要睡了。正常人这时候都睡了。
他关了灯,免得让自己的身影太清晰,然后走到窗边。他仍然对于没看到雾觉得沮丧,虽然他也没期望雾会出现。我都忘了进行每日的祈祷,今天太混乱了,他发现。
晚做总比不做好。手伸入口袋,他拿出他的耳环。这耳环样式很简单,耳针的下面垂着十个环,代表着道。他把耳环穿入他为此而刺的耳洞,然后靠在窗边,看着深夜的城市。
道徒没有特定的祈祷姿势,只需要每天花十五分钟来冥想与思考。有些人喜欢席地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可是瓦希黎恩总觉得用那姿势很难思考,会让他的背痛、脊椎发麻。如果有人绕到身后,从背后开枪怎么办?所以,他总是采取站姿,然后思考。迷雾那里一切都好吗?他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和谐说话。我想您的日子应该过得挺顺心的吧?毕竟您是神啊什么的?
他得到的回应是一阵……笑意。他向来判断不出这感觉到底是不是他自己幻想的。
好吧,既然我不是神,也许祢能用祢的全知全能帮我弄点答案来。我感觉自己像是陷入困境。
这个念头感觉很突兀。现在跟他以前处的困境不同。他没有被绑住或即将被人杀掉;他没有迷失于蛮横区,没食物也没水,要找路回到文明。他站在豪华的宅邸,虽然他的家族有财务危机,却也不是过不去。他有着奢华的人生,还有议会的席位。
然而为什么他觉得过去这六个月是他一生中最艰辛的时刻?无尽的报告、帐簿、晚宴、商业合作。
近侍说得对,许多人都仰赖他。拉德利安家族一开始只是跟随初代的数千人,结果在过去三百年来成长许多,家族把那些在其下产业或工厂中工作的人都纳入保护伞之下。瓦希黎恩所签下的协议,未来将决定了他们的薪水、特权、生活方式。如果他的家族垮了,他们一定在别处也能找得到工作,但是会被视为该家族的次级成员,直到一两代后才会得到完整的权益。我以前也做过困难的事情,这次也可以。如果是对的。这是对的吗?史特芮丝称道教是个简单的宗教。也许很简单。基本教义只有一条:为善多于为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例如相信所有的真相都是重要的,得到多少就必须付出更多的戒律。在《创始之书》中有超过三百个范例,都是在别的时代、别的世界上可能存在,或者是原本有可能存在的宗教。
道教的信徒就是要研究它们,从它们的道德准则中学习。有几条规则是中心思想:不要在毫无承诺的情况下寻求欲望。在所有的缺陷中寻找力量。每天祈祷沉思十五分钟。还有,不要浪费时间拜和谐。做好事就是拜神了。
瓦希黎恩离开依蓝戴不久便被劝入道教。他仍然相信在火车上碰到的女子必定就是“无相永生者”之一,他们是和谐的手。他的耳环是她给的。每名道徒在祈祷时都会戴着耳环。
问题是,瓦希黎恩难以觉得自己在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情。应酬跟帐簿,契约跟协商。他在逻辑上知道这些都是重要的,但是这一切,包括他在议会上的席次,对他来说都是抽象的存在。不像是看到谋杀犯被关起来,或是救回被绑架的小孩。年轻时,他住在城里——世界的文化、科学、进步中心,住了二十年,但直到他在山后满是灰尘,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流浪后,才找到自己。
内心似乎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善用你的天赋。你会想清楚的。
他懊恼地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假如和谐真的在听,却没有给予更明确的答案。通常瓦希黎恩祈祷时得到的回应就只是一阵鼓励。继续。没有你想得那么难。不要放弃。他叹口气,闭起眼睛,陷入思绪。其他宗教都有仪式跟集会。道徒没有。某种程度,道教的简单让道教更困难,因为人必须靠自己的良心去解读。
在冥想一阵之后,他不由得感觉到和谐是要他同时研究消贼的事情,还有当名优秀的族长。这两件事是互斥的吗?提劳莫似乎这么认为。
瓦希黎恩看着他身后的传纸跟画架上的画纸。手伸入口袋,掏出韦恩留下的子弹。
然后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蕾希头往后仰,血溅入空中,沾满她美丽的黑色秀发,血在地上、墙上、站在她身后的杀人犯身上。可是射杀她的人不是那个杀人犯。
和谐啊,他心想,一手按着头,缓缓地靠着墙坐下。这真的跟她有关,对不对?我办不到。再也办不到。
他抛下子弹,摘下耳环,站起身,走到桌子边,把传纸收起,盖上画纸。如今还没有人因为消贼而受到伤害。他们抢人,却没害人,甚至没有证据显示那些人质身处于危险之中。只要有人愿意拿出赎金,人质应该就能回家了。
瓦希黎恩坐下,开始处理帐务,全神投入直至深夜。
Chapter 4
“和谐的前臂啊,这年头的小型婚宴就是这样?在这里的人比蛮横区某些城镇的居民还要多。”瓦希黎恩嘟囔着,踏入宏伟的宴会厅。
瓦希黎恩年轻时曾造访过尤门宅邸,但那时宴会厅是空的,如今满满都是人。一排又一排的桌子,排在巨大室内的硬木地板上,绝对超过一百桌。贵女、贵族、官员,还有富商们在里面走动着,低声交谈着,每个人都精心打扮。璀璨的珠宝,笔挺的黑色套装配上多彩的领巾。女子的礼服则是最现代的款式:深色,长及地板的裙摆,厚重的外层有许多皱摺与蕾丝。多数女子的上半身都穿着贴如背心的外套,领口远比他童年记忆还要低上许多。也有可能是现在他比较会注意到这点。
“你刚说什么,瓦希黎恩?”史特芮丝说道,转向一旁,让他替她脱下外套。她穿着一件高贵的红色礼服,似乎刻意要表现时尚感而不是大胆。
“我只是在说人很多,亲爱的。”瓦希黎恩说道,折起她的大衣,跟他的圆顶帽一起交给等在一旁的侍从。“我回到城市以后参与了许多的宴会,但是没有这么盛大的,似乎半个城市的人都被邀来了。”
“今天的场合很特别。这是两个关系很好的家族联姻,他们不会想漏掉任何人,除了那些被他们刻意漏掉的人。”
史特芮丝伸出手臂,让他环住。在来时的马车上,他听了一轮非常仔细的说教,很明确地告诉他该如何环住她的手臂。他的手臂压在上面,轻轻握住她的手,手指绕在她的手掌下,看起来极为不自然,但是她坚持这个姿势会传达他们要传递的讯息。果不其然,他们一来到舞池,便吸引了许多人饶富兴味的目光。
“你的意思是这场婚宴的重点并非谁受到邀请,而是谁没有收到邀请。”
“一点也没错。因此,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必须邀请所有人。尤门家族非常强大,虽然他们信碎刺教——真可怕的宗教。居然会崇拜‘铁眼’。无论如何,没有人会忽视这场婚宴的邀请,所以那些被侮辱的人不仅仅会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更无法自行举办宴会,因为任何受邀的人都已经来到这里,意思是他们只能与其他没有受邀的人交际,因而强化他们被逐出社交界的地位,或是自己在家待着,反复思考他们是如何受到侮辱。”
“在我的经验中,那种不愉快的沉思会让某人很有可能被射杀。”
她微笑,刻意欢欣地朝某个他们经过的人挥手。“这不是蛮横区,瓦希黎恩。这里是城里。我们不做这种事。”
“是没错。对城里的人而言,拿枪杀人还太好心了点。”
“你还没见识过最可怕的。”她朝另一人挥手。“你看到那个背对我们的人没?那个比较壮、头发比较长的人?”
“有。”
“那是修尔曼爵爷。恶名昭彰的宴会客人。他没喝醉时极为无趣,喝醉时蠢到极点,而且大多数时间都是醉醺醺的。他可能是上流社会中最不受欢迎的人,这里大多数人宁愿花一个小时砍断自己的脚趾,也不愿意跟他多聊两句。”
“那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为了让羞辱的效果更加彻底啊,瓦希黎恩。那些被得罪的人一旦发现连修尔曼都来了,他们会更咬牙切齿。请了像他这样的坏合金——基本上是极不受欢迎而不自知的男女——尤门一族是在表达‘我们宁可跟这些人共度夜晚,也不想见你’。非常有效。非常恶劣。”
瓦希黎恩轻哼。“在耐抗镇上做出这么无礼的行为,早就被倒吊在屋顶下。如果运气够好的话。”
“嗯。是的。”一名仆人上前来,请他们跟随他的带领,前往餐桌。史特芮丝放低声音:“瓦希黎恩,你必须了解,我不会再回应你那‘无知的边境人’的伪装。”
“伪装?”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你是男人。婚姻这件事让男人很不自在,因此会想抓着自由不放,因此你开始退却,抛出野蛮的话语想引起我的反应。这是你想证明你是独立男性个体的直觉反应,在潜意识中,你的夸张行为是想要破坏这场婚礼。”
“你认为这是我的夸张反应,史特芮丝。但也许我就是这样的人?”瓦希黎恩说道,两人来到桌边。
“你是什么样的人,是由你选择的,瓦希黎恩。至于这里的人,还有尤门家族的选择,都不是我制定的规矩。我也不赞成这些规矩,有许多不方便,但是这是我们身处的社会。因此,我让自己成为能在这个环境下生存的样子。”
瓦希黎恩皱眉。她放开他的手臂,亲昵地与几名坐在邻桌的女子亲吻脸颊,似乎是她的远亲。他则双手背在身后,朝前来向史特芮丝还有他打招呼的人友善地微笑与点头。
他最近几个月在上流社会中的表现颇为出色,因此人们对他的态度也比一开始要友善太多。他甚至满喜欢一些上前来打招呼的人,但是他跟史特芮丝正在进行的行为,仍然让他觉得不安,所以他发现自己难以享受与其他人的交谈。
况且,一个房间中有这么多人仍然让他的背脊发痒。太过混乱的场面,太难注意出口。他喜欢小宴会,或者分散在许多房间的宴会。
新娘新郎入场,众人站起身鼓掌。约辛爵爷与蜜雪儿贵女。瓦希黎恩不认得他们,倒是在猜想他们为什么正与一名看起来像是乞丐、一身黑衣的邋遢男子交谈。幸好,史特芮丝似乎没打算要拖着他,去跟那些打算在第一时间向新人祝贺的人群们一起等待。
很快地,前面几桌开始有餐点送上,餐具开始敲击出声。史特芮丝派仆人去准备他们的桌子,瓦希黎恩则研究屋内结构以打发时间。宴会厅呈长方形,窄边各有室内高台,上面似乎有用餐的空间,却没有摆设桌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竖琴手。
富丽的水晶灯悬吊在天花板,共有六盏挂在房间的中线上,上头垂着数千颗闪闪发光的水晶,两旁则是十二盏较小的水晶灯。他注意到都是电灯。在有电力之前,要点亮这些灯一定是件痛苦得不得了的事情。
这样一场宴会的花费让他脑子发胀。一个晚上的费用可以喂饱耐抗镇所有人一整年。他的叔叔几年前卖了拉德利安宴会厅,它是独立的建筑物,跟宅邸不同区。瓦希黎恩对此感到相当高兴。根据他的记忆,那地方跟这里一样大。如果他们还拥有那样的地方,人们会期待他也会举办如此奢华的宴会。
“怎么样?”史特芮丝问道,再次朝他伸出手臂,跟着仆人前往餐桌。他可以看到哈姆司爵爷跟史特芮丝的表妹玛拉席已坐在桌边。
“我想起来我为什么要离开城里。这里的生活太辛苦了。”瓦希黎恩诚实地说道。
“许多人也会这么形容蛮横区。”
“他们之中鲜少有人两边都住过。住在这里是不一样的辛苦,但仍然辛苦。玛拉席这次也要跟我们一起用餐?”
“没错。”
“史特芮丝,她是怎么一回事?”
“她来自于外城区,十分想在城里念大学。她的父母无法供给她,我父亲可怜她,因此允许她在求学期间跟我们住在一起。”
这是个合理的解释,但史特芮丝似乎说得太快了些。这是她已经演练多次的藉口,还是瓦希黎恩想太多?他来不及多问,哈姆司爵爷已经站起身迎接他的女儿。
瓦希黎恩跟哈姆司爵爷握手,握住玛拉席的手,鞠躬,然后坐下。史特芮丝开始跟她父亲说起她注意到前来或缺席的人,瓦希黎恩两手肘撑在桌子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这个房间很难防守。高台上如果有枪手的话还有可能,但是每边都需要几人,以确保没有人溜到高台下方,而且如果有人的枪支火力够大,或是有合适的镕金术力量,可以从下方打死枪手,不过高台下面的柱子也是很好的遮蔽所。
当寡不敌众时,有越多掩蔽情况就越好。当然,以寡敌众的情况是很不理想的,但他参与的战斗中鲜少不是如此,所以他会找掩蔽。在空地时,人数跟火力是致胜的关键,但是一旦能躲,那技巧跟经验就可以平衡两边差距。也许这里不失为打斗的好地点。他——
他打了自己一下。他在干什么?他已经做出决定了。难道他每隔几天就得重新决定一次?
他强迫自己要跟别人交谈。“玛拉席,你的表姊告诉我,你上大学念书?”
“我已经念到最后一年。”
他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却没有进一步的下文。“那你读得顺利吗?”
“顺利。”她说道,低下头,握着餐巾。
他叹口气心想,这对话还真有意义。幸好仆人来了,开始为他们倒酒。“等一下汤就会上来。”他带着淡淡的泰瑞司口音说道,有着高亢的母音,还有些微的鼻音。
但这声音让瓦希黎恩一僵。
“今天的汤是调味鲜美的海虾浓汤,配上淡淡的胡椒香。我想各位会相当喜欢。”侍者朝瓦希黎恩瞥去,眼中闪烁着好笑的光芒。虽然他戴着假鼻子跟假发,那对眼睛仍然是韦恩的。
瓦希黎恩轻轻呻吟。“爵爷不喜欢虾?”韦恩惊恐地问道。
“浓汤很不错。我之前在尤门家举办的宴会上喝过。”哈姆司爵爷说道。
“不是汤,是我突然想起一件忘了做的事情。”跟要掐死某人有关。
“我一会儿就会将汤送来,爵爷、贵女。”韦恩承诺。他耳朵上甚至有一排假泰瑞司耳环。当然,韦恩有泰瑞司血统,跟瓦希黎恩一样,所以他们才有藏金术的能力。这在一般人身上很少见。初代里将近五分之一是泰瑞司人,他们鲜少与其他种族通婚。
“那个侍从似乎有点眼熟?”玛拉席问道,转头看着他离开。
“一定是上次我们来的时候,也是他伺候我们。”哈姆司爵爷说道。
“可是上次我没跟您——”
“哈姆司爵爷,有您的亲戚的消息吗?就是被消贼绑架的那一位?”瓦希黎恩连忙插话。
“没有。”他喝了一口酒。“灭了那些盗贼吧。这种事情完全无法接受。他们应该把这种行为限制在蛮横区就好!”
“是的。当这种事情发生时,对于警察的尊敬的确会减低,而且这次抢案居然发生在城里!太可怕了。”
玛拉席突然开口:“那里是怎么样的?拉德利安爵爷,住在毫无法律的地方是如何呢?”
她似乎是真的很好奇,但她的话引来哈姆司爵爷的一瞪,大概是因为她提起了瓦希黎恩的过去。
“有时候是很困难。”瓦希黎恩承认。“在那里的人相信他们要什么就去抢。所以当有人阻止他们时,他们其实是很讶异的,仿佛我在打乱他们的秩序,是唯一不了解他们游戏规则的人。”
“游戏?”哈姆司爵爷皱眉问道。
“只是譬喻而已,哈姆司爵爷。因为他们都认为,如果你有能力或有充足的武器,想要什么就可以去抢。我两者都有,但是没抢,而是阻止他们。他们对此觉得非常匪夷所思。”
“您那么做很勇敢。”玛拉席说道。
他耸耸肩。“也不是勇敢。我只是碰巧而已。”
“就算是阻止准头帮也是?”
“他们是特例。我——”他突然一僵。“你怎么知道的?”
“还是会有报导的。”玛拉席脸色一红。“蛮横区的报导。大多数冲突都有人会记录下来,在大学或在特定的书店里都找得到。”
“噢。”他感到一阵尴尬,于是举起杯子,喝了口酒,结果有东西跑入他嘴里。他吓得差点把整口酒都吐了出来,很勉强才克制住自己。韦恩,我真的要掐死你。他藉着咳嗽把那东西吐入手掌。
“希望警察能够尽快处置那些混混,让我们回归和平与秩序。”
“我认为,这是不太可能的。”玛拉席说道。
“孩子,够了。”哈姆司爵爷严厉地说道。
“我想听听她想说什么,反正都是交流嘛。”瓦希黎恩说道。
“这……我想……好吧。”哈姆司爵爷回道。
“这只是我的一个理论。”玛拉席满脸通红。“拉德利安爵爷,当您是耐抗镇的执法者时,城里有多少人?”
他摸摸手中的东西。一个子弹的空壳,上面附着一点蜡。“最近几年才开始成长快速,但大多数时间,我猜是一千五百人左右。”
“附近区域呢?就是您会巡逻、但没有自己的执法者的地方?”
“大概总共三千人,看情况。蛮横区有许多来往的人,像是寻找矿场或是想开辟农庄的人,还有来往各处的工人。”
“就算三千人好了。那帮助你维持法律的人,总共有几人呢?”
“大概五六人,看情况。韦恩跟我,巴尔大多数时间也在,还有几个人偶尔会是。”
还有蕾希,他心想。
“就说是每三千人有六人好了。这样好算。相当于每五百人就有一名执法者。”
“这有什么意义?”哈姆司爵爷不耐烦地问道。
“我们这个捌分区的总人口大概是六十万人。根据拉德利安爵爷描述的比例,应该要有约一千两百名警察,但是我们并没有。上一次我查的时候,仅有将近六百人。所以,拉德利安爵爷,你口中‘野蛮’的蛮荒地区,负责的执法者其实是我们这里的两倍。”
“嗯。”他应声。上流社会的年轻女子有这种资讯挺奇怪的。
“我不是想要贬低您的成就。”她连忙说道。“那里的罪犯人数应该也比较多,因为蛮横区的名声会引来那种人,但我认为这只是认知的问题。正如您说的,出了城,人们认为犯罪是可以被允许的。
“而在这里,他们比较谨慎,许多犯罪都比较小型。不是银行被抢,而是十几个人晚上回家时被抢。城市环境的特质就是如果将犯罪行为限制在某种程度的能见度之下,那么隐藏犯罪便容易许多。因此,不论人们怎么想,我不认为城里的生活真的比较安全。
“我敢打赌,根据人口比例,在这里被杀害的人数一定比在蛮横区要多,可是城里的事件太多,所以人们比较不注意。
“相较之下,当有人在小镇里被杀害时,就会造成极大的震撼,即使是多年来唯一的一起凶杀案。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全世界的财富多聚集于城里的几个地方。财富会引来寻求可乘之机的人。有许多原因显示为什么城市比蛮横区更危险,只是我们假装并非如此。”
瓦希黎恩双手叠在桌上。有意思。她一开始讲话,似乎就不害羞了。
“您看,爵爷,这就是为什么我试图要她安静。”哈姆司说道。
“那就太可惜了,因为我认为这是我回到依蓝戴以来,听到过最有趣的话。”
玛拉席微笑,史特芮丝只是翻翻白眼。韦恩端着汤回来了。可惜他们周围太拥挤,韦恩不能只在他跟瓦希黎恩身边制造出速度圈。一定会有别人被包进去,任何被容纳的人也会有同样时间加速的效果。他不能选择圈子的形状,或是影响的个体。
其他人被汤引去注意力时,瓦希黎恩把空弹壳上的封蜡除下,发现里面有一小团纸。他瞥向韦恩,摊开。
你说对了。
“我通常是对的。”他趁韦恩在他面前放汤时低声说道。“你长到哪去了,韦恩?”
“五尺六,谢谢。我有练举重跟吃牛排。”韦恩压低声音回答。
瓦希黎恩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是韦恩毫不理会,径自带着些微的泰瑞司口音表示他会为他们拿来更多面包跟酒。
众人开始用餐时,史特芮丝说道:“拉德利安爵爷,我建议我们开始建立一张跟其他人共处时可以讨论的话题清单,主题应该避开政治或宗教,却要让人印象深刻,并传达我们有趣迷人的形象。您知道什么特别机敏的俗语或是故事,可以做为起点的吗?”
“我曾经一不小心射断了一条狗的尾巴。这个故事挺有趣的。”瓦希黎恩懒洋洋地说道。
“射狗算不上是合宜的晚餐话题。”
“我知道。尤其是因为我当时正瞄准它的两颗蛋。”
玛拉席差点把汤都喷在桌上。
“拉德利安爵爷!”史特芮丝惊呼,但她的父亲似乎觉得挺好笑的。
“我以为你说我无法再让你震惊了。我只是在测试你的假设而已,亲爱的。”
“说真的,您早晚会克服这乡下养成的无礼习惯吧?”
他搅动汤,确保韦恩没有在里面藏东西。希望他至少有把弹壳洗过。“我猜想确实有一天,会克服的。”他回答,喝了一口汤。味道不错,就是太冷了。“有趣的是,当我在蛮横区时,我被视为极有教养,甚至被他们认为太高傲的人。”
哈姆司爵爷举起手指开口:“以蛮横区的标准说一个人有‘教养’,就像以建筑材料的标准说砖头偏‘软’,然后再用砖头砸上别人的脸。”
“父亲!”史特芮丝说道,瞪了瓦希黎恩一眼,仿佛这都是他引起的。
“这个譬喻绝对适切。”哈姆司爵爷说道。
“我们不准再谈拿砖头砸人或开枪,无论目标是什么!”
“好吧,表姊。”玛拉席说道。“拉德利安爵爷,我听说有一次您拔出对方的匕首,然后用匕首射穿了对方的眼球,是真的吗?”
“其实是韦恩的匕首。”瓦希黎恩说道。他想了想,又开口:“而且那也是意外。我那次也是在瞄准他的两颗蛋。”
“拉德利安爵爷!”史特芮丝几乎要气疯了。
“我知道那离目标很远。我丢匕首的准头真的很差。”
史特芮丝看着他们,发现她父亲也在偷偷地笑,只是试图拿餐巾遮住,但脸色越发赤红。
玛拉席一脸无辜地对上她的视线。“没提砖头,也没提枪。我是按照你的要求在进行对话。”
史特芮丝站起来。“我要去化妆室打理一下自己,等各位恢复之后再回来。”
她气呼呼地离去,瓦希黎恩感觉到一阵罪恶感。史特芮丝是很古板,但她似乎是个认真且诚实的人,不应该被取笑的。只是要他忍住不去捉弄她,真的很难。
哈姆司爵爷清清喉咙。“孩子,你不应该那样。”他对玛拉席说道。“你不要让我后悔答应带你来参加这些宴会。”
“不要怪她,爵爷。我才是主犯。等史特芮丝贵女回来后,我会好好地向她道歉,同时整晚都会谨言慎行。我不应该让自己这么过分。”
哈姆司叹口气,点点头。“我承认自己有几次也忍不住想要如此。她跟她的母亲很像。”他同情地看了瓦希黎恩一眼。
“原来如此。”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啊,孩子。”哈姆司爵爷站起身说道。“要成为一族之长是要付出些代价的。两位请容我先离开片刻,我看到亚勒纳斯爵爷在吧台边。我想在吃主菜前,跟他先喝点比较猛烈的东西。如果不趁史特芮丝回来前先去,她会强迫我不准去的。我随后就回。”他朝两人点点头,晃晃悠悠地走向吧台旁的高桌。
瓦希黎恩看着他离开,心不在焉地在手指间卷着韦恩的纸条。先前他以为史特芮丝变成那样是哈姆司爵爷逼的,但显然他才是那个受尽管束的人。另一件奇特的事,他心想。
“谢谢您为我说话,拉德利安爵爷。您发言保护女性的速度似乎跟拔枪的速度一样快。”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贵女。”
“跟我说,您打断那条狗的尾巴时是真的在瞄准它的……呃……”
“对。”瓦希黎恩苦着脸说道。“但是我的藉口是,那该死的东西当时正在攻击我。它的主人是一个被我逮捕的人,那只狗会这么凶恶也不是它的错,那可怜的东西看起来好几天没吃饭了,我只是想要射中不太致命的地方,把它吓走就好。可是射中眼睛的事是杜撰的。我当时并没有要瞄准哪里——只是希望会射中而已。”
她微笑。“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说。”
“我刚才提起执法者比例时,您似乎很沮丧。我无意冒犯,也不是要打压您的英勇行为。”
“没关系。”
“可是?”
他摇摇头。“我不确定该怎么解释。当我去到蛮横区,开始把罪犯逮捕归案时,有种……以为找到一个需要我的地方。我以为我做到了没有别人会做的事情。”
“您办到了。”
“但是,似乎一直以来,我离开的地方可能更需要我。我从来没注意到。”他说道,搅动着汤。
“您在那里做了重要的事,拉德利安爵爷。必要的事。况且就我所知,在您去之前,没有别人维护那里的法律。”
“有奥比坦。”他微笑,想起那老人。“当然还有在远多瑞斯特的执法者。”
“远方的城市救不了近火,而且只有一名有能力的执法者,服务许多人民。‘死手指’约恩有他自己的问题。在您建立起制度之后,耐抗镇受到的保护比城市还好,但是一开始也不是这样。”
他点点头,但再次觉得好奇,她到底知道多少。城里的人真的都在流传他跟韦恩的故事吗?之前为什么没听说过?
她的数据确实让他在意。他没想过城里也是个危险的地方。通常需要被拯救的是无人管束的蛮横区,城市是和谐所创造来庇佑人类的丰饶土地。在这里,果树结实累累,农田不需灌溉就有水。土地永远丰饶,似乎取之不竭。
这片大地应该要是不一样的。是受到保护的。他收起枪的一部分原因是他说服自己,这里的警察不需要人帮忙就可以做好工作。可是消贼的肆虐不也证明了事实并非如此?
韦恩拿着面包跟一瓶酒回来,然后停下脚步,看着两张空椅子。“哎呀,你们等得不耐烦到把同伴给吃了吗?”
玛拉席瞥向他,然后微笑。瓦希黎恩这才发现,她知道。她认出他来了。“贵女,请容我说一句,我们首次见面时,你极为不起眼。”瓦希黎恩说道,引回她的注意力。
她瑟缩了一下。“我不擅长害羞,对不对?”
“我不知道这是需要练习的。”
“我一直很努力尝试。”韦恩说道,坐在椅子上,从篮子里取出面包,大大咬了一口。“没有人欣赏我这点。一定是因为大家都误解我,我告诉你们。”他的泰瑞司口音也消失了。
玛拉席一脸迷惘。“我应该假装对他的行为表示震惊吗?”她压低了声音问瓦希黎恩。
“他看出来被你识破了,所以他现在会开始生闷气。”
“生闷气?”韦恩开始喝史特芮丝的汤。“你这样讲就太坏心了,瓦。恶,这东西比我跟你们说的还要难喝。抱歉啊。”
“我的小费会让你知道的。”瓦希黎恩挖苦他。“玛拉席贵女,我是认真地想了解。坦白说,你似乎刻意要表现出很胆怯的样子。”
“一说完话就低头。问问题时刻意把音调扬得高了点。”韦恩补充。
“不像是会自己要求念大学的人。”瓦希黎恩总结。“为什么你要伪装呢?”
“我不想谈。”
“你不想谈,还是哈姆司爵爷跟他的女儿不想要你谈?”
她脸色一红。“是后者,但是我真的想要转移话题。”
“瓦,你总是这样迷人。看到没?你差点把贵女逼哭了。”韦恩说道,又咬了一大口面包。
“我没有——”玛拉席开口。
“不要理他。相信我。他就像疹子一样,越抓越烦。”
“真伤我的心啊。”韦恩说道,满脸都是笑容。
“你不担心吗?你穿着侍者的制服。如果他们看到你坐在桌边吃东西……”玛拉席轻声问韦恩。
“有道理。”韦恩推开椅子。他身后的人早已离开,而哈姆司爵爷也不在,所以韦恩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果然,他再次把椅子往前拉时,衣服已换回长外套,下面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衫,还有一条厚重的蛮横区款式长裤,帽子在指头上转动。耳环也消失了。
玛拉席一惊。“速度圈。我以为我从外面可以看得出来的!”她低语,似乎敬佩不已。
“仔细看是可以的。不过会是一片模糊。你可以看看隔壁的桌子,被他抛进去的侍者外套,袖子还露在外面。他的帽子可以折叠,即使两边是硬的,也能压在双手间。我还在想你把长外套藏在哪里。”
“你们的桌子下。”韦恩说道,听起来很得意。
“当然。他得先知道我们是哪张桌子,才能被指派为我们的侍者。”瓦希黎恩说道。我下次坐下时,真应该先检查一下桌底。但这样会不会显得太疑神疑鬼?他不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毕竟他又不是晚上睡不着觉,担心被人射杀,或是想象有什么样的阴谋正在酝酿要摧毁自己的人。他只是喜欢做事小心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