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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布兰登·山德森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55

“你的金属意识还剩多少?”瓦希黎恩问道。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的枪伤。我可能可以再愈合一次。”韦恩说着,被瓦希黎恩拉起。“花了我两个礼拜躺在床上才累积那么多的。希望你那女孩值得。”

“我那女孩?”

“拜托,老兄。你别以为晚餐时我没注意到你看她的样子。你向来喜欢聪明的。”他咧嘴笑了。

#5#“韦恩。蕾希离开还不满一年。”

#1#“你早晚得要继续前进的。”

#7#“我不跟你讲这些了。”瓦希黎恩检视周围的桌子。到处都是消贼的尸体,骨头被韦恩的决斗杖打断。瓦希黎恩注意到有几个活人还躲在桌子后,仿佛他们没发现韦恩没带枪。

#z#“还剩下五个?”瓦希黎恩问道。

#小#“六个。”韦恩开始转动他的决斗杖。“那边影子里还有一个。我撂倒了七个。你呢?”

#说#“我想是十六个。没仔细算。”瓦希黎恩心不在焉地回答。

#网#“十六个?该死的,瓦,我以为你生疏了,想说这次说不定可以赶上你。”

瓦希黎恩微笑。“这又不是比赛。”他想了想。“虽然还是我赢了。有几个抓着史特芮丝逃了。我射了那个拿走你帽子的人,可是他还活着,现在大概已经跑了。”

“你没把我的帽子拿回来?”韦恩听起来很不高兴。

“我那时有点忙,一直被人开枪打。”

“忙?唉呦,老兄,被人开枪打又不费什么力气。我觉得那是藉口,你嫉妒我有幸运帽。”

“你说得完全没错。”瓦希黎恩在口袋中摸着。“你还剩多少时间?”

“不多。弯管合金快用完了。大概剩二十秒。”

瓦希黎恩深吸一口气。“我去处理左边那三个。你去右边。准备跳。”

“好。”

“上!”

韦恩跑上前,跳上前方的桌子。跳起的同时,他便撤下了速度圈,瓦希黎恩则增加体重,然后钢推韦恩的金属意识,让他以弧线飞向抢匪。韦恩一飞上天空,瓦希黎恩便从使用转回填充他的金属意识,然后钢推一些钉子,以不同的方向让自己飞入空中。

韦恩先落地,大概摔得重到必须一边为自己疗伤,一边翻身滚过两名躲藏的抢匪中间。他站起身,将决斗杖击中一名抢匪的手臂,同时转身,击中另一名抢匪的脖子。

瓦希黎恩在落地时,同时抛出枪,用力朝惊讶的抢匪脸上钢推。他落地时,朝第二人抛去韦恩先前用来塞纸条给他的空弹壳,然后钢推,将弹壳变成临时的子弹,击中对方的额头,射穿头颅。瓦希黎恩钢推的力量大到足以让那人倒在一旁。他以肩膀撞上被他用枪击中脸庞的抢匪胸口,那人往后退了几步,瓦希黎恩趁机以戴着金属意识护腕的前臂敲上那人的脑袋,让他倒地。

还剩一个。在我的右后方。时间很急迫。瓦希黎恩踢起他抛下的枪,打算要钢推向最后一名抢匪。

枪声响起。

瓦希黎恩一僵,准备迎接被子弹射中的疼痛。什么都没发生。他转身看到最后一名抢匪倒在桌上,流血,枪从他手指间落下。

幸存者的疤,是什么……?

他抬头。玛拉席跪在他留下她的高台上。她从被他压扁的抢匪那里拿来了来福枪,显然很会使用。在他的注视下,她再次开枪,打倒韦恩先前说躲在阴影里的抢匪。

韦恩解决了他的两名对手,站起身,一脸迷惑,直到瓦希黎恩指着玛拉席。

“哇!我越来越喜欢她了。如果我是你,两人中绝对选她。”韦恩来到瓦希黎恩的身边。

两人中。史特芮丝!瓦希黎恩咒骂,往前一跳,以钢推让自己冲向另一边的出口。他落地,继续奔跑,担心地发现被他打倒的首领尸体不在原处。门口有血迹。他们把他拖走了?

除非……也许他的理论并没有错。可是该死的,他不可能是迈尔斯。迈尔斯是执法者。最优秀的其中之一。

瓦希黎恩冲入黑夜。这个出口直直通往大街。有些马被绑在栅栏边,一群看起来像是马夫的人被捆手堵嘴,倒在地上。

史特芮丝跟将她抓走的抢匪不见了,接着一大群警察骑着马来到中庭。

“各位,你们的时机算得真好啊。”瓦希黎恩坐在台阶上,精疲力竭。

◇◇◇◇

“我不在乎你是谁或你有多少钱。你造成了这一片混乱,先生。”布列廷警官说道。

瓦希黎恩坐在他的板凳上,仅放半副注意力在对方身上,整个人靠着墙休息。他明天一定会全身酸痛。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这样将自己逼到极限了,幸好没有扭伤或拉伤肌肉。

“这里不是蛮横区。你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你可以拿起枪,就以为自己代表法律?”布列廷继续说道。

他们坐在尤门宅邸的厨房中,被警官围起当作谈话的区域。枪战刚刚结束,但麻烦才要开始。

虽然他的耳朵仍因适才的枪声耳鸣不停,但瓦希黎恩还是可以听到被照顾的宾客们正发出呻吟与喊叫。他可以听到外头有马蹄声,偶尔还有汽车嘈杂声,是城里的上流贵族一经获准离开便纷纷逃离中庭的声音。警察正与每个人说话,确保他们安好并核对宾客名单。

“怎么样?”布列廷质问。他是警察总队长,他们这个捌分区中的警察厅负责人。他大概正因为他的管区中出现了抢案而备受威胁。瓦希黎恩可以想象他的处境有多艰难,每天都被不满意的上级炮轰。

瓦希黎恩平静地开口:“抱歉,警官。积习为强钢。我也许该克制自己,但是易地而处,你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吗?你会眼睁睁地看着女子被掳走,却毫无行动?”

“我有法律的权力跟责任,你却没有。”

“我有道德的权力跟责任,警官。”

布列廷哼了一声,但瓦希黎恩平静的话语让他平和些许。他瞥向一旁,看到穿着褐色警装,戴着圆帽子的警察进入,行礼。

“怎么样?消息如何,瑞迪?”布列廷问道。

“二十五名死者,总队长。”

布列廷呻吟。“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拉德利安?如果你像别人一样不要出头,那这些可怜的人都还会活着。灭绝啊!这简直是一团乱。我会因此被吊死——”

“总队长。”瑞迪打断他,上前低声说道。“抱歉,长官。可是那是抢匪的死伤数字。二十五名抢匪死了,六名活逮。”

“噢……那死了几个人民?”

“只有一名,长官。佩特鲁斯大人。他在拉德利安爵爷开始反击前被射杀。”

瑞迪以混合崇拜与尊敬的眼神看着瓦希黎恩。布列廷瞥向瓦希黎恩,然后抓住他的手下,把他拖到一小段距离之外。瓦希黎恩闭上眼睛,轻轻呼吸,听到部分对话。

“你是说……这两个人……总共杀了三十一人?”

“是的,长官。”

“……其他伤者……?”

“……骨折……不太严重……瘀青跟擦伤……可以准备开火……”

静默。瓦希黎恩睁开眼睛,看到警察总队长盯着他。布列廷挥手要瑞迪离开,走了回来。

“怎么样?”瓦希黎恩问道。

“你似乎运气很好。”

“我的朋友跟我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大多数宾客在开枪时都已经蹲下了。”

“你的镕金术特技还是造成了骨折等伤害,有一堆受伤的自尊跟愤怒的贵族,他们抱怨时会来找我。”

瓦希黎恩没说话。

布列廷蹲在瓦希黎恩面前,贴近。“我知道你的事。我知道早晚我得跟你有这番对话。所以我说清楚了:这是我的城市,权责在我。”

“是这样吗?”瓦希黎恩感觉相当疲累。

“是的。”

“那今天晚上抢匪开始射人脑袋时,你在哪里?”

布列廷的脸开始涨红,但瓦希黎恩不让他把眼睛移开。

“我不受你威胁。”布列廷说道。

“很好。我也还没开始威胁你。”

布列廷嘶声吐了一口气,然后以手指着瓦希黎恩的胸口。“你嘴巴给我放礼貌点。我就差那么一半决定把你在监牢里关一晚。”

“你关啊。也许早上时你就能找到另外半个你,然后我们就可以进行合理的对话。”

布列廷的脸更红,但他跟瓦希黎恩都知道,他不敢在没有重大理由的情况下把一族之长给关起来。布列廷终于退开,朝瓦希黎恩挥挥手,气冲冲地出了厨房。

瓦希黎恩叹口气,站起身,把他放在柜子上的圆顶礼帽拿起。和谐啊,保佑我们不受那些脑子太小、权力太大的人荼毒。他戴上帽子,走出宴会厅。

房里的客人多半已离开,婚礼的双方家人被尤门大人的马车载去他们可以恢复精神的地方。宴会厅里的警察跟医师数量几乎一样多。伤患坐在出口前方高起的木头地板,似乎有二三十个人。瓦希黎恩注意到哈姆司爵爷坐在一旁的桌边,阴郁地低头看地板,玛拉席试图安慰他。韦恩也在那张桌子边,一脸无聊。

瓦希黎恩走向他们,脱下帽子,坐下。他发现不知道该对哈姆司爵爷说什么。

“嘿。拿着。”韦恩在桌子下递了东西给瓦希黎恩。一把手枪。瓦希黎恩不解地看着他。这不是他的。“我觉得你会想要一把这个。”

“铝的?”

韦恩眼中闪烁精光,笑了。“从警察搜集的那一堆中拿来的。据说有十把。你可以卖了。我跟那些白痴打,花了我很多弯管合金,要补充存量得花不少钱,可是不要担心,我拿枪时有留下一幅很好的枪支素描。是我画的。还有,”他又递过些东西。一把子弹。“我也拿了这些。”

“韦恩,你知道这是来福枪子弹吧?”瓦希黎恩摸着细长的弹壳说道。

“那又怎么样?”

“所以它们无法放入手枪里。”

“放不进去?为什么?”

“就是这样。”

“这种做子弹的方法太傻了吧?”他似乎很不解。当然,大部分跟枪支有关的事情都让韦恩很不解,他比较擅长的是拿枪丢人而非开枪打人。

瓦希黎恩好笑地摇摇头,但没拒绝拿枪。他是想要一把。他把枪塞入肩膀下的枪套,转向哈姆司爵爷。

“爵爷,我让您失望了。”瓦希黎恩说道。

哈姆司以手帕擦脸,满脸苍白。“他们为什么会抓她?他们会放她走对不对?他们说会的。”

瓦希黎恩沉默。

哈姆司爵爷抬起头。“他们不会放人。他们没有放别人走,对不对?”

“对。”

“您要把她带回来。”哈姆司握住瓦希黎恩的手。“我不在乎他们拿走的钱或珠宝,那都是可以取代的,反正大多数都有保险,但是多少钱我都愿意,只要能把史特芮丝带回来。拜托您。她会是您的未婚妻啊!您一定要找到她!”

瓦希黎恩看着老人的双眼,看到恐惧。无论这个人在先前的会面中装得有多勇敢,都是虚伪的。

真好笑。当一个人需要你帮忙时,瞬间就不会再说你是误入歧途的浪荡子弟。可是如果有什么是他无法拒绝的,那就是对方真心的求助。

“我会找到她。我向您承诺,哈姆司爵爷。”瓦希黎恩说道。

哈姆司点点头,然后他缓缓站起。

“爵爷,我扶您上马车。”玛拉席说道。

“不了。”哈姆司挥手要她坐下。“不了。让我……让我去那边自己坐一下。我不会抛下你离去,但给我一段时间独处。”他离开,留下双手交握在身前的玛拉席。

她坐回原位,满脸难过。“他希望你救的是她,不是我。”她柔声说道。

“对了,瓦,你说那个拿走我帽子的家伙呢?”韦恩插话。

“我跟你说过,我开枪打他以后,他就跑了。”

“我原本希望他会把我的帽子丢下的。被枪打中的人常常会把东西丢下。”

瓦希黎恩叹口气。“恐怕他离开时还戴着那帽子。”

玛拉席开口:“韦恩,那只是顶帽子。”

“只是顶帽子?”他气急败坏地反问。

“韦恩有点喜欢那顶帽子。他觉得那是幸运帽。”瓦希黎恩说道。

“是幸运啊。我戴着那顶帽子时,从来没死过。”

玛拉席皱眉。“我……我不确定该如何回答。”

“通常大家对韦恩的行径都是跟你一样的反应。对了,我要谢谢你那时及时伸出援手。请容我冒昧问一下,你是在哪里学会开枪的?”

“大学的女子射靶俱乐部。我们跟城里其他俱乐部比赛时,名次都很不错。”她苦着脸。“被我击中的那两个人……活下来了吗?”

“没。你有够准的。靠近我的那个,脑子洒了整扇门呢!”

“糟了。我没想到……”玛拉席脸色发白。

“开枪打人就是这样。通常那人在你费了这么大番功夫对他们开枪前,早就该死了。除非你没打中要害。那个拿我帽子的家伙是怎么着?”

“我打中他的手臂。可是效果应该不只这样。他绝对有克罗司血统,说不定还是个白镴臂(打手的另一别称)。”

这句话让韦恩安静下来。他大概跟瓦希黎恩在想同样的事——这样一群人,有这么多的人数跟这么高级的武器,的确很有可能至少有一两名镕金术师或藏金术师。

瓦希黎恩突然想到,“玛拉席,史特芮丝是镕金术师吗?”

“什么?她不是。”

“你确定?她有可能藏匿她的能力。”

“她不是镕金术师,也不是藏金术师。我可以保证。”

“好吧,那个推论锈掉了。”韦恩说道。

“我得花时间想想。”瓦希黎恩以指甲敲着桌面。“这些消贼有太多事情不合理。”他摇摇头。“可是现在我得向两位说晚安。我累瘫了,请恕我突兀说一句,你看起来也是。”

“当然。”玛拉席说道。

一桌人站起来,走向出口。警察没有阻止他们,但有些人的确朝瓦希黎恩投以充满敌意的目光,其他人则是不可置信,有几人似乎满脸崇拜。

这晚跟前四晚一样,没有任何雾。瓦希黎恩跟韦恩陪着玛拉席来到哈姆司的马车旁。哈姆司爵爷坐在里面,眼睛直视前方。他们来到马车边时,玛拉席握住瓦希黎恩的手臂。“您真的应该先去追史特芮丝的。”她低声说道。

“你比较近。逻辑上我该先救你。”

她的声音更低,“好吧,无论是为何原因,谢谢您。我只是……谢谢您。”她望着他的双眼,似乎想说些更多,然后踮起脚尖,吻了他的脸颊。他还来不及反应,她便转身上了马车。韦恩来到他身边,两人看着马车消失在黑暗的街头,马蹄在石板上敲击。

“怎么样,你要娶她表姊?”韦恩问道。

“计划是这样的。”

“尴尬啊。”

“她是个冲动的年轻女子,只有我一半的年纪。”瓦希黎恩说道。显然聪明、美丽、令人好奇的年轻女子,同时又是极佳的射手。曾经,这样的组合会让他神魂颠倒。如今,他甚至不会去想。

他转头不看马车。“你住哪里?”

“不确定。我找到一间屋子,住里面的人不在,但我想他们今晚就会回来。我给他们留下一些面包做为谢礼。”韦恩回道。

瓦希黎恩叹口气。我早该料到。“你如果答应我不要偷太多东西,我就给你一间房间。”

“什么?老兄,我从来不偷东西。偷东西是不好的。”韦恩一手耙过头发,笑了。“不过在我拿回我另一顶帽子前,恐怕得先跟你换顶帽子戴。你需要面包吗?”

瓦希黎恩只是摇摇头,挥手让他的马车带他们回到拉德利安宅邸。

Chapter 7

婚宴后翌日,玛拉席站在拉德利安广场十六号的宏伟宅邸前,双手握着手袋。她紧张时喜欢紧握东西。坏习惯。摩迪卡教授就说过:“执法相关人士必须持续地避免展露任何明显的小动作,以免让罪犯看出他的情绪状态。”

回想教授们的名言是她另一个紧张时的习惯。她继续站在铺着石头的路边,无法做出决定。她前来此处,瓦希黎恩爵爷会觉得奇怪或觉得她太扰人吗?他会认为她是个有着傻兴趣的傻女孩,居然觉得自己能帮助他这么有经验的执法人员,实在是蠢不可耐?

她应该上前去敲门,可是面对瓦希黎恩·拉德利安这样的男子,难道她没有紧张的权利?传说中的人物,她崇拜的对象之一?一名年轻绅士经过她身后的街道,溜着一条活泼的小狗。他朝她举帽行礼,但仍然对拉德利安豪宅不信任地瞥了一眼。

这座建筑物似乎不该受到这样的注视。古老的宅邸是以爬满藤蔓的庄重石块砌成,有大窗户跟老铁栅门。三棵成熟的苹果树在前花园开枝散叶,一名园丁正懒洋洋地锯断几根枯死的树枝。迷雾之子大人亲口颁布的城市法规定,就连装饰性的树木都必须生产食物。

不知道树木长得又干又矮的蛮横区是长什么样的?那里一定是很奇特又引人入胜的地方吧。依蓝戴盆地中的植物就算不需要特意照顾或栽培都能长得很好,是幸存者对这片大地的祝福,他送给人类最后的礼物。

不要慌慌张张的。要坚定。控制自己的环境。上礼拜亚拉敏教授才这样说过,而且——

可恶!她大步上前,走过大开的栅门,走上台阶,来到门口,举着门环敲了三下。

一名长脸的男近侍开门。他以不带感情的眼神上下打量她。“科姆斯贵女。”

“我想见拉德利安大人,可否?”

近侍挑起一边眉毛,将门打开。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她从小到大身边都有像他这样,按照古老的泰瑞司理想标准所训练出来的仆人,因此她很清楚他动作隐含的意义。他不认为她应该前来拜访瓦希黎恩,尤其是不该只身前来。

“贵女,客厅目前无人使用。”近侍说道,硬邦邦地举手,手掌朝上往一旁的小厅示意,然后大踏步地走上台阶,行动中带有某种……不可撼动的意志,就像是古老的树木在风中轻摆。

她慢慢地走入房间,强迫自己把手袋提在身侧。拉德利安宅邸的装潢是古典样式,地毯上有深色的繁复花纹,雕工富丽的画框涂上金漆。真奇怪为什么很多人都喜欢喧宾夺主的画框。宅邸中悬挂的艺术品是不是少了些?墙上有几个位置很明显是空的。在客厅里,她抬头看着一幅稻穗的长幅油画,双手背在身后。很好。她正在克制自己的紧张。完全没有必要嘛。没错,她是读过无数关于瓦希黎恩·拉德利安的报告。是的,她会开始研习法律,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受到他的英勇事迹感召。

可是,他远比她想象得和蔼。她一直以为他是沉默寡言、态度强悍的人。可是她讶异地发现他说话的方式就像是绅士。当然,还有他跟韦恩间轻松却针锋相对的互动。她从少女时开始,多年来一直将他们的形象视为安静自持的执法者与其热切专注的副手,结果在跟他们相处五分钟后彻底幻灭。

之后,攻击事件发生。枪战。尖叫。而瓦希黎恩·拉德利安,就像是在黑暗混乱的暴风中出现的一道灿烂夺目闪电。他救了她。她年少时花了多少时间幻想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科姆斯贵女?”近侍来到房间门口。“很抱歉,主人说他不能浪费时间下来与您交谈。”

“噢。”她立刻感觉到胃部一阵下沉。果然还是做了傻事。

“是的,贵女。”近侍的嘴角越发下弯。“因此,请您陪同我一起前往他的书房,他将于该处与您交谈。”

啊。她完全没想到会这样。

“这边请。”近侍说道。他转身,大步跨上台阶,她跟在身后。在顶楼时,两人绕过几条走廊,经过一些负责清扫的仆人,家仆们纷纷向她屈膝行礼,直到他们来到占据整个宅邸最西端的房间,近侍示意她进入。

门后的房间远比她预计的还要凌乱。窗户关起,百叶窗拉上,靠着墙边的大书桌上满是试管、烧瓶,还有其他科学器具。

瓦希黎恩站在旁边,以钳子举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专心地看着。他戴着一副深色护目镜,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西装外套挂在房间一旁的椅子手把上,其上是他的圆顶礼帽,除此之外,他身上还穿着一件斜格纹灰黑背心。房间闻起来满是烟味,甚至还有硫磺味。

“爵爷?”近侍开口。

瓦希黎恩戴着护目镜的脸转过来。“啊!玛拉席贵女是你啊。请进请进。提劳莫,你可以退下了。”

“是的,爵爷。”近侍的口气充满无奈。

玛拉席进入房间,看到一旁的地上有一大张纸折成一半,上面满是细小的字体。瓦希黎恩转了一个钮,书桌上的一个小铁管立刻吐出一道细细的炙热火舌。他将钳子伸入火中片刻,抽回,将夹着的东西放入一个小陶杯,看了看,然后从桌上的架子拿下一根玻璃管,再晃了晃。

“你看。”他举给她细看,里面有透明的液体。“你觉得这看起来是蓝色的吗?”

“呃……不像?它应该是蓝色的吗?”

“显然不是。”他再次晃晃细管。“嗯。”他把管子放到一旁。

她静静地站着,很难不想起他是如何突破重围,手中握着枪,利落地击倒两名想要将她拖入黑夜里的人;或是他飞过空中,下方响起无数枪响,水晶灯炸裂,飞散的水晶碎片在他身后折射出无尽光芒,那时他从空中开枪,落地,救了他朋友。

她正在跟一名传奇人物说话,而他脸上戴着一副看起来相当愚蠢的护目镜。

瓦希黎恩将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我正在尝试找出他们在这些枪中使用了什么合金。”

“是那些铝枪吗?”她好奇地问道。

“对,但那不是纯铝,比铝要硬,而且纹路也不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合金,那些子弹一定也是另一种新合金。我等一下得测试那些。顺道一提,不晓得你是否了解住在城里有多少好处?”

“嗯,我觉得我挺了解这里的许多好处吧。”

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奇怪,他今天看起来比先前几次会面都要年轻。“你大概是吧。不过我说的是在城里购物真是轻松。”

“购物?”

“是啊,就是购物!方便极了。在耐抗镇时,如果我想要弄到一座能够烧出测试合金所需要高热的瓦斯炉,我得先特别订购,然后等合适的火车班次把它运来,而且还得希望这器材能够在没有受伤或破损的情况下抵达。

“可是在这里我只需要写张清单,交给几个跑腿的小家伙,就能拥有整间实验室。”他摇摇头。“我觉得自己被宠坏了。你似乎对什么颇有顾忌。是硫磺吗?那是因为我得测试子弹里的火药……嗯,也许我该开扇窗。”

我拒绝一看到他就紧张。“不是这样的,拉德利安爵爷。”

“请称呼我‘瓦’或‘瓦希黎恩’。”他走到窗户旁边。她注意到他开窗时是从侧面开窗,绝对不让站在外面的人有机会以直线距离看到他的位置。这种谨慎的行为对他而言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这么做。“你不需要跟我这么客套。我有条规则——如果救了我的命,就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我想应该是您先救了我一命。”

“是的,但我原先就已欠你人情了。”

“因为?”

“因为你给了我开枪的绝佳理由。”他抬头朝她微笑。“那么你迟疑什么?”

“我们应该在房间中独处吗,瓦希黎恩爵爷?”

“为什么不行?”他听起来是真的不解。“衣柜里藏着我没发现的杀人犯吗?”

“我指的是仪节的问题,爵爷。”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想,然后一拍额头。“真抱歉,请原谅我是个土包子。我已经很久都不需要……没关系。如果你觉得不自在,我去叫提劳莫回来。”他起身,走过她身边。

“瓦希黎恩爵爷!我不是不自在,请相信我这点。我只是不想让您处于尴尬的处境。”

“尴尬?”

“对。”现在她觉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拜托。我无意麻烦您。”

“好吧。不过我必须坦承,我真的忘记了这类事情。你也知道这基本上是毫无道理的。”

“仪节是毫无道理的?”

“上流社会有太多行为是围绕着要确保一个人不相信任何人的概念。契约、详细的运作报告、不可被人看到与单身异性独处等等。如果两人的关系间少了信任的基础,那这个关系的意义是什么?”

说这个话的人同时想要娶史特芮丝,目的就是利用她的财富?她想完就觉得自己很不应该。可是有时候,她很难心中毫无怨怼。

她连忙转移话题。“所以……合金是?”

“对,合金。这不应该是我沉迷的行为,只是一个让我重新挖出旧嗜好的藉口。因为我知道铝是从哪里来的,也就是第一次的抢案,我在想也许他们使用的合金,可能包括我可以追踪的元素。”他走回书桌边,拿起韦恩前晚给他的手枪。她看着他从握把外缘削下了一些金属碎屑。

“你对金属学有研究吗,玛拉席贵女?”

“恐怕没有。也许我该多研究点。”

“没关系,不用这样想。我说了,这只是我的一个嗜好。城中有许多金属学家,我把碎屑寄给他们,可以获得更快更准确的报告。”他叹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我只是习惯自己动手。”

“在蛮横区里,经常别无选择。”

“是没错。”他拿枪敲敲桌子。“玛拉席贵女,合金是很神奇的东西。你知道会受磁力影响的金属,能够创造出完全不受磁力影响的合金吗?等量混入另一种金属,得到的并非是磁性减半的合金,而是完全没有磁性的合金。合金并非是混合两种金属,而是创造另一种新的金属。

“这是镕金术的基础。钢只是铁加上一撮碳,但就产生了彻底的变化。这种铝合金也有某种东西,占不到百分之一。我猜是钪,这纯粹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已。就是一点点。奇特的是,人也是这样。只要一点点的改变就可以创造彻底不一样的人。我们多像金属啊……”他摇头,然后挥手要她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可是你不是来听我唠叨的。来吧,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

“其实是我能为您做什么。”她坐下来说道。“我跟哈姆司爵爷说过了。我想因为您的……因为拉德利安家族目前缺少资金,所以我猜也许您欠缺寻找史特芮丝贵女的工具。哈姆司爵爷同意,无论您需要什么才能带她回来,他都愿意赞助。”

瓦希黎恩显得很讶异。“太好了。谢谢。”他想了想,瞥一眼身旁的书桌。“你觉得他会介意出资买这些……?”

“一点都不会。”她快速地回答。

“真让人松了一口气。提劳莫看到我花的钱时差点昏倒,我想那老家伙担心如果我一直这样花下去,我们很快就会没茶喝了。真神奇,我雇用了两万人,拥有城市将近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的土地,现金却这么短缺。商业世界真是奇怪啊。”瓦希黎恩向前倾身,双手交握,满脸深思。在窗户洞开的光线下,她可以看出他眼下浮现的眼袋。

“爵爷?您自绑架案发生后有好好休息吗?”

他没回答。

“瓦希黎恩爵爷,您不可以忽略健康。让自己累垮对任何人都没好处。”

“史特芮丝贵女是在我的保护下被带走的,玛拉席。”他低声说道。“我没有抬起半根手指阻止,最后是因为对方的挑衅才出手。”他摇头,仿佛想要甩脱不好的想法。“不过你不必担心,反正我也睡不着,所以干脆做点有建树的事情。”

“您有结论了吗?”她好奇地问道。

“太多了。问题往往不是找出答案,而是判断哪些有真正发生,哪些只是想象。例如,这些人不是专业的。”他顿了顿。“抱歉,我这样讲你大概听不懂。”

“不,我懂。他们一直想要开枪把屋子打烂,还有首领被激怒后射杀佩特鲁斯……”

“没错。他们的确有抢匪的经验,却不是很专精。”

“判断罪犯种类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根据他们何时杀了怎么样的人。”玛拉席引述她一本教科书上的讲述。“谋杀意谓着吊刑,光是抢劫的话还可以逃过一死。如果这些人真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那他们一定会很快离开,庆幸自己不需要开枪。”

“所以他们是街头混混,普通的罪犯。”瓦希黎恩说道。

“但又有着非常昂贵的武器——意谓着有外来的资助,对不对?”玛拉席皱眉。

“是的。”瓦希黎恩开始兴奋起来,向前倾身。“一开始我很不解。我以为重点是绑架,抢劫只是障眼法,但是昨天那群人对于他们抢到的东西是真的有兴趣。以铝的价格,还有他们花在铸造这些枪支的钱来判断,他们花了一大笔钱,好从昨晚的抢案取得更多的钱。这不合理。”

“除非是两组人马的合作。”玛拉席突然明白过来。“一定是有人给了抢匪钱,让他们得以抢劫,不过资助的那一方同时又要求他们必须绑架某些人,并且让事件看起来像是临时起意的绑架。”

“没错!无论那个赞助人是谁,他想要得到的是那些被绑架的女人,而消贼可以留下他们抢到的东西,或是留下一部分。目的确实是用抢案做为伪装,而那些抢匪本身可能并不了解他们正在被利用。”

玛拉席皱眉,咬着下唇。“可是这表示……”

“什么?”

“我本来希望这整件事已经快要结束。您一开始算抢匪人数大概不到四十人,而您跟韦恩杀死或制服了三十几人。”

“三十一人。”他心不在焉地说道。

“我以为那些剩下的人会决定放弃,选择逃跑。我以为杀死四分之三的人应该足以让他们解散。”

“我的经验中是如此。”

“可是这次不一样。那抢匪首领有外来的资助人,提供财富跟武器。”她皱眉。“我记得首领说要‘报复’。他有可能是首领兼资助人吗?”

“有可能,但我不觉得。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主谋通常会让别人替你做危险的工作。”

“同意。可是那首领似乎有他自己的想法。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被选中。罪犯经常利用简单的合理化来为自己的行为开脱,而这是可以被利用的,如果加上承诺对方会发财,还有开枪作乐的机会,他会是理想的‘中间经理人’。”

瓦希黎恩露出大大的微笑。

“怎么了?”

“你知道我花了一整个晚上才推论出这些吗?你只花了……十分钟?”

她轻哼一声。“您帮了我一点小忙。”

“也可以说我帮了自己一点小忙。”

“爵爷,因为睡眠不足导致的幻听不算。”

他的笑意越发明显,然后站起身。“来,告诉我你的想法吧。”

她好奇地跟他走到房间的前面,那里堆了一叠她进来时便注意到的纸。

他把纸拉平,露出一张大概有五尺长的纸张。瓦希黎恩跪在地上,但是她穿着裙子不方便,因此只是弯下腰,从他肩膀后面往下看。

“族谱?”她讶异地问道。他似乎把每名被绑架的女子追溯到初代,从纸张的左方开始写下他们的名字,然后一路往过去追溯。上面没有写出每名亲戚,但有包括直系祖先,还有每一代中的著名人士。

“怎么样?”他问道。

“我开始怀疑您是个奇怪的人了,爵爷。您花了一整晚写这个?”

“我是花了不少时间,但韦恩的那张纸给了我很好的起头。幸好我叔叔的书藏有不少族谱的资料,这是他的兴趣。但是你觉得呢?”

“我觉得幸好您快要订婚了,一名好妻子会保证您获得充足的休息,而不是彻夜在烛光下抄写。那对眼睛很不好。”

“我们有电灯。”他朝天花板挥挥手。“况且,我不认为史特芮丝会干涉我的睡眠习惯。契约里面没写啊。”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挖苦。很淡,却明显。

她方才那么说,只是为了给自己多点时间来阅读那些名字。“镕金术师。您分析族谱的目的,是想知道他们血统中的镕金术力量。他们全部都是从迷雾之子大人一系出来的。韦恩是不是有提过这件事?”

“是的。我相信背后的主使者是在寻找镕金术师。他在建立军队。被绑架的人选都是些他们怀疑是未公开的镕金术师。他们没有公开自己身分这点,反而让真实目的更不易显露。”

“可是史特芮丝不是镕金术师。我可以保证。”

“我是有点担心,但这不是大问题。我觉得他在挑选他认为有可能是镕金术师的人,但总会失误几次。”瓦希黎恩敲敲纸张。“这让我更担心她的安危。一旦主使者发现她不是他要的,她的处境会更危险。”

所以你才彻夜不眠。你觉得时间不够了,她这才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显然不爱的女人。要不嫉妒很难。

什么?难道你希望被抓走的是自己?傻女孩。不过她注意到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您有我的族谱?”她讶异地问道。

“得派人去找。让一些半夜被吵醒的教士极为愤怒。你很特别。”

“什么意思?”

“噢。呃,我的意思是在名单上。你看到没?你跟史特芮丝是隔两系的表亲。”

“所以呢?”

“所以,意思是……这解释起来很尴尬。基本上,你是离这边主系六代的表亲。所有其他人,包括史特芮丝的血缘都比较密切,你父亲那边有些血脉让你的血缘被稀释,所以相较于其他人,以你为目标就很奇特。我在想他们挑你的原因,是否是因为想要随机挑个人,好打破原来的规律。”

她仔细地想过后才回答:“有可能。毕竟他们不知道史特芮丝跟我们坐在一起。”

“很有道理。可是……接下来的讨论就全部是我们的臆测。你懂吗?我可以想出很多为什么挑中史特芮丝的原因。镕金术师的历史并非唯一的关连。因为上流社会关系相当错综复杂,所以还有其他很多种关连性。

“事实上,在我看来,镕金术的因素显得比较薄弱。如果是要训练战士,为什么只抓女人?既然已经有资金,也有办法偷到这么多的铝,为什么一开始要动镕金术师的脑筋?他们可以在当时就停手,瞬间致富,而且我也无法确定其他被抓走的女子就是镕金术师。”

玛拉席看着长长的名单,全部都可追溯回迷雾之子大人,她心想,他们只抓女人。迷雾之子大人是世上最强大的镕金术师,几乎是神话般的人物,同时拥有十六种镕金术力量。他会有多强大?

突然,一切合理了。“铁锈灭绝啊……”她低声喊道。

瓦希黎恩抬头看她。如果他不是逼着自己彻夜思考,也许也已经看出来了。

“镕金术是遗传的。”

“是的,所以在这些血脉中才一直出现。”

“遗传。只抓女人。瓦希黎恩爵爷,您还没看出来吗?他们不是想建立一个镕金术师的军队。他们是想生产一个,靠抓走与迷雾之子有最直接镕金术血统关连的女人。”

瓦希黎恩看着他那张大纸,眨眼。“幸存者的矛啊……意思是史特芮丝不会有立即的危险。就算她不是镕金术师,对他而言,她仍然很有价值。”

“是的。如果我说得对,她会陷入另一种危险。”玛拉席感觉反胃。

“的确是。”瓦希黎恩严肃地说道。“我应该要发现的。被韦恩知道我没想出来的话,他一定永远不会停止拿这件事来取笑我。”

“韦恩。”她这才发现她没问候他的下落。“他去哪里了?”

瓦希黎恩看看怀表。“应该快回来了。我派他去小小恶作剧一番。”

Chapter 8

韦恩大步跨上通往第四捌分区警察厅的台阶,耳朵感觉极烫。这些条子为什么会戴这么不舒服的帽子?也许他们就是因为这样脾气才变得这么差,一天到晚在城里晃来晃去,欺负善良的老百姓。就算韦恩只来了依蓝戴几个礼拜,也能知道警察基本上就只会做这个。

烂帽子。烂帽子会让人心情不好,这话一点也没错。

他重重推开大门。里面的房间看起来就像一个大笼子,一道木头栏杆挡在前面,把一般人跟条子隔了开来,后面有办公桌,用来吃东西或休闲聊天。他进屋的方式让几名穿着褐色制服的条子全身一绷,有些人还朝腰边的手枪摸了上去。

“这里是谁负责的!”韦恩大吼。

惊吓的条子盯着他,然后齐齐站起身,急急忙忙拉挺衣服,戴上帽子。他也穿着制服。是他跟第七捌分区的一名警察换来的。他可是拿了件好衬衫替代,没有比这更公道的交易了——那件衬衫可是丝制的。

“长官!您可以找布列廷总队长,长官!”一名条子说道。

“那人他妈的哪里去了?”韦恩大吼。他从听几个条子说话就学到了他们的口音。很多人对于“口音”这个词都有误解,他们以为别人才有口音,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口音,混合他住过的地方、他的工作和他的朋友。

大家都以为韦恩会模仿口音。他没有。他是直接用偷的。这是他唯一可以偷的东西,因为他已经决定要改过自新,当个好人什么的。

几名条子被他的出现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指向房间一侧的门。其他人行礼,好像除了这个他们别的什么都不会。韦恩从他浓密下垂的假胡子中发出哼声,走到门口。

他装出一副原本要把门用力推开,然后想一想,改成敲门的样子。

布列廷勉强比他高阶一点。真不幸。我都当警察二十五年了,还是三条杠而已。身上这人早就该升迁了。

他再次举手要敲门,结果门猛地被拉开,露出布列廷一张烦躁至极的瘦脸。“外面在吵什么——”他看到韦恩时,猛地僵住。“你是谁?”

“古封·特伦长总队长。第七捌分区。”韦恩说道。

布列廷的眼睛瞥过韦恩的阶徽,然后是他的脸,一阵迷惘。韦恩看得出来,布列廷的眼中浮现慌乱之色,他正很努力地在回想自己到底应不应该记得古封总队长是谁。城很大,而且根据韦恩听来的说法,布列廷经常把人的名字弄混。

“我……当然,总队长。呃,我们……见过面吗?”

韦恩哼口气,翘胡子随风飘扬。“我们去年春天在总裁的晚宴上同桌吃饭啊!”他对于这个口音感觉颇有信心,混合了一名贵族第七子与铁工厂领班,加上一点运河船长,像是嘴巴下半部含满了棉花,同时学一条发怒的狗般在说话。

他在城里住了这几个礼拜,在不同捌分区的酒馆中听别人说话,造访火车站,在公园里跟人闲聊,所以搜集了不少口音,加入他原本就已经偷来的那些。就算在他还住在耐抗镇的时候,他也会特意前来城里搜集口音,因为这里能找到最好用的。

“我……噢,当然。对。特伦长。对,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们好一阵子没见了。”

韦恩气呼呼地开口:“不重要。听说你牢里正关了消贼是怎么一回事?你这好钢样的啊!我们还得从传纸上才得到这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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