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被伤害和背叛的感觉,她也觉得寂寞。杰克搬走之后,她完全没有约会。洛其蒙(Rocky
Mount)这个地方并不是四十岁单身男人热爱聚集之处。而且那些单身汉也未必是她的良缘。他们之所以还是单身,大多是因为身上背负着某种包袱,而她已经够多包袱了。一开始艾德琳告诉自己要慎选,当她觉得准备好可以再开始约会时,甚至还列了一张清单,列出自己想要的特质。她想找的人是聪明、仁慈、有魅力的。可是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能接受自己有三个正值青春期的孩子。这可能是个问题,但她的孩子都满独立自主的,所以她认为应该不至于吓跑太多男人才对。
天哪,她真是大错特错。
过去三年来,没有半个人约她出去。她渐渐开始相信,大概再也不会有人约她了。老杰克人生过得真美妙,老杰克可以跟新太太一起读着早餐桌上的报纸,可是对她来说,离婚完全是另一回事。
除此之外,还有经济上的困难。
杰克把房子给了她,也按时照法院的裁决付给她孩子的抚养费,但这些钱只是够用而已。虽然杰克赚得不少,但是他们存下来的并不够多。像大多数的夫妻,他们这些年来不断陷入一种“月光族”的循环。买新车、度假,当大屏幕电视推出时,他们是附近第一家买的。她一直以为杰克会为未来作打算,因为账单都是他在处理,但其实他没有任何打算,所以现在她得到附近图书馆兼差。她不是那么担心自己跟孩子,真正让她担心的是爸爸。
在她离婚一年后,爸爸中风过一次,接着很快又连续发生了三次。现在他需要二十四小时的看护,她替他找到了一家很好的疗养院,但是身为独生女,她必须一个人支付所有的费用。离婚得来的赡养费还足够让她付一年,可是之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在图书馆兼职赚来的钱根本不够。当琴请艾德琳帮她看店时,就猜到艾德琳经济状况不佳,所以她总是多留一些钱给艾德琳买杂货食物,并留一张字条说明多出来的钱是感谢她帮忙。艾德琳虽然感激,却仍觉得朋友的施舍伤害到她的自尊。
钱只是她担心的一部分。她总觉得爸爸是世上唯一永远支持她的人;现在的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去爸爸那里有点像是她的避难所,一想到她的一些决定可能会缩短他们相处的时光,她就不寒而栗。
爸爸未来会怎么样?而她的未来又会怎么样?
艾德琳摇了摇头,想驱走那些恼人的问题;她不想去想这些,尤其是现在。琴说生意很清淡,只有一个人订房。她期待着来这里厘清思绪。如果能去沙滩散散步,或读几本小说就好了;那些小说摆在床头已经好几个月了。或者能坐在椅子上把双脚放平,欣赏着海豚在浪花里玩耍。她渴望平静,但是当她站在罗丹岛这家被海水侵蚀的小旅店,只能等着狂风暴雨来临,觉得人生越来越黑暗。她已迈入中年却孤单无伴;过度工作而腰围渐宽。孩子们在挣扎着长大,爸爸又生病了,她不知道是否还能撑下去。
想到这儿,她开始哭。哭了好几分钟。因为听到阳台上的脚步声而转过头去,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保罗·佛兰纳。
保罗心想,他看过无数的人在他面前哭。但那些都是他刚动完手术穿着白袍走出开刀房时,在无菌室外焦急等候的病患家属。对他来说,手术袍像是盔甲,将他个人的隐私及情绪隔绝起来。他从来没有跟那些人一起流过泪,也记不得任何一张对他有殷切期望的脸孔。这不是件骄傲的事,但这就是过去的他。
此时看着阳台上那个红着双眼的女人,他觉得自己像是擅闯了别人的领域。本能上,他又要竖起习惯性的防卫,但她的样子却使他无法如此。也许是整个气氛,也许是因为她孤单一人。无论如何,他所感到的那股震荡是那么地陌生,令他不知所措。
艾德琳没料到他会这么早到,只得努力收拾尴尬的局面。她挤出微笑,拭去眼泪,假装是因为风沙吹进了眼睛。
当她把脸转向他,却不禁盯着他一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