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眼睛吧!她想。浅蓝色的眼睛,浅得几乎是透明的,可是那对眼睛的深邃,是她在别人眼中从没看过的。
她突然有了一种感觉:他了解我。或者说如果我给他机会,他会了解我。
当这些念头一出现,就立刻被她自己否决了。她告诉自己这真荒谬,眼前这个男人没有什么特别,只不过是琴口中的那个客人而已;只是因为前面柜台恰好没人,所以他来这儿找她。所以,她开始以对待陌生人的方式打量他。
他没有杰克那么高,大概是五英尺十英寸吧,有着长期运动的人偏瘦的身材。他穿的毛衣很昂贵,跟褪色的牛仔裤不太搭,但是他穿起来却很恰当。他的脸有棱角,额头上的纹路似乎是多年来过度紧绷、专注所造成的,灰发修得短短的,两鬓斑白。她猜他大概五十几岁,却猜不出确实的年纪。
这个时候,保罗发现自己也一直盯着她看,因此很快地收回目光。他歉疚地低声说,“我不是故意打扰,”他伸出手指了指,“我可以在里面等你,慢慢来。”
艾德琳摇摇头,试着不让他难堪,“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要进去了。”
她看着他,又再次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变得比较柔和,好像掺杂了一些悲伤的回忆。她借着拿回自己的咖啡杯而转过身去。
保罗打开了门,她点头示意他先进去。从厨房走到前面柜台的路上,艾德琳跟在他身后,发现自己打量着他运动型的身材,有点脸红,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边责怪自己,一边走到柜台后面,翻看着住房登记簿,然后抬起头来问:
“是保罗·佛兰纳吗?你会住五个晚上,星期二早晨离开?”
“对。”他犹豫着,“能不能给我一间看得到海的房间?”
艾德琳把旅客登记表格单拿出来。“当然可以,其实你可以选楼上的任何一间,因为你是这个周末唯一的客人。”
“你会推荐哪一间?”
“每一间都很棒,但如果是我,我会选蓝色小屋。”
“蓝色小屋?”
“这间房间的窗帘颜色是最暗的,如果你睡在黄色小屋或白色小屋,早上很早的时候就会被阳光亮醒,因为百叶窗并没有太大作用,而且很早就天亮了,那两个房间的窗户是朝东的。”艾德琳把表格推向他,在旁边摆了一枝笔说,“请签个名。”
“好。”
艾德琳看着保罗签名,发现他的手跟他的脸很配。他的指节突出,就像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可是动作却很精准。她看到他手上并没有结婚戒指。倒不是说这有多重要。
保罗放下笔,艾德琳拿过表格以确定填好了,发现他在地址栏写着:由瑞勒市一名律师转交。她从旁边的木板格子拿出房间钥匙,犹豫了一下,又多拿了两把。
“好了,”她说,“准备好要看你的房间了吗?”
“请。”
保罗往后站了一步,让她从柜台后面出来,朝楼梯的方向走。他拎起行李跟着她。快到楼梯时,她停下来等他,顺便指着客厅说:
“我放了咖啡和饼干在那儿,那一壶是一小时前才煮的,应该还能新鲜个一阵子。”
“我进来时看到了,谢谢。”
到二楼时,艾德琳转过身来,手依然放在扶手上。二楼有四个房间,一间在前,其他三间面对海洋。保罗看到房门标示的不是号码而是名字。波第、赫特思、瞭望角,他想起来这些都是外滩沿岸灯塔的名字。
“你可以自己选,”艾德琳说,“我三把钥匙都带了,也许你想看看其他房间。”
保罗一间间的看过去,“哪一间才是蓝色小屋?”
“噢,那只是我这么叫而已,琴把它命名为波第套房。”
“琴?”
“琴是这家旅馆的主人,我只是来帮忙的。”
行李的带子勒着他的脖子,艾德琳开门时他换了另一边肩膀背。她帮他扶住门,他经过时行李袋碰到了她。
保罗四处看着,房间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简单而干净,但是跟一般的海边小旅馆比起来又更别致一些。窗户下方的正中间是张有四根柱子的床,旁边是小小的床头柜。天花板上风扇正徐徐吹动,好让空气流通。远处一角,有一大幅波第灯塔的画,旁边应该是通到洗手间的走道。比较近的这面墙摆了一张看起来颇有历史的柜子,年纪仿佛跟这家旅馆一样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