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把车开出停车场,为了避开从市郊过来的上班族车潮而往州际公路开去。二十分钟之后,他转上七十号公路,这条双线道的公路朝东南方往北卡罗来纳州(NorthCarolina)的海岸线延伸。后座有两个大的行李袋,机票和护照则放在驾驶座背面的口袋里,车子的行李厢内还有医药箱和其他需要的配备。
天空有如一片灰白的画布,冬天真的来了。早上下了一个小时的雨,加上北风的吹拂,温度更低了。公路上车流量不算大,他把自动驾驶设定得比速限高个几英里,回想今早发生的事。
他的多年好友兼律师,布里·布克比,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想劝他改变心意。六个月以前,当保罗说他打算卖掉一切财产时,布里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大笑着说:“你少来了!”直到他望向坐在对面朋友的脸,才意识到保罗是认真的。
保罗自然是有备而来,这是他改变不了的习惯。当他把三页打得很工整的文件推过桌面,里面写明了他觉得合理的价格和合约的细节。布里瞠目结舌地望着所有文件,终于开了口:
“是因为马莎?”布里问。
“不是。”他说。“我只是必须这么做。”
保罗开着车,打开暖气,把手放在出风口前取暖。从后照镜望出去,瑞勒市(Raleigh)的摩天大楼矗立,不知自己是否有缘再见﹖
他把房子卖给一对年轻的夫妻,先生是GSK药厂的主管,太太是心理学家。打了房产买卖广告的当天他们就来看了,次日就来谈价钱,也是唯一看过房子的买主。
保罗会把房子卖给他们并不感到意外。他们再来看房子的时候他在场,虽然夫妻俩很努力地掩饰对这栋房子的喜爱,但是却花了整整一小时看着屋子的装潢和细节。保罗带他们了解保安系统的功能,还解释那扇通往邻近小区的大门该如何开启。他又把庭院设计师的名字和名片,还有游泳池管理公司的数据交给他们。他向他们解释大厅的大理石是意大利进口的,雕花玻璃窗则出自于一位日内瓦艺术家的手艺。厨房两年前才翻新过,萨柏牌冰箱和维京牌炉具都还是最新的款式,料理二十人份以上的食物不成问题。他带他们看过主卧室、浴室、客房,注意到他们对手工雕刻的壁饰和别致的墙色眷恋的眼光。楼下有定做的家具和水晶吊灯,他们也细看了餐厅里樱桃木餐桌下铺着的波斯地毯;进到书房后,那位先生轻轻抚摸着枫木镶板,又凝视着书桌一角的那盏蒂芬妮台灯。
“价钱,”那先生问,“包括全部的家具吗?”
保罗点点头,他走出书房,听到夫妻俩跟在身后压低了音量却难掩兴奋的耳语。
参观结束,他们站在门口准备离开时,问了保罗意料中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卖?”
保罗记得他看着那位先生,知道他只是出于好奇,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有点诡异,开价也太低,就算不包含家具也太低。
保罗原本可以说,他一个人不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或这间房子更适合比较年轻不怕上下楼梯的人,或他打算买一栋房子装饰成不同的风格,或他准备退休,而这栋屋子照料起来太花工夫了。
但这些都不是真的。他没有回答,而是看着那先生的眼睛反问:
“你们又为什么想买?”
他的语调是善意的,先生看了看太太——一个年纪相仿、大约三十几岁,有着深色头发的娇小美女。先生也挺帅的,昂首挺胸,一副标准成功人士自信满满的模样。有好一会儿他们似乎不太明白保罗的意思。
那位太太总算回答了:“这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房子。”
保罗点点头,心想,我也曾经这么觉得,至少六个月以前,它也是我梦寐以求的房子。
他说,“希望这栋房子能让你们幸福。”
不久之后夫妻俩便离开了。保罗看着他们走向车子,在关上门前还挥了挥手。但是当他回到屋里以后,感到喉头一阵紧缩。那个丈夫让他仿佛看到昔日镜中的自己。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他的眼眶突然泛起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