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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日-片山恭一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2

1

对工作的隔阂感越来越厉害。似乎好歹维持的谐调正一点点崩溃。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现实感。为什么、是为了什么目的做这种事的呢?公司里,员工和同事们让我感到陌生。至于那是对方态度中实际表现出来的还是自己主观感受有了变化,我无法看出究竟。又好像自己与他者之间没了边界,以致自己的心理变化同对方的态度变化混为同一感觉。

星期日召开年内最后一次投资战略会议。提出关于景气和经济的长期预测,发表首季行动计划。报告即将进入转折点。讲话节奏疾驰有致。本应是顺顺利利的地方,不料在类似走下缓坡之处下一句话忽然消失,刹那间脑袋一片雪白。不久回过神来,以已然失态的心情从资料上抬起脸,迅速环视与会者。他们仍目视所发资料,会议仍在进行中,至少没有人以诧异的眼神看我。我姑且让自己镇定下来,拉过手边资料,借此得以接上话头说下去。其他经理们的提问也顺利回答了。只是,以自己的语气述说那种能动意识仍然没有萌发。

或许,说不下去仅仅是主观感觉,而从与会者看来,只不过约略语塞那个程度罢了,尽管自己本身觉出类似失语的尴尬……当时这是一厢情愿的解释。他觉出了我的不正常,没有看漏。

把我叫去办公室的藤木一如往常问我咖啡如何,我答说不要。

“正在看一本关于诺门坎①的书,非常有趣……或者不如说是个富于教训意味的事件,到底非同一般。”

他啜一口茶几上的淡绿茶。想必因为担心血压而不敢喝咖啡。

“诺门坎最大教训你看是什么?”

“不巧,我对历史知之不多。”

藤木目不转睛地看我。我不由得移开视线。

“隐瞒招来致命伤!”他没改变泛泛而谈的语调,“军队也好公司也好,这点并无不同。对于组织的运营大概是个类似公理的东西。作为投资家最危险的类型是自己不认输之人。不认输,想方设法加以掩饰,结果越陷越深。日本所以培养不出投资家,一个原因就在于没有善输的训练。因此不能面对不确定的情况做出决断。恐怕评价体系也有问题。本应把成功和失败分开评价,却要整个评价一个人。评价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往人身上紧贴紧靠。所以被评价一方势必隐瞒事实。赚的时候连小单位和小额都报告,失败之时却说亏了一个亿。看来诺门坎教训还没有被吸取啊!”

①诺门坎事件。1939年5月在我国东北与蒙古边境的诺门坎地区发生的日军同苏军武装冲突事件。日军受到苏军机械化部队的毁灭性打击。此后日本关东军对苏开战论调有所收敛。

他再次把茶几上的茶杯送到嘴边.

“失败谁都有。”藤木继续道,“隐瞒之罪是大罪。隐瞒也罢不隐瞒也罢’失败总是事实。问题因为隐瞒得不到处理。也就是说’组织和公司将失去自我纠正能力。其结果,就只能像日本现在这样依赖美国发挥他律性纠正功能。

这种绕弯子说话方式在他是很少有的,平时总是单刀直人,那是藤木的风格。我思忖,他恐怕同样不安。说不定同大多数投资家一样对世界不透明程度越来越大而忧心仲仲。在现在他的眼里’大概政治、经济等世界种种事象在向自己隐瞒什么,一如诺门坎的军官们。

“没有问题的?”他终于切人正题。

“进展顺利。”我条件反射似的回答。

“说谎!”较之追究,语气更像是犒劳,“脸糟糕得很!”

“是吗?”我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脸。

“不是单纯的疲劳。”藤木相面似的继续注视我的脸,“惧怵。几个星期、几个月来……一直是这个感觉。”

“工作在好好做。”我以孩子气的说法掩饰。

“那个知道。”

藤木脸上透出常有的焦躁。他深深叹一口气停住。随后,放缓语气继续道:

“担心啊!担心你的判断出错。”

“不要紧的。”我做出不自然的笑脸。

“眼下的你给人一种怀抱一个偌大烦恼的印象。投资家对那个是很敏感的,当然也包括企业。”

“知道。”我回答。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呢?告辞走出房间时我歪头沉思。莫非在说对他人痛处敏感的投资家们,或者是怀抱一个偌大烦恼的我本身呢?

志在必得一一这是藤木的口头禅。那只有一个含义:赌赢、赚大钱。金融世界充满获取巨大回报的可能性,但风险也大,要想挺住就必须有不屈不挠的精神和毅力。而且动用几乎全是别人的钱。发生损失,损失钱的固然是投资家,但对别人的钱负有责任的压力总是有的。大赌之前常问自己:这样做正确吗?不会失败吗?失败了就要受损失,以前也有过损失。不过相比之下,还是赚的时候多。有信心赢得赌博。不光赢,还有不输于任何人的自信。不会输的!总是这样讲给自己听。若不刻意鼓舞自己,就不可能在这个异常世界上持续赢下去。

的确,赢的是我,想赢的也是我。至于纯资产额增加多少以及标准价格比前日上扬或下跌多少对于自己具有怎样的意义,则不曾深入思考过。说实话,谁都不具有预测未来的绝技。就收益率而言,十之八九都是运气。让我赢在最后的因素里边,有超越个人算计的巨大外力参与。每次考虑那种外力都变得惶惶不安。所以总是把内省和白省置之不理,反正连赢下去就是,想通过连赢来向自己证明那是以自己的力量赢的。连赢的基金经理决不对自己的做法持怀疑态度。怀疑之际即是输之时。届时有其他什么人开始赢,而那个人想必同样不会对自己的连赢怀有疑念。

可是,我赢了吗?假如赢了,那么赢得了什么呢?下班回来,西装也不脱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打量被高档家具环绕的房间一一这时往往觉得选择这房间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被这房间所选择。我闭起眼睛,回想几次大的赌博。如果那时不调整股市定位,如果外汇不因日元升值影响而出现亏损差额……现在回想起来都出冷汗的局面出现了好几次.如果被那种偶然绊倒一次一一哪怕仅仅一次一一那么就该是其他什么人在这个房间里。

公寓、高级车、高档西装,的确把高于一般人的生活搞到手了。假如幸福仅仅是由衣食住构成的,事情倒也简单。我是赢家,是把幸福弄到手的人。我是达到了目标。因为达到目标而得到了钱。钱意味自由,有钱就多了选择。这在一方面诚然是真的。然而,因钱的有无而能够选择或不能够选择的东西只不过是外在欣喜或快乐罢了,没有也过得下去。

马克思说,所谓商品,就是“通过其属性而满足人的某种欲望的东西”。为了满足以优质声音听音乐的欲望而向组合音响器材投资数百万①。因此满足了的欲望呈怎样一种形式呢?和几万元的手提音响机所满足的欲望相比,区别在哪里呢?说到底,我们的欲望是从哪里来的呢?在消费活动中,欲望越得到满足,相反得不到满足的东西越显而易见。消费这一行为本身就有非条理性一面。正因为同非条理性打交道,才永无止境可言。而这种无止境,或者就是资本主义不动声色的原动力亦未可知。

①此处指日元。1万日元约合人民币700~(2005年12月)。

不觉之间发起呆来。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拿起听筒的时候,觉得好像已经响了很长时间。

“是永江先生吗?”一个没有听过的男子语声问道。

“是的。”

“是HullGrowthActive的永江先生吧?”

“您呢?”

对方不理睬似的默不作声。而后以令人发怵的声音抛出一句:

“当心邮件!”

言毕,粗暴地放下电话。

我手握听筒伫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佐佐木隔着间隔板看我。

“啊,没有什么。”我放回听筒。

“恐吓?”他似乎察觉出了电话内容。

“算是吧。”

“要和保安联系吗?”

“叫我当心邮件。”

“要寄来炸弹不成?”

“估计是恶作剧,不过报告还是报告一声吧。还有,要查看网页,也许有什么帖子。”

不时受到莫名其妙的恐吓和骚扰。虽说是恐吓,但充其量是寄信或在网页上发帖子,没有像美国工作的一个方面也是事实。有人赚,必如反物质导致匿名憎恶和怨恨的产生。脚下。

2

圣诞节前夕和沙织去听爵士乐。来俱乐部演出的,是美国一个钢琴三重奏乐队。三人都是在一定程度上为爵士乐迷所知晓的老手。我们边喝啤酒边听演奏。也有人边吃简单的食物边听。演奏的主要是传统轻音乐曲目,清一色是四平八稳的东西。钢琴手的即兴演奏流畅华丽,大提琴手的独奏无懈可击,在钢琴和鼓的配合下返回主题。沸腾般的鼓掌声和欢呼声。一切都那么中规中矩,包括听众的反应在内,简直就像在听古典派的钢琴奏鸣曲。

“怎么了?呆愣愣的。”沙织惊讶地问。

演奏不知何时已经结束。

“想点儿事。”

“工作的事?”

“算是吧。”

掌声中乐队成员走下台来。有的直接走到客人桌边说着什么。客人中也有外国人。人们一如往常吃着、说着、笑着。

“不吃点什么?”我拿起桌上的食谱递给沙织。

“是啊!”她形式上扫了一眼,“不换一家?”

两人都还没吃晚饭。走了几步,进入一家宾馆地下的寿司店。常在这里谈商务。这家店的午间套餐一万五千日元。从地方来的老者有时看漏一个零。不过,无论怎么想,正常的都是老者的感觉,一顿午饭就要一万五千日元未免偏离常轨。虽然泡沫经济破灭了,但我觉得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个泡沫。

桌子已经满员了,遂在空着的台面那里并排坐下,先要了壶温酒,然后请厨师现切生鱼片。

“演奏怎么样?”沙织问。

“不坏。”

“可你……”

我边往她杯里倒酒边说:“爵士乐这东西,我总认为是思考什么的音乐。即兴演奏啦节奏啦……学生时代听得如醉如痴的爵士乐都是这类东西。可他们只是演奏曲子罢了。是够灵巧的,但什么也没思考。至少在我听来是那样。感觉上同电脑以二进制数据为基础的演奏没什么区别。”

“如今还不都那个样子。”沙织以没有感情色彩的声音说。

我把酒杯端到嘴边。

“可是,那样子岂不枯燥无味了?即使经典音乐,从古典派到现代音乐,近来也都有很多指挥家指挥得无可挑剔。说起来,贝多芬的交响曲演奏前和演奏后完全同一个样子、连一道划伤也没有地存留下来是可能的吗?”

“不大清楚。”

“比如福尔特本格拉的贝多芬,喜欢不喜欢另当别论,可那毕竟类似作曲家和指挥家的一种合作。当然,正确的演奏法、或者说忠实于总乐谱的指挥方式那东西也是有的。若以巧拙来说,卡拉扬和阿巴德①恐怕在上位。但在听了福尔特本格拉指挥的贝多芬之后,其他指挥家的贝多芬听起来哪个都像是廉价冒牌货。”

“我倒喜欢阿巴德。”

“所以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沙织缄口不语,戳着装下酒菜的小碗。

“总之,在这么多领域人都不再思考,让人隐约觉得事情可怕。所谓忠实于乐谱的指挥,说到底大概也怕是这么回事。”

“大家所以不思考,大概是因为没必要思考吧?”她不无挑衅地说,“这也没什么不好,或者说不是什么不幸的事情,我想。”

“也不是幸福的事情吧!”

我把话收住,夹起生鱼片。坐在邻台的几个男人谈在汉城吃狗肉的事。狗肉火锅狗肉粥,晚间在街上找女人,精力无与伦比,一晚不止两次、三次……傻瓜蛋男人。身穿深色西装,像是说得过去的公司里的职员。年纪大概比我稍大。坐在中间的沙织微微耸了耸肩。

“人恐怕偶尔给牛吃一次为好。”我试着说。

沙织像确认是否听错似的看我,随即皱起眉头问:“怎么?”

“熟人中有个人这么说来着,倒是说起BSE时说的。不过他认为从根本上说人类单方面吃牛肉就是不对的。”

① ClandioAbbado(1933一),意大利音乐指挥家。

“我不吃牛排。”

“除了印度教徒,不可能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吃牛。于是他认为:既然人无论如何都要吃牛不止,那么人或许该被牛偶尔吃一次才是道理。”

沙织往我杯里倒酒。

“作为比喻来说?”

“是作为比喻,可说的时间里,开始觉得作为政策实施也未尝不可。”

“别说傻话!”她语气略略变强。

我不理会,继续往下说:

“较之以器官移植形式进行人体的循环利用,莫如用来促进精神性的提高。当然是说假如我们还有精神性那样的东西剩留下来的话……把遗体弄成肉骨粉,作为饲料喂牛。”

“别说了!”她急促地说,“也不看看场合!”

一口气喝干杯里的酒,我请厨师攥寿司。我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亢奋起来。今晚是有些反常,我很想这样辩解。估计生气了,沙织久久不开口。情有可原。我们面前排列着没人动的寿司。

默默吃了一会儿寿司。吃不出好吃还是不好吃,只是肚子满了。鱼肉酱汤上来的时候,沙织问道:

“过了年就去新加坡,不一块儿去?”

“工作?”

“嗯。节目采访,购物和美食。去年香港,今年新加坡。”

“那么说来,去年是香港来着。”

我往她杯里倒酒。

“兼作新婚旅行,如何?”

“没多大积极性。”

“国际金融的重要中转地,对吧?”

“忘记冲马桶水都要给抓起来一一不想去那种地方。”

“不至于吧。莫不是罚款?我想不会当即抓起来。”

“罚款也好鞭打也罢,反正懒得去规矩多的地方.”

“那就罢了。”

交谈像放下听筒似的中断,尴尬气氛仍未散尽。沙织往下也没怎么开口.我不知如何把握自己。无法妥当控制自己的感情,说话总是带刺。这样的时日也是有的,我安慰自己。只是不巧碰在了圣诞节前夕,觉得对不起沙织。

出于补偿心理,我邀沙织去同一宾馆里的旋转咖啡厅。乘电梯上到四十层,幽暗的咖啡厅里正在弹钢琴,边弹边唱。曲目是《黑夜和白天》(NightanDay)。无论黑夜还是白天,心中唯有你,无论月下还是阳光中……科尔.波塔。过去美好时代的美国音乐。沙织向身穿黑色马甲的男服务生点了马丁尼,我要了苏格兰威士忌。

“吃点什么?”

“不要。”

附近座位像是坐一对德国情侣。低沉的男子语声不时随钢琴声传来。乐曲不知何时变成《两人品茶》。的确,旋转咖啡厅这地方适合向女人甜言蜜语。我倾听传来的只言片语,听不出是不是甜言蜜语。

“近来仔细思考了人的死亡。”我又提出不合场合的话题,“例如,人是从什么时候把生与死截然分开来考虑的呢?以我自己来说,觉得从懂事时就晓得死是虚无的,尽管不知道虚无这个词,当然不知道的。从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死就已经成了那样的东西。”

调酒师把酒端来。我拿起杯轻轻摇晃,让冰和威士忌亲和起来。

“曾祖母去世的时候我是高中生。临终时我也在场。她是个虔诚的净土宗①信徒,将死之际还在念佛。临终意识不清的时候,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净土那边有船来接了,船都看得很清楚了,却怎么也开不来身边,让大家一起把船叫过来。没办法,大家就喂喂一起呼喊。”

以苦笑掩饰着察看沙织,沙织正用扎着橄榄的叉尖在酒杯里慢慢来回搅拌。

“如今想来,死得算安详的。也就二十年前的事,那以前多数日本人都不认为死仅仅是虚无,而以为是新的旅程或返回原来地方……总之死是有某种意义的事件。并非一切都归于虚无的否定性事态。这个国家的人把死放在丧失或虚无那种地方不再理会,这不过近几十年的事情。”

①日本镰仓时期(1185—1333)由亲鸾创立的净土教之一派。认为仅凭信仰死后即可进入极乐净土。

我终于把自己的酒杯送到嘴边。单麦芽特有的芳香和蕴藉。使之在舌面打转,咀嚼一般缓缓咽下。而后伸手拿过清水含了一口。

“无论多么情投意合的情侣,其间只要有死介入,关系就马上陷入麻痹状态。一方将被领到虚无之中,另一方无可奈何地以目相送。无论构筑多么亲密的关系,最后都要向死这一绝对否定性中崩溃。这恐怕意味着,恋人也好夫妇也好,我们所能构筑的人际关系从一开始就含有重大缺陷。”

沙织把茫然若失的眼神投向窗外。从四十层高的旋转咖啡厅,可以无遮无拦地眺望无边的夜景。这座城市,即使城中心林木也意外之多。我想起有人这样写道:唯独同死者有联系的地方才有丰茂的绿树剩下。

德国男子仍低声说个不停。我又含了一口威士忌。冰溶化得恰到好处,感觉上香味虽然弱了,但酒的纹理则因此细腻起来。由于心思全都放在威士忌上,险些听漏沙织的问话。

“往下打算怎么办?”她问。

“打算回家啊。”我在昏暗中窥看对方的表情,“跟我住下?”

“不是那样的,”沙织罕见地长叹一声,少顷说道,“你的心正在离开我,已经好几个月了……不对?”

我避而不答,眼睛转向窗外。此刻,比之明亮的都市灯火,死者们长眠的蓊郁的林木昏暗和静寂更能吸引我的心。

“即使这么在一起的时候,你的心情也急着离开我。至于是想一人独处还是想跟哪个人在一起,我倒不清楚。没有心心相印的感觉。”

沙织就此止住,端起酒杯,却又转念放回台面原来位置。

“时不时猜不透你在想什么。对我是怎么看的?我在你心目中占怎样的位置?这样的疑问可奇怪?”

我默然。

她并非逼问地继续下去:“以前我从未想过这样的事,但现在总想这个。也许是我神经过敏,若是那样就好了。”

3

腿手术做完之后,波佐间在医院轮椅上生活。据说出院需三个月左右。没工夫去看,只好不时在电话中交谈。有时我打过去,有时他打过来。

“你是个不幸的人,”他说,“年底还工作到那么晚!赚那么多图什么?”

“哪里谈得上赚!正因为没赚,才在办公室磨蹭,至少装出赚的样子。你那边如何?”

“无聊。”

“羡慕啊!”

“为打发无聊一个劲儿看书。”

“看的什么书,问问可以的?”

“不是了不得的东西,”他姑且闪开,“除了历史小说,主要是杂志类。”他粗线条回答,“这么说来,前几天看的商务杂志上介绍水下办公室来着,讲的是美国。”

“水下办公室?”

“没听说过?”他以现买现卖的语气讲了起来,“时下,好像以40%持续增长的公司未必好干。或者不如认为那样的公司有过于逞能之处为好。但是,维持现状的公司要被持续增长的公司吞掉。人也罢公司也罢国家也罢,都在围着有限的小甜饼厚着脸皮展开竞争。在摘取经济全球化果实的号令之下,一齐朝着谁都不可能幸福的世界没头没脑地狂奔不止,就好像得了惶恐症的一群老鼠,被什么催逼着,追赶着,最后又是心病治疗又是志愿者服务……”

话像没了油的汽车一样停住。

“这样子,简直成了老年人的牢骚话。”他说。

“不像嘴上说的那么无聊嘛!”

不料,波佐间以非同一般的语声坦白道:“近来天天晚上听着诵经声睡觉。”

“诵经?”我不由回问。

“般若心经。”

“却是为何?”

“却是为何……别发出那么凄苦的声音嘛!”他苦笑似的说下去,“医院这种地方,晚上很难叫人人睡的。最初塞了耳塞,但效果相反,自身内部的声音听得过多。按释迦佛祖的说法,烦恼的数量有八万四千之多。怎么数出来的倒是不知。也好像有说法说大致区分起来有六大烦恼。”

“可有好处?”

“诵经?诵经是不可追求什么好处的。”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过能使心情沉静下来是真的。《九相诗绘卷》没看过吧?”

我在脑海里推出汉字。

“身穿宫廷礼服的美女死后腐烂了,最后变为支离破碎的骨头一一上面画得真真切切。”对方介绍说。

“好像画得大煞风景嘛。”

“好像是说人至死要经过九种相。”

“那画又怎么?”

“仿效画上的九种相睡觉。”

我捉磨不透含义,默不作声。

“在床躺成个‘大’字对吧?闭上眼睛,想像被扔在荒郊野外的自己。风吹雨打,形销骨立,内脏被飞禽走兽啄食撕咬,渐渐只剩下皮骨,彻底腐烂一一尽可能真切地想像这些场景。结果,睡得像死了一样,不可思议.”

我心里觉得这种睡眠法不够健康,但波有说出口。他那轻松的语气,反而让我产生一种迫切感,头脑一隅闪过一个疑念:

他怕是被逼得相当狼狈。波佐间没有惊异我的沉默,只管继续下文:

“那大概是一种自我催眠术。那时有诵经声低声流淌,仿佛涛声和小河流水声。只是,反复倾听时间里,经文的只言片语自然而然留在了耳底。”

他说出只言片语似的语句。后来查阅,找到了应是“无眼耳鼻舌身意”和“五色声香味触法”所在的位置,但在电话中光听一连串发音,无论如何也来不及转换成文字。

“大概是说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没有舌头没有身体没有心没有,形没有声没有香没有味没有感触没有,心的对象也没有。”解释完毕,波佐间继续往下说,“说是这么说,但准确含义还是稀里糊涂。心想这也无妨,基本只是听听罢了,没有认真看解说。不过作为整个主题,好像是说烦恼也罢痛苦也罢,这类东西全都是心理作用的结果。”

“倒是很可贵的经文。”

“到了羯谛羯谛波罗羯谛①那段,心里觉得怎么都无所谓了,或许这就是所谓解脱了一一自己随便解释一通,释迦佛祖都要为之吃惊的。”

互相笑罢,他有些迟疑地问:

“CRYOGENESIS的股票,手里还有?”

“啊,还有。”我淡淡回答,“就算对那家公司再不中意,但头等股票还是不可轻易脱手的。”

“那倒是。”

爽快的赞同之后,接下来是欲言又止的沉默。

“怎么了?”我追问一句。

旋即,波佐间又说出大约经文中的一节:“解除一切苦,真实不虚。”随后继续道:“经文的确够可贵的,因为念一念就能除掉所有苦难。国家安宁、阖家幸福、病患痊愈……好处多得很,是该用心诵念。问题是,若有那么便利的东西,谁都不去吃苦,对吧?”

①{般若心经}几近结尾的语句.大意为:去吧,去吧,去彼岸吧,开悟吧!

“什么呀,那是!对投资家你常那么说?”

“算是吧。”

两人似乎互相测算挂断电话的时机。不久,他以孤独的声音说道:

“酒就不能逃离?人生可是正在迅速逃离,就像指间滑落的沙子。”

“无聊的时候写诗好了。”

“谢谢你的宝贵建议。”

最后没笑。

4

一月也已进中旬,由希迎来出院这一天。带着氧气瓶及流量计、加湿瓶、固定支架等一套器具,时隔五个月回到自己家中。我在下午稍早些时候前去看望。递过路上买的花,她凑近脸,说道“好香”。

“水仙都上市了!”

她脸伏在花上不动,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闭上眼睛,水仙花香是那样清新。一瞬间,觉得两人正走在初春的山路上,就好像我们果真共同拥有那样的过去。

“住院期间你探病带来的花给我很大安慰。早上醒来每次看见花瓶里的花,都切实感到今天也在活着。”

由希正要往下说,她母亲端茶进来。和我简单交谈两三句,从女儿手里接过花,道谢走了出去。我拿起盘里的茶杯,一股玉露的浓香袅袅升起。

“最近我想来着,”由希说,“活着的实感和活着的事实,可能不是一回事。”

感觉上似乎被对方出了一个唐突的谜语,我扬起脸来。她字斟句酌地继续说道:

“不可思议啊!这么卧床不起以后,活着的实感反而强了。或许好好的时候因为活着的事实真真切切,所以没有感觉的必要。像我这样作为事实出现危险以后,‘啊,我在活着’这种实感就变得尤其珍贵。如果失去了这个,为什么活着就弄不明白了。因为那才真正成了大家的负担。”

“想这些事了?”

由希现出怯怯的微笑:“我一直在想,即使我这样的人我必须证明活着的价值才行。与其说对别人,不如说对自己。”

她说在家人静静入睡的深夜,因为睡不着常常一个人看电视或录像。不安的、孤独的夜,好几次打开床头灯起来做深呼吸一分一秒熬过的长夜。天快亮时好歹到来的短暂的睡眠。甚至觉得睡眠就像一种恩宠,担心早上醒来。那沐浴着透过花边窗帘射进的晨光的花瓶,在由希眼里是怎样的呢?

“一起生活好吗?”我硬邦邦冒出一句。

由希从床上转过脸看我,仿佛在确认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而后以渗出笑意的语声问:

“怎么了?”

“没怎么。”声音里掺杂着焦躁,“不是刚刚想起的,从很早以前一直在想,想自己迟早照顾你。”

“什么时候开始那么想的?”

“不知道。”我像被什么催逼似的接道,“知道的只是现在时候到了。”

她茫然注视空间的某一点。视线对不上焦点,似乎在看很远很远的对象物。须臾,由希像要岔开我的请求,讲起别的话来。

“高中修学旅行当中在一家寺院的僧房住过。那是在志贺高原滑雪之后。傍晚到的,那天夜里和同一房间的人聊得很晚,笑得前仰后合.每个人都有未来的梦幻和苦恼,看上去比天天.在教室见面时成熟多了。”她停住喘口气,“第二天早晨在寺院里散步。喜欢那里的空气。不但安静,还好像能让心情真正沉静下来。太阳还没升起的寺院冬日的早晨.静得不能再静的空气中传来的诵经声。年级集会上老师讲的话至今留在心里:假如再能返回一次自己喜欢的时光,多数人想必返回高二的时候。我真那么想。那一时候现在也让我怀念,觉得那一时间的自己是无比宝贵的。”

交谈像要就此中断。良久,由希像要填补空白似的说:

“和你永江君度过的时光,对于我也是无比宝贵的,所以必须珍惜。”

“以后两人要过的时光就不是无比宝贵的了?”

由希的心情并未现出动摇。好像一开始就已得出结论,只是找时机说出口罢了。她像要把小小的易醉的玻璃船悄然放飞上天那样说道:

“不行的。”

“为什么?”

“光是让你为我做,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什么也不能做也没关系,因为我想为你做才做的。”

“不会顺利的。”她低下眼睛。

“为什么那么想?”

“相差太悬殊了。”

“指什么?”

“无论什么。”她扬脸看我,喟然长叹一声。随即振作精神接下去说:“和你在一起,我感到自己只消是原本的自己就可以了,用不着证明什么……倒是表达不好。包括病在内,我觉得原原本本的自己整个被人接受。所以,这样就足够了,希望你继续这样看待我。”

“这个和一起生活有矛盾?”

“我可是特别添麻烦的人。如果你开始觉得我是个负担了,那可怎么办?”

“不会那样的。”

“添麻烦是什么意思,你并不清楚的。”

我觉得自己被拒之门外,缄口不语。

“对不起,”由希低下头悄声低语,“我需要的照料,实在是不同一般的。毕竟什么都不能做,往后更加不能做,因为这种病不可能好的。一步一步发展,最后变得一无所能。即便那样,你也许没有厌烦表示地照料我。可是,即使不说出口,即使不在态度上表示出来,你心里某个角落也未必不会偶尔掠过阴影,觉得自己现在照料的对象是个负担一一如果出现那样的瞬间怎么办?你肯定因此责备自己。而我不愿意让你有那样的感觉。”

“你可真够为我着想的。”我注意不让语气带有挖苦意味,“可你不认为现在是我考虑你的问题的时候吗?我也并不怀有梦一般的希望,只是想最后照料你,想在身边看护你。”

她没应答。从南面泻人光线的太阳缓缓向西转去,带有红色的阳光久久停留在拉窗端头。房子里不闻任何声响,仿佛堕入扭曲的时空。两人都不开口,置身于不流往任何地方的时间河流之中。

后来,房间外面响起很小心的语声,由希母亲拿插在花瓶里的花进来,把花瓶放在窗边桌子上。桌子是由希上小学时就开始使用的。母女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交谈两句。由希若无其事地笑着。笑罢,眼角现出皱纹。我再次感慨两人之间流逝的岁月。母亲走出房间后,由希说:

“后悔不该委托那样的事,母亲说。”

我知道指的是什么。而且我心中应该早就有了答案,但不能说出口来。

“一次说过小时候养的那条狗死时候的事吧?”她以沉静的声音继续,“记得我说的天国?”

我默默点头。

“那时我想相信天国和神明的存在来着,觉得不能不信。为了死去的狗……不,不单单那个,为了化解自己的悲伤也硬要相信天国的存在。但近来我认为,想让自己相信什么本身或许就是不自然的,实际上恐怕用不着相信什么。那是自然而然明白过来的。”

“明白了什么?”我终于开口。

“什么都明白了。”说着,由希转过澄澈得近乎冰冷的眼睛,“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得这种病和为什么必须死去,明白了死是怎样一种体验,是自然而然明白的。所以没必要勉强相信天国和神明。没有那类东西也完全做得来。”

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说法,给人的印象是:有什么在由希身上、在她身上趋于完结。一股冲动刹那间袭来,恨不得摇晃她肩膀让她醒来。然而,她本来就是醒着的,或许是我正迷迷糊糊沉醉在无限漫长的伤感中。

“有人长寿,有人不长寿。”她自言自语地说下去,“有人同疾病相伴终生,有人一辈子和病痛无缘。以健康和长寿为基准考虑,可能不够公平。但作为我,只能以自己的人生为基准来考虑。健康而且长寿,那或许是再好不过的事,但对于我来说,好比转世生为别的动物。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觉得那种比较已没有多大意义。”

她抬起脸,以意外坚定的目光看我:

“现在这样足可以了。即使以前……所以以后也可以的。”

“打算一个人离去?”我追上一步问。

“只能一个人离去的。”她果断地回答。然后像在脑袋里反刍自己的话似的说:“不过,一个人也罢两个人也罢,其实或许怎么都无所谓。”

语声变得远了。

5

新年到来也看不到任何光明前景。世界股市持续下其以NASDAQ品种和小盘股为投资对象的基金大体都挣扎。表现较好的是以金矿股为主要投资对象的基金。原因可以设想两点:一是近一年来金矿股大幅上扬,二是怖袭击事件的影响人们开始购买黄金以作为资产的避风

经济景况总有一天好转。由希的病却不可能好转。急剧恶化,情况也在一点点变糟。此刻、此一瞬间,所剩像沙钟一样不断减少。我感到一阵阵窒息,仿佛被关在笼子里。没有出口,哪里也去不了。不是说只要熬过一办法可想。

时常想祈祷。但祈祷这东西,从幼儿园出来以来就过。就连那时候的祈祷如今也不记得了。我上的是天主的幼儿园,园长是西班牙人。园内有很气派的礼拜堂,儿童们在严肃的气氛中每天做一次祈祷。好像饭前饭后都要向谁谢话。可问题是,那些能否称为“祈祷”吗?至多像是介于规则和习惯之间的东西。对孩子们来说,感觉恐怕和洗脸刷许多。现在虽然祈祷,但也不知道如何祈祷。即使知道,还是要对由自己祈祷感到别扭。

睡觉就做梦,大多是同由希的死有关的梦。也有周而复始的梦。我在等人。地点像是大学校园。于是由希来了,身穿薄得几乎可以看见内衣的夏令花裙子。我们面对面站着,默默站了许久。因是逆光,看不清由希的脸。只是,两人都觉得好久没见了。我很想她,禁不住要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但由于她的裙子太薄,怎么也接触不到。好不容易搂过肩时,由希却扭过不无凄然的面庞,这样说道:

“丈夫等我呢,这就得过去。”

平时的我没兴趣解梦。那次醒来后也独自在床上发笑,笑内容的荒唐无稽。有嫉妒心情留下来也很奇妙。但到公司之后再次想起梦境,这回竟有些伤感。觉得梦实在太符合现实了。梦中由希穿的薄裙,难道不就是她似乎一碰即可损坏的身体的象征吗?而她等待的主人,不就是把由希从我身旁夺走的“死”吗?

尽管在公司里驱使巨额资金,却每每为虚幻感所俘虏。这些钱对于我毫无意义。不过是在注视看不见面孔之人那透明的欲望洪流罢了。不错,人们认为只要有钱,在这个社会上大多事情都可以办到。不仅如此,钱还正在成为个人identity赖以形成的几乎唯一的实体。任何人都有平等权利、都成为自由个体的结果,使得我们统统白闭于个人没有名字的群体中。我们之所以近乎过剩地意识到个性和独特性,是因为我们生活在自己和他人无从区分的、自己不过是多数中的一分子这一现实之中。若说得以生存的差异,无非是消费。为了使自己像自己而消费。为此而挣钱、存钱……我们的生意也因此得以成立。

然而,有钱便无所不能这点,作为悖论总是同钱在本质上是软弱无力这点相辅相成。真正需要的东西,必是钱所买卖不得的例外之物。横竖都想得到的东西,必是消费社会的商品目录上所没有的物品。

对什么都感到厌烦。无论对将消费和创造混为一谈的生活,还是对将投资和盗窃合二为一的工作,抑或对较地球环境问题更担心电脑病毒的同事们。我很想把不需要的东西一扔了之,让人生回到白纸状态。茫然若失的时候多了起来,在办公桌前、在会议进行当中、在开车路上……

意识到时,正在回想和由希度过的一段时光。每个小小的回忆都撩人情思。不经意间经历的事情,如今无不觉得异常珍贵。我所需要的,是那般微乎其微。有由希的未来……我不愿意她没有了。哪怕病卧在床、哪怕不睁眼睛,也希望她在那里。然而时间总是巧妙地从我手指间溜走。真正想得到的东西,相求也好祈愿也好绝对不可能得到。

重逢后几年时间里,每到秋季就带她去看红叶。那是一座几乎不为人知的禅寺,听说夏天杜鹃花很漂亮,但花季不曾去过。为了求静,大多在午后晚些时候前往。狭小的停车场的树木已在地面投下浓重的阴影。登上两侧开沟的平坦的寺前道,穿过山门那里有一座没有剪修的庭园和古老的大殿。付了权作心意的香资,走过空荡荡的榻榻米殿堂,檐廊外即是相当漂亮的苔藓庭园。

历经数百年沧桑的绿苔酿出安详沉静的情感。表现大海的白沙勾勒出美丽的波纹。点点处处配有形状好看的石块,旁边栽着枫树。整个院落有二十棵左右。每一棵树叶的色调都不相同,即使同一棵树也有微妙差异。地面落满红黄叶片,如锦缎一般闪烁其辉。

四下悄然的黄昏时分,我们坐在幽暗的檐廊上,几乎不交谈,只是久久看着庭园。树干周围覆盖的苔藓上散落着鲜红鲜红的红叶。被雨淋得湿漉漉的风尾草在其柔软的叶片上承留着直欲燃烧的红色。视线再往前伸,庭园连向后山的斜坡,不时有树间来风传到耳畔。但风几乎吹不进静谧的庭园里面。离开树枝的红黄叶片无声无息地翩然落下。

“漂亮啊!”她轻声低语。

“嗯。”短促的应声停在喉咙深处。

时间缓缓流逝,一如树叶一片又一片离开枝条。后山树林飒然作响。

“像谁在哭似的。”由希说。

一天,我提前下班,漫无目标地独自开车前行。意识到时,已穿过城中心拥挤的路段,向海湾驶去。中途飘起了小雪。雪如小小的羽虱飘落下来,碰在风挡玻璃上化了。水滴被风压徐徐赶去四周,最后变成飞沫溅向空中。这种单纯的周而复始撩起我孩子般的情思。

开上海湾道路,雪猛了起来。风挡玻璃上的雪没等溶化就被接连吹去,只好启动雨刷。这一带并立着高大的仓库。由于汽车废气的关系,护栏黑乎乎的。对岸可以望见由高层公寓和异形楼宇构成的多少带有前卫意味的海岸风景。从寒伧冷清的公园旁边经过时,由绿色塑料布和纸壳箱建成的“家”闪人眼帘。奇妙的光景。就在堪称财富象征的超高层大楼脚下聚拢着流浪汉们住的缩头缩脑的蜗壳。第一世界中的第三世界。或者说是第三世界中忽然冒出第一世界也未尝不可。穷与富竟如此比邻而居。随即,觉得目睹的光景不是现实存在,任何时候消失不见都无足为奇。

兴之所至地打开车内音响。正是傍晚经典音乐时间。节目似乎是歌剧序曲和间奏曲特集。全是流行歌曲。《黛依丝的沉思》之后,流出耳熟的旋律。须臾,类似眩晕的感觉朝我袭来,脑袋当即混乱,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一种揪心的痛苦连同怀念之情涌上胸口。

好几年前由希还行动自如的时候,两人曾去有温泉的古城做一日游。城里除了温泉什么也没有,而她又泡不来温泉。我连这个也没确认就决定了目的地。市中心有座山,山上有城堡。我们坐缆车上到天守阁。那是六月间闷热的一天。两人坐在树阴下的长凳上,眺望城堡下铺展的市容。市区绿色不多。由希一个劲儿担心枝叶繁茂的樱花树上有毛毛虫掉下。

下山用的是升降机。她先上去,我随后。标明所需时间五分钟。她把胳膊挎在升降机立柱上,脚在踝骨那里轻轻交叉。当时我暗自打赌,赌她到终点之前回不回头,回头就我赢。

脚下是自然生长的草地。由希似乎看着下面寻找花草什么的,不时探出上身。以致我担心她看奇花异草看入迷而从升降机跳下去。很快,下面的车站临近了,安全员的长相都看清楚了。正当我心想怕是赌输了的时候,由希就像被无形的细绳牵引似的回过头来。视线相碰,她像捉迷藏时被发现的孩子一样淘气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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