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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日-片山恭一 当前章节:130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2

买了几张前不久出的而没买成的CD。进口的即使同样CD也一店一个价。花几百日元③得到便宜货,自然有占便宜之感。货币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东西。工作中驱使以亿为单位的钱,现在却为数百日元之差而或喜或忧。货币本身是抽象的,若不用于具体商品的购买,就无法实际感受它的价值。而一个人所需商品又是有限的,所以超出一定限度的钱就失去了意义,愈发成为抽象存在。

金融即是在这种抽象性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正因为是抽象物,也才成为交易对象。从事金融工作的人恐怕没有人将货币看成交换价值,货币仅仅是货币,财富仅仅是财富。自己有时为此生出深不可测的惧怵感。在进行多于通货供应量几十倍的交易的这个世界上,发生任何事都无足为奇。甚至觉得引发地震的地下能量已经达到临界点。

在BookFirst④买了几本书,然后在咖啡馆喝着咖啡挑着浏览。其中一册是一位美国金融记者写的关于风险管理的书。

①HisMater’sVoice之略。英国EMT集团的唱片销售连锁店,1921年设立,遍及全世界。

②东京大型唱片店名。

③l万日元相当于人民币700元(2005年12月)。

④ 书店名。

依作者的说法,risk(风险)一词来自含义为“勇敢尝试”的意大利语。勇敢尝试……结果或赚或亏。可是,任何人都想大赚特赚而尽量不亏。书中设想了种种驯养风险的方法。正规分布之结构和标准偏差之概念差不多三百年前就被发现了。用这些手段将风险量化,预测将来出现的情况,组合几种选择。这便称之为风险管理,我们干的事与此没什么两样。

自然界每每出现所谓“回归平均”现象。例如,最高身高组的父母的孩子倾向上固然比其他孩子高,但比父母低。我们因之得以避免无限长高。股市方面也有许多研究人员支持“回归平均”原则发挥作用的说法。具体说来,股价往一个方面的过度倾斜将引起“回归平均”,继而诱发往相反方向的过度倾斜。亦即,被过分看涨的品种肯定下跌,被过分看跌的品种肯定上涨。因此,任何一种股票投资的入门书上都会这样写道:股市在数月或两三年期间内是危险场所,但在五年或五年以上期间里遭遇实质性损失的危险性则变小。

长期投资的确会使我们变成富翁。如果在长达三五十年时间里不屈不挠地持续保有自己的股票,人们都会变得幸福,无须我们操心。问题是,实际上很多投资家拘泥于三年或几个月这种短时间的理财实绩。评估公司打分一般也以过去三年时间的表现为基准。至今我仍不明白何以如此。

在咖啡馆看了一小时书,之后出门离开。在“东急”百货商店的食品专场买了晚饭材料,搭出租车返回住处。我这一天归终于了什么呢?在唱片店买了CD,在书店买了书,在咖啡馆喝了咖啡,在百货商店买了副食品。没给任何人添麻烦,没同任何人说话(除了“给我这个”、“谢谢”、“咖啡”几个词以外),以微不足道的消费行动满足了自己的欲望。星期六是无聊的。在电影院只放映好莱坞装神弄鬼的科幻影片的时候,如此消磨时间即可。

回到家,一边听刚买的CD,一边慢慢看没看完的晨报。上面有则报道,说一个美国男人仅靠因特网关在家里生活了一年。买东西通过网上购物送上门。不但购物,包括爵士乐巡回演奏和医师诊断在内的所有生活需要都通过因特网解决。完全可以称之为圈养鸡式的便利性。闭门不出而无所不能。人类终于从狩猎采果阶段到了这个地步。没准就连吃饭和生殖都无须面对他者那个时代都将到来。能够用遥控器和鼠标控制整个环境的世界。看来,高科技这东西偏爱懒得不能再懒的人类。

吃罢简单的晚饭,正为明天的会议整理资料时,大学时代一个朋友打来电话,告诉我过去一起登山的同伴死了。

“事故?”

“不,病死的,听说是癌。不知道?”

“一无所知。一个那么壮实的人!”

“胃癌。”对方淡淡地说,“前年检查还正常,一年后就到了晚期。不知是发展太快,还是做检查的医生看漏了。”

“变幻莫测啊!”

“癌是查不得的。不是查不出,就是查出时晚了,非此即彼。”

“一塌糊涂。”

停顿片刻。

“今晚非正式守夜,明晚六点开始正式守夜。”他事务性地继续道,“葬礼定在后天下午一点。葬礼不习惯,打算参加守夜。你怎么办?”

“那,我也去守夜好了。”

他告以守夜场所的名称和位置。

“对了,工作如何?赚了?”关于故人的话告一段落,对方问道。

“啊,多多少少。你呢?”

“想一死了之。”

“焦头烂额?”

“算是吧。见面慢慢聊吧,还有必须通知的地方。”

“啊,倒也是。”

放下电话,我开始考虑打来电话的这个朋友。他叫波佐间,虽不在一个系,但在登山部亲密交往了四年时间。他的家族在川崎经营一家上市的建筑公司。大约祖父是创业人,父亲当总经理。他本人大学毕业后,经过美国留学进入客户一家大企业,几年后转人家族公司。由理事而常务理事而副总经理,走的是作为接班人的既定路线。只是,公司方面数年前出现空前的经常性赤字之后,由于作为主力的品牌工程的一蹶不振,减收仍在持续。电话中半开玩笑说的“想一死了之”,想必就是指的这个。

接着往下想死去的朋友。他叫村上,同在登山部来着。毕业后进人一家外资商贸公司,常驻欧洲。同互相出席婚礼的波佐间不同,毕业以来和村上一次也没见过,差不多只是互致贺年卡那样的关系。尽管如此,他的死还是给我带来轻度震撼。那大概来自自己也可能像那样死去这一担忧。的确,在年龄上死于癌是有些早,可我们毕竟正朝理所当然的年龄稳步接近一一情况叫人忧心忡忡。

不过,这种担忧又同此次得以幸免的释然连在一起。死的是村上,不是自己。他的死这一现实亦是对自己的死的否定。这怕是一种心理性的资产负债表。

6

那家酒吧位于商业街外围一条小巷往里进一点点的地方。打开门,有一道感觉沉稳的锯齿形吧台,老爵士乐低声回荡着。除了刚开始老的老板,还有两个年轻的调酒师。看情形波佐间常来这里,和老板亲热地相互寒暄,让年轻的员工拿出自己单用的波旁威士忌,对水斟上,我则要苏打水对酒。

“我们也到了为同学守夜和参加葬礼的年纪啊!”他把琥珀色酒杯举在眼前深有感触地说,“来年四十?这样子下去,一忽儿就五十。”

“差不多会有人叫你总经理了吧?”

他显出苦涩的神情,含糊应道:“啊,会不会呢……”

后来有新客人进门,酒吧里多少热闹起来。波佐间似在倾听正在放的音乐。

“二十岁左右那阵子,以为四十岁人相当成熟来着,”他停了停,“以为三十岁都已是像样的大人。而自己到了那个年纪,却总有些心里不踏实,有时甚至以为自己还是孩子头。”

“这个时代长大也难。”

“听你那么说,心里还多少好受些。”

“什么都变得简单明了,没有必要长大。大家都不长大,直接变成老人。”

“没准像村上那样赶紧死了才够明智。”

那天,守夜从傍晚六点在町屋一个殡仪馆开始,我晚到了三十分钟。经已念完,村上的妻子正代表亲属致词。不久开始上香。我跟在队伍后头向故人告别,对夫人简单说了几句安慰话。走出守夜场,波佐间正在电梯那里等我。

“除我俩好像没熟人来。”他说,“本以为会有几个人来。”

“都不在城里了,不少人恐怕赶不回来守夜。酒井倒是说他参加明天的葬礼。”

“再多几个人,就可以借机开个同窗会了!”

为了便于波佐间回横滨自己家,准备在涩谷附近简单吃点喝点。离开守夜场时我就打算往下由他主导,波佐间首先提议离开而走出头一家饮食店时,我以为该是约定近期见面时间分手的时候了。不料他拉住我不放,说有一家店即使穿葬礼服也能进去。说罢在九点过后仍留有白天暑气的街头率先走了起来。

“太太可好?”年纪谈完后,他这样问道。

这回轮到我露出苦涩表情了。

“没说过?”

“什么?”

“和老婆分开了。”

“回答深得要领,却是为什么?”

“要我扼要回答?”

“用二百个字说明离婚原因有难度?”波佐间一口喝干杯里剩的威士忌,又要了一杯。“什么时候的事?”

“六七年了。”

“换公司呢?”

“在那以后……瞧我,只说有利的部分了。”

“同搭档分手的事,用不着张扬的嘛!”

年轻调酒师把威士忌放在吧台上。

“不过也够意外的了。”波佐间没把拿起的酒杯送往唇边,“以为一帆风顺来着。”随后一下子换了话题:“对了,政府好像说经济该起死回生了,你是专家,看法如何?”

“所谓专家,不过是股票玩家罢了,不敢就经济夸夸其谈。”

“是基金经理吧?”

我递过名片。

“想像成大型证券公司什么的可不好办。”

“乔治。索罗斯的公司叫什么来着……量子基金?”

“所以说不是那种套头交易基金嘛!”

波佐间含了口威士忌。虽然算不上大口小口,但入口频率仍相当快。我的波旁苏打水还没下去一半。

“我不知道索罗斯那么受人尊敬。”说着,波佐间现出困惑的表情。

“怕是因为从事慈善活动吧?”

“不,不然。索罗斯受人尊敬,不是因为他向东欧的高中赠送了电脑。他是因为赚了大钱才受尊敬的。问题是,赚钱就是那么伟大的事业不成?”

“天才!一如达.芬奇和爱因斯坦。”

“他发明了新的赚钱方法?”

“也不是有什么新义。倒是通过杠杆作用驱动巨额资金,但干的事和过去的股票商一个样。总之就是故弄玄虚……因为什么被尊敬的呢?”

波佐间笑道:“反正大家都注意他的一言一行。我刚才没说量子基金?”

“的确听见了。”

“你能相信?连日元和美元兑换率都稀里糊涂的人也晓得索罗斯的公司名称。他究竟是什么角色?二十一世纪的救世主?”

“一旦在华尔街投资失败,人们好像不说了JesusuChrist①,而是仰天叹道乔治.索罗斯。”

“说谎吧?”

“说谎。”

“谢天谢地!若是真的,我真不想在这个世上活了。”

波佐间依然快速喝着威士忌。我喝一杯时间里,他的杯子斟了两三次。本来就能喝酒,怎么喝都面不改色,舌头也不失灵。但我还是对他的速度之快有点放心不下。杯子里的水几乎没碰。若用啤酒来代替水,那可就是不折不扣的酒精中毒症了。

①表示吃惊,愤怒的俗语。天哪,糟糕!

“你那里怎么样?”

“指什么?”

“公司嘛。”

“再糟不过。若有什么能赚钱的derivative①,给我介绍介绍。”

波佐间以平淡的语气讲起公司重建计划。年度末以他为核心,制定了以重视老品牌的维护和扩大高科技领域的业务等为支柱的经营计划。

“虽说是家族公司,可是我也好父亲也好都没进入十大股东。整个股票的两成控制在作为客户的一揽子承包商手里,情况实在可悲。父亲似乎打算让我接班,但在股东大会上,父亲倒也罢了,而对我,就连我作为经营者的资质都受到严厉质疑。为了说服股东们,只能提出简明易懂的对策。说彻底改革性对策固然好听,可内容都是整合子公司和裁减人员。也就是说砍掉员工来保自身。”

“哪里都是这样,有什么办法呢!”我安慰似的说。

波佐间轻声哼了下鼻子:“就是所谓globalStandard②吧?”

“啊,现在是有这么一种情形,无论什么,只要那么说就能获得通过。”

“对卡洛斯.戈恩你怎么看?”

“突如其来!”

①泛指金融派生商品。②全球标准。

“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我必定这么问:对卡洛斯.戈恩你怎么看?算是测验纸吧。那么,你怎么看?”

“答得不好会立即绝交?”

“当然不会。采取成年人对策,例如尽可能不一起喝酒啦……喏喏,让我这么信口开河,可就越来越难回答了。”

“怎么看也不怎么看。”我说,“顶多现出食物纤维略有不足那样的脸色。”

“那也能当得了基金经理?”

“因此才当得了。”

“或许。”

波佐间啜一口威士忌,扭歪嘴唇。

“近来我也以我的方式考虑了很多。”他说,“股份公司这玩意儿,在存在论上到底是错误的,我想。”

“话可是够大的了。”

“说起正论,话自然变大。”

“愿闻。”我笑道。

“说到底,将卡洛斯.戈恩那样的家伙视为什么理想的经营管理者,简直笑掉大牙。是的,大量裁员是会使股票上扬,作为股东那样做未尝不好,经营管理者也暂且舒一口气,所以才干方百计压缩规模和裁剪人员。可问题是,公司并非让股东赚钱的东西,至少不是首要目的。我很想说:连务工人员的生活都不能保证,那还算哪家子公司!”

“确是正论。”

“是的吧?”他咧嘴一笑,“企业业绩改善,是裁员和压缩规模的结果。以更大的视野考虑,不外乎把保险和退休金方面的负担推给了国民一一就像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难道不是?”

“我可是越来越觉得像是同代代木①方面的政治家交谈了哟!”

“那些小子能说得这么乖巧?”

“我想这不大像是公司的经营者说的话。”

“啊,我自己也晓得问题就在这里。”波佐间长叹一声,“反正今晚喝酒好了!虽说喝也解决不了什么。”

酒吧里放了一张令人怀念美国过去美好时光的女歌手的唱片。看板架上的唱片封套,可以认出《和LEEWIILEY②度过的曼哈顿之夜》字样.

“秋天不去登山?”我忽然想起问道。

“山?”他露出往远看的眼神,“时常登山?”

“很难说是登山。”

“登中老年之山吧?”

“年轻时,反正只要高就行,对吧?”我征求同意似的说,“眼睛只盯在三千米高度的山和困难路线。但随着年纪的增长,高度和难易度就不再是问题了。总之是想登没人去的安安静静的山。甚至觉得那才是登山的真正乐趣。”

①地名,位于东京涩谷区,多有政府机关。日本共产党总部亦在这里,此处应为日本共产党的代称。

②上世纪四十年代纽约夜总会白人爵士乐女歌星。

“常说山会逃走一一迟早要爬一次那座山,想着想着山越离越远,如此几年过去。那期间又是工作又是结婚,人走我随的路线。”

“所以才登中老年之山嘛,追赶失去的梦。”

“可你看嘛,”他隔着衬衣抓起肚皮,“还能登的?这都什么样子了!顶多在高尔夫球场转转圈。差不多一坐一整天,去哪里都坐车。”随后他注视我的腰围,“你也蹲办公室,身体却还紧绷绷的。”

“看外表看不出来,其实内脏的脂肪也很成问题了。”

“像是。”他诧异地眯细眼睛。“不过,背着帐篷和睡袋登山的气力,我想怕是没有了。”

“如今路线方便,稍登几步,就会登到相当高的地方。支帐篷嫌麻烦,利用登山小屋就是。”

“别诱惑我了!”

波佐间摇晃杯里的冰块,仍好像犹豫不决。

“怎么样?我来做计划,咬牙去一次嘛!”

“登山鞋好像得新买一双。”

“那就定了!有特想去的地方告诉我。”

“全交给你。只是,你可要有领风湿症或心脏病患者爬山的打算!”

7

起居室的音响装置低音聚拢不起来,于是把音箱的落地座换成了铸铁的。这样,非电声低音自然改善了不少,但仍不令人满意。店员劝我换的一米两万五千日元的电源线,这次就不考虑了。价钱倒也罢了,所以下不了决心,主要是因为担心换了线而音质却没改变,白折腾一场。

音乐发烧友中有人煞有介事地说西日本①比东日本②的音响装置音质好,证据是有仅仅十赫兹的频率之差。对于英国音响装置的音质之好,任何去过英国的人都承认,有的音响评论家把原因归于家庭用电的电压。顺便说一句,英国的电压是二百四十伏。和喜欢音响装置的客户喝酒,对方有时质问是谁把我国的电压定为一百伏的,为此谈得热火朝天。大概是明治某位元勋……不过恐怕还是引进高价电源线才对。

听什么都没滋没味。换落地座也是因为这个。原以为音质好了,音乐也会听出味道来,然而依旧无法把心情集中到音乐上。耳边流淌的不过是悦耳的动静罢了,就像在无聊的宴会上为打发时间而送人口中的味道寡淡的掺水威士忌。原因我很清楚:既怪不得频率又怨不得电压,是听的人的问题。

①日本列岛的西半部分,以大阪京都为中心。②日本列岛的东半部分,以东京横滨为中心。

我知道,尽管外表举止一如往常,但自己心里有什么正发生变化。感觉上就像盛满水的器皿裂了一条细纹,不断有水滴落下来。莫非哪里出了重大过失?而且那过失此刻也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如不反映在资产负债表上的亏损一样正稳步膨胀?时不时被无可名状的焦躁感弄得失魂落魄。尽管如此,却又弄不清原因抓不住实体。就像早上每次被推上满员的通勤电车①却觉得上错车似的。不是奔赴哪里,而是浮在半空中怅怅地期待着什么一一便是这么一种感觉。

每星期去医院看望由希一两次。她仍旧连着人工呼吸机,见也说不成话。至多以眼睛回应我的话,极轻微地笑一下。短时间会面之后,我漫无目标地在医院里走来走去。不用说,触目皆是病人。尤其每次看见身患重病的小孩子们,我都产生一种怨天怨地的冲动。那被担架抬来的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儿想必接受了强力化学疗法,头发几乎掉光。同乘电梯的少年的左手肿得像大丝瓜。他们为什么得这样的病呢?得病的为什么必须是他或她呢?

大概生命科学会在遗传因子这一层面就许多疾病提出一个合理的解答。但是,那终究不过是病与遗传之间的因果关系。而对于为什么必须是他或她这一疑问的解答,恐怕仍是人所棘手的东西。我们姑且能够把握的几乎是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事先排除。比如在胚胎阶段通过检查排除掉。对于带重病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允许其出生。那样,像我现在看见的孩子们就会迟早消失。

一位临终护理权威说,哪怕再幼小的孩子都知晓自己的死期。果真如此,只能存活数月或数星期的孩子每天将是怎样的心情呢?十几岁就必然死于白血病或脑干肿瘤的人呢?背负连男女约会都约会不成的命运的人呢?无法想像长大成人的自己的人呢?想像不出将来职业和结婚对象而过一天少一日的人呢……

倘若发生在像由希这样和自己年龄相近的人身上一一这还算好的一一那么尚可拉近距离多少想像得出,但对于孩子们的情况则全然弄不明白。明白的只是世上还有比由希更悲惨的人。或许我是为了确认这点在医院里走来走去的。

这天前来的沙织一进起居室就站在那里说道:

“今天什么也不想做!一开始就说清楚,免得往下不愉快。”

“那不至于。”

“好一个成年人的应对态度嘛。”

我把在厨房泡好的咖啡连盘子一起端到餐桌上。

“有什么有趣的事?”我问。

“有趣的事近十年来一概没有。”她冷淡地回答。

“听你这语气,好像多少年没见了。”

“抱歉,工作上出了点烦心事。”

①电气列车。

她简单说了事情的经过。

“无论口头上说的多么进步,可心里还是嘀咕女人就该笑眯眯端茶送水才是一一就是那样的地方。自己倒不愿意说,可我确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吧?”

“是的吧。”

“不对?”

“啊,因为那些家伙怕是不知道床上的你的。”

“今天说定不去那里了。”

“不是那个意思。”

我往自己杯里倒了第二杯咖啡。沙织的咖啡仍剩在那里。早已熟悉的香水味隔着餐桌飘来。

“上次见是什么时候?”她问。

“上个星期五吧。”

“啊,是吗。”

“你说第二天一早就有事,没住下,回去得很晚。”

“想起来了。有个紧急采访,关于捕捞金枪鱼的人的。因为那天下午要出港,所以匆匆忙忙去找。不过蛮有意思,当时说的。说一直跑到南大洋那里。”

“跑去捕金枪鱼?”

“所以半年才回来一次。提出采访时倒是答应OK,但很难抓到……反正他们对金钱的感觉有点儿异常。说异常倒有点儿那个。”

“和我们不同?”

“说腰揣一捆钞票去玩,感觉就像宁可倾家荡产。有一百万花一百万,一个晚上就花得干干净净。”

“了不起!”

“那不像招待股东似的?”

“像不像呢……”

“上了陆就没办法不大手大脚,那些人笑道。但由于有渔业协定问题什么的,不可能总在海上。水产厅命令船主一定期间必须上陆。这才得以听到许许多多趣闻。他们说南大洋一带也污染得相当厉害,海水都臭了。”

“现场证言。”

“心想这个话题会讨环境保护团体欢心,正转动摄像机听的时候,突然讲起别的话题。什么在开普敦进港后找女人从不戴.避孕套啦等等,要我别把这种话掺进关于海洋污染和臭氧洞的话里去。事后剪辑很费工夫。”

“那伙人每次进港都放荡不羁,那么就是说这座城市的HIV①阳性反应者比例相当高的吧?”

“过不多久,说不定挂起厚生劳动省或什么部门的‘HIV阴性反应者酒吧’认定证书。从在南大洋捕捞金枪鱼那些人看来,多少年后发病都不知道的病怕是担心不过来的。一回出海要死多少回,暴风雨中险些沉船,作业当中遭遇事故,有的同伴甚至被钓鱼钩扎在胸口上扎死。”

①HumanImmunodefidencyVirus之略,免疫功能不全病毒,艾滋病原体病

“和死为邻的活计!”

“一点点伤或食物中毒都可能丧命,毕竟是在距医疗设施完备的医院几千公里远的大海上作业。正听得不胜感慨,身旁坐的一个人说起高利贷缠身的事来。那种人是给债主送上船的,结果被老船员来个鸡奸,苦不堪言。听得我很想说自己可是女人的哟。这种情况算不算性骚扰呢?”

“是你想要听的吧?”

“倒不是想听什么鸡奸。不过心情不难理解……是吧。你怎么样?”

“指什么?”

“清一色男人坐一条船,时间长的时候多半年都不上岸。”

“所以问指什么?”

“觉得男的也可以?”

“哪里。”

“还是得女的才行吧?”

“可能。”

“你莫不是在搞话语节能?”

“也不是想把自己的人生弄复杂才好。”我辩解似的说。

“知道知道。”波佐间豁达地应道,“任何人都想活得简简单单。问题是人生从来就没简单过。”

为村上守夜过去半个月了。波佐间因公事从位于川崎的公司进京了几次。傍晚七点左右碰头,在适中的餐馆喝着啤酒吃点东西,然后像往次那样转往他常去的酒吧。

我向波佐间讲了由希和沙织的事。想必是想找个人一吐为快。对我和女性的关系他几乎一无所知,更没见过她们本人,作为诉说对象再合适不过。

“起初助人为乐的心情我想也是有的。觉得如果能为除了移植器官别无希望的同学做点什么当然很好一一蛮有侠肝义胆的。”

“睡觉不是目的吧,和那位妇人?”

“向天地神明发誓……政治家被传唤作证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吧?”

“碰巧可以在这个病弱女人身上得手一一没这么想吧?”

“真的没有。”

“相信好了。人活着并非仅为面包……就算和面包无关。”

波佐间一如上次,以相当快的速度喝着加水的波旁威士忌。我则像喝加水威士忌一样喝着Guinness黑啤。

“对于在金融市场投机我从未认为有违道德。”我说,“也不认为运用金融知识根据对世界政治经济动向的判断进行投机仅仅是赌博。我们是和医生律师同样的专业人士,按劳取酬。”

“天经地义的权利。”

我啜一口Guinness继续说下去。

“只是,在使用联网的终端电脑每天鼓捣大笔资金过程中,活着的感觉变得莫名其妙也是事实。”

“似乎不难理解。”

“怎么说好呢……”

“慢慢斟酌。”

波佐间竖起食指,示意调酒师上酒。调酒师明白客人的小动作,点点头。

“只消这么竖起指头就能沟通,你不认为很好?弄出厚厚一沓文件并进一步详加说明……我们工作的大部分岂不就是这样子的?”他停了停,“本来是想诱使你说我才说的,可说起来反而打断了你的话。”

少顷我开口道:“钱这东西,其本身是十分抽象的。对赚得的金额患得患失只限于最初一段时间,一旦习惯了,差别不过数字旁边排列几个零罢了。”

“不愧是基金经理,财大气粗。”

“不,那不是的,我只是说摆弄钱的空虚感。”

“啊,鄙人明白,继续下文。”

“由国际金融吞下去的钱,既被借去破坏热带雨林又被借去发动战争。钱好比在世界这个身体来回流淌的血液,我们仅仅在发挥其中一个阀门的作用。这样一来,势必质疑自己是在于什么。”

“无须介意。我们几乎所有的工作都在间接地剥削发展中国家的人们,自以为是创造的,不过是盗窃作为罢了。买卖这东西,基本是这么回事。”

“我说的不是道德。”

“啊,是的。你可是忘了你是个铁石心肠的基金经理哟!”

调酒师把又一杯调好的威士忌放在波佐间面前。他只是看着,好一会儿没动,就好像酒杯里藏有什么秘密。说不定在用这个办法调节酒量。

“上次提到索罗斯了吧?”我重开战火。

“记得。”

“他所以想创立基金对东欧各国进行资金援助,恐怕是因为即使他那样的投资家也忍受不了仅仅和钱打交道的空虚感。”

“言之有理。”

“赚钱没有任何意义,好比考试取得高分。既然赚钱没有意义,那么工作也好为此掌握的技艺也好甚至自己这个人都将失去意义。就是说……她可能像是对于索罗斯的东欧似的。拿索罗斯相比倒是妄自尊大。”

“那有什么,索罗斯也无非股票商,对吧?”’

“倒也是。”

“总之,你想用和她之间的关系来弥补自身生活的缺憾。”波佐间终于拿起酒杯,“就像钙和矿物质。不料意识到的时候,已不再是微量营养素的问题了。不对?”‘

“对不对呢……”

“对的,毫无疑问。就是说成了主食,那位病弱者……说出名字可好?一一说病弱者或需要移植器官者够麻烦的吧?”

“由希。”

“写什么字?”

“理由的由,希望的希。”

波佐间似乎在脑海里推出由希两个字。

“果然。那么,那位年轻女子……的名字?”

“年轻的算了。”

“光靠她填不饱肚子,就是说。”

“那种比喻不能适可而止?”

杯底剩的Guinness变得温吞了。瞧见空杯,年轻的调酒师做出轻轻歪头的动作。我手指酒杯,示意上酒。的确,这里是最好远离厚厚一沓文件和计划书说明的世界。所以让波佐间尤其感到惬意,或许。

“听的人可是觉得够有艳福的喽!”

“可能。”

“打算结婚的吧,和年轻的?”

“迟早。”

“打算来个话语节能?……怎么了?”

“流行不成,那个?”

“哪个?”波佐间放下端起的杯子,显得有些惊讶。

“同样的事被人用同样的说法说了嘛,被那个年轻的一一‘打算来个话语节能?”’

“我想也谈不上什么流行,巧合吧。”

“我也不是搞什么话语节能。”我略一迟疑,“老实说,觉得无聊了,对她的话。”

“若对我的话觉得无聊,就直接说好了!别玩什么话语节能。”

“以前没那种情形。头脑聪明,话也有趣。本来就该是为她这种地方所吸引的。”

“结果不知不觉之间以睡觉为主要动机了。”

“怎么说呢,倒是觉得未尝不可以那样说。也有时候纯属应付了事,半是出于义务感。”

“什么呀,那?义务感?这就告辞了,我。”

“大概是想向自己证明什么吧。”

“证明自己还干得来?”

波佐间把盛水的杯端到唇边。放回吧台时,里面的冰块放出轻响。

“像是有点儿醉了。”他说。

“差不多该回去了。”

“是啊。”

波佐间嘴里这么说,却把臂肘支在台面闭上眼睛。

“是《浪》吧?”他在说酒吧里流淌的音乐,“安东尼奥.卡洛斯.乔宾,他是不是也死了?”

“死好几年了。”

“去者日日疏……都要死掉的啊!”.

乔尼。哈特曼唱的《浪》,慢得好像转动次数出错了。当然,因是CD,不可能有那种事。不久的将来,‘转动次数出错了’这样的说法很可能就讲不通了。

忽然,波佐间以醉中醒来的语声说:

“往后,人怕是要变成更吓人的东西。”

“怎么搞的,风风火火地?”

他没有回答。

“诺斯特拉达穆斯①的预言没有说中。”他像把话语投进又深又暗的什么地方继续道,“2000年问题平安无事地完结了,谁都开始认为再没什么可怕的了。人把可怕的东西消灭了,而人自己可能变成无可救药的生物。觉得好像有极讨厌的事发生一一奥斯威辛唯是牧歌似的那类事情。”。

我不明白波佐间那时为什么说出那种话。觉得奇异,又觉得有些乖离,但没有往深处想,也没有追根问底。不久,我们出门离开。两人都醉得相当厉害,只好各自搭出租车回家。相互像是说了一句过几天再见那样的话,最后好像还重新提起登山的事。,

回到家,按老习惯在睡前查看电子邮件。不料有新邮件进来。公司同事和世界各地的证券分析家、投资家们来的,内容大同小异。看了几个,打开电视。

出现的是匪夷所思的图像。客机就像被什么吸附似的扎进大楼。机身像用小刀裁纸一般嵌入大楼墙面。刹那间,机头从大楼另一侧探出脸来,旋即被橙黄色的火焰包围,轰然爆炸。

我从电冰箱拿出塑料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电视反复播出飞

①Nostradamus(1503一1566),法国医生,星相学家。以预言诗创作和预言能力为王室器重。

②Auschwitz,波兰工业城市,二战期间纳粹集中营所在地。机撞楼那一瞬间的图像。看着看着,被一种奇妙的既视感所俘虏,觉得一模一样的场景已经看过了好几次。我没办法想得更多,只顾怔怔注视电视荧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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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浪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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